我的骁勇威震天地 亚历克希斯帝国昌隆记

作者：淡群赤光

第一卷 第一章 璀璨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库罗德帝国第八皇子「雷欧纳多」首次上战场，是在他十五岁的时候。

那是场没有胜算的仗。

持握长枪的敌兵，源源不绝地蜂拥而至。

森林里高大的亚历克希斯栗子树郁郁葱葱，敌人沿著犹如贯穿其中的道路，伴随叫喊声进逼而来，眼前情景简直就像惊涛骇浪。对方小至一兵一卒全都身著相同的蓝色军装，像在炫耀北方军事大国亚德蒙符的经济力和团结力，这样的打扮更是加深如同怒涛的印象。

敌方追击部队的人数是一千？两千？还是更多……？

可以听见他们踏出的脚步声彷佛地鸣，从遥远的另一端不断传来。

雷欧纳多这支负责殿后的部队，必须挡下这波攻势。

然而兵微将寡。

那些作为核心的骑士已经失去马匹，铠甲上也布满因血产生的锈斑，略显骯脏，整支队伍都是残兵败将，连三百人都不到。

这些人如同一道破败不堪、即将被激流粉碎的防波堤，摆出了迎战架势。

雷欧纳多位在己阵最前列的正中央。

与发色相同的一对黑眼毫无畏惧之色。

他身高足足超过一间（约一八○公分），这副先天优良的肉体上覆盖著重盔甲。

唯独他一人昂首挺胸，叉开双脚笔直站立。

其他同伴都在口念各自信奉的军神名号，祈求庇佑，只有他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雷欧，今天你就祈祷一下比较好吧？」

站在身旁、年长四岁的挚友这么劝导。

男子吟念雅典涅的名号后，吻了惯用的爱枪，就像在示范。他长得眉清目秀，即使做出如此做作的行为也不会令人生厌。纵然身上沾染战场尘灰和敌人溅出的血液，也没让他那贵公子的高雅举止失色半分。

他名为亚蓝，是艾依多尼亚伯爵家的长子。

「不需要。」

雷欧纳多惜字如金地回答。

面对他这种彷佛在排斥神明庇佑的态度，亚蓝苦笑地说：「和你在一起，会变得越来越无所畏惧耶。」

他的笑容宛如会传播，四周的其他男子也硬是打起精神，笑了出来。

雷欧纳多点了点头，心想「这样就好」。

（世上才没有什么神明，要开出活路，永远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接著，他见到最早发动攻势的敌军已迫在眼前，因此率先攻向敌阵。

奋力挥剑，剑光一闪。

仅是如此就砍倒了敌兵。对手虽先刺出长枪，但雷欧纳多窜过去后，斜斜地运剑，他的动作远较敌方迅速、犀利。

纵使身穿重盔甲，依旧凌驾其上。

雷欧纳多随即一个反手，又将一人斩成两半。

然后快速转身，横劈从旁干扰的敌兵。

转瞬间，他已收拾三个人，这时同伴才终于追了上来。

「要跟上雷欧啊！」

亚蓝吶喊后，与其他骑士合力支援雷欧纳多。

拜此所赐，雷欧纳多能全神贯注地对付前方的敌人。

就在他斜斜砍倒一人，又如擦肩而过般划开另一人的侧腹部时，剑却「啵叽」一声，从中间断裂。原来是剑身也无法承受雷欧纳多过强的臂力。

「哈哈，你这家伙真不走运！」

敌兵认为是天赐良机，趁势刺出了长枪。

然而雷欧纳多随手抓住枪尖底部，遏止了敌人的攻击。

敌兵顿失笑容，心想这个人的动态视力究竟好到什么地步？

雷欧纳多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反应后，默默夺走方才抓住的长枪，于左手里转了一圈枪柄，接著反向刺入敌兵的咽喉。结果那把长枪因突刺力道太过猛烈，枪柄也从中间断裂。

「雷欧！」

亚蓝拔出腰间的剑拋了过去，配合得天衣无缝。雷欧纳多完全没往他那边瞧一眼，于半空中接下剑后，直接顺势挥出，倏地砍倒了新的敌兵。

「总是这样麻烦你。」

「干嘛那么说，我们是朋友啊。」

两人边砍杀敌人，边同时向对方露出无惧的笑容。

雷欧纳多以雷霆般的速度，又再斩杀了三人。亚蓝借他的剑虽然也已折断，但战场上早就遍布尸体和武器。他拾起长枪，突刺杀敌，长枪折断后捡起剑，挥舞砍杀，剑身断裂后又再拿起长枪继续冲锋陷阵──

简直就是出杀戮剧。

触目所及的亚德蒙符士兵各个脸色发白，心生畏惧。

敌方追击部队的攻势原本看似锐不可当，却在雷欧纳多面前停下了脚步。

甚至还往后退去。

原如残破防波堤的殿后部队，彷佛受到雷欧纳多那股非比寻常的威猛牵引，以稳若泰山之势，挡下敌军的追击。

「干得好！你们能顽强抵抗到这种地步，实在厉害！」

己阵最后方响起激励的话语。

今年即将六十岁的老妇人发出硬朗的声音。她个子高，毅然决然地策马前行。

也可能是她脸上有道斜向的旧伤，害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女马贼头目。

但是，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族──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

她名为萝萨利雅，是现任皇帝年纪差距悬殊的姊姊，也是雷欧的姑母。

「都到这里的话，再撑一下就是克鲁萨多了！亚德蒙符追击到这里也该是极限了，再一次就好，我们只要再加把劲，再撑过一波攻击，就能全部活著回家！」

她扯开嗓子全力吶喊，声嘶力竭地持续鼓舞己方。

此人是祖国的防卫总司令，按理说若要先行逃脱至克鲁萨多州，明明也不会遭到任何非议，如今却留在殿后部队里，亲自发号施令。

雷欧纳多他们回应了她的气概，浴血奋战。

现场接近三百人的这支部队中，究竟会有多少人生还？──无人乐观看待这个问题。他们知道萝萨利雅只是刻意夸饰希望。

对他们而言，话语的内容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

只是因为这番话出自一同留在这种地狱奋战的将领，所以才让他们奋起应战。

如果能让走在道路前头、正在撤退又满是伤患的本队──那些无上珍贵的战友逃出生天，纵使要我们作为弃子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

现场的所有男子，都因她的这份觉悟而斗志高扬，手持武器浴血杀敌。

若有一人不支跪地，就会有另一人凑出肩膀，协助起身，共同奋战。

腹部受到致命伤的同伴，犹如死灵般紧抱亚德蒙符士兵，大喊「连我一起砍」。

此时又有一阵新的惊呼声，划破了交织著这种怒吼和惨叫的沙场。

「大事不好了，萝萨利雅大人！」

是名尚属年幼的银发少女。

她是萝萨利雅的侍女之一。明明应该是和走在前方的本队待在一起，眼下却掉头而来，策马奔驰已行经过的道路。

「榭菈，你干嘛又折回来了！」

萝萨利雅吊起眼角加以斥责，但银发少女置之不闻。

她边让马儿前蹄悬空，竖起身躯停下步伐，边强忍泪水出声禀报：

「本队正遭到敌人偷袭！恐怕是精通马术的骑兵队，越过兽径小道攻来。」

「那些狗娘养的！」

萝萨利雅口出秽言。

「雷欧纳多，这边就暂时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她和榭菈一起掉转马头的同时，还往最前线大声下令。

「喔──」

雷欧纳多并未回应，只是张口咆哮，又再砍倒了一人。

他甚至未回头查看己阵后方，只以偌大的背影宣示「这里就包在我身上」。

静静地散发出熊熊燃烧般的威严。

（毕竟是姑妈亲口嘱咐……）

如今遑论撤退，甚至连尽全力砍杀敌人再共赴黄泉都不再是选项。

雷欧纳多已是身不由己。

对他而言，姑母的话语就是如此绝对──

＊　＊　＊

雷欧纳多五岁时，母亲因罹患肺病去世。

库罗德历一九八年七月。

作为历代皇帝居城的帝宫庄严至极，内有与其豪华程度相互辉映的庭园。庭园一隅静静坐落著一间教堂，极力屏除装饰，为厚实的石砌建筑。若帝宫为「俗世」的极致，此处就是完全相反。通风不怎么好的教堂中，扎扎实实地蓄积了热度，足以让人提前感受即将到来的酷暑。

葬礼上笑声居然不绝于耳。

皇亲贵族们出席参与，作为会场的教堂里，回荡著他们的嘲笑声。

「那个女的死了后，真让人觉得痛快。」「小小平民哪配当第六皇妃。」「看来她在床上服侍男人的功夫应该很了得。」「生来高贵的我们，终究是无法向她看齐啊！」「总之，世间这个大错终于拨乱反正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雷欧纳多在教堂的角落无奈地听著这些人肆无忌惮的议论、下流的话语。

为母亲之死哭泣的人就只有自己一个。

应是父亲的皇帝，以患病为由缺席了葬礼。

那些皇亲贵族露出旁若无人的神情咒骂母亲，并对雷欧纳多投以像在打量害虫的犀利视线，还能听见他们在背地里中伤「那个杂种干嘛不也一起死死算了」。

他们的蛮横毫无停歇的迹象，最后甚至开始大声合唱国歌《库罗德万岁》。

正当唱到最高潮的小节，充满活力的歌声也变得最为激昂时……

萝萨利雅现身于教堂。

「这群人还真吵耶。你们这些人渣，是没学过参加葬礼时要有规矩喔。」

她粗旷声音的音量比任何人都还大。

受到严厉指责的皇亲贵族们同时噤口。

虚荣心强的他们被她痛骂后，身体因屈辱而颤抖，但对方是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即使在库罗德帝国中也是实力顶尖者之一，现场根本无人具备当面忤逆她的气概。

教堂里首次漫布与葬礼相应的静谧，萝萨利雅肃然地前进入内。

站至棺木前方后，只简短地呢喃了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她来到会场时，身上的衣服都还沾满途中的尘土。

雷欧纳多之后才知道，萝萨利雅为了看亡母一眼、替她送终，从亚历克希斯州赶了一百五十里（约六百公里）的路过来。

然而她只是轻抚了一下棺木后，便倏地转身往回走。

那些皇亲贵族纷纷投以想忖度心情却又参杂畏惧的目光，但她傲然无视，昂首阔步──笔直地朝雷欧纳多的所在位置移动。

雷欧纳多于角落的位置上抽搭啜泣，萝萨利雅粗野地挺立在他的面前。

她一句话就让现场列席的那些「可怕的大人」畏缩，是个「更加恐怖的老妇人」。

脸上偌大的疤痕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个头高大到令人备感压力。

但是──

「你这家伙有看过你妈妈哭过吗？」

她严厉的说话声中却也荡漾著温柔。

雷欧纳多张口结舌，摇了摇头。

「……因为……不可以替……不幸的……幼苗浇水。」

他想起母亲从前告诉过自己的话语后，毅然地用衣袖擦拭眼角。丧母之痛的泪水并未因此停歇，不过萝萨利雅伸出大手放到了雷欧纳多的头上。

「你说得没错喔。那句话是我告诉那孩子的。」

她好像感到有些自豪。

这就是自己和姑母相逢的过程。

「你跟我来。」

萝萨利雅朝教堂出口走去，雷欧纳多短暂思考后，便听从她所言。

起步追赶她那魁梧的背影。

萝萨利雅边走边说：

「在这个帝国里没有半个人站在你这一边，所以你至少得有能力自己保护好自己。」

于是，她给了雷欧纳多两样东西。

对比鲜明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冰冷的物品。

生平的第一把剑。

那是做给成年人使用的铁器，清楚地传达出沉甸甸的重量，萝萨利雅毫无顾虑持拿者是个孩子。

他拜萝萨利雅的随从骑士为师，练剑习枪学马术，展开了埋头于武者修行的每一天。

另一样是温暖的存在。

第二个故乡。

萝萨利雅带著雷欧纳多回到了她的领地「亚历克希斯州」。

那里是片绿意盎然的土地。

触目所及都是树木，枝头长满颜色鲜亮的新叶。即使乘坐马车行驶在道路上，也还是久久不见森林尽头。路过开阔处时看见有座湖泊，阳光在水面闪闪跃动。

湖水青，林木碧，苍穹蓝──完全就是绝美景致。

边观赏美景边大口吸入空气后，就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再者，若是小看此处，觉得只是个乡下地方，那可就大错特错。

亚历克希斯州都「凛特」位于贸易要冲，繁荣程度非比寻常。

在规模和华美程度上或许输给帝都，但是往来城中的人们，无论属于哪个阶层，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炯亮有神。雷欧纳多一想到今天开始就要住进这座城镇，就感到雀跃不已，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不断从马车的窗子四处张望。

这两样事物后来成了雷欧纳多的血肉。

他在这块远离帝都的亚历克希斯土地上，度过谁都不会蔑视他为「杂种」的每一天。

他加入萝萨利雅雇用的千人骑士行列，毫不厌倦地挥剑讨教。与亚蓝相识也是在这个时期。自艾依多尼亚州前来留学的亚蓝和他，两人就像吸水海绵，不停从那些高洁勇猛的亚历克希斯骑士身上吸收学习。

「再怎么武功高强，笨男人就是没搞头，毕竟散发不出所谓的魅力啊。」

此外，姑母还告诫他这番话，亲自教授学问。

也会在傍晚时分，把筋疲力尽的雷欧纳多带到城里。

带到她常去的粗陋酒馆。马修大叔不管做什么菜肴都好吃，尤其是炖菜特别美味。萝萨利雅只有在这间店时才会大口畅饮，喝到酩酊大醉。

「我嫁到这里来的时候，凛特还是个尽是棚架小屋的超级乡下地方！」

她口齿不清的嘴里，每次都会讲出相同的话语。

「当时周围的人都在耻笑我。但是，我发誓绝对不要觉得自己是抽到下下签。把亚历克希斯弄得比帝都还要繁荣，让周围那些人来羡慕我，这才是我的人生意义啊。」

那是她充满牢骚与炫耀的人生故事。

不过雷欧纳多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喝醉的姑母说起话来长篇大论，根本不管夜已深沉。女服务生是个随处可见的重度迷信者，她会打从心底担心地说：「小孩子晚上在外面走动，可是会被怪物抓走耶。」但是雷欧纳多压根不在意。思想开明的姑母平日就告诉他「世上才没有那种东西」，连他这个小孩子也相信姑母的话才是真的。

最后都是雷欧纳多背著醉到不省人事的姑母，以几乎像在拖行的方式返回城堡，途中即使姑母说的都成了胡话，但还会倾听耳边持续传来的话语。

夜路上仅有月光洒落，寂静中只听得见萝萨利雅的声音──这是他最爱的时光。

幸福的日子光阴似箭。

雷欧纳多的体魄转眼变得高大，背著萝萨利雅时也不会拖行了。

然后，迎来了命运转折的库罗德历二○八年，时序三月。

他前往战场，那边掠过脸颊的风中还留有晚冬的冷冽。

因为北方的军事大国亚德蒙符，入侵了库罗德最北边的领土亚历克希斯州。

这是大约十年就会发生一次的例行战事。

萝萨利雅以麾下的骑士队及常备兵进行抵御。

亲掌兵符的她泰然处之，毕竟她是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也是足智多谋的名将，过去曾经三度挡下亚德蒙符的侵略，镇守帝国北方领土约莫长达四十年。

对她而言这是第四次的防卫战。

雷欧纳多与亚蓝并驾马匹，初次上阵，整个人干劲十足。

（我想把自己这身姑妈锻炼出来的武艺，用来协助姑妈。）

被编入骑士队的他，带头策马飞奔，杀入蜂拥而至的敌军之中。

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整场仗下来，没有遇见半个功夫比自己高强的武人。

砍下的首级超过十个。

因此大获亚蓝和其他骑士伙伴的赞誉。

然而，仅此如此。综观整场战役，这种战果根本微不足道。

「无论你再怎么强大，单靠个人英勇能办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吧？」

萝萨利雅面露一脸坏心眼的笑容，雷欧纳多反驳不出半句话。

完全无法影响大局的勇猛，与尘埃没有两样。

「首先你要学会兵法，就是要懂得调动军队、运用己方资源的方法。如此一来，你就会辗转理解出发挥你那身英勇的『时机』。」

雷欧纳多频频点头聆听姑母的话语。

他下定决心要看好每一项萝萨利雅的决策，学习用兵之道。

所以即使身处沙场，依然持续追随姑母的背影。

实际上，萝萨利雅真的十分善战。

亚德蒙符的侵略军数量，扣除辎重等的后勤部队，参与实战的有三万人。

堪称大军。

相对于此，亚历克希斯军在骑士队、常备兵和佣兵加总后，实战人数为一万

然而萝萨利雅面对数量多达三倍的敌军也没后退半步，反倒是以足智多谋的用兵遣将打了胜仗。

其实亚历克希斯州大半领地都是森林，本就是处天然要塞。亚德蒙符无法充分行兵布阵，行经森林中时只能顺著南北贯穿的道路，采取散乱冗长的纵队模式。亚历克希斯军只要像塞瓶栓似地在道路上布阵，就算兵力较少，也能轻而易举地对抗敌人。

「但是，可不能战到不相上下啊。毕竟会先后继无力的是人少的我们。」

如果只是要打成胶著状态，那么倚靠城墙坚守城池才算是较好的战略。

不过萝萨利雅希求的是，果敢积极之至的防卫战。

她喜好编组多支人少的精锐部队，命他们神出鬼没。

她要这些部队行走地图上也未记载的森林小道或兽径，绕到亚德蒙符军的后方，并且不切断后勤部队，彻底将之一网打尽。

为物资与粮秣所苦的亚德蒙符军顿失士气，虽是大军之姿，但攻势疲弱。逃兵问题接连不断，亚历克希斯军用不著挥剑，兵数就已减少。

「并不是正面交锋才叫做打仗唷。」萝萨利雅的笑容与其说是像个名将，果然还是比较像马贼，既无惧又阴险。「定食屋亚历克希斯，拒绝爱捣乱的客人入内用餐。我会让他们饿著肚子滚回家。」

论及这个时代的战争，会战主义乃是主流，敌我双方汇集足够兵力，确实摆好阵式后正面冲突，因此后世史家称赞萝萨利雅的用兵构思极为前卫。

雷欧纳多时而在营帐旁，时而在她直接指挥下挥舞刀枪杀敌，藉此吸收她拥有的杰出战略。

春去夏至，亚德蒙符军仍旧持续攻打，但他们的攻势已如等待死亡的老驴，完全无法攻破亚历克希斯军的防卫线。

他们之所以没有撤退，完全是出自于高层的逞强。毕竟亚德蒙符为了动用三万大军，已经付出庞大的资金支付相关的后勤补给。事到如今，岂可轻易言退。

不过这个原因与底层士兵毫无关联，他们连肚子都无法填饱，双眼已然无神。

（虽然是敌人但也真是可怜。）雷欧纳多心想，（反正他们也赢不过姑妈，赶快撤退就好了嘛。）

他无论再怎么英勇，依旧还是个十五岁少年，此刻是天真地这么认为。

然而，不久后亚历克希斯军居然也陷入了和他们一样的困境──

当下的他浑然不知未来竟然会是如此。

萝萨利雅平时就在州都凛特，储备了足够供一万军人使用的物资粮食。

一有战事，亚历克希斯军就会挺身迎战，担起防卫国土的责任；相对地，库罗德全国各地会送来更多的支援物资，这么做已成惯例。

但是，此次战争自开打后，物资一次也没送达。

萝萨利雅将这个费解的问题放到了心里。当然，与战略和后勤布局相关的参谋团知晓此事，至于雷欧纳多等前线战斗人员，她就没让这些人多操心。

萝萨利雅在打仗之余还派人调查原因，但搜集来的情报不外乎是装载货物的船只在某地沉了，或是遭匪寇劫走之类，尽是些运送中的「事故」。

只是刚好连续倒楣而已？还是说──萝萨利雅心存疑念，继续深入调查。但是，在战火中实在身不由己，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

查明原因时已是八月底，战争开始后已过了五个月。

一支三百名士兵、以国内运输来说让人觉得太过严整的部队，从艾依多尼亚州运来了全国第一批的支援物资。同时，也送来了亚蓝父亲的亲笔信。

据该信内容──此次是统筹所有库罗德贵族的四大公爵家一手策画，他们对各州领主施压，佯装遭遇事故，不让支援物资送抵亚历克希斯。

此外，虽然也有极少数领主像亚蓝的父亲一样未屈服于压力，但是他们送出的支援物资，在四大公爵家的运作下，最终仍旧于运送途中遭遇「事故」。

萝萨利雅招集可信任者至营帐内，吐露了这个真相。

雷欧纳多当然也被找来。

「那些家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他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换言之，折损这些化为祖国盾牌奋战御敌的己方，那些人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因为把亚历克希斯发展到如此富饶的我，对那些家伙来说根本是眼中钉。」萝萨利雅用鼻子发出哼声，「至今他们是需要我这条固守北方的看门狗，但是等到下回亚德蒙符再次入侵时，我也已经年老昏聩了吧。所以他们把这次当作我打的最后一场仗，准备要踢开我了。那些家伙的意思应该是希望我战死在这边。」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冷静分析后做出结论。

「不说这个了。目前战况就算糟糕到不断拖延，进入冬季后战争就会结束。只要不出纰漏，以现在拥有的物资完全足以应付。」

毕竟冬天难以维持补给线，运送物品的马车会因道路融雪的泥泞而窒碍难行，夜晚焚烧的薪柴数量也会大增。这些不利事项更是会直接冲击侵略军，因此可大胆预测亚德蒙符军在冬天来临前若还未分出胜负，就会撤退。

然而这个预测大幅失准。

知晓存有阴谋的萝萨利雅，一直希望战争尽快有个结果，因此她的用兵更加激烈。秋末之际，亚德蒙符军因死伤和逃兵，总数就已减至一万，而且冬天降临了。照理来说，亚德蒙符军明明早该被逼至展开撤退的窘境，但如今却完全不把严冬的冰冻寒风当作一回事，以让人联想到亡魂的纠缠，持续攻打而来。

都是因为四大公爵家密报我们的粮食一年就会见底──日后，此事因亲笔信而厘清真相。

「你们居然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啊！」

雷欧纳多向著不在眼前的敌人嘶吼，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三餐的量逐周削减，若不减少就会耗尽食粮。

姑且不论骑士，士兵的士气已是显而易见地越来越低迷。

原本那么具有优势的亚历克希斯军，如今却一直屡战屡败。

雷欧纳多亲身经历后才深刻地体会到，士气大挫的军队竟然如此脆弱。

亚历克希斯军终究被逼退至凛特，接著毅然采取坚守城池的作战方式。

他们让民众拿起武器，仰赖城寨的防护力，勉强抵御敌人的攻势，同时加强派遣使者前去拜访其他诸侯──先前就已在持续进行──的力道，以战后回以优渥谢礼为条件，寻求援助。

但是众贵族畏忌四大公爵家，谁也不愿伸出援手。

城郭内外皆化为炼狱──

外头是幅激战图，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里面是幅饥荒图，随处可见有人在争夺食物。

眼下食量大的马匹已被认为派不上用场，因此众人便吃马肉，以马血止渴。

为了活命，就连雷欧纳多也这么做了。

只能无奈手刃爱马的骑士们，咒骂四大公爵家后流下悔恨的眼泪。

不过雷欧纳多拚命忍住了。

他的心情和所有人都一样，只是自知哭泣是在浇灌名为不幸的幼苗而已。

亚历克希斯军持续坚守城池。

众人迎来人生中最凄惨的新年后，又再过了将近三个月。

库罗德历二○九年，四月一日。

萝萨利雅终于决定弃守亚历克希斯州。

她判断再这么下去会演变为人吃人的局面。虽然城中居民会因此变成难民，被迫承受看不见未来的艰辛，但已顾不得这些了。她首先让领地百姓逃脱至邻州，亚历克希斯军又再坚守两周，顽强抵抗争取时间后，也展开撤退。

萝萨利雅背对长年珍视、拓展的土地，带著苦涩的心情舍弃了城池。

然而拋下后并不代表就此脱离地狱。

撤退战事的苦痛、惨烈令人不忍目睹。

精心栽培的士兵不断遭人从背部斩砍，像是割取麦穗般接连丧生。

萝萨利雅留在后方，亲自指挥殿后部队。

「姑妈，指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请您先逃。」

雷欧纳多虽然这么诉求，但她依然故我。

「所谓的将军大人，只是听起来响亮罢了。讲明了，这根本是个烂职业，不只要杀敌，甚至连自己人都要杀。我那些属下因为我的命令而死，所以……我至少要睁大我的双眼，好好目送他们最后的身影……！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的家伙，不配称为将军，根本就和帝都那群猪没什么两样。」

她瞪大双眼怒斥。

雷欧纳多半句话都回不出口，只是自萝萨利雅面前离开，下定了决心。

决定要继续拚死奋战，在最危险的绝境中不惜性命地守护姑母和所有同伴。

但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有人一个接著一个倒地不起。

接著，在他们再撑一下便能逃离亚德蒙符军的时候。

就是雷欧纳多等未满三百人的骑士与士兵在狭路布阵，成功挡下数量过千的亚德蒙符追击部队时……

原先让其逃在道路前头的本队，却遭到亚德蒙符突击队的偷袭。

本在指挥殿后部队的萝萨利雅，将眼下的战场交给雷欧纳多后，前去指挥本队了。

接受委任的雷欧纳多，砍断剑后捡起长枪突刺杀敌，以杀气逼人的战斗英姿鼓舞己方，大挫敌军士气。

「去死！」

他出声咆哮。

怒吼化为震荡的冲击波向前奔驰，光是如此就让亚德蒙符的士兵萌生退意。

「你们想用自己的死来点缀难得的胜仗吗！？」

雷欧纳多以狮子低吼般的声音加以威胁。

但是，眼下敌军仍旧人多势众，毫无将要夹著尾巴逃跑的意思。

「那么就如你们所愿，管你们有一千人还是两千人，我通通杀个精光！」

雷欧纳多之所以多变得如此多话，其实是因为心感焦躁。

他实在担心萝萨利雅亲自前去指挥的本队战况。

毕竟本队那边尽是伤兵，根本无法好好应战。

而且也不清楚敌方突击队的规模。

得快点才行。好想快点结束这边的战斗，冲去本队那边。

然而雷欧纳多这个心急如焚的冀望也是落空──

「喔喔喔，弓兵终于来了！」

耳边传来了像是敌军指挥官的欢呼声。

此时有支弓兵队接在追击部队之后，赶到了前线。

「全力射击那个在队伍最前列正中央的猛将！」

男子一声令下，数十根箭矢就朝雷欧纳多飞来。

多数箭矢都偏离目标，往四面八方散去，或是伤及亚蓝和其他同伴。

雷欧纳多则是在肩膀与腿部各中了一箭。

他以毅力压制住痛楚，定眼瞪视敌军弓兵队。

敌方步兵转眼间摆出的长枪阵另一头，早已架好新的箭矢。

眼下又再射来了数十根箭矢。

「殿下！」

己方的骑士放声吶喊。

雷欧纳多在像是糖膏拉伸的时间感受中，听见了喊声。

他将专注力提至极限，判读出所有飞来的箭矢轨道。

倚靠连思考也称不上的战斗第六感拟定战略。

用剑斩破甲冑并非易事，但用箭射穿倒是稀松平常。

为什么会这样？

都是因为弓箭的破坏力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若是如此，错开那一个点不就得了。

雷欧纳多面对箭矢摆出迎战架式，些微摆动整个身躯。

他藉由此般最小幅度的动作，错开射击轨道的轴线，让本应插在手臂、胸口和小腿上的箭矢从甲冑上滑过，彻底躲过了这阵箭雨。

「怎么可能，太扯了。」

敌方指挥官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雷欧！」「「「殿下！」」」

亚蓝、身为同伴的骑士和士兵们欢声雷动。

敌方长枪兵目瞪口呆，雷欧纳多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剑杀入他们的正中央。

他杀退砍开长枪阵，扫斩所有接触到的步兵，往弓兵队冲去。

转瞬间，他已狠杀了五个未持近战武器的敌军。

「根本是怪物（Ogre）……」

敌兵愕然嘀咕。

「怪物来了啊！」

甚至有人拋下武器逃跑了。

这无法说是夸大的譬喻，毕竟雷欧纳多每挥一剑，就有亚德蒙符士兵人头落地，而且挥舞的还是已经折断的剑身。敌人的鲜血不断往他喷溅，身上的盔甲就像涂上一层灰泥，逐渐染得赤红。无人能够抵挡他的攻势，连箭矢都只划过甲冑之上。

他的双眼亮起犹如鬼火的艳红凶光，这个叙述毫无加油添醋。

看在与他对阵的人眼里，应该完全就是传说中的魔物现身吧。

亚德蒙符士兵都陷入了恐慌状态。事到如今人多势众也优势不再，最后终究奔逃四散。这些人即使在与本队会合后，也因心灵受创，再也无法上场打仗。

「我们得快点赶上姑妈他们。」

雷欧纳多并未就此安心，立刻飞奔前去。

为了追上姑母的背影，一个劲儿地跑在道路上。

同伴们虽已筋疲力竭，亚蓝也是，但是没有任何人发出怨言。

此刻他们追上了本队──映入眼帘的是凄惨的光景。

道路上到处倒卧士兵的死尸。

比起亚德蒙符士兵，己方士兵的尸体更多。

雷欧纳多紧咬嘴唇。

然而，不愧是萝萨利雅返回亲掌兵符，看样子好像成功遏止敌军的偷袭，现在已经看不到亚德蒙符军的身影，己方本队停下脚步在短暂歇息。

「姑妈！姑妈，您在哪里？」

己方人员身负重伤，耗尽气力蹲坐在地，雷欧纳多边小心翼翼地挤过他们之间，边寻找萝萨利雅。

「这个声音……是雷欧纳多吗？」

他听见了姑母的回应。

本队中央一带围著人墙，声音就是从那传来。

「姑妈，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雷欧纳多兴高采烈地前往该处。

实际面对面后──他却僵在了原地。

姑母方才立刻跟上的那位银发侍女榭菈伴随在侧。

萝萨利雅枕在她的大腿上，横躺于地。

「哈哈，看来你平安无事。」

浮现出女马贼头目般笑容的嘴角，已经沾满鲜红血液。

箭矢深深刺在她的右胸。

哭到脸皱一团的榭菈，默默地左右摆了摆头。

箭矢拔不得，因此只能眼巴巴看著。若是拔出，鲜血就会喷溅而出，再也止不住。

也就是说，这是致命伤。

「雷欧纳多啊……」

姑母看著别处这么说。她已因为失血而看不见了。

「姑妈，我在……我在这里，姑妈！」

雷欧纳多跪到了她的身边。

姑母胸口虽然插著箭，但说起话来口吻还是相当刚毅。

「这一年，我至少已经把兵法通盘传授给你了，但是在我看来你还是个半瓶醋。兵法和武术相同，切记要勤加钻研啊。」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姑母依旧严格。

「你如果学会调兵遣将，懂得如何运用己方资源，那么辗转就会明白什么是能活用你那身英勇的『时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拨云见日，天下无敌了吧。」

但也依旧和蔼。

雷欧纳多边颤抖声音与身躯，边出声回答：

「就算在姑妈看来我还是个半瓶醋，但是我至少已经可以保护好自己了。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要由您来保护，毕竟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萝萨利雅扬起嘴角。

一副相当满意、自豪的模样。

「……我想瞧瞧凛特最后一眼。」

雷欧纳多瞬间倒抽一口气后，闭起眼睛，颤抖著身体说：「好的，姑妈。」

他从榭菈身边接过姑母，像是对待珍宝似地抱起了她。

他强忍泪水，让她的身躯朝向北方。

从此处能望见的景象，只有道路两旁的森林。

「看得到吗？」

雷欧纳多边掩饰哽咽边询问。

「嗯……我看得很清楚喔。」姑母回以赞叹，「我的都城真是壮丽。」

「是啊，没错，远远胜过帝都那些地方。」

「……最后还真想吃一口马修做的炖菜。」

「好啊，姑妈，也请让我……陪您一起去吃。」

「……最后要、最后要……哈哈，我想做的事情还好多。明明都要死了还在想这些，看来我也是个肤浅的女人啊。可恶……」

「您哪里肤浅了啊。不管到哪……我……这个我都会陪著您。」

「哈哈哈，现在只是个老太婆要死了，你没必要为我流泪喔。」

「怎么可能不哭……」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替不幸的幼苗浇水吗？」

「……我……做不到……」

「这样啊，那么你就哭最后一次吧。」

「…………是。」

「……雷欧……纳多。」

姑母最后又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雷欧纳多的胸口。

「……你可不能变得像那孩子……一样……喔。」

但是，那只手在触及之前就已没了力气。

雷欧纳多在抱著萝萨利雅的状态下，急忙抓住那只手。

那只消瘦的手犹如枯木，原来姑母一直都是用这样的臂膀保卫祖国。

「姑妈……我知道了……」

「你要……争口气让那些人瞧瞧……要……变得……幸福……」

姑母说完这句话，便在雷欧纳多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亚历克希斯的一万军力中，最终平安抵达克鲁萨多州的仅有两千人。

雷欧纳多毫无喘息时间，他为了禀报事情经过，带著骑士们马不停蹄地前往帝都。

当一行人穿过帝都北门时，群众大声嚷喊迎接他们进城。

但那并不是什么温馨的欢呼声，而是用尽现存相关语汇的骂声。

「你这个吸血皇子（Nosferatu）！」

甚至有小孩这么喊叫后，扔了石子过来。

雷欧纳多侧耳听取现场来自四面八方的辱骂，了解到这种情况的缘由。

看来众人好像都觉得他不喝马血，要喝人血才能止渴，并且还弃同伴于不顾，自己悠然痛快地保命过活。

任人渲染的流言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还是有谁刻意造谣生事。

亚蓝他们放大音量帮忙辩护，但在数量众多的群众面前根本无效，只有被盖掉的分。

雷欧纳多紧咬牙关，任凭旁人批评。

只要闭上眼睛，随时都会回想起姑母的遗言。

姑母要他变得幸福。

但是严厉却也温柔的姑母、壮丽的亚历克希斯州和多数同伴都已经失去，现在是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幸福？

他也不知道，倒是这么认为──纵使有许多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物，但确实也有还能扭转的存在。

雷欧纳多拥有的所有幸福，都在他的第二故乡（亚历克希斯）。

若是如此，至少要夺回那片土地。

他定眼凝视已不再有背影可追随的前方。

于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再流泪哭泣。

之后，又经过两年的岁月，雷欧纳多十八岁了。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

晓之帝国就如这个别称，正陷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第一卷 第二章 传说故事

在所有与库罗德相关的史册中，都未提及这名男子的名称。

他相貌魁梧，对本身力量相当有自信。

而且也有小聪明。

周围的人都喊他为大头目。

是近来大肆扰乱赞恩州的土匪头子，旗下有四百人。

赞恩是帝都东北方的州，领地正中央连绵著南北走向的平缓群山，山峰两侧还有道路延伸。

这名男子以遭弃置的山村为据点，下到东西方的道路打劫商队。

烧杀掳掠样样来，实在作恶多端。

然而完全无人加以制裁。

人民虽有请求领主出兵讨伐，但是五年前继承伯爵家的小伙子，光想到要打仗就恐惧不已，压根是个胆小鬼。非但如此，他还是挥霍无度的大浑蛋，搞到财政困难后，居然删减保卫当地安全的常备兵数量。完全就是腐败贵族的最佳典范。

因此大头目极度目无法纪，越来越无法无天。

袭击驿站镇后还让其陷入火海，所作所为越发令人发指。

这一天，大头目心情绝佳。

库罗德的春天来得早，二月中旬已能在地上见到虫子的踪迹，眼下就是个这样的日子。

他刚将村里掳来的女子带上睡铺，脸就被狂抓，手臂也被狠咬。

不得不佩服对方是个刚强的女人。

他心想，世上没几个女生能像这样在土匪根据地里，面对像自己这种凶狠的人。

「我很喜欢你这类的女人。」

大头目带著笑容，让七名小喽啰联手调戏这名女子。

他就和所有人在山村广场上，边大啖晚餐边欣赏这段惨忍的暴行。

「大家要不要来赌一下，这个女的可以逞强多久。如何？」

大头目一面豪爽大笑，一面煽动大家。

然而没有半人出声响应。

因为他们虽是在大头目的命令下聚集至此，但没有人的目光放在施暴现场。

撇除乐在凌虐的七人──皆是大头目的亲信──其他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不得不成为土匪。

大头目前去赞恩伯爵年年大增税赋的地方，怂恿当地人加入土匪行列。

这些人只要从富者身上获取能够填饱肚子的钱财就好。

他们根本不想杀人，更觉得调戏妇女是下三滥才会做的事情。

不过想归想，实际上还是畏惧大头目，谁也不敢违抗。

先前，一度有个勇气十足的年轻人提出异议，但是大头目只拔出剑代替回答。年轻人虽然也挺身应战，却完全不是对手。大头目没有立刻杀死那个人，而是刻意逐一砍下手脚，以惨忍的手法斩杀对方。为的是杀鸡儆猴。

「快点快点，来下注、来下注！」

大头目出声鼓噪。

他即使硬来也要让这些无法彻底当个坏人的小喽啰染指恶行，要他们死了重新做人的念头，让他们退无可退，这就是大头目操控人心的方式。

「那个……大头目。」

「喔，是你啊。你要赌多少？」

「我不是要下注……而是要跟您报告，在今天攻击的那个村子里听见的事情……」

大头目心想，此人明显是要转移话题，但还是姑且一听。

「听说从帝都来了支骑士队，要代替那个什么都怕的领主来讨伐我们……」

这件事大头目也听说了。

他砍杀的驿站镇镇长，在临终之际向著他说：「你们的坏事也只能干到这里了！」大头目冷笑回应：「不只是赞恩伯爵，连公家军都尽是些胆小鬼啊。现在亚历克希斯依然还在敌人手中，根本没办法还以颜色，只会躲起来哭啦。」

这一半是他的真心话，一半是为了在小喽啰面前立威。

他既然也已耳闻骑士队到来，当然没有听听就算了，为此他吊起驿站的官员，逼问出了那些人知道的所有资讯。

「就算是骑士队，听说大概也就两百人左右，哪赢得过有四百人的我们。」

「但是，率领那群骑士的据说是吸血皇子，那家伙好像相当心狠手辣。」

「哈哈哈哈哈，那位皇子正是我刚才讲的胆小鬼代表。他除了打输亚德蒙符之外，听说还是靠吸食同伴的血才独自苟活下来，完全就是个下三滥的人渣。」

「是……那样子吗？不过我怎么听说，那个皇子是四处征讨各地匪寇，一上战场必定会把对手杀个精光……」

「喂喂，我和你听到的传闻怎么差这么多。」

大头目认真地歪过头思考。

不过马上得出了结论，认为风言风语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的加油添醋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你们也别每件事情都当真啦。」

大头目用鼻子哼笑了之，不过小喽啰们都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他心想「算了」，就此搁置不理。

觉得只要实际战过一回，知道那家伙也没什么大不了后，这些小喽啰自然会信服。

五天之后，那个吸血皇子率领的骑士队攻过来了。

大头目他们在山腰布下兵力摆好阵势。

骑兵引以为傲的是驾马带来的突破力，但是马这种动物出乎意料地体力差。如果一直以全速冲上坡面，很快就会不支倒地，根本无法发挥自豪的突破力。

所以那些人应该会徒步进攻吧。

骑士引以为傲的则是穿上甲冑后的防御力，但是身著沉重的铠甲根本无法爬山。就算真的爬，也会在开战前就精疲力尽。

所以那些人应该会穿著轻装进攻吧。

然后，打仗都是由较具优势的一方获胜。大伙一同全力奋战，好好重击对方一次，他们就会打退堂鼓了。只要退缩一次，就会溃不成军。怯弱会扩及全队人马，他们会变成满脑子只想著何时逃跑的小兵。

（从坡面上方发动攻击的一方，和由下往上打的一方，用膝盖想也知道谁具有优势。）

大头目虽然粗暴，不过也像这样，有自己一套的兵法。

根据他派去监视山麓情况的亲信回报，那些骑士已于一小时左右前出现，因此他推估敌军差不多就要爬至此处了。

大头目为了活用己方的人数优势，所以在山道开阔处严阵以待。

但是事情未如预料。

他于赞恩楠木零星挺立的山林中，让各自拿好武器的小喽啰杂乱无章地排列在自己前方，然后不知白白等了多久──但就是没有半点骑士前来的动静。

拜此所赐，腿部发麻的人不断出现。

最甚者乃是大头目。

以成人的脚程，为什么这么久还没走到？该不会是都城的人都欠缺锻炼吧？──他对亲信们这么抱怨，迁怒于他们。

终于在平缓的山道底端看见骑士身影时，已是一小时后的事情了。

如同先前获得的情报，对方人数约莫两百人。

并且就像大头目的推测，他们全员徒步，身上完全没穿铠甲。

但是，他没料中一件事情。

那就是所有骑士都带马来了。但并未骑乘，只是拉著缰绳爬上山。

接著，他们一发现这边的身影，全员不慌不忙地跨上马鞍。

然后散发出令人厌恶的从容气息，缓缓地驾马前进。

「大、大头目……」

一名亲信以稍显苍白的表情前来请示。

其他小喽啰看起来内心也已忐忑不安。

对方骑著雄壮的战马，排出井井有条的横队，像在宣示「这样才叫做在打仗」，他们虽然只是让马慢步向前，但肃穆进逼的模样，依旧令人备感压力。

大头目也是无计可施。如今敌我还相差一段距离，但他首次无法判断现在是否该主动出击。

毕竟这个男的只能耍耍小聪明，那自成一套的粗暴兵法眼下已达极限。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期间，众骑士缩短了双方的距离。

已经相差不到一町（约一百公尺）了。

此时，位在骑士队前列中央的男子举起了单手。

仅有那名男子全身覆盖铠甲。那是一副宛如漆黑恶魔、显出骇人匠心的甲冑。

而且，连他骑乘的马匹也都穿上铠甲。

大头目直觉告诉他，那人就是吸血皇子雷欧纳多。

接著，那名吸血皇子打了暗号后，位于他身旁、像是副官的骑士便用丹田发声：

「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军神啊，还请眷顾！全员进攻！」

骑士们一同脚踢马腹。

战马们一起往前飞奔。

那股压迫感实在难以言状。

数百马蹄踩踏出的声响，宛如发生地裂山崩。

没错，撇除由下往上逆势移动这一点，真的就像是山崩地裂。远比人类巨大、肉体远较强韧的生物，成群结队冲刺而来的情景的确是这么惊人。

居然在山中发动骑兵突击！

「怎、怎么会这样……」大头目慌了。

他的那些小喽啰中，马上就有懦弱者怯战开溜。「不准跑！我要宰了你们！」即使大头目如此怒斥，那些人一样充耳不闻。

「想保住小命就投降吧！」敌军副官以响亮的声音劝降，「我们非常清楚你们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就乖乖投降吧！论罪服刑后，我们也会给予更生的机会，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吧！」

副官掌握良机，喊出了这席话。

小喽啰们纷纷拋下武器。

如今一脸铁青的是大头目和他的那些亲信。姑且不论其他人，他们回想自己的胡作非为后，心里非常明白，就算投降也只剩人头落地一途。

（本来还以为军官什么的都尽是些胆小鬼而已……）

大头目心中已是仓皇失措。

（……等等，我会什么会这么觉得？……肯定不会有错，都是那家伙害的！）

他在脑里重新思考了一遍。

都是那个外表会错看成少女的可疑武器商人。

公家军有什么好怕，这种世道下，挥洒汗水辛勤工作的人是傻瓜。不如当个土匪，过上欢乐有趣的日子还比较快活──那个男的当初就是这么恳切地怂恿我。

他仔细教导我募集小喽啰的方法，甚至以口头约定日后付款的模式提供武器给我。

虽然无从想像他的真正目的为何──

（我……我该不会被那家伙给耍了吧！？）

但是惊觉此事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大头目自暴自弃地放声嘶吼：

「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我不是说不准跑！」

他当场斩杀那些开溜和丢下武器的小喽啰。

「不想死的人就跟我来！」

大头目藉由恐惧重新控制了其他小喽啰。虽然人数只剩下四百的一成，不过在这场混战中已不能再奢求什么了。他催逼小喽啰向前进，所有人一起发动攻势。

这时，敌对的骑士中，也有人单枪匹马冲了出来。

是那个吸血皇子。

他骑著一匹极为骇人的怪物马。人和马儿不仅都穿著覆盖铠甲的重型武装，而且比其他马更快速、更有力道地冲上了这片坡面。

然而，坐在上头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

此人没有拔剑，也未持长枪，只用右手拿了根长棍。

那是以橡木笔直削制而成的俐落四分棍（Quarterstaff）。

他从正面冲入我方这群人后，用那根长棍痛打了小喽啰们。光靠持拿武器的右手就确实命中，让对手发麻无法抵抗。同时绝对不取人性命，就算单枪匹马遭到数十人包围，也都能击溃突围。

一言以蔽之，就是个可怕的武人。

如果他手上拿的是长枪，大头目应该会头也不回地立刻逃跑吧。

不过，如果只是根棍子，就算打输也不会丢掉性命的话！

大头目未因畏惧而退缩，他举起剑后扑向了吸血皇子。

就在此时，吸血皇子的双眼闪耀出灿烂的红光。

相貌居然如此凶狠！这是大头目生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早在他挥下手中剑之前，四分棍已先落在他的天灵盖上，头盖骨因此粉碎。

大头目一命呜呼。他不知道以吸血皇子的臂力，即使是根木棍也足够成为致人于死的武器，下场就是一脚踏上黄泉路。

他在敲打小喽啰时，只是收敛力道，手下留情。

那位暴力统治的大头目，轻而易举地被他收拾掉后，再也没有人有继续抵抗的勇气了。

近来扰乱赞恩州的一帮土匪，就此正式瓦解。

＊　＊　＊

剿清匪寇的雷欧纳多，与麾下骑士队一同前往赞恩的州都「克兰顿亚」。

途中，于他身旁驭马前进的副官，心情大好地说道：

「话说这场仗打得还真轻松啊！」

他是名长相平凡的矮小骑士。这名男子今年三十二岁，个性勤恳，腰间配带的是惯用剑，时常悉心保养。他一咧嘴笑，便能见到嘴里上下都各缺一颗门牙，面容就是会因此变成有些可爱的模样。

他名叫巴曼，从亚历克希斯时期起就全力辅助雷欧纳多。

此外，跟在两人后头的所有骑士，全是过去效忠萝萨利雅的勇士。

两年前败给亚德蒙符时，原有一千人的骑士半数死亡或失踪。

剩下的五○七名都从萝萨利雅转为效忠雷欧纳多。

于此两年之间，雷欧纳多隐藏某个「构想」，他遵循皇帝圣旨，南征北讨横行库罗德各地的匪寇。

此次也是征讨的一环。不过打仗都需耗费资金，在预算的问题下无法一次出动所有的五百骑兵，多数留守帝都，但全员都是上下同心，这是无庸置疑的。

因为他们都要亲手让心灵的故乡（亚历克希斯）再次重回自己的怀抱。

「话说军师大人的意见全部命中耶！」

面对频频感到佩服的巴曼，雷欧纳多不发一语，只是点头回应。

他生来就不多话，但在失去萝萨利雅和亚历克希斯后，沉默寡言的程度又越发严重了。

另一方面，他盔甲下的肉体变得更加健壮，宛如钢制长枪般结实。

这是因为他都谨遵萝萨利雅的遗言，不断锻炼，毫不偷懒。

「无论是殿下还是军师大人，明明都还很年轻，但怎么都这么厉害。」

巴曼并非阿谀奉承，雷欧纳多听闻他衷心的赞扬后，一本正经地附和。

开战前，说出「就骑马打仗吧♪ 」这句话的人，正是「军师大人」。

以马攻山。

雷欧纳多起初是歪头不解，但马上明白个中缘由。

会这么做是因为赞恩州的所有山区地势都很平缓。不管是雷欧纳多还是「军师大人」，早把这点地理资讯放入脑中，毕竟这是入门的兵法。

接著，率领骑士队的雷欧纳多实际行动，见到土匪据守的山地后，判断「这种程度的斜坡，骑兵依旧能够发动突击」。

再者，为了不让马匹在突击中因爬坡累垮，也做了多重考量，包括骑士们不穿铠甲，还有在发现土匪之前不上马骑乘，爬山途中也穿插无数次短暂的歇息。即使眼看就要开战，雷欧纳多都硬是前进到马儿速度应该不受影响的距离后，才下达进攻命令。

他们就是在这种战略和准备下，于进攻山地时成功发动骑兵突击，让大半土匪在正式交锋前就失去斗志，结果是大获全胜。

无论是这种坡度肯定可行的判断，还是何时展开突击的距离拿捏，全都是雷欧纳多这两年间致力清剿匪寇时建构出的兵法。

那些土匪尽是袭击弱者，从未正式打过战争，因此压根无法相提并论。

一行人抵达州都克兰顿亚后，立刻前往赞恩伯爵的宅邸。

出到庭院迎接的是名看起来忠诚老实的四十多岁男子。

此人并非伯爵，而是受托处理所有州政的代理官员。

「殿下，您讨伐土匪辛苦了！我该怎么向您道谢才好。」

雷欧纳多已经下马，这名男子用双手握起他的手，起劲地说著感谢的话语。

雷欧纳多板著脸任他道谢一小段时间后开口说：

「怎么没有看见赞恩伯爵？」

「这……真的是非常抱歉。伯爵他喝酒喝到早上，目前还在休息。我刚刚虽然也有前去请他请床……」

也就是说伯爵在雷欧纳多他们前去剿除土匪的这段期间，依旧是纸醉金迷。

「没有关系，这样就好。」

雷欧纳多心感诧异，但也判断只要向这位代理官员报告即可。

「这是土匪头目和他亲信的首级。」

他命令巴曼提来用网子包裹的八颗人头。

感觉单纯只是文人的代理官员，看见后虽然脸色略微发青，不过还是继续发问：

「听说土匪喽啰有四百人左右，那些人又是什么下场？」

「毕竟有四百人，所以拿不回来。」

「你、你把他们全杀了……？」

代理官员终于面容惨白，脸上浮现像在说「那个传闻是真的吗？」的畏惧神情。

雷欧纳多就此缄口不语，没再多说。

代理官员叹口气后，边凝视远方边感叹：

「虽说是土匪，但那些人也是可怜。」

巴曼觉得此话刺耳，清了清喉咙后询问：

「您是想说殿下的作法很不人道吗？」

代理官员惊觉不妙，连忙道歉。

「我当然没有要责怪殿下的意思，殿下只是惩奸罚恶，做了该做的事情。」

「您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他们都是可怜人。」

雷欧纳多边安了代理官员的心，边以视线提醒巴曼「少在那边挑无聊的语病」。

巴曼也因此像条狗般垂头丧气，沮丧地退至后方。

代理官员又再大幅垂下肩膀，同时吐露出内心话。

「我可以理解那些人为什么非得要堕落成土匪，也能深深体会他们无法亲手遏止自身恶行的那种羞愧。其实我最近也深刻反省过了。为了让伯爵大人能够自重自爱，我觉得要更进一步劝谏才行。就算不会马上有效，就算要花再多的时间，我都要这么做。」

看到一脸恳切忏悔模样的代理官员，令人感到他应该不会中饱私囊才是。

在心中喔了一声的雷欧纳多，对他投以感佩的眼神。

因为偶尔可以遇见这种男子汉，所以外地远征也不算坏事。

「我也有很多时候会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

雷欧纳多开了金口。

巴曼嘟囔了一句「太稀奇了」，但他没在意，继续说道：

「正因为如此才能奋发图强，要自己变得更有力量。我相信只要不放弃，再怎么困难的事情总有一天都能做到。人若无法相信，活著就没有意义了。」

「……嗯嗯……嗯嗯，就如您所说的。」

代理官员像是在仔细咀嚼似地点头，这一幕深深烙印在雷欧纳多的记忆中。

有朝一日收复亚历克希斯时，他希望能延揽到如此的男子汉。

在代理官员的送行下，雷欧纳多等骑士队离开了领主宅邸。

然而不谙战事的代理官员未察觉到一件事──雷欧纳多率领的明明该是两百位骑士，眼下在的其实连半数都不到。

他们有任务在身，已分头行动。

即负责投降的四百名土匪的后续处理。

没错，那些土匪还活得好好的。先前只是要让代理官员误会他们已经全被杀光。

这两年以来，雷欧纳多每逢讨伐总是会重复相同的做法。对方虽是匪寇，但情有可原者，他会暗中留下活口，让这些人于某场所服刑。

当然，这是收复亚历克希斯的「构想」中的一环，不过要到更后面才会谈论此事的缘由。

雷欧纳多一行人在州都克兰顿亚的繁华大道上，肃穆地骑马行进，途中当地居民也边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边目送他们。

土匪的危害扰乱了物资流通，也给众多居民的生活带来不好的影响。因此铲除那些匪寇的雷欧纳多等人，对赞恩人民来说就是英雄。

城中的女孩们全都跑来大道上，有的说「那个骑士真帅」，有的说「这个骑士是我的菜」，以高八度的声音相互讨论。甚至有人喧闹过头，行为轻佻，亲手递出留有口红印的手帕。

这些姑娘嘴上谈论的，当然也包括雷欧纳多。

「因为大家都叫他吸血皇子，还以为会是个多可怕的人，没想到！」

「快看，那个侧脸，威风凛凛又从容自若！」

「谣言真的都不能信啦！」

从客观角度来看，雷欧纳多的扑克脸难以称得上帅气，但看在少女们先入为主的偏见里，就算他是跨坐在黑马上，也完全是白马王子。

此外，那些平日最爱没事聊政治、自以为消息灵通的男子们也纷纷议论。

「他根本不像会是败给亚德蒙符后，牺牲同伴独自逃回来的人啊。」

「难道说，那是敌人畏惧他才帮他取的绰号？」

「原来如此！他当时吸的不是同伴的血而是敌人的啊。」

「你们未免也太猛了吧，现在才知道喔。那位可是四处征讨各地匪寇的大人物耶！我们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如假包换的大英雄唷。」

「没有错，他非常了不起啊。」

「他跟其他那些只会摆架子的皇亲国戚和贵族大人完全不同呀。」

──原来如此。

这些话语也传入了雷欧纳多的耳中。

他为此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直视正前方。

嘴型甚至已经歪曲成奇怪的形状。

「呵呵呵，您那是什么表情啊。」

有人指出、取笑他这种反应。

出声攀谈的是熟识的少女。

她骑著马从岔道现身，并靠往雷欧纳多身旁。

蓝色双眼里透出消遣目光，目不转睛地看著雷欧纳多。

一头银色长发随风飘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那些为了欣赏骑士而前来送行的城里姑娘也都不禁赞叹不已。

她就是这么一位魅力十足的女孩，彷佛集全世界美神的宠爱于一身。例如她明明楚楚可人，但唯有胸口的隆起处极为妖艳，马儿阔步前进时会随之晃动，实在太犯规。

当然，她并非城里的姑娘。

雷欧纳多板著脸回应她：

「别笑我了好不好，军师大人。」

少女立刻发火。

「请叫我榭菈，雷欧殿下。我很讨厌那么见外的叫法喔。」

那张鼓起腮帮子的面容稚气未脱，相当合乎她十六岁的年纪。

但是雷欧纳多知道，这女孩的脑袋里可是十分聪慧睿智──

事情是发生在刚败给亚德蒙符，悄悄前去帝都之后。

发誓要夺回亚历克希斯的雷欧纳多，对著幸存的所有亚历克希斯骑士，再次表明自己的志向，寻求他们的协助。

众骑士全都欣然允诺。

然后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自愿提供协助。

那人正是曾为萝萨利雅侍女之一的榭菈。

「请让我助您一臂之力，也请让我报仇雪恨！因为我也想回到亚历克希斯……回到凛特！最重要的是，萝萨利雅大人应该也是这么希望！」

当时还只有十四岁的榭菈，抱著萝萨利雅的遗发，以豁出去的模样诉说此话。

现场没有人笑她「小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毕竟雷欧纳多和众骑士都了然于心。

萝萨利雅拔擢为侍女的都是从亚历克希斯内万中选一、备受赏识的才女。

她们都是伯爵夫人培养的智囊，随时都能褪去侍女服，当个官僚或幕僚。

其中就属这个榭菈极具天赋异禀，最受萝萨利雅宠爱。

若说雷欧纳多是受萝萨利雅薰陶的武之骄子。

榭菈就是萝萨利雅挖掘出的智之宠儿。

「我有个想法。」

榭菈将手抵在胸口，铿锵有力地说。

众多骑士（大人）当前，也未表露出丝毫畏怯的模样。

雷欧纳多将主要骑士招集至位于帝都的亚历克希斯州领主官邸。二十位左右的男子，在萝萨利雅滞留帝都期间爱用的会议室──她的喜好质朴稳健，内部装潢和摆设品上都还留有她的浓厚色彩──郑重其事地聆听当时才十四岁的少女讲课。

「亚德蒙符军的侵略，应该会在取得亚历克希斯州后暂时停歇。」

雷欧纳多等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打了败战，不过在萝萨利雅的指挥下重挫了亚德蒙符军。

「那些家伙在兵力和补给恢复之前，也只能乖乖地按兵不动。」

「没错。我推测他们再度进攻的时间点会在五年后。」

算是合理的推测，也没有任何一位骑士提出异议。

「另一方面，库罗德帝国应该也不会主动收复亚历克希斯州。」

雷欧纳多他们对此说法也颔首以对。

库罗德虽说是帝国，但采行的是封建制。亚历克希斯州虽然是库罗德版图的一部分，不过整体色彩终究还是偏向萝萨利雅的个人领地。因此只要不是忠贞不二者，并不会有「这样岂不是会损及库罗德的威信！」此一感受。亚历克希斯州遭占领时，皇亲贵族中谁都不会有所损失。从短期的利害得失看来，确实不会损及这些人。

放长眼光观察，情况就可能有变，但库罗德的皇亲贵族都汲汲于中饱私囊，大多数只顾享受当下的快乐，才不会思考未来的事情。

因此不可能会有贵族策画夺回亚历克希斯州。可想而知，最先提议的人最后会被拱为反攻军的大将，被迫投入私有财产和兵力去打仗。而且也没有人有自信，认为能战胜亚德蒙符军，将亚历克希斯纳入自家领土。

最重要的是，现任皇帝是个懦夫，无时无刻都在看大贵族的脸色过日子。他根本没有即使激起贵族们的反感，也要饬令他们「去夺回失土」这样的勇气。

「不过，五年后亚德蒙符若是再度入侵，那些贵族应该也无法继续置身事外了吧。」

巴曼举手发表了意见。

「皇亲贵族只能团结应战。到那时候吾等这些人只要也分担歼灭亚德蒙符的任务，杀死仇敌，驱逐剩余势力，收复亚历克希斯就好。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巴曼这番话，完全替雷欧纳多讲出了心中的想法。

方法应该仅此一种──其他骑士之间也弥漫著这种氛围。

「打不赢的。」

然而榭菈却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五年后，这个国家会被亚德蒙符给灭了。」

雷欧纳多等人目瞪口呆，她将这个恐怖的事实硬生生地摊在他们眼前。

就这样，谁也无法立即出声接话。

榭菈这番话就是如此震撼。

「……怎么可能，你说说而已吧？」

迅速从震惊中恢复的雷欧纳多，想要确认该不会是哪里出错了吧。

巴曼也接在后头展开辩驳：

「吾等也很清楚，萝萨利雅大人已经去世，亚德蒙符是个强敌。可是，库罗德乃是大国！就算现今被自私自利的贵族害得国家动荡，不过对那群家伙来说，如果自己屁股著了火，应该就会醒悟。全国齐心应战的话，区区亚德蒙符不足为惧！」

骑士们听闻他滔滔不绝的大声嚷嚷后，频频点头附和。

「国家动荡就是问题所在。」

榭菈没有退让半步。

「近年来，帝国全境匪寇猖獗，甚至有的州还爆发民乱，大家知道这些吗？」

面对榭菈的反问，骑士们只回以支吾的反应。

「那个……」

「是有听说过……」

然而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亚历克希斯州在被亚德蒙符攻陷之前，萝萨利雅统治得十分得宜，未曾发生类似的问题。对包含雷欧纳多在内的他们而言，都只把那些事情认为是隔岸的火灾而已。

榭菈继续说明：

「各州领主对人民课以重税，但另一方面又缩减军事费用轻忽治安──这些腐败贵族的做法成为间接原因，导致匪寇跋扈和爆发民乱。但是，萝萨利雅大人生前一直都相当忧虑，认为直接原因应该是有人到处扇动这类的事情。」

「难道……你的意思是亚德蒙符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殿下，我认为那种可能性应该很高。毕竟发生频率太高了，实在太异常了。」

榭菈将准备好的一叠纸递给了雷欧纳多。

从笔迹就可看出，那是萝萨利雅的笔记。看来她自很久以前就已展开调查。姑母统计比较发生频率后，察觉这四年之间呈现急遽增加的异常状态。

雷欧纳多理解后点了点头，榭菈见状，继续开口述说：

「查阅史书也会发现，几乎没有国家单纯因为外敌入侵就灭亡。通常国家都是因动乱失去抵御能力，才进而遭到毁灭，也就是所谓的内忧外患。亚德蒙符在之后的五年内是养精蓄锐，库罗德则是病入膏肓──这样根本打不赢。」

榭菈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

巴曼等人也无法反驳。

这并非光怪陆离的预言，而是据理陈述的预测。

「感觉事情越变越复杂了。」雷欧纳多用手抵住额头。「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要夺回亚历克希斯，首先必须要拯救库罗德，让其免于灭亡？」

「没错，殿下。」

雷欧纳多不禁低吟出声，其他骑士也是同样反应。

「榭菈大人，您说得简单，但是这个内忧真有办法解决吗？」

亚德蒙符的扇动行动或许有所影响，但追根究柢，那些腐败贵族的荒政才是主因。

「即使要求那些人自重，但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够让他们洗心革面吧？」

雷欧纳多如此断言。

他年幼时在帝宫里每天都置身于那些人的恶意，深知那些家伙的本性有多么丑陋。

再说，失去亚历克希斯和萝萨利雅的间接原因，也是那些家伙的下流诡计。

「当然，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立刻治得了那些贵族。」

榭菈遗憾地说。

「所以，若要花心思就要花在人民身上。由于贵族蛮横，因此人心正急速背离这个国家，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所以您不觉得只要挽回那些人心就可以吗？」

「我也那么认为，不过要怎么做？」

雷欧纳多的提问犀利地切中核心。

但是，榭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

至今她都是立刻回应，答覆得既乾脆又明白。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变，雷欧纳多心感诧异。

「你怎么了？」即是试著询问，榭菈也只是扭捏著支吾其词：「这个……那个……」一直交互拨弄左右手的指尖，行为宛若孩童。

「您听了后请不要笑我喔。」

她那由下往上看的眼神也是十分天真可爱。

由于她才华洋溢，因此雷欧纳多完全已经把榭菈当作大人看待，现在才想起她还是个年幼的少女。

「当然，我不会笑。」

虽然略显结巴，但他已有留意，尽量用温柔的语调说话。

即使如此，感觉榭菈依旧难以讲出口，所以她在做好心理准备前，不得不穿插多次相当可爱的清喉咙动作。

她这么做后，没耍嘴皮、没开玩笑，一本正经地宣告：

「殿下，请您成为英雄。」

雷欧纳多一时间无法反应，甚至觉得她在开什么玩笑。

「我只知道人会因为成就而被称为英雄，这有办法说变就变吗？」

「就是要努力才变得成啊！您要变成紧抓住民心的英雄！」

榭菈用力紧握小小的拳头，充满干劲地这么诉说……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雷欧纳多再度询问。

榭菈轻声低语，就像在解开深藏已久的秘密。

「借助传说故事（Folklore），殿下。」

天外飞来一句话，一个词汇。

雷欧纳多完全摸不著头绪，榭菈则是说得飞快，越说越起劲。

「口语传承（Tradition）、说书（Fable）、神话（Myth）、轶事（Episode）、英雄传说（Legend）、北方寓言（saga）、史诗（Epic）、童话（Fairy Tale）──虽然形式众多，但会以传说故事（Folklore）统称这些内容。」

「传说故事……」

雷欧纳多像是在玩味似地，低声重复念了一次。

当今世上之所以会有吟游诗人和戏剧演员这种职业，就是因为人们即使支付报酬也想知道那些事情。这个东西有别于食物或睡眠，没有它人也不会死。明是如此，世人却对它心心念念。您不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基本需求吗？」

雷欧纳多点头以对，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譬如，殿下您也亲身体验过不是吗？您被渲染成靠吸人血才得以存活，甚至还被取了个吸血皇子的绰号，人们感到有趣而口耳相传，现今帝都明明没有任何人了解真正的殿下，但是大家却都恐惧殿下，觉得您是个可怕的人。然而，这正是传说故事的力量。」

榭菈宛如当事人，表露出不甘、愤慨的模样诉说。

雷欧纳多还在这么想时，她却用力向上举起拳头，响亮地发声：

「所以只要逆向操作就好！我们以实际存在的英雄为题材，来打造传说，说他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民挺身而出，一人肩负起所有人的希望，总有一天会大败亚德蒙符！然后再让这个传说广为流传。要让人们光是听过，就迫不急待地想要加入那名英雄的阵营。若不这样，我们是无法夺回亚历克希斯的，绝对不可能成功！」

榭菈完全处于亢奋状态，讲起话来犹如连珠炮。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雷欧纳多根本无法把话讲完。

「如果是殿下，肯定办得到！应该要说，这个角色就只有殿下您这位演员能够驾驭。您是萝萨利雅大人的侄子，又是在大人的良好薰陶下成长，这样的殿下要来替萝萨利雅大人报仇雪恨！在亚历克希斯一败涂地的殿下东山再起，誓言收复失土！然后最重要的是，殿下是英勇无比真正的勇者……！故事架构都这么完整了，世人会觉得这段传说故事是真的。」

说服力确实足够，雷欧纳多快要招架不住。

「……你还真看得起我……可是……」他连反驳的声音都转趋微弱。

「您可以的！请拿出自信，毕竟──」

此时榭菈清楚地说出了刚刚停顿的未竟之语：

「殿下您是我的理想型！」

这一击的威力扩及会议室每个角落。

在场所有男性鸦雀无声。

因此，变得只能听见榭菈那肩膀明显起伏的紊乱呼吸声。

从激动的演说瞬间转为一片寂静。

结果是巴曼打破了这个沉默。

「呼呵呵。」他忍不住笑出声。「原来殿下是榭菈大人的理想型啊。」

「啊。」榭菈注意到自己刚才好像说溜了什么。「当当当当然，虽然我用了理想型这个词，但想表达的不是男女间的事情，只是想说殿下实在太符合我的『构想』──」

她突然转向嘴角上扬的巴曼等人，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

雷欧纳多实在看不下去，伸出了援手。

「冷静点，榭菈。大家也很清楚你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您什么都不懂啦！」

「……什么意思？」

「没事！」

榭菈大喊，她那雪白的肌肤整个晕红至颈部。

姑且不论赞同与否，榭菈至今有条有理的思路忽然消失，雷欧纳多为此感到困惑。

「原来如此，我了解榭菈大人的意思了。」

另一方面，巴曼他们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而且，所有骑士的目光突然有了转变，像是觉得榭菈的行为很可爱，能够肯定的是那是种善意的眼神。

接下来众人的视线，一起投注到雷欧纳多的身上。

「我们就这么办吧，殿下！」

「是啊，就这么做吧！」

「等、等一下，怎么连你们都这说。」

面对少见的情况，雷欧纳多不知所措。

「如果真能夺回亚历克希斯，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英雄偶像还是什么，我都扮。不过──」

「如果您有那种决心，那么任何事情都该去试试看啊！」

巴曼没等雷欧纳多把话说完，就丢出了一句无法反驳的话语。

雷欧纳多顿时无言以对。

于是巴曼继续说道：

「榭菈大人，既然要打造传说故事，要挽回人心，具体来说要从哪里著手才好？」

「我们就先四处清剿各地的匪寇，您觉得如何？」

「这可是一石二鸟之计啊！」以巴曼为首，骑士们纷感佩服。

连雷欧纳多也不禁拍了一下大腿。

如果是剿除匪寇，仅靠雷欧纳多与骑士队之力就已足够。而且若能尽可能割除附著于库罗德境内的毒瘤，对五年后亚德蒙符一役的备战也是大有助益，同时还能帮助为此所苦的人民。光是如此，就有尝试的价值了。

即使行动后不如榭菈所愿，无法成为传说、故事无法广为流传，甚至无法挽回人心也无妨，毕竟这么做不会产生任何祸害。

「我明天就去向皇帝请命，取得圣谕。」

雷欧纳多一旦下定决心，行事就会十分果决。

「喔喔！」众骑士也斗志高昂，各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雷欧纳多和骑士们就这样在榭菈拟定出的「构想」下踏上了中兴之路。

两年之间，一行人以帝都为据点，马不停蹄地各地征战。

皇亲贵族虽然讥笑「你们怎么那么爱到处奔波，真是一群怪人。」或称他们是「打杂军」、「清水肥的」，但他们完全不在意。

反正被那些无法感同身受者讲再多也不痛不痒。

眼下──骑马行进的他们，刚从肆虐的匪寇手中解救了赞恩州，目前正接受当地居民的欢声送别，心中满怀的那份自豪根本难以言状。

「真正的骑士大人，就是在说像他们那样的人喔。」

受到这么多人的赞扬，一定是深感荣耀。

而且最重要的是──

雷欧纳多率领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名声已是水涨船高。

不断改变著吸血皇子这个绰号代表的意义。

库罗德帝国领土辽阔，因此他们的事迹流传得并不快。

但可以肯定的是，确实已在逐渐远播。

第一卷 第三章 他们马不停蹄……

库罗德是个版图广及七分之一个大陆的大国。

由于位在大陆西端沿岸地区，因此世人也称此地为「晓之帝国」。

米涅河自东方蜿蜒而来，最后流入大西海，地处其河口湾边的帝都库拉肯，人口超过百万，历史悠久，拥有丰饶的财富与文化。

初代皇帝透过帝姓「库罗德」的发音，并取其意──「象徵大西海霸权，并且会继续扩张茁壮的存在」命名帝都，这就是帝都名称的由来。

都城总面积与当地人口数相互辉映，大致划分为三大区域。

从占地大小来看，最广的是平民居住的「一般区」。其位处米涅河冲刷出的三角洲上，四周广布闲静的水田。人们在田中种植东方传来的稻米，填饱帝都众人的肚子。

接著是位于三角洲外、河口北岸的「港区」，此处是海洋贸易的大玄关。

然后面积最小的是，紧邻港区的「中枢区」。

此区建筑物以庄严华丽的帝宫与其庭园为中心，呈现美丽的圆形放射状街景，放眼望去不是贵族就是富商的豪宅，其中还散落著占地大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各州领主官邸。街道就只有一个「大」字可以形容，多台豪华马车交错往来也不成问题。若此地沦为战场时，这种地形完全不适合防守，但街容本身散发出一种傲气，像是在宣示外敌绝对无法攻打至帝都。

亚历克希斯州的领主官邸也位在当中一隅，雷欧纳多、榭菈和骑士队生活于此。

这处房舍反映了萝萨利雅生前的喜好，即使讲究实用也未缺少华丽美感，如今才刚过中午就有访客到来。

讲得更正确一些，那是雷欧纳多生父派来的使者。

这位男子连眉毛都已苍白，他是上一代就在侍奉库罗德皇帝的侍从长，其身家可连结至德斯特兰德侯爵的贵族，架子摆得比身为皇子的雷欧纳多还要大。他仗著皇帝使者的权势，要雷欧纳多在客厅里跪下后，极为傲慢地宣读了诏令。

「因剿清横行赞恩州的土匪一伙有功，特此赏赐皇室祖传宝刀！」

侍从长卷起诏令后，以趾高气昂的态度，将其连同一把军刀（saber）一起递出。

雷欧纳多毕恭毕敬地接过这两样物品。

无论对方再怎么颐指气使，雷欧纳多依旧谦逊有礼，这都是因为他有过意不去之处。照惯例，本应进宫晋见皇帝，禀报战果后接受圣上美言，但他尽可能地不想见到这名连母亲葬礼都没到场的男子。

所以采取眼下的形式，劳驾侍从长特地来趟自宅，他认为连这点架子都不让对方摆才叫失礼。

雷欧纳多送走侍从长后，自鞘中抽出御赐品，准备试试手感，端详一番。

他一眼就中意。

此刀与一般宝刀的样式大为不同，刀身长又厚实，刃部分布也广。很好，实用性极高。实在难以想像这是把装饰宝刀，但老实说，自己也不需要礼貌性配戴的刀剑。

总是板著脸的雷欧纳多意气飞扬，立刻把刀挂上了腰际。

不过讨伐土匪的功劳，是不是被大打折扣？居然只换来一把刀。

答案为否，剿清数百人规模的土匪，待遇大致就是如此。

雷欧纳多虽被蔑视为「杂种」，但未遭到冷遇。

反而每当获得眼睛为之一亮的物品时，甚至会意外地感到惶恐。

皇帝也赏了些许奖金给上战场的骑士们。

但是，也不是靠那些钱就能高枕无虞。毕竟要让数百名骑士远征地方，是需要庞大的资金，没有领地的雷欧纳多根本不具筹措的基础。

他之所以能确保这些相关的战争费用──

是因为有赞助人。对方是名高尚的贵族，同时能理解雷欧纳多等人的「构想」。

今天雷欧纳多预定此事结束后，前去会见那个人。

他跨上一身亮丽黑毛的爱驹，出发前去港区。

帝宫马厩中有上百头进献的名马，雷欧纳多的爱马是当中速度最快、最强健、最聪明、最气度不凡的母马。

其名为赞乍斯。

是首次剿除匪寇时获赐的恩赏。

然而要像雷欧纳多这样是马术高手又孔武有力之人，才有办法驾驭这匹马，因此也可能只是宫中想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

港区在帝都也是最热闹的街区。

难以计数的人们在建成棋盘状的大道上熙来攘往。

有从中枢区前来购物的贵妇。

有从一般区前来从事些许不良行为的少年。

有从南方归来的西方（库罗德）商人，马车板台上载著推积如山的咖啡豆。

护卫马车四周、时而打起哈欠的是东北人（坤汰特）佣兵，据说只要进入战斗，就会发挥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强大实力。

还有些装扮暴露地在外头走动的中央人（巴利迪达）舞娘，和搭讪方式都一本正经的北方人（查兰德）旅行者。

另外也有感情要好的夫妻，一边是赤铜色肌肤的南方人（卡比隆），一边是肤色偏黄的东方人（帝恩），夹在两人正中间的女儿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的肤色是淡淡的橄榄色。

此外将视线移往大道左右两侧，可以看见各式店家栉次鳞比。

南北货商干劲十足，其开设的商店店头摆著一排排大陆各地的珍品。

正在进货的酒馆里，不停有人搬入各式酒品。

来自各地的美女纷纷从娼馆窗户探出脸相互争艳，招揽路上操著外地方言的男子。

此地可以说是人种与文化的大熔炉。

其实，此般极度盛行的异文化交流，并非帝都库拉肯独有的特色，去到具有一定规模的城市，这只不过大陆中随处可见的日常光景。

回顾历史，大约可从三百年前讲起。

当时是史上首次由单一国家一统全大陆。

据说完成此霸业的浑沌大帝，双眼颜色有别一般，具有黑发虹瞳的独特相貌，同时思想也极度开明。他虽然竭尽所能攻城掠地，但只进行最低限度的文化侵略。他以值得赞扬的度量与美感，欣赏、尊重世间万物，并将其中的美好分享给人民。

大陆全境的人事物与文化，就经浑沌大帝之手搅拌后浑然融为一体。

如今，无论是西方人民能知晓米饭的美味，东方人民也能沉醉葡萄酒中，还是北方男性会以南方美神菈克修米当作譬喻来搭讪，这些全是拜他进步的治世之道所赐。

他这种跨越多元文化主义，以空前规模进行的融合，后世史家称之为「世界文化主义」，或「浑沌主义」。

反之，浑沌大帝强制征服地区人民必须要统一的事物，仅有三项。

首先是度量衡或历法等单位制度，还有货币。毕竟这些攸关经济发展，因此必须统一。

再来是将他出生国的语言订为官方用语，普及至全大陆。

不过，灵活融入外来语原本就是这种语言的特徵，因此在语汇方面会纳入当地的语言，每个地区都是各自调和发展，最后产生出一种方言差异。

最后是宗教。

浑沌大帝尽可能尊重各地原始信仰的同时，让他自己和其后裔于现世称神，而且地位还高于所有天神。此事当然遭到反弹，但他一扫想要死守特权的各宗派僧人和神官，将这些人囤聚的财富返还于民后，居然出乎意料地了结了这件事。现今，大陆全境内人们能够安稳信奉众多神明，都是开始于这个时候。

然而在浑沌大帝这位稀世英雄死后，对全世界影响如此巨大的大帝国也急速衰败，仅仅传承四代，短短一百年就迎来灭亡。最终分裂成七个帝国──库罗德和亚德蒙符都是其中之一──再度进入相互争夺霸权的群雄割据时代。

不过，即使时代更迭，浑沌主义的福泽已经深植全大陆，肯定也留到了两百年后的今日。

雷欧纳多走进的大型酒家（餐厅），也是采东方真帝国（帝恩）的建筑样式。

瓦片排列的屋顶与走廊上，四处都缀饰著仿造帝恩瑞兽的摆设品，还有供奉保佑生意兴隆的神祇，充满东方风情。既缤纷又雅致。

「真是别出心裁的一间店啊。」

雷欧纳多在女服务生的带路下来到包厢后，向在席间等待的青年这么说。之后再补了句「还真像你会挑的地方」。

「因为是要犒赏帝国首屈一指的诸位勇者，怎么可以虚应了事呢？」

看上去就像贵公子的他谈笑风生。

此人是亚蓝·艾依多尼亚。

这位现年二十二岁的挚友，有著一张女孩肯定不会放过的帅气脸蛋，现在还显露出些许的精悍。前几年，他在父亲过世后承袭爵位，因此越来越有威严。

那位能够理解「构想」的赞助人，当然就是眼前的亚蓝。

进来时，他刚好眯著眼睛，观看大窗外的景色，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雷欧纳多坐到了对面座位，然后模仿他。

店家的建筑物形状也是一大特色，从上方俯瞰会呈现一个「口」字。正中央区块成了庭园，位在二楼的所有包厢都能往下眺看。

眼下有组江湖艺人剧团正在演出喜剧。

刚才已经先到的亚历克希斯骑士们，就在一旁捧腹大笑，此起彼落地大声喝采。

亚蓝今天包下了这家店。

聚会的目的在于慰劳自赞恩州凯旋归来的雷欧纳多一行人。

亚蓝是个直爽的男人，不只赞助征战资金，还满怀如此的真情。

「总是这样麻烦你。」

「干嘛那么说，我们是朋友啊。」

亚蓝往自己杯中倒了艾依多尼亚产的葡萄酒，往雷欧纳多杯中倒了挤入当地莱姆果汁的水。别看雷欧纳多人高马大，他其实酒量非常差。

「再说，只能做这种事情我也很不耐烦啊。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冲上战场。」

「您就别闹了，艾依多尼亚伯爵。」

「你说得也是。」亚蓝落寞微笑后接著说：

「祝亚历克希斯骑士武运昌隆，乾杯。」

「祝艾依多尼亚国泰民安，乾杯。」

雷欧纳多轻碰了亚蓝的杯子。亚兰也藉此转换了心情。

目前离晚餐时间还早，两人把堆叠篓中的当季野莓当作下酒菜，看剧聊天。

「雷欧，你看你看，那个演少女的。还那么年轻，居然那么会演，而且还是个美女，这又更不得了了。」

「是啊，她演得真好。」

「而且我很欣赏她不抗拒俗气角色的态度。」

「嗯嗯，确实不错。」

「哈哈哈哈！雷欧，你有听到吗？她说『心痛到叽嘎作响』耶，『叽嘎作响』！她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做的啊？啊哈哈哈哈哈，这桥段太妙了。」

「是啊，真有趣。」

亚蓝捧腹大笑，表情丰富到彷佛他才是演员，雷欧纳多则是一副像把喜怒哀乐都放在母亲肚中的模样，动也不动地继续观看。

此时──从没有门扉的出入口处传来了动静。

「呵呵呵，雷欧殿下和亚蓝大人的对话才叫有趣耶。」

榭菈边窃笑边靠了过来。

她的身旁还跟著一个人。此人虽然有点年纪，但依旧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子。

「话少的殿下和爱说话的亚蓝大人，你们两位加起来再除以二应该会非常刚好。」

她耍俏皮的同时，嫣然鞠躬行礼。

实际上，雷欧纳多也觉得亚蓝与自己最投缘。虽说库罗德境内有两百名门，但往来时能和他推心置腹的特异贵族也就只有眼前这位青年。

亚蓝笑到眼角泛泪，他边擦拭边向榭菈身旁的女子攀谈。

「达莉雅，你底下来了个会演戏又长得美的好演员耶。」

她是剧团团长，统筹正在中庭演戏的那组人马，在同业间也是备受敬重的大老。达莉雅的剧团主要从帝都往北巡回演出，由于实力不同凡响，因此在亚历克希斯州演出时，深受萝萨利雅喜爱。雷欧纳多、亚蓝和榭菈，过去时常陪伴侯爵夫人，所以经常观赏。

因为有这样的缘分，所以她与这三人已是旧识。

而且，现在也是协助完成榭菈「构想」的一员，不过今日只是前来表演。

「她的确演技好，不过你不知道女人能靠化妆变身吗？」

达莉雅半开玩笑地回答了亚蓝。

或许是天生不拘小节的个性使然，她对伯爵大人的说话语气十分直爽。萝萨利雅过去也相当喜欢她这个地方，雷欧纳多也不厌恶。

即使只是在一旁侧耳倾听亚蓝和这位女中豪杰谈笑，也是种享受。

「喔！被你这么一讲，害我想靠得更近一些，瞧瞧你的庐山真面目了。」

「只要不是……到床上这一类的要求，现在马上就能帮您实现。」

「哈哈哈哈，我也很清楚你们那边是卖艺不卖身啦。」

「看来亚蓝大人在玩乐时也很上道，先谢过您了。」达莉雅这么说的同时，不知为何来到雷欧纳多身旁，接著又不知为何静静地依偎到他身上说：「不过如果是殿下的话，我倒是想撇开生意，好好陪陪他呢。」

「殿殿殿殿、殿下不可以啦，姊！」榭菈突然发狂似地大喊，整个人惊慌失措。「要玩的话亚蓝大人送你，请你们两人找个地方好好享受。」

「哈哈，我的话就可以喔？」

「可以的。」

榭菈边这么说边来到雷欧纳多身边，像是搂住似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瞪视在另一侧的达莉雅。

见识到少女的凶狠气势后，达莉雅和亚蓝同时噗哧笑出。

「有什么好笑的啦啊啊啊。」

「榭菈，快去照照镜子，你也太拚了。」

「姊，你、你别消遣我啦。」

「我有时候还真不信你是那个非常厉害的军师大人。」

「连亚蓝大人都这样，真是的。」

榭菈虽然闹起别扭，但总之是收起了凶狠之相。

达莉雅已从雷欧纳多身上离开，但榭菈还没松开抓住他手臂的手。

雷欧纳多估计气氛已经缓和后，对达莉雅说：

「抱歉，我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夺回亚历克希斯的事情。至少在那之前，我根本不会有要和谁发展成男女关系的念头。」

他认真思考后，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内心里的答案。

达莉雅和亚蓝听闻后，同时瞪大了眼睛。

然后，展开一阵方才根本无法比拟的大笑。

雷欧纳多心想自己明明回答得这么诚恳。他感到诧异，询问了身旁的人。

「……榭菈，我有说错什么吗？」

「没有没有，雷欧殿下请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我会一直随侍在侧，所以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榭菈大感放心，露出满足的表情，开始用脸颊磨蹭还未松开的雷欧纳多手臂。

即使雷欧纳多觉得困惑，心想她干嘛突然这样，但榭菈依然没有停止动作。

「放下心后就觉得全身无力了。」

木头人当然不懂什么事情让她放心到这种地步，他开口询问：「全身无力就会开始用脸颊磨蹭吗……？」

「您就当作是猫咪心血来潮跑来跟您撒娇。」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喵喵♪ 」

再怎么问榭菈也只是继续胡闹，让雷欧纳多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不能粗鲁地甩开她，因而用眼神向亚蓝求救。

「榭菈，你能去帮我再装一篓来吗？」亚蓝甩晃了已经见底的野莓篓子，「要帮我挑味道好一点的喔。」

「是，我马上去拿。」榭菈兴高采烈，有如风一般冲出了房间。

「真不愧是亚蓝大人，应付得真是漂亮。」达莉雅自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雷欧纳多也完全赞同，因为自己有时会无法判读人类情感的微妙之处或背后含意，那种时候只要求助于亚蓝，他马上就会帮忙解围。

雷欧纳多边感叹自己的不中用边说：

「总是这样麻烦你。」

「干嘛那么说，我们是朋友啊。」

这位大自己四岁的青年讲得好像毫不在乎，总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比不上他。

雷欧纳多等人就像这样，在埋头讨伐匪寇期间，享受了片刻的歇息时光。

然而，就在他们在二楼包厢聊天的同一时间──

一楼玄关处发生了店主必须低头赔罪的纷争。

「实在是非常对不起，小店本日已经有客人全天包场……」

因此，店主请对方择日再来光顾，但那位客人并未接受。

「本大爷可是库利玫利亚伯爵家的嫡子喔，你现在是要我吃闭门羹吗！？」

男子胖得肥嘟嘟，明明感觉还很年轻，身体却松垮不已，他口沫横飞地嚷嚷。

表情极度丑陋，显露出此人坚信自己是贵族，所以再蛮横也能为所欲为。

他领著众多手下恫吓店主的神态，根本与城中流氓没有两样。

「可、可是今天包场的人是艾依多尼亚的伯爵大人……」

店主使出苦肉计，以亚蓝家的名号为挡箭牌，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你讲那什么话！？意思是说亚蓝家的地位高过我们伯爵家吗！？」

那名肥胖贵族的怒火烧得更猛了。

店主体悟到计策失败时，已经太迟了。

「让本大爷受到这种屈辱，你以为你会没事啊！」

肥胖贵族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剑上。

店主脸色顿时惨白，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

「就此打住吧，凯恩兹阁下。」

从贵族那群手下中，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那位被称为凯恩兹的肥胖贵族，急忙将手抽离剑柄，遵从那个声音。

这让店主明白眼前这些男子并非凯恩兹的手下。

那个爽朗声音的主人，才是这群人的统领。

仔细一瞧，发现是位长相和声音一样端正的金发碧眼青年。

他个头高，身形匀称，眼神既理智又儒雅。比起身上最高级丝绸缝制的服装，或腰间缀有精致金银装饰的配剑，他自身那种堂堂皇皇的言谈举止，更能证明他出身高贵。凯恩兹看起来只像只盛装打扮的猪，两人水准天差地远。

「谢尔特殿下！」

凯恩兹甚至诚惶诚恐地这么称呼。

也就是说，这位青年居然是库罗德帝国的第二皇子。

谢尔特·丹克伍德·库罗德·索马。

有别于典型平庸的第一皇子，他才华出众广为人知，但许多人都惋惜他晚出生至世上。

他与同父异母的第一皇子同日、但晚了数小时诞生，因此反而有更多人替他感到扼腕。毕竟命运只要不同一些，当今的皇太子就会是谢尔特。

实际上，包含雷欧纳多在内的十位皇子中，谢尔特的声望在帝宫里也是特别突出。

他文武双全，特别是以第一名从帝都的军事学校毕业，留下令人赞叹的实绩。

再加上，他有强大的后盾，即其外祖父丹克伍德公爵。

此帝国仅有四位公爵，他的外祖父为其中之一，是被视为北方贵族盟主的大贵族。

凯恩兹就只是伯爵家的嫡子，低头听命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了。

这位谢尔特开口说话了：

「要和舍弟同席也太扫兴了。」

他悠然瞥看店家二楼后，便转身往回走。

店主大吃一惊，心想自己明明一个字也没提到雷欧纳多人在店里。

「老板，我之后再来，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款待啊？」

谢尔特就此离去，展现出的优雅风范，连小孩都知道这才是所谓的气度。

凯恩兹和手下们急忙追了上去。

店主虽然没有遭到任何伤害，但觉得自己犹如死里逃生，当场虚脱无力。

「那个杂种真的是可恨极了！」

凯恩兹继续高声嚷嚷。他们没吃成选定的午饭，正走在回程的路上。

「还有那个小跟班亚蓝，跟那群土包子骑士也是！姑且不论本大爷，他们这样干不就等同让殿下大吃闭门羹吗，实在太无礼了。」

他气愤到好像此事是绝不可原谅的大不敬行为，精明地藉此奉承谢尔特。

其他的手下也用力点头附和。

「您不觉得那群杂种最近也太嚣张了吗？只不过是讨伐了匪寇那种乌合之众，连什么叫道理都不懂的愚民们就把他们捧上天，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才几两重？」

凯恩兹持续咒骂，谢尔特听完他这番话后也开始思考。

两年前，雷欧纳多阵营在他和外祖父隶属的「四大公爵家」策画下，饱受弹尽粮绝之苦。

他还因此被冠上吸血皇子的绰号，成了帝都人民侮蔑和嘲笑的对象。

然而经过两年后的最近，谢尔特也亲身感受到世人彻底重新评价雷欧纳多的风潮。

凯恩兹停止前进，开始捶胸顿足。

「啊啊，实在太呕了！全都是因为那个小跟班亚蓝，不停奉献军资给那个杂种害的！流的真不愧是艾依多尼亚的血，有够愚昧，愚蠢至极！」

谢尔特见状，下定了决心。

「我记得阁下的库利玫利亚家，和艾依多尼亚家之间过节还不少吧？」

「没错，就如您所说的！请听我说明，殿下！」

凯恩兹把握机会大吐苦水。

库利玫利亚州和艾依多尼亚州领地相邻，不过有座湖泊横跨两州之间，为了此处的渔权，两家代代大小纷争不断。此事应该没有孰是孰非，但凯恩兹讲得天花乱坠，主张艾依多尼亚的行径犹如海盗。

以凯恩兹这种程度的话术，谢尔特本应不会理会，没想到──

「艾依多尼亚这种无视道义的作法，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以爽朗的声音这么说。

「您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啊，殿下！」凯恩兹眼睛一亮。

「嗯，我会帮助你们。打铁要趁热，我现在就去向皇帝陛下（父皇）请命。」

「我、我实在太有福气了！唔哈哈哈哈哈哈，这下亚蓝要家破人亡了！哼呵、哼呵呵呵，看来杂种和土包子骑士们自以为是英雄的行径就到此为止了！」

凯恩兹丑陋地捧著肥肚，像在摇摆身体似地大笑。

谢尔特边冷冰冰地斜眼瞥看他这副模样，边用他那清晰的头脑，思考组构彻底毁灭艾依多尼亚的方法。

＊　＊　＊

亚蓝相当敬重过世的父亲。

他父亲深爱领地，重视境内人民，绝对是贵族的典范。

此人极具胆量，就算与四大公爵家为敌也不屈服，同时也有义气，即使只是棉薄之力，仍旧奥援萝萨利雅的亚历克希斯防卫战。

他是个优秀的男人，看著这种父亲长大的亚蓝，也期望自己能成为相同的存在。

如今，二一一年的库罗德历也进到了三月，再不到一个月就是亚蓝父亲的忌日。

为了准备首年忌，位在帝都的艾依多尼亚州领主官邸也是一阵慌乱。毕竟是伯爵家，因此必须招待众多皇亲贵族，举办隆重的仪式。这个时代的库罗德人深信，若是草率办理忌日，先人就会化为幽灵站在枕边。

亚蓝也不例外，当家的他必须准备的事情只能用「极多」一词形容，但他以让人联想到上一代领主的威严与本领指挥下人，俐落行事。

以爱唠叨的妹妹为首，眷属亲戚陆续从艾依多尼亚州汇聚而来，领主官邸变得一天比一天热闹。

但是──叔父达克拉斯早早现身时，官邸内瞬间一阵骚动。

打从父亲那一代开始，便把艾依多尼亚领地最北方的各个村落交由他管理。那是离帝都最远的地方，因此他应该会是最慢到的一个。眷属亲戚先是为此感到惊讶。

此外，这位叔父也负责监视长年存在过节的库利玫利亚州。由于他是神色有异地策马奔驰而至，亲戚中感觉较为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事态不太寻常。

亚蓝就自己一个人来到玄关迎接。

「叔父大人，难道库利玫利亚有什么动静吗？」

「他、他们在做出兵的准备！目标是我们州！」

达克拉斯还没想到要解开旅用装束，就先以飞快的速度说个不停。

所有亲戚顿时为之骚然。「库利玫利亚那些混帐东西！」「只能以暴制暴了啊！」「蛮横到那种地步还有天理吗！」众人七嘴八舌地咒骂。

亚蓝虽然也想破口大骂，但身为领主的他必须拿出实际的对策。他向达克拉斯寻求更为详细的情资，叔父都有派遣间谍常驻库利玫利亚的州都「古霖迪」，因此那边的资讯应该是正确又丰富。

「那些家伙好像在古霖迪集结了五百左右的兵力。」

「大概就是那个数量了吧。」亚蓝出声附和。艾依多尼亚和库利玫利亚的财力不相上下，双方都坐拥千人左右的私家兵。这些原是培养来保卫领地的士兵，不可能全数用于侵略。毕竟不留下一半，自家就会产生动乱。然后，亚蓝的盘算是对方若以五百军力进攻，己方就有两倍的兵力可以应战……

「听说已经向士兵下令三月十三日出发。」

数一数距今还有十天之久，总觉得他们怎么那么从容。

「他们是在等哪边派去的援军吗？」

达克拉斯听闻亚蓝的判读后，以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于是亚蓝又更进一步思索分析。虽然不知库利玫利亚在盘算什么，但是这类擅自挑起战火的暴行，应该没有几个贵族会参与。就算还有一、两个同等愚蠢的家伙，援军的数量顶多就五百人吧……

──亚蓝是这么计算，但就在同一时间。

达克拉斯咽了一下口水后，告知了一件事。

「据说会有三千长枪兵（pike）前去支援……」

方才脑中的计算全都白费了。

连亚蓝都不禁大感惊讶。

「那样的大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听说是丹克伍德公爵派的……」

「为什么丹克伍德公爵要派兵协助库利玫利亚那种地方？」

亚蓝低声闷哼，亲戚们已是悲鸣四起，还有人向信奉的神明祈求帮助。

其实也不难理解这都是因为谢尔特在暗中活动，让自己的外祖父和凯恩兹联手。只不过，敌人背后有四大公卿家的部分势力撑腰，任谁都经不起这个恐怖事实的打击。毕竟就算是丹克伍德公爵，也不可能爽快出借多达三千名的长枪兵。

「兄长……」亚蓝的妹妹米蕾尤──平日刚强又自傲的十七岁少女走上前来，铁青著一张脸说道：「我们要不要也去向雷欧纳多殿下求援？」

「别说傻话了……」亚蓝摇了摇头。

他认为不能因为艾依多尼亚的事情而去麻烦到任何人。

「那么兄长您平时为什么要支援亚历克希斯的骑士队？」

「至少，我绝对没有夹杂半点私情。」

面对不肯罢休的米蕾尤，亚蓝正言厉色，然后直接准备外出。

「您要去哪里，兄长！我们话还没说完啊。」

「当然是去晋见皇帝。怎么可以容许这种蛮横行径，我要直接跟陛下投诉。为了保险起见，你快马加鞭去做准备，让艾依多尼亚的士兵随时能出动。」

「光做这些根本无法对抗他们！还是该去向那些亚历克希斯的骑士求援吧。」

米蕾尤再度这么主张，但亚蓝已经铁了心。

「兄长太固执了，随便您了！」

亚蓝边以背部承受这阵骂声，边朝帝宫而去。

心想就算只有姿态相似也好，要像死去的父亲一样，挺直腰杆。

混沌大帝仅将自己和子孙中的男丁提为尊贵地位，其余天下万民皆平等视之。

因此他的大帝国中并不存在贵族制度和奴隶制度。

现今分裂产生出的七个帝国中，除了一部分，都还是承袭这般型态。

然而库罗德的政治生态完全就是属于「例外」的那一部分。

其境内虽不存在奴隶制度，但还是有贵族制度。

缘由可追溯至大约一百年前，也就是第五任皇帝杰雷曼斯在位期间。他好色程度无可救药又纵欲成性，自帝国全境搜罗千位佳丽填满后宫，沉溺于每日每夜的乱交。

──结果，他的亲生子女数量，光男孩就超过了两百人。

七帝国的皇室全是混沌大帝的子孙，七帝国全都自封男性皇家子孙为「比诸神更尊贵的存在」，但是达到这种境界的至尊之人，居然一口气增加了两百人。

也因此稀释了相关的价值，事态进而演变成可能撼动库罗德皇室神圣不可侵的形象，绝对无法等闲视之。

杰雷曼斯愚蠢而不自知，以为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将皇太子之外的所有儿子，以另立门户之名送出宫，赋予「低一阶的尊贵地位」，藉此确保皇室的稀有性。

该说是理所当然吗？总之他的那些儿子大力反弹，甚至已显露出叛乱徵兆，就在此时，杰雷曼斯明文订定他们的特权，还分封领地，藉此好不容易才安抚那些人。

库罗德的政治形态因此从中央集权制转为封建制，皇室的力量遭到削弱。这项措施原本是要确保皇室威望，结果变成如此，简直本末倒置到了极点。

这就是为何杰雷曼斯会以库罗德帝国史上最大昏君之姿而名留史册。

总而言之──生为那种「低一阶的尊贵地位」者，就是拥有公侯伯子男爵位的两百家。贵族制度自混沌大帝在位时期起便在大陆全境式微，没想到两百年后却于库罗德帝国内复活，并且延续至百年后的今日。

由于杰雷曼斯明文订定特权，因此贵族几乎不适用库罗德的法律。

即使如此，唯有严禁「擅自挑起战火」。

如不遵守，甚至可定为叛乱罪。

库罗德贵族仅在三种情况下可以举兵，分别是奉皇帝诏令时、获允许时与行使自治防卫权时。因此无论是凯恩兹擅自进攻艾依多尼亚，还是丹克伍德公爵出力相助，都是犯了滔天大罪。

亚蓝请求谒见，就是希望圣上立即处分一干人等。

「规定就是，无论是谁都必须按顺序晋见。」

亚蓝听完侍从打官腔的说明后，被带到了等候室。

等候室为个人专用，十分雅致。不过墙上还是缀有华丽的装饰，桌子是由南方帝国（卡比隆）的白檀木制成，沙发应该是出自西北帝国（亚德蒙符）工匠之手的作品。甚至还设有书架，让等候者解闷。在这个时代，书籍本身就是非常有价值的物品。

（之前曾听说，贵族等候通知时专用的牢房就是长这个样子……）

亚蓝有了不好的联想。

他将之拋诸脑后，默默地继续等待。但在苦等期间，还是接二连三地联想不好的事情。理性上虽然认为库利玫利亚军要入侵到艾依多尼亚边境还要一大段时间，脑中仍旧不时浮现噩梦般的光景，看见故乡的许多村落都遭烧毁、掠夺──在这个时代，这是战时常有的情况。

然后，究竟是枯等了多久？

余晖自窗户洒落时分，终于有人从外侧悄悄地打开了出入口的门扉。

亚蓝心想「终于轮到我了」，因此也从沙发上站起身。

但是，现身眼前的并非传令的侍从，而是名年轻的女官。从穿著打扮可看出此人有一定的地位，她却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像是在闪避他人的目光。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波尔菲男爵家的么女，名叫米蕾尤。」

女官提心吊胆地回答。虽说同名并不少见，但和妹妹同名就感到少了些距离。

而且波尔菲男爵可是出了名的好人，他这个女儿看起来也是如此。

「您不能在这种地方继续等了，亚蓝阁下。」女官感觉在怕某处可能隔墙有耳，因此压低声音说话：「因为我偶然间听到了消息。」

然后，告知了从宫内消息通那听来的资讯。

「听说陛下老早就公开批准凯恩兹阁下出兵，也批准丹克伍德公爵可以出手协助了。」

亚蓝听闻后瞪大双眼。

「可是这种事情要依规定以某种形式对外公告，照理说我也会收到消息。」

「……实际上应要著手公告的那些文官，在丹克伍德公爵的命令下搁置此事。」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面对帝宫内的腐败程度和对手的计画周全，亚蓝的感受已是恐惧凌驾愤怒。

恐怕要他在这里枯等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那些侍从顾忌丹克伍德公爵，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安排谒见。

但是，追根究柢而言，皇帝到底为什么会批准这种事情？眼前的女孩解答了亚蓝的疑问。

「就是谢尔特殿下和凯恩兹阁下一同上奏，说要制裁长年以来侵害库利玫利亚州的艾依多尼亚州的渔业权……」

「谢尔特殿下上奏！？真的吗？」

「是真的……而且殿下不知去了哪里，好一阵子没在宫中看到他了。」

亚蓝听到这番话后心头一惊。

「近来盛传殿下应该是和凯恩兹阁下，一同前去攻打艾依多尼亚了。」

因为他方才脑海中才清楚浮现过相同的想像。

帝都的军事学校培育出无数名将与名参谋，如今以第一名毕业的第二皇子，要指挥多达三千五百人的大军入侵──

亚蓝光是想像就坐立难安，直接冲出了等候室。

「想必你是冒著生命危险来见我……这分恩情将来肯定回报。」

亚蓝握住与妹妹同名的女官双手表达谢意。

离开双颊泛红的女官后，他快马加鞭返回领主官邸。

官邸内一片寂静，明明日将西沉，却几乎不见灯火。

难道是那些亲戚还在意志消沉吗？──结果他猜错了。

管家告诉亚蓝，上至达克拉斯叔父，大家都各自前往平日交情好的其他贵族家求援了。

其他人恐怕会畏惧丹克伍德公爵，谁都不会伸出援手。亲戚们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坐以待毙，依旧不放弃一丝希望。

亚蓝得知亲戚们的行动后，下定了决心。

同时重新体认到，所谓的领主责任不是光说不练而是要实际行动。

亚历克希斯州领主官邸在日落后也点起亮煌煌的灯火，内部吵杂喧嚣。

胸怀决意的亚蓝到访后，为之震惊。

因为雷欧纳多、榭菈和巴曼等亚历克希斯骑士们，早已著手准备。

准备远行和打仗。

「亚蓝大人，我们会尽快准备，您请安心。」榭菈爽朗地笑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亚蓝阁下的妹妹是那么泼辣的千金小姐。」巴曼露出苦笑。

至此亚蓝全都了解了。

雷欧纳多正默默地检查铠甲，亚蓝走到他身旁。

「……敌军可是有三千五百人喔？」

「我听说了，看来会很棘手。」

「而且……领军的好像是谢尔特殿下。」

「这样啊，这下更棘手了。」

雷欧纳多简短回应的同时，仍旧没有停下擦拭头盔的手。

「……麻烦你了。」

亚蓝咬了嘴唇。

这时雷欧纳多第一次抬起了头。

「干嘛那么说，我们是朋友啊。」

第一卷 第四章 狮子的技艺

「既然亚蓝大人都亲自来了，我们就边吃晚饭边开作战会议吧？」

由于实在太过刚好，榭菈吩咐下人准备。

雷欧纳多招待亚蓝至客厅后，三人便开始交头接耳。

在等候晚餐送来的这段期间，亚蓝迫不及待地询问了榭菈。

「军师大人，我该做些什么？」

「当务之急应该是要去通知住在干道沿路的所有人民，叫他们前去避难。」

榭菈斩钉截铁地立刻回答。

亚蓝的妹妹米蕾尤是在中午时分来到官邸求援。以这位「军师大人」来说，时间根本充分过头，完全足以思考如何应战，并且得出答案。

「……了解，那么我这就去安排。」亚蓝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因为他非常清楚，对领地百姓而言，这种处理方式等同命令他们舍弃从小住到大的城镇或村落。

「可没时间和人民争论喔？」

「雷欧，我知道。我会以我的名义宣告，等事情告一段落，会颁布免税措施和发放补助金，保证让他们的生活能恢复原状。他们即使放心不下，应该也会接受吧。」

亚蓝毫不吝啬地这么说。这种事情并非谁都能轻易说出口，毕竟在多数贵族眼里，只觉得领地百姓和草木没有两样。反倒若无其事地回说「本大爷干嘛做那么多？」才是一般的反应吧。

此外，榭菈也了解亚蓝这个人，知道他不会为了不让敌军得利，去放火烧毁民宅或在井水里下毒，所以并未提及这一类的老套伎俩。

而是一副深感歉意地提出另一种难以启齿的请求。

「如果要您再多花更多更多钱也可以吗？」

「当然，如果金钱能换来和平，我求之不得啊。」

「那么，请你在疏导所有人民避难时，禁止他们搬运家产，要他们逃跑时只能携带最低限度的粮食，连带著家畜逃跑也不行。当然只有马匹是例外，因为能用来逃跑。我希望您可以跟所有人民约定，事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他们在这些措施下失去的所有事物。」

「这种约定不成问题……但这么一来不就随便凯恩兹他们掠夺了，要眼睁睁地看他们气焰高涨吗？」

「敌军士气太高也不好。」

雷欧纳多这时也插嘴，榭菈索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继续说：

「就随他们去嚣张啊，比起那个，所有人民的性命更重要。有人逃跑时太贪心拿了太多家产，结果被敌兵追上，最后没了家产也没了命……这种情形历史上不是多到不胜枚举吗？」

「原来如此……」亚蓝像是真心钦佩，雷欧纳多却有不同的感受，毕竟在看见榭菈的笑容后，就感觉到她除了确保领地百姓安全外，还另有意图。

虽然介意她是否有别的想法，但话被打断后就没再深思下去。

「赶紧派出快马吧。」榭菈说。

亚蓝已写好命令状，雷欧纳多因此唤来下人吩咐任务。从帝都至艾依多尼亚的路程将近八十里（约三百公里）。其领地又为南北长的形状，最北方与库利玫利亚相邻，当敌人自此入侵时，要以快马奔驰最多百里的距离才能抵达北端的村落。即使利用遍布库罗德全境的驿站接驳制度，不断换马赶路，算起来也要五到八日的时间。

今天是三月三日，库利玫利亚军──不，应该要称为谢尔特军──是预计十三日从州都古霖迪出发。那么入侵艾依多尼亚边境应该是十五日前后，看来勉强赶得上。

对了，有一点对我方有利，那就是敌军大多数都是长枪兵。

柄长超过三间（约五·六公尺）的长枪是种强大的武器，但由于枪身实在太长、太重，以至难以携带。甚至还有逸闻指出，曾有未受过军事训练的农民受徵召后配发到长枪，结果在行军途中叫苦连天，不断有人擅自截短枪柄。

由此可知长枪兵的行军速度缓慢，所以他们越过边境入侵的时间还会延后。

「榭菈，其他还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吗？」

「尽可能地把兵力集中到州都（艾依顿）。」

「好……但是，我希望尽量不要让人民拿武器应战……」

「亚蓝大人真的是很爱民。嗯，没有那种必要。老实说他们打不了仗。」

库罗德自大帝国时代起就贯彻军农分离政策。

每日持续锻炼的常备兵实力极强，突然被要求拿起粗糙武器的农民等平民完全不是对手。有个词叫做「乌合之众」，也就是说招集再多像那样的弱小士兵也不会成为助力。顶多平时熟稔如何运用弓箭的猎人们会是例外。

先前对上亚德蒙符的战役中，最后也是退回州都坚守，当时都城居民中也有许多人希望上场杀敌，但除了搬运箭矢或伤患等的后勤支援外，根本派不上用场。

「在艾依顿集结兵力后呢？难道要坚守城池？」雷欧纳多询问。

「很抱歉，我们那边没有凛特那种雄伟的石墙，只有壕沟和栅栏而已。」

「我不想让城内卷入战火，所以打算主动迎击。只是，至少要选在对手最疲惫的时候出击。」榭菈如此说道。艾依顿位在州南端，此战略就是要让敌军大幅纵走艾依多尼亚来到州都近郊。

「剩下的就是兵力差距了。」

雷欧纳多提出最令人头痛的问题后，亚蓝便口念军神雅典涅的名号，祈求庇佑。

「跟那种东西祈祷，对方也不会真的庇护你啊。」

雷欧纳多是传承自姑母的无神论者，他正颜厉色地说。

己方的战力为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的五百人，加上艾依多尼亚的千人常备兵。

双方战力足足相差两倍以上。

而且艾依多尼亚有别于森林遍布的亚历克希斯，是块多平原的土地。

「行事不要半吊子。」

雷欧纳多用严厉的声音，摊出严峻的现实。

「您会担心很正常，但是请放心。」

榭菈一脸得意的样子。

「军师大人，你有什么好对策吗？」

「之前就请您不要用那么见外的称呼了啊。雷欧殿下，您真是的～～」

榭菈得意的表情不知去向，她现在鼓起了双颊。

亚蓝忍不住用手摀住了脸。眼下情景就像写著「可以晚点再打情骂俏吗？」

「榭菈，你一个大美女，这样很不好看喔。所以别气了，能不能快点把你的对策告诉我们。」

「亚蓝大人真的是很会说话耶。」

榭菈一副「如果能从雷欧殿下口中听到就好了」的表情，但是雷欧纳多丝毫未察觉，只是继续等待，要她快点说明计策。

榭菈叹口了气后，表情转为认真。

「我要使用传说故事的力量。」

雷欧纳多用手抵住下巴「呼嗯」了一声。

「你好像很有把握吧？」

「是的。连一个艾依多尼亚州都拯救不了的话，是要如何拯救一个国家？」

「有道理。」

这位少女真的是舌灿莲花，屡屡让人感到惊艳。

毕竟，雷欧纳多知道，她绝非是个只出一张嘴的「军师大人」。

＊　＊　＊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三月十五日。

第二皇子谢尔特已经来到库利玫利亚与艾依多尼亚边境交界处的湖泊南岸。

他还带著凯恩兹等十多名同伴。

一行人预计要在此处与开拔自古霖迪的士兵会合。

眼下无论是风还是阳光都十分和煦，长枪兵们顺著春意盎然的道路走来。

远看他们竖直长枪，排成一长列行走的模样，就像非常恐怖的大蛇和刺猬混为一体的异形。

对方也察觉到道路旁谢尔特坐在马背上等待的身影，有数名骑兵策马上前。

那些是丹克伍德的骑士与其随从，就是他们率领那群士兵至此。

「让您久候了，殿下！」

骑士急忙冲来后，其他随从也一起下马曲膝跪地。

那名骑士身材中等，有著一对宛若狐狸的细长眼睛。他年纪尚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强者。防具也只有皮铠，连胸甲都没穿。

而且他身边那些随从说是小混混也不为过，感觉是群没教养的人。

凯恩兹等人的表情明显大变，脸上就像写著「丹克伍德公爵有心要打仗吗？居然派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过来」。

但是谢尔特并没看轻狐眼骑士等人。

「长途跋涉辛苦了。你们还真厉害，居然差不到一小时就把兵带到了。」

没错。虽说这是训练精良的部队，但能按照约定的时间日期，将容易拖慢行军速度的长枪兵从遥远的丹克伍德州带到指定地点，他的指挥本领确实值得赞赏。

在这之后，部队指挥权移交给了谢尔特，这位狐眼骑士则以军督的身分随伺在侧。丹克伍德为了年轻的谢尔特，派遣这名骑士前来负责监督兼顾问。

「真不愧是外祖父大人，派了一个这么优秀的骑士给我。」

「小的惶恐！谢尔特殿下您可是世人赞誉、帝国自豪的英才，能获殿下的赞赏，小的不胜感激之至──」

「你用不著那样毕恭毕敬。话说还未听闻阁下的名号。」

男子说话的用词太过谦逊，谢尔特在马背上对他笑了出来。

「小的叫特拉梅。」

狐眼骑士报上名字，始终维持屈身低头的姿势。

是个值得记起的名字──谢尔特将之铭刻于脑中。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制裁艾依多尼亚。」

「是──！小的一行人愿为皇子殿下之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万事拜托了喔。」谢尔特落落大方地点头后，从容地掉转马头。

谢尔特虽然读了六年军事学校也顺利毕业，但这还是第一次统帅真正的军队。

但是他具有谁都不会这么认为的沉著风采。

详细剖析谢尔特军的阵容后，首先可知组构核心是丹克伍德州派来的长枪兵。要培育出熟稔长枪的士兵是耗财又耗时，但真不愧是雄霸四大公爵家其中一席的丹克伍德公爵，居然可出借高达三千人。

而且还已和库利玫利亚的兵力会合了。其兵力构成为一百名用来作为侦查兵等的轻骑兵、三百名装备普通长枪的步兵，和自愿参战的两百名猎人弓兵。

以上总共约有三千五百人。

总指挥官用不著说，就是第二皇子谢尔特。

凯恩兹虽为副官，但谢尔特其实一点也不信任他。

反而比较依赖看起来早已习惯打仗的军督特拉梅。

这个阵容完全足以击溃艾依多尼亚。

凯恩兹等人决心要让敌人立下城下之盟，掠夺敌人的钱财，认为如此一来就能断绝那个碍眼的杂种和他那骑士队的资金来源，徒留瓦解一途。扬言要一石二鸟。

然后，谢尔特军顺著干道南下，沿路只要发现村落或驿站镇，就会成为掠夺的牺牲品。

最初，士兵们看见这些地方空无一人时还感到失望。

但在察觉到各家家产（特别是值钱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放著后，士兵们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抢夺一空。虽然掳走年轻女子满足兽欲的期望落空，却也没有传出任何不满。

除了马匹之外，家畜一样都留在原处，因此他们也尽情大啖了肉品。

「能提高士气就是好事。」谢尔特放任士兵为所欲为。

经过整整三日后，士兵们已拿不动掠夺物，而是用打劫来的板台车堆积如山地搬运。每袭击一处村落或驿站镇，板台车的数量也会随之增加。由于现场都没留有马匹，所以士兵们只能轮流用手推，即使如此大家还是一脸高兴的模样。

三月十九日，傍晚。

在前方发现空村，上头允许士兵掠夺物品的同时，还下令今夜于此扎营一晚。

并且决定将最豪华、像是村长宅邸的屋舍，作为谢尔特的下榻处兼大本营。

眼下特拉梅的随从们正在准备暖炉和晚餐，谢尔特和凯恩兹在餐厅等待，就在这个时候──

「行军速度好像变慢了……」

特拉梅屈身低头，诚惶诚恐地来向谢尔特报告。

回答的人是凯恩兹。他早就因为喝了村民没带走的酒而满脸通红，如今无理取闹地说：

「嗯，你们这些家伙搞什么鬼啊！？」

「并不是士兵们松懈了。我想原因是板台车增加太多了……」

特拉梅战战兢兢地继续禀报。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拋弃那些物品吗！？说什么蠢话啊！」

「对、对不起，小的僭越了……」

凯恩兹大声怒斥后，特拉梅将额头磕在地板上谢罪。

「好了，凯恩兹阁下。」谢尔特指责了他。

一句话就让凯恩兹身体颤抖闭上嘴巴，获救的特拉梅松了一口气。

「特拉梅阁下，谢谢你来禀报。今后你只要察觉到什么，全部都来跟我说。毕竟若有疏漏，困扰的不会是别人，而是我啊。」

「是！谨遵殿下所言──」

「话说回目前的问题，今天前进了多少距离？」

「大概两里半（约十公里）左右。」

「唔……这么算起来，会迟个五、六天才会抵达州都？」

「是的，没错，就如殿下的计算。」特拉梅搓著手回答。

「我是认为才慢这几天，亚蓝也没办法做什么厉害的准备。你觉得呢？」

「小的也是持同样意见。」特拉梅继续搓著手。

「东方真帝国（帝恩）的名著中虽写兵贵神速，但我觉得还是要看情况而定。我想本次只要维持好士气，从容行军应该最刚好吧。如果过于躁进，当要与亚蓝的军队交战时，所有人都已疲惫的话就太难看了。」

「没错，没错。」

「亚蓝想打赢这场仗，应该只剩偷袭和埋伏之类的方法，不过我们只要派出侦查兵，同时慎重进军，应该就能防阻这种攻击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

「我方人数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不需要耍小手段，只要别大意，胜利应该自然就会到手……我是这么想的，特拉梅阁下，你会不会觉得我的作战方式太照本宣科了啊？」

「我觉得老方法才是主流，这场仗非常适合殿下来打。」

「阁下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我不会舍弃板台车。不过，我也考量到特拉梅阁下担心的事情，所以不会再增加板台车的数量了。帮我带话给所有士兵。」

「是！真是精妙的安排，小的必定传达给每一个人知道。」

问题获得解决后，谢尔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一切都很顺利，再加上身边有这个心细的特拉梅在，应该连万分之一机率才会犯的失误都能避免吧。

履行完指挥官的职责后，谢尔特终于拿起杯子就口。

虽然里头装的是既廉价又难喝的酒，心情却不错。

但是事情一波三折。

此时传来吵杂的复数脚步声，就像来打坏谢尔特的好心情。

应该轮流警戒的侦查兵们冲了回来。

「在半里左右的前方，发现逃难民众正在野营！」

他们根本是欣喜若狂地那么大喊。

「当真属实？」连凯恩兹都面露喜悦，在他站起身时，座位还发出声音。

「意思是说有人来不及逃走喽？」

「是的，殿下！那群愚蠢的家伙居然用板台车载满家产。」

原来如此，谢尔特了解情况了。看样子亚蓝是命令人民不要携带任何物品直接逃难，不过当中还是有贪得无厌的城镇和村庄。

他们愚蠢归愚蠢，但对谢尔特的士兵来说，却是再适合也不过的饵食。大家虽已充分填满钱包，不过人类欲望无穷，现在正是渴求性和鲜血的时候。

「殿下，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凯恩兹露出压抑不住内心兴奋的模样，请求谢尔特批准。

「你们要去玩玩也无妨，不过别再增加板台车的数量了。」

「感激不尽！──喂，大家，出发了喔！」凯恩兹边晃动有如猪只般的肥肚，边兴高采烈地带走了那些侦查兵。「嘻嘻！终于有女人了！」

他用舌头舔嘴的画面，完全是在说「我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所谓的下流无比就是指这种事情。

谢尔特斜眼目送，摇了摇头，感到费解。

「在这种穷乡僻壤怎么可能会有漂亮的姑娘，特拉梅阁下，你不觉得吗？」

以谢尔特来说，若要他拥丑女入怀，就算是别人请托，他也是敬谢不敏。

「哈哈哈，我想这里没有殿下看得上眼的女人吧。」

特拉梅露出阿谀的笑容。这是个圆滑的回应，谢尔特和凯恩兹两边都不得罪。

「哼……」谢尔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难民即将变成待宰羔羊，他凝视著远方，开始想像那些人的下场。

凯恩兹应该会领著骑兵前去吧。手无寸铁的百姓只有遭到蹂躏的命，老人和小孩都会被千刀万剐；年轻女子会被人架住，遭暴力强迫就范，遇到比死还痛苦的事情。等著那些人的是连用凄惨二字都还无法确实表达的地狱。

谢尔特中断想像，自言自语了起来：

「希望凯恩兹别玩得太过火，最后累到回不来。」

身为第二皇子的谢尔特根本不会心痛，只觉得区区小民会如何与我何干。

离开谢尔特跟前的特拉梅，来到了随从正在做菜的厨房。

「辛苦了，团长。」

「别叫我团长。」

特拉梅一把抓过递来的烤鸡腿后，高高举起。

他原本率领一支中阶的佣兵团，年纪轻轻就已是名身经百战的战士。

由于父亲也是佣兵，他在十三岁时已被迫帮忙工作，一直持续至翻倍后的岁数。

特拉梅擅长脚踏实地默默做事，并非是大显身手而引人注目的类型。

不过，他的鼻子就是灵敏，察觉危机的能力极为出色。

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大型战争，因此提到佣兵的工作，大多是以保护商队或剿除匪寇为主。特拉梅如果承接保护商队的工作，很快就能察知强盗们可能埋伏的场所，绝对不让商队通过该处；剿除山贼时，即使毫无地利或是身处深邃的森林中，他也绝对能识破伏兵。

因此获得外号「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

据说这是远古神话中的狐型魔物，命中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抓到，不断折磨世人。

佣兵这个工作能存活就是赚到，能四肢健全就是赚到。

特拉梅的危机察觉能力在业界越来越出名，不停有人找来想加入他的队伍，或请他收为手下，他不知不觉中就坐上了佣兵团长的位置。

近年各地匪寇的危害日益严重，镇压匪寇虽是很好的收入来源，但他两年前受雇于丹克伍德公爵时，其本领引起公爵注意，进而询问他是否想成为骑士。

这是特拉梅梦寐以求的邀约，所以他结束佣兵的工作，解散了佣兵团。

仅把干部们留在身边作为随从，那些人就是眼前的他们。

「真是的，我是知道贵族都是群讨人厌的家伙，看来皇室成员也一个样。」

「那是肯定的啊，他们全是一丘之貉，那边就只有两种人。」

特拉梅边舔掉手指上沾到的油脂边回答。

「哪两种？」

「出手大方的大爷，和小气巴拉的大爷。」

「没错。」随从们停下做菜的手，捧腹发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耶。像丹克伍德公爵就是出手大方的，而且还是超级大方。」

「……我们全心全意效力公爵。」

特拉梅正言厉色后，随从们正襟危坐。他心想，这些人真的能懂就好了。

「毕竟这次的工作是保护好那些少爷，团长会特别劳神吧？」

「只要放低姿态唯命是从，他说什么都说好就可以。少爷他们也乐得听。」

「唔哇，我们这几个还比那些人好多了吧？」

「那个肥猪很没用，但皇子殿下还满可取的。总之百依百顺就对了。」

「啊，真叫人意外耶。」

特拉梅其实也有相同的感受。

「听说那是帝都军事学校第一名毕业生的头脑，看样子是真有两把刷子。」

谢尔特明明还很年轻，但颇为沉著冷静，对所有事情的判断速度也相当迅速。

虽然他那句讨厌照本宣科的话，特拉梅听起来很刺耳，但在这场仗中兵力占有绝对优势，他那么做才是正解。贵族家少爷第一次上战场时，因为想引人瞩目，所以常会想做特立独行的事情，他至今已经看过无数回这样的例子，但心里知道谢尔特没有这类肤浅的愚昧。

最重要的是，他费尽心思提高、维持士兵的士气，这一点非常正确。

事实上贵族的指挥官，许多根本完全没在注意基层的状况。明明实际在打仗的并非将帅在作战，而是最底层的士兵，他们的士气往往会左右胜负。

然而谢尔特也不是和基层站在一起，用同样的思考模式理解事物。

身为指挥官的他只不过是知道士气的重要性，但这样就已足够。

「那边可是只有贵族可以读的军事学校喔，根本无从想像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应该是有非常厉害的老师吧。」

特拉梅由衷地感到佩服。辗转听来的英才传闻，绝非是在奉承皇子殿下。当初丹克伍德公爵下令要他彻底从旁辅佐，把没有战争经验的温室花朵确立为大将时，还觉得前途多舛，结果全是杞人忧天。

这场仗，根本找不到会打输的因素。

在沙场上度过半生的老练战士特拉梅是这么判断。

＊　＊　＊

雷欧纳多和榭菈目前逗留在一处驿站镇，这里位在州都艾依顿往南五里（约二十公里）的地方。

两人当然不是来玩，而是在等待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的五百人到此集结。

他们扮成一般的旅人，无论移动还是住宿都是各自进行。

这么做是战术上的判断，想隐瞒谢尔特军骑士队加入战力一事。不难想像艾依顿和其近郊都会有敌方密探常驻监控，因此必须选定相隔充分距离的地方集结。

逗留首日──

「哇啊啊，雷欧殿下，这房间真棒！」

榭菈冲入大旅店最上层的房间后，就是一阵喧闹。

「住同一间的话，或许还能享受一下蜜月旅行的感觉。要不要来试试看？」

「已经有新郎的人选了吗？」

雷欧纳多迅速进到自己位在隔壁的房间。

正在卸下行李时，背部感觉到视线，因而转头察看。

「讨厌，雷欧殿下真的是不解风情耶！」

眼前可以看到榭菈鼓起双颊，从门口阴暗处充满怨气地瞪视。

然而实际上，雷欧纳多根本提不起劲悠哉地跟她慢慢耗。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敌军仍在侵略艾依多尼亚州。

「雷欧殿下真的是死脑筋耶……」榭菈言语中透出不满，「已经跟巴曼先生他们说过，二十日之前集结完毕就好，至于请亚蓝大人准备的另一个计谋是要花点时间。现在的我们只能等待，所以来放松一下不是很好吗？士气很重要耶，士气！」

「办不到，本人天生如此。」

雷欧纳多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后，榭菈垂下头说了句「好失望」，但没就此罢休。毕竟再怎么说她都是个坦率的女孩。

然后实际上，也稍微能够理解榭菈怎么有办法悠哉地死缠烂打。

雷欧纳多脑中浮现出艾依多尼亚的地图，先前推测敌军会在二十一日抵达艾依顿。但是，一经等待，即使到了二十二日，敌军依旧没有出现。结果是预测大幅失准，敌军实际的移动速度相当缓慢。根据侦查兵带回的消息，二十日当天，敌军才位在北境通往艾依顿的干道中间点。

为何情况会演变成如此？

暗中前往交换情报的亚蓝和他们俩，三人在雷欧纳多房内交谈。

现下已是二十二日的深夜。

榭菈在油灯光线的照射下，十分滑稽地眨了眼。

「原本行动就够缓慢的长枪兵部队，如果又带著成堆的战利品，当然会拖慢行军速度。」

听她这么一说，雷欧纳多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你先前说要百姓逃难时不要带家产和值钱物品，为的就是这个啊。」

己方拜此所赐，争取到比预估多五天以上的准备时间。

「是的。而且，拖慢敌人行军速度还有其他好处。譬如──」

榭菈语毕后，摊开了载有州都近郊资讯的地图。城市北方有座森林，呈现往东扩展的横长形状。道路南北向笔直地贯穿其中，以最短距离开辟而成。

「你们觉得敌人会经由哪边打过来？如果是沿著道路冲来，我们也能乐得轻松。」

「我不觉得皇兄会采取这种愚蠢的行动。」

姑且不论毫无其他选择的时候，大军若从林中的窄小道路攻来，那就真是愚蠢至极。

照理说，他们应当会选择绕过森林西侧的路径。

「根据侦查兵的消息，现在敌军的行进速度每日大约为二里半。那么亚蓝大人，如果他们要绕过这座森林，你觉得会花多少时间？」

「随便都要花个半天吧。」

雷欧纳多听闻当地人亚蓝的判断后，陷入了沉思。

如此一来，敌军应该会在森林西北边停止行军，扎营过夜。然后敌方的计画应该是天一亮就立刻出发，最迟过中午便会抵达州都，并且直接展开攻击。

若没有过夜，而是从不早也不晚的时间开始绕行，那么在快要抵达艾依顿前，夜晚就会降临。假如他们在距离这么近的地方扎营，根本像是在说晚上请来偷袭。

不过如果是谢尔特，应该不会采行这种笨方法。

「这下您懂了吧？」

榭菈抿嘴笑著，同时眺看雷欧纳多思考的样子。

她指了地图上的一个点──森林的西北方。

「我们拖慢敌军速度的成果，就是能预测他们会在这里过上一晚……不，是我们诱导他们到这里过夜的。」

「原来如此。」亚蓝嘀咕，「但是，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不懂就不要在那边装佩服。」

「雷欧，你还不是顺著讨论内容推测而已？你这样真的懂吗？」

「大概懂。」

「大概而已，嚣张什么啊！」

「唔，你才少在那吹毛求疵，很幼稚。」

「幼稚哪里错了吗？总比老气横秋的你要好。」亚蓝怒骂后看了榭菈。「一个男的明明才十八岁，却不爱说话、死气沉沉，然后爱计较，平时又都板著一张脸。从女生的角度来看，你觉得如何？」

「欸？我觉得很赞啊。」榭菈有些茫然地回答。

「我问错人了，怎么会来问榭菈你。」亚蓝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厌烦地将头转向一旁。

雷欧纳多清了清喉咙，重新接回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我大概知道榭菈心中的盘算。」他不禁在大概二字上加重语调，不过注意到后，马上就反省自己太幼稚。「可是我认为若要使用你那种战法，会碰到好几个问题。」

「一个一个解决掉不就好了。」

榭菈毫不在乎地说。

「是要利用传说故事？」

「是也要利用传说故事。」

雷欧纳多确认假设是否正确，榭菈胸有成竹地给予肯定答覆。

「差不多该来揭晓谜底了。而且我也把达莉雅姊请来了。」

要如何打败谢尔特军？──她按顺序重头说明了那个计策。

与其说是打破常规，根本就是个闻所未闻的策略。

因此雷欧纳多和亚蓝，起初聆听时是面带难色。

但是──榭菈全部解释完后，两人都当场破颜一笑。

＊　＊　＊

二十四日午后，谢尔特军抵达了州都北方二里（约八○公里）远的地方。

眼下森林挡住去路，军队按照原定计画绕行西侧。现在若直接沿著干道穿越森林，目的地艾依顿就会近在眼前，但谢尔特没有做出让军队进入隘路的愚蠢行径。

毕竟若要兵力发挥数量优势，就必须让阵形横向延伸。

在狭窄的森林中无法这么做，只会白白浪费难得的兵力差距，有利于敌人而已。

此外，也不能在太靠近艾依顿的地方扎营，因此本就预定来到森林西北边一带后，要在大白天时停止行军。

「对具备绝对优势的我们来说，躁进正是大敌，明天再从容地继续前进就好。不是这样吗，特拉梅阁下？」

「没错，就如殿下所言。」特拉梅边感佩在心，边这么回答。

很多人虽是贵族，但可能是从小任性惯了，因此都耐不住性子。其实，窥看位在谢尔特身旁的凯恩兹，就可发现他的表情一直流露不满，像是在说「州都明明就近在眼前」。

但是皇子殿下率领军队时，从头到尾、至始至终都没失去那副从容的模样。

「凯恩兹阁下，你要牢记，战场上最能忍耐和最不屈不挠的人，自古以来都称这类人为名将。」

谢尔特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沉著刚毅地讲了番大道理。

特拉梅心想，这就是所谓的王者风范吧。

不过此事归此事，自己还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不过，殿下，小的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直说无妨。」

「艾依多尼亚伯爵到现在真的完全没有出手阻碍我们前进，这让我有点在意，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凯恩兹在一旁发出冷笑。

「对手是亚蓝，他不是没出手，而是没办法出手吧？」

另一方面，谢尔特用极为冷静的口吻，高唱一般论调：

「以那些家伙来说，面对的可是我们这支大军，所以他们只是像缩头乌龟般死守在州都里吧？」

特拉梅还是无法释怀。

「不过当他们退到城里死守时，就绝对不可能获胜了……不是这样吗？」

那座州都没有防卫墙，以那样的构造无法颠覆目前的兵力差距。

毕竟一般认为在敌军的行进路线上进行各种妨碍，比较容易形成对防守方有利的局势（也就是萝萨利雅当初对抗亚德蒙符时，采用的积极防卫策略）。只在拥有坚固的城寨时，完全退守城内才会有利战局。

而且，再怎么想都不觉得会有贵族，明知会与丹克伍德公爵为敌，也要协助亚蓝。没有援军的死守城池，无疑是自杀行为。

更何况现在那座州都中，有数以万计的难民。谢尔特即使不强行攻陷，也只须包围城池就能轻松断绝他们的粮食补给。话说在此之前，便会因当地居民与难民之间的冲突不断累积压力，随随便便就会发生暴动吧。

「我是抱著必胜的决心有备而来，当然是稳操胜算。」

谢尔特也很清楚对手是死路一条，因此在马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绝对没有要玩文字游戏的意思……只是一群绝对打不赢的家伙，居然没有搬出任何对策……对于这件事我实在浑身觉得不对劲。」

但是特拉梅仍未罢休。

他那身经百战的战士第六感，还有「抓不到的狐狸」的本领，敲响了没来由的警钟。

「那些家伙就是无能罢了！哪有人蠢到随便长敌人志气，然后被自己的杞人忧天吓到发抖！」

凯恩兹自己明明是胆小鬼，居然还大声斥骂。

不管这头猪怎么骂，特拉梅也没有为此生气。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抽象的事物无法用言语说明，因此特拉梅含糊其辞后，便缄默不语。

谢尔特原本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于此之前，先行前去勘查森林情况的侦查兵们回来了。「没有发现埋伏或陷阱之类的东西！」

「很好，那这一带应该就可以了。全军停止前进，准备扎营。」

谢尔特一声令下，凯恩兹和特拉梅的随从们都为了指挥而各自散去。

紧接著，一名奉命潜入艾依顿的密探前来禀报。

「现在城里是什么情况？」谢尔特允他免礼，从马背上询问。

「是。艾依多尼亚伯爵虽然连日来都会前去民众面前安抚人心，但是他们的士气并没有因此上升的迹象。士兵也是一样。最重要的是难民人数太多，难民的不安情绪已经完全传染给周遭的人了。」

「他就是对区区百姓施以那种庸俗的慈悲，才会落到这种地步。话说，至今有援军之类加入他们的动静吗？」

「没有。」

「亚历克希斯的骑士队也没有吗？没想到雷欧纳多那家伙还满没人情的嘛。」

「嘻哈哈哈，杂种就是这种死样子！根本没有什么皇族的荣誉感。」

谢尔特淡淡地冷笑，凯恩兹则是鄙俗地捧腹大笑。

「……只不过，殿下，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

「说。」

「难民带著一起逃来这里的马匹，数量多达数百匹，但是他们的士兵居然全数接收，然后这几天一直在干道上来回驰骋，像是在做骑马训练。」

「唔……特拉梅阁下，你觉得呢？」

「小的拙见是，他们可能是觉得好不容易才获得好几百匹马，所以想要抱个佛脚当个骑兵吧。」特拉梅带著傻眼的情绪回答。

马是种胆小的生物，在战场上原本是派不上用场。但是经过长年训练，让其习惯战争的马匹，人们会特别称为战马。这种马十分昂贵，不是一般平民随便掏个钱就能买得起，而且也没必要去买这种马。所以难民拥有的不可能是战马，因此接收好几百匹普通马根本毫无意义。

「看样子艾依多尼亚人很没脑子耶？」

特拉梅无法否定谢尔特的嘲笑。

即使如此，心里那种警铃般的感觉却还是不停作响。

他露出疙瘩未除的表情，活像牙缝中卡有去除不掉的菜渣，这时谢尔特提出一个方案。

「那么，我们就这么做好不好？说到亚蓝目前剩下的策略，大概就是趁早晚偷袭而已吧。毕竟，他们也好不容易才获得那么多马。」

特拉梅也出声附和，表示敌人的那些马虽然在战场上派不上任何用场，但是亚蓝好像不知这种情况，所以是有可能会发动奇袭。

「若是如此，我军就针对这点加以对应。首先，将夜间警备人力增加一倍。侦查兵也要比平时多派一倍，轮流换班，全天都要派，让他们去监视敌人可能会绕过来的森林西侧。街道那一侧无须担忧，毕竟没有人会冒著生命危险进入夜晚的森林吧。反而加强警戒绕行用道那一边还比较有效。」谢尔特滔滔不绝讲述的内容，是种值得赞许的照本宣科──简直足以列为范例的应对策略。「特拉梅阁下，若有什么疏漏，还请指教、补充。」

「完全没有。」特拉梅深深地鞠了个躬。

「那就传令全军，明早于日出同时出发前进。不管有无夜袭，战争已迫在眼前。警戒人员留下，其余人早点好好休息。若要喝酒，允许一杯。」

「是！」特拉梅毕恭毕敬地领命后，离开殿下跟前，前去传令。

他的眼睛细长如狐，就算没有情绪起伏，这个长相看在他人眼里还是像张笑脸。

但是现在，他明显眉头深锁。

对特拉梅而言，谢尔特的指挥毫无差错，自己脑中也是觉得「此战必胜」。

明是如此，「抓不到的狐狸」却是汗毛直竖。

（我还是稍微思考一下退路好了……）

他被这个第六感救过无数次性命，因而不敢草率看待。特拉梅就是这样的男人。

＊　＊　＊

同年二十四日，晚间二十二时。

雷欧纳多借用驿站镇镇长宅邸，招集了麾下的巴曼等所有骑士。

玄关大厅呈现直至二楼的通顶构造，天花板虽然很高，但是多达五百人齐聚一室后，还是显得狭窄。所有人都肩碰肩。

一楼和夹层楼的木窗全数紧闭，光源仅依赖四方墙上散布的烛台灯火。

这些骑士在三更半夜突然被招集来此，现场的昏暗更像是助长了他们的困惑。

雷欧纳多兵并未从夹层楼往下俯视，而是和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榭菈也在他身旁。

「在这种三更半夜把我们找来，是有什么事吗？」

巴曼代表所人出声询问。

雷欧纳多并未立刻答覆，而是先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毅然地宣告：

「准备发动夜袭。」

声调虽然平稳，效力却是立即显现。

现场瞬间一阵骚动。

如今仅剩利用奇袭战法，才有可能战胜两倍兵力的对手。

况且，目前已经完美掌握攸关夜袭是否能成功的关键──敌军的位置。

在这一点上，此次榭菈藉由拖慢谢尔特军的行进速度，不但准确推估，甚至是诱导他们到野营阵地。特拉梅虽然感到事有蹊跷地说「为何有利的防卫方，没来行进路线上妨碍我们？」但其实只是他完全想像不到──也就是说榭菈以高他一等的格局、构思，扎实地出手搅局了。

然而榭菈省去解释这些情况，连珠炮似地接话说明：

「这次不会动用艾依多尼亚的士兵，只会派你们去。」

「……您是说只有在下这些人吗？」

「从这个驿站镇过去，距离会不会太远啊？」

「马匹一疲惫，骑兵攻击什么的都甭想了……」

现场担忧的声音此起彼落。

「没问题的。」不过榭菈打了包票，「我在艾依顿准备了换乘用的马匹。」

「五百人份的换乘用马吗？这么大的数量您是去哪找的……」

「说起来真的是很抱歉，我是拜托亚蓝大人从难民那边接收来的。」

「喔喔……！」四处传来信服的叹息声后，还进一步转成了呼声。

至此榭菈了解到作战说明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接下来才是问题。榭菈使了个眼色。

雷欧纳多再度深深吸了口气。

此次他扯开嗓子说：

「然后，必须要穿越森林中的道路，袭击谢尔特军的背面！」

然而现在不是谈论这句话有无效力的时候。

因为现场立刻充满了骑士们的悲鸣。

「简直是神经病，居然要我们进入夜晚的森林。」

有人这么大喊，声音完全是高了八度。

「没错，没错。」接二连三有人出声附和。

「我爷爷曾说过……晚上的森林里会出现美女外表的鬼──」

「我家乡那边传说会有幽灵出现，然后把人引诱进黑暗的池子中──」

「听说那座森林里，住著会模仿婴儿哭声的虎型魔物──」

「天亮之后所有人一起去搜索森林，结果发现了那孩子衣物和散乱的骨骸──」

现场骑士无不惨白著脸，拚命诉说夜晚进入森林的危险。

从那一张张嘴里讲出的是各种民间传说──内容是他们的故乡或从前的任职地等，存在各地的各式魔物或恶灵。

（……开始了。）雷欧纳多双手交叉胸前。

环视了骑士们的面容，感觉他们一时半刻无法平静。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毕竟对这个时代、这个大陆的人来说，是被教育成夜晚进入森林等同禁忌，要心存畏惧。

「殿下，请您三思……我们一行人完全不怕在战争中失去性命，这是光荣牺牲，是我们的夙愿。但如果是被来路不明的怪物袭击，活生生地被吃掉的话，光想像就让人心生恐惧。这样摆明是白死了吧……」

结果连英勇的巴曼都这么诉说。

其实，前天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那时榭菈正在旅店某间房里摊开地图，讲述作战的全貌。

雷欧纳多和亚蓝竖耳聆听，她当著两人的面，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直线

「穿过这座森林，发动夜袭。」

「慢、慢著，这可不行。」立刻出声制止的是亚蓝。

「有什么问题吗？」

「从很久以前就流传，这座森林一到晚上就会有全身毛茸茸、要抬头才能看到脸的巨人出没。那家伙抓到人类后会从头部开始啃咬，非常恐怖啊。」

亚蓝全身发抖，彷佛真的看到那个巨人了。

「捏造的吧。」即使雷欧纳多想一句话结束话题，但亚蓝仍是一个劲地用力摇头。

「这件事我是从奶妈那听来的，据说我的祖父以前做过一个残忍的实验。他在白天时把项圈的钥匙挂到森林的树枝上，到了日落后才命令下人前去森林拿取。那时有个男的很想赚生病女儿的医药费，祖父跟他说会找医生去帮忙看病，所以他只好听命。你们觉得后来是什么样的结果？」

「真是可怜，他应该再也没回来了吧？」

榭菈一脸被话题内容打坏心情的模样，她这么回答。

「没错！隔天早上找人前去搜索后，发现地上躺著那名男子死状悲惨的尸体。他整个人被啃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带著辨识用项圈的一人份骨骸！」

亚蓝用「怎样，就跟你说很吓人了」般的语调，滔滔不绝。

「那只是被狼群袭击而已啦。」榭菈断言。

「你又没亲眼看到现场，那真的是──」

「可是，亚蓝大人您也没看到现场吧？」

「唔……是、是那样没错……」

「我也觉得是狼喔。」

「烦耶，你们俩是讲好的喔！感情还真好。」

雷欧纳多和榭菈同时从左右两方说了相同的事情，亚蓝听闻后感到烦闷。

雷欧纳多并非是要帮少女说话，只不过姑母萝萨利雅，同时也是传授他先进学问的老师，从小就明白地教导他，这世上──应该──不存在天神、恶魔和魔物。

「我也认为世上才没有什么魔物。」同为萝萨利雅爱徒的榭菈，说著师父一贯的主张。「但是，夜晚进入森林后遭魔物袭击、受恶灵的骗──这种传闻的形式虽会不同，但整座大陆都有。」

「喔，整座大陆都有？」

雷欧纳多对此感兴趣，把脸撇向一旁的亚蓝也竖起了耳朵。

「虽然不是因为魔物那类的东西，但事实上夜晚的森林真的非常危险。」

人类在夜里眼睛不怎么灵光，方向感也会钝化，所以只要不慎踏入森林，就很容易迷路，走不出来。再加上脚边也是一片漆黑，一不留神就可能掉落池子里溺毙。最恐怖的是狼，一被盯上就无法脱身，若是整群袭来，马上就小命不保。

「因此从很久很久以前，世人就不断警惕『晚上不准进入森林』，但如果只是大声警告，效果极为有限。毕竟绝对会有人当耳边风听。」

「所以才捏造出魔物的事情，要让大家感到害怕啊……」

「是的。当初捏造的事情一代传过一代后变成传说，根本原由和背景的相关记忆都已淡薄了，徒留『会出现魔物喔』的迷信（Superstition）。」

「迷信。」

「其实这也是传说故事的一部分。这是股明明看不见，但确实能操纵人心的无形力量。」

「唔嗯。」雷欧纳多嘀咕。对已经启蒙的他来说，相当能体会这番话。

「虽说不慎进入晚上的森林是真的危险，但只要确实知道原因和应对方式，就不会有问题。实际上，像商队或江湖艺人剧团里，毫不在乎穿越森林的大有人在喔。由于通过关口必须要支付税金，因此趁夜里走小路，偷偷穿过森林的话，不就不会被关口官吏发现了？」

榭菈最后那一段感觉是在说笑，但雷欧纳多和亚蓝并没有笑。

亚蓝提出异议。「现在我也理解了。可是，穿越森林这种事情是任何人都办得到吗？最糟的情况是，骑士队的士气会大幅下降喔。」

「士气确实是个问题。」

雷欧纳多在与亚德蒙符一役中，刻骨铭心地领教过，战争中士气究竟有多重要。

原本那般勇猛的亚历克希斯兵，在粮食见底之际，马上沦落为孱弱小卒。

「你有什么打算？」雷欧纳多直视了榭菈。

起初她摊开地图开始解说时，雷欧纳多就猜测「她大概会用夜袭策略吧」，不过也觉得会碰上移动距离过长等多个问题。

其中最难的就是这个问题。

要如何抹去骑士们心中那种从小被灌输的恐惧？

结果──榭菈露出调皮鬼般的笑容后，出声回答：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传说故事就要还以传说故事──」

如今那个答案，准备现形。

聚集在镇长宅邸的骑士有五百余名。

每个人都神色大变，往雷欧纳多他们靠了过去。

「殿下，如过要发动夜袭，从森林西侧绕过去不就好了！」

「不行，原本移动距离就已经太长了，不能再拉长了。」

即使备有换乘用马，但这个距离仍旧令人担忧马匹会积累疲劳。毕竟马儿能留下多少余力，也等同于骑士队骑兵队的生命线。

「可是，干嘛偏偏得要穿过森林啊！」

「没办法，除那条路之外，皇兄理应都有派人警戒。」

而且州都里应该藏有密探，如今也无法避免他们察觉到此事。密探会经由绕行用道冲进谢尔特军野营阵地，必须缩短路径，也是为了抢在他们前头发动夜袭。只要不穿越林中道路，就会不停产生问题。巴曼他们冷静下来后，应该也会懂。

因此，就算有再多人央求重新考虑，就算有再多人一拥而上──

「就是没办法。」

雷欧纳多如磐石般屹立，以气势压制。

「若不穿越森林，这个夜袭作战就不会成功。」

他以丹田发出的声音断言。

真是沉稳。

无论是声音，还是派头，他沉稳到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青年。

「想想两年前的战役，上一代的艾依多尼亚伯爵，不畏四大功卿家的势力，出手援助我们。亚蓝当时也与我们并肩作战。现今，打算在艾依多尼亚点燃战火的是丹克伍德士兵。让四大公爵家予取予求，你们觉得这样好吗？难道你们都没有回报艾依多尼亚义气的勇气吗？」

「唔唔……」「那个……」

骑士们像是被这番话击中，个个心生畏怯，向后退缩。

这时那人见机不可失──

「相信那孩子──相信雷欧纳多吧。」

──现场传来于世间也堪称绝妙的女性美声。

这阵十分响亮的声音还经由大厅天花板的反射，清脆地洒落至所有人耳中。

「是、是谁？」「人在哪里？」「快点现身！」

面对突如其来的声音，骑士们极度混乱，惶惶不安地扫视周遭。

「在上面，在那边的窗子！」

榭菈用手指著大喊。现场视线瞬间集中。

从大厅正面往右手边看。

东侧的夹层楼上，偌大的木窗被人从外往里敞开。

可以看见一位美女彷佛背著新月，从露台现身。

她美丽到所有人都忘记喧闹，倒抽一口气。

一头长及脚边的黑发，黝亮光泽宛如从夜空中切下的一部分。

她的唇色也是黑色。身上那套煽情礼服，颜色亦是漆黑一片，别说肩膀或胸口，连未穿袜类的右脚都暴露在外。这一切都大大突显美女肌肤有多么雪白。

她在月光下，露出神秘的微笑。

以堪称庄严的美貌，超然地俯视楼下。

「你是什么人！」

面对榭菈的提问，美女极度优雅地回答：

「我乃夜之化身──」

「什么！？所以您是女神纽克丝！」榭菈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

演技真是逼真。

毕竟对方──那位站在露台上的美女其实是达莉雅。

「请把你们剧团里最厉害的女演员借给我。」先前榭菈前去她的剧团请求协助时，达莉雅说了句：「最好的女角可是很贵的喔。」然后自己若无其事地举起了手。

这位女中豪杰前几日才毫不在意地向亚蓝说「你不知道女人能靠化妆变身吗？」如今看来完全如她所言。背对月亮的走位安排，和身在有利于远看的昏暗处，让眼前的达莉雅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庄严气息。她按照榭菈的剧本继续演戏。

「正是。然后那边那位雷欧纳多是吸血皇子吧，我的孩子啊。」

她用手指了雷欧纳多，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炉火纯青的演技。神秘的容貌再加上威猛气势后，就产生足以让观看者信服的强大力量。

「我平等赋予全人类的是黑暗与恐惧。徘回于黑夜中的所有魔物，皆是我的眷属。」

「啊啊……您居然是这么恐怖的女神啊！」

榭菈的演技也更上一层，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后不停发抖。

「那孩子是我们的同胞，因此那孩子拥有我赐下的黑暗庇佑。」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庇佑啊，女神纽克丝！」

「遍布世上的黑暗和眷属，都会帮助身为吸血皇子的雷欧纳多。」

「天啊，您讲的是真的吗！？」

「切勿怀疑。火速赶至黑夜骄子跟前的诸位勇敢骑士啊，你们绝不会恐惧黑暗。」

「啊啊……没想到……！」榭菈像是大受感动似地出声赞叹。

雷欧纳多等她这么做后，再次用丹田发声：

「我是吸血皇子，我是黑夜骄子。相信我，跟我走。」

这也是按照剧本说的台词。雷欧纳多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讲得像榭菈那么好，但是所有人火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达莉雅就趁这时躲进了露台阴暗处。

「天啊！女神已经消失了！」榭菈再次指了露台后说，「那个人果然是纽克丝女神啊！」她用听起来极其自然的口吻，大喊睁眼说瞎话的台词。

「真的耶。」「没有错。」「是神明显灵！」现场四处传来如此的嘀咕。

毕竟这些骑士一开始本来就已信任雷欧纳多和榭菈。

这两人说的话，加上达莉雅的美貌与精湛演技后，更增说服力。

眼下条件已是完备，足以让生活在这个时代、这座大陆上极度迷信的他们信以为真。

这虽然是种欺瞒的行为，但雷欧纳多并未退缩，因为萝萨利雅过去曾教导过他「为了提高士气，演好一、两出戏也是身为将领的才干」。

若能因此获胜，若能因此减少牺牲，那么厌恶权宜之计者才叫伪善。

「行动吧。」

雷欧纳多最后只宣告了这一句话。

即使如此也已足够。

「「「吾等追随！」」」

众骑士异口同声的回应中，充满了热血和勇气。

「全员在一小时内整装完毕，到驿站北边集合，不准迟到喔！」

一旦准备开战就轻车熟路的巴曼，机灵地做出指示。

五○七名骑士一起转身向后，踏响军靴离开了房舍。

除雷欧纳多外，只剩下榭菈一个留在玄关大厅。

「之后要好好谢谢达莉雅才行。」

「那就请亚蓝大人吐一堆钱出来吧。」

榭菈愉快地笑了。

雷欧纳多凝视她的笑容。

心想，局她全都帮我设好了，接下来就是自己的分内工作了。

上战场，取得胜利。

「用不著说，我当然相信您会获胜喔，雷欧殿下。」

即使雷欧纳多没说出口，她也体察到了那些决心。

＊　＊　＊

雷欧纳多爱穿的盔甲，是从头到脚一身黑。

披在肩上的披风也是漆黑一片。

这是过去萝萨利雅赠与的物品。

设计显眼，特徵在于正面延伸至背面、高低起伏的流线形外观。

这是配合不祥色调的构造，给人不吉利的印象。

由于是战时装束，正好可以藉此挫挫对手的士气。

拉下全罩式的面罩后，可看见面罩上缀有仿造骷髅的设计。

雷欧纳多跨上赞乍斯的马鞍，双脚踏至马镫。

他的爱马也配合装备设计，身上穿著皮革和铁打造而成的铠甲。

就算没有扯动缰绳，这匹聪明的马儿依旧立刻领悟主人的想法，飞奔而出。

雷欧纳多按照指挥官的习惯，刻意慢一些才前往北边，抵达时全员已集结完毕。

巴曼前来禀报集结完毕一事后，雷欧纳多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久没有全员集合了，画面果然壮观。」

听闻巴曼非常兴奋的话语后，也点头附和。

所有人跨上战马，整理排好队伍。

全员都做相同打扮。

黑、黑、黑、黑──

不管是胸甲、皮铠，还是披风、附有骷髅样式面罩的头盔，全是一片漆黑。

过去萝萨利雅组织了骑士队，这就是队上带有她偏好的正式服装。

相较于雷欧纳多，骑士的装备相当轻便，也没让马匹穿戴铠甲，这么做都是为了预防坐骑在打仗前精疲力尽。而且身著重装速度也快不起来。正因为赞乍斯在力量、速度和体力上都宛如怪物，所以人和马才有办法全身穿著铠甲。

犹如骷髅骑士，像是在黑暗深渊中蟠曲成漆黑一团，看到的人应该都会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恐惧吧。

雷欧纳多威势十足地举起了右手。

「出发！」巴曼立即发号施令，五百骑兵肃静地上路。

在黑夜中，骷髅骑士们鸦雀无声，行进时为井然有序的纵列，前往送葬的死神队伍大概就像这个样子吧。

骑士队在干道上往州都的方向，策马疾驰了两小时左右。

来到离州都还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后，歇脚了三十分钟，让马充分休息，才又开始进军。

日期已是二十五日。

一行人在遍布艾依顿南侧的耕地里奔驰，赶往位在东侧的牧场。亚蓝已在那里等候，因为他命令牧场主人，临时代管接收来的五百匹马。

然后，亚兰也身穿与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相同的胸甲。

「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想再和你们一起驰骋沙场。但是没想到愿望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实现，感觉可以说是丢脸丢到家了。」

亚蓝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雷欧纳多则是斩钉截铁地回应。

「是一石二鸟才对。」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这也说得通。唉，我真不如你。我这乱如麻的心，换作是雷欧你，完全就是快刀斩乱麻。」

两人互相轻碰了拳头。

于此期间，麾下的骑士们已更换好马匹，将骑来的战马拉在后头，准备离开牧场。

若让多达千匹的马儿奔跑，肯定会被应该位在州都的密探察觉。

是时候快马加鞭了──前方已经可以看见森林了。

月光穿不透苍郁茂盛的枝叶，里面昏暗到犹如浓缩著黑暗。

并且还虬蟠著极度诡异的气息，像是不让来者靠近半步。

里面潜伏任何魔物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岂止如此，那座森林本身就像个巨大怪物。

骑士们于干道上冲刺，他们之间流窜著一股紧张感。

有不少人看到实物后，心生胆怯。

察觉此事的雷欧纳多小声呢喃「赞乍斯」。

帝国第一矫捷的骏马像是在回答似地嘶鸣，瞬间拉升速度，带头冲入森林之中。

「别输给殿下！」巴曼吶喊后，被激起挑战之心的骑士们争先恐后地跟上前去。

五百骑兵表现出色，谁也没有脱队，全都进到森林内。

实际通过后发现，道路由于是伐林开辟，因此比周围还要明亮。

能够夜视的雷欧纳多未感到任何不便。

更何况马儿远比人类敏锐，不会跑到难走的兽径，不加以控制它也会自行奔跑。毕竟这是种强壮的生物，有别于连方向感都很欠缺、只有两条腿的纤弱人类。

只要雷欧纳多和赞乍斯带头驰骋，其他的马就会习惯性地跟来。

而且榭菈是万分谨慎，打从十天前起，就已让这些接收来的马匹受训，重复往来附近的道路。马已经把路记起来了。

还真顺利，原来夜晚的森林也没什么嘛──有很多人松了口气地这么想。

然而，人数既然多达五百，当中肯定就是会有担惊受怕的人。

「欸欸欸，那边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影子！」

「看仔细点，那只是夜间活动的鸟类。」

「欸欸欸，突然传来女生啜泣的声音耶！」

「那只是狼在长声嚎叫。」

「欸欸欸欸，你说狼！？会不会有危险啊？」

「笨蛋，哪会有狼跑来攻击这么大一群马啊。」

「之前军师大人不是说明过，那些家伙其实很胆小！」

就像这样──有人在黑暗中发现根本不是威胁的威胁后，周遭就会有人加以训诫、挖苦，随处可见如此的光景。

「我方带头冲锋的可是吸血皇子，任何情况都不足为惧！」

「「「吾等追随！」」」

亚蓝鼓舞士气后，骑士们附和。有个口才好的人在，实在大有助益。当然，还有榭菈也很厉害，居然将原是恶名的吸血皇子绰号，反过来加以利用。

雷欧纳多内心认为大家都很可靠，但他本人没有发现，事实上给予骑士们勇气的，是他那带头冲锋的偌大背影。

不久后终于穿出森林。

骑士们一阵欢呼。

「一群蠢蛋！接下来才是正事！」巴曼斥责，但声音仍藏不住欣喜。

除雷欧纳多，所有人急忙再次换好了马，他们跨上了自身爱马的战马马鞍。这些马好一段时间没有载乘任何东西，因此还保有充沛的体力。

至于骑至此处的马儿就留置原地，因为它们不是战马，在战场上不仅派不上用场，甚至会变得碍事。一切都如期待，若原本只期望能穿越森林，那它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巴曼用极快的语速催促。

骑士队重新整队成纵向二十排、横向二十五排。

雷欧纳多从旁观看这一切后，再度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追赶正从森林西侧绕行用道前往州都的谢尔特军背影。

五百名骷髅骑士，默默不语地行军。

越往前进，高昂的斗志就磨得更光亮，逐渐变为铭刀般的精炼存在。

前方已可看见──应刺入其锋芒的敌人踪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篝火亮光。

接著是，几顶透出昏暗光线的帐篷。满载掠夺物的板台车并排在营帐四周，作为防卫墙使用，但要围住三千人起跳的野营地，数量又太少，真的只够摆摆样子。

雷欧纳多聚精会神地探寻对方动静。

有没有像发现我方而喧嚣骚动的情况？──没有。

有没有做好准备，屏息严阵以待的情况──没有。

有没有密探奔抵，大本营一阵慌乱的情况──没有。

有没有敌人熟睡中的情况？

──有。

雷欧纳多高高举起了持拿武器的右手。

全军缓缓地横向拉开阵形。

这些都是在亚德蒙符一役中，并肩作战到最后的同伴。

他们完全没有放慢速度──顺畅到令人惊讶──重新排列成横向十列。

而且不仅如此，马匹的脚程也不断提升。

二千个马蹄激烈蹬地，彻底瓦解了夜晚的静谧。

没错，事到如今敌方也察觉到噪音了。

守夜士兵极为惊慌，发出通报敌军来袭的吶喊。

但为时已晚。

雷欧纳多像是拉满弓弦，很深、很深吸了口气。

同时他的眼神宛如箭矢飞窜，插到大本营的正中央。

（……对姑妈有意见，就千方百计陷害她……对艾依多尼亚有意见，就点燃战火入侵攻打。）

他瞪视那些占据这个国家的皇亲贵族，心想他们居然能满不在乎地做出那种卑劣行为而不自惭。

然后──

雷欧纳多的双眼亮起烈火般的炽红光芒。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欧纳多的奋力咆哮彷佛就要震破夜空。

接在后头的骑士们极为兴奋地脚扣马腹，以最快的速度冲入。

犹如怒涛般涌进板台车之间较宽的地方。

只有排列紧固的长枪阵，能够阻止威势正旺的骑兵冲刺。

然而现在才终于醒来的谢尔特军，根本无法摆出这种阵势。

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三两下就击垮他们，营阵地就像一块柔软的肉，被啃食撕裂。

雷欧纳多他们全员都装备剃刀（glaive）。

正面冲突时，虽是长枪较具优势，但若是要像错身而过似地砍杀陷入混乱的敌人，剃刀才是最佳选择。不仅能将马匹的冲刺力道全数转换成砍劈力道，还能同时斩杀大量敌人。

当中，一马当先的雷欧纳多手上的大剃刀特别出色。

那把怪物级的武器全长一丈一尺（约三·三公尺），刃部也超过三尺，最为特殊的地方在于从刀锋至握柄，甚至到握柄底端，完全是钢块一体成型。

首先要准备以大量良质铁冶炼出的钢块，接下来从最坚硬的中心部位开始削磨出剃刀形状，直至完成，是把投入再多功夫、时间与金钱也在所不惜的杰作，全天下仅此一把。

这是皇帝为赏赐讨伐匪寇功劳而订做的物品──他可能是想替雷欧纳多这个不像亲生的儿子，找把适合的武器。

其重量超过四十斤（约二十四公斤），纵使雷欧纳多再怎么孔武有力，单靠一条右臂到底还是无法举起挥舞。所以挥动时也要靠臂力以外的力量。若不动用背部、腰部，甚至是身体内侧平时没在使用的所有肌肉，根本没办法使用这把大剃刀。

雷欧纳多透过不间断的锻炼，靠自己的力量理解出这个常人压根无法领悟的使用方式。他缜密地自我检验自己的身体和肌肉的活动，累积无数回锻炼，才终于掌握到能随心所欲地挥舞这把武器的「精髓（窍门）」。

没有任何人指导，仅靠自身才智与努力参透武艺。

这简直和野兽之美如出一辙。

堪称狮子的技艺。

雷欧纳多骑著赞乍斯冲锋，这时眼前有敌兵进逼而来。

是方才负责守夜的皮铠男子，大概是库利玫利亚的步兵，手拿一般长度的长枪。

感觉他是自认逃不掉，因而有点自暴自弃地提枪刺来。

但是，雷欧纳多挥刀扫劈的速度较快。

他全身的肌肉宛如绳索般波动、扭曲。

自腹部下方产生的力量像是藉由脊椎骨传导，边缓缓地和其他肌肉力量紧密连结，边往上移动，抵达右臂末端、长柄前端，最终直至武器尖峰。

大剃刀发出响鸣。

然后将产生的所有力量，全都灌进男子腹部的一个点。

这股力量不只有雷欧纳多自身的肌肉力量，还有赞乍斯的冲刺力道、挥舞长柄武器的离心力、更有速度和大剃刀重量产生的威力。这些力量有效地连结，甚至还产生加乘作用──

男子的身体连同铠甲直接一分为二。

这完全不是譬喻，没有半点夸示。

其他士兵目睹这个恶梦般的画面后，吓到全身瘫软，屁滚尿流。

雷欧纳多他们毫不留情地用马蹄踩毙他们。

如果于饶他们一命，他们将来还是会再次集结，毁灭艾依多尼亚。不能对他们慈悲，因此一行人不管是从正面还是背面，就像割草似地扫砍陷入恐慌而逃窜的敌兵。

「雷欧，你看那边！是长枪兵！」亚蓝提出警告。

当然，雷欧纳多也已看见。

眼前聚集了大概四、五十个长枪兵，打算排成横列。

这些人应该是听到吵杂声，就飞快起身。

反应够快，是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但是，那点数量构成的长枪阵，根本不足为惧。

「继续冲！」雷欧纳多反而加快赞乍斯的速度。

长枪兵急忙拿好武器。为了挡住骑兵进攻，他们将枪柄尾端斜顶地面加以固定，枪锋朝上，并且让两人一组相互交叉枪柄。这么做所有人就可筑起以长枪构成的防卫墙。长枪长度超过三间，在这种长度下，完全不用主动攻击，只要骑兵冲过来就能将之刺穿。

但是，雷欧纳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著长枪阵猛砍。

那一刀威力强大无比。

超过十把长枪的握柄一口气被劈断，超过十名士兵顿失武器。

接著赞乍斯再冲刺踹飞他们。

雷欧纳多杀开前进的道路后，巴曼他们也跟进冲入，撑大破口。

长枪若不多人同时持拿，就是种派不上用场的武器。至此大势已定。

迅速应战的四、五十位长枪兵，因为太过优秀而丢了小命。

雷欧纳多无人能挡。

因此骷髅骑士的进攻如入无人之境。

同时，谢尔特士兵也不停地瓦解。

他们越来越恐惧、怯战、不知所措。

陆续有人拋下武器，争先恐后地逃离战场。

「是怎样，现在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

「有名骑士活像个魔物，骑著一匹怪物般的马，在那边挥舞一把非常巨大的剃刀！」

「什么！？」

「总之你如果不想死，也赶快逃命吧。」

「啊啊……，他已经到那边了！在那边！」

「……我的天啊……我们是被死神盯上了喔。」

──连较慢醒来、姗姗来迟的其他人也只是不断地感染到这阵恐慌，谢尔特军不管过了多久，就是无法有系统地加以抵抗。

事到如今，就算士兵数量超过三千也不足为惧了。毕竟所谓的部队是要在统一管理下，完成集结后才开始运作，发挥他们令人害怕的暴力。

眼下，雷欧纳多他们有这样的部队，谢尔特军没有。

看样子已经无人能挡下骷髅骑士的去路，一行人单方面挥舞剃刀，完全不留活口，沿路踹倒篝火，只要遇到帐篷就会连同还在里头、睡眼惺忪的士兵一起焚烧殆尽。

「这是怎么一回事……？」

凯恩兹震惊地嘀咕。

位在野营阵地大约正中央的地方，有顶格外豪华的帐篷，他只从那探出头环视四周。

心想，本来只是觉得外头在吵什么所以起来查看，没想到敌人正发动夜袭。

他看见外观一片漆黑的骑士一行人横冲直撞，砍杀四处逃窜的谢尔特军士兵，并且往自己的所在位置前进。

那些家伙通过后，全在燃烧的帐篷将阵地染成一片火红。

「有人在吗！？来、来人啊！」凯恩兹脸色惨白地大声呼喊。

但是，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这座帐篷旁本应驻有警卫兵，不过现在已不见踪影。

「肯定是丢下本大爷跑了！」凯恩兹大发脾气，但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人前来相救。

其实在没有半个人前来禀报发生紧急情况的那个时候，应该就该体悟到联络通报系统已经失灵。

「来人啊，来人啊，快想办法救我出去啊！……喂，为什么没人回话啊，这可是下一任库利玫利亚伯爵的命令耶！？」

凯恩兹眼巴巴看著难以接受的现实摊在眼前，想不到任何对策，只抱著祖传之剑，毫无把剑拔出鞘的意思，宛若等待父母前来拯救的孩童，没出息地继续呼喊。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把他撞倒。

「混帐东西，你这是干嘛！」凯恩兹迅速抬起原本趴地的脸后，勃然大怒。

仔细一看，是名衣服全被扒光的年幼少女，正用恐惧的脸孔看向自己这边。

这名女孩是前几天袭击来不及逃跑难民时抓来的。

其他士兵不被允许这么做，唯有凯恩兹带走她当作慰安女。

今晚本来也想用绳子反绑她的手后，用来发泄性欲。她当时表情明明毫无生气，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看来她是听到外头出乱子，觉得是逃跑的好机会吧，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现在倒是突然活蹦乱跳了。

「你少瞧不起本大爷！」

凯恩兹翻身站起后，拔出剑砍向少女，根本只是拿她来出气。

可怜的少女完全无力抵抗。

「可恶，本大爷也得赶快逃……」

凯恩兹用脚踢开尸体的同时，无意识下从这位少女身上学到了现在该做什么事。

首先，确保马匹为当务之急。

然而这么计画的凯恩兹耳里，传来了逐渐接近的马蹄声。

而且难以计数。

「呃……」凯恩兹无言以对。

在他惊慌失措期间，骷髅骑士一行人已进逼到十分靠近的地方了。

他理解到自己根本逃得太慢时，身体开始发抖。

当中，带头冲锋的骑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恐怖气息。

他每挥一次大剃刀，士兵不是断头，就是身体被劈成两半。

在头盔骷髅装饰的相互辉映下，令人联想到夜夜取人性命的死神。

他的眼睛在那副面罩的眼窝里侧火红闪耀，透出不祥的光芒。

（原来他来助阵了啊……）

凯恩兹的直觉告诉他──

那个死神正是雷欧纳多。

这都是因为他想起浑沌大地的那则著名轶闻。

传说中这位伟大的君主就是黑发虹瞳。

他的眼睛会因感情起伏，出现七种颜色的变化。

其特异体质虽然未遗传给他的儿子们，但成为三代大帝的曾孙据说眼睛会变色，虽然只会转换一种颜色。

大帝国分裂后，各国皇室偶尔会出现隔代遗传，诞生出眼瞳会变色的皇子。

凯恩兹在恐惧之余也了解到「原来雷欧纳多也是其中一人」。

「我投降！」凯恩兹放声大喊。

他这时的感觉犹如大梦初醒，终于注意到自己有多愚蠢，居然会因谢尔特的耀眼才气而目眩，还惹错了人。

那个在帝宫里被人中伤为杂种的雷欧纳多，才是如假包换的浑沌大帝后裔。

和那种怪物的子孙打仗，怎么可能打得赢。

自己搞错应该跟随的对象了。

虽然令人嫉羡，但亚蓝的选择才是正确。

「本大爷──不对，都是我这烂东西不好！还请让小的成为殿下您最末阶的家臣吧！小的会洗心革面，并且会全心全意侍奉您的！」

他当场下跪，以额叩地，大声地这么诉求。

「有关小的至今的种种无礼，您若要先惩罚小的，小的甘之如饴！所以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的一命！恳请殿下饶恕啊，雷欧纳多殿下！」

他声嘶力竭地央求。

凯恩兹未曾怀疑。

雷欧纳多会原谅他。会非常开心有他这般有才干，又是正统的下一任库利玫利亚伯爵加入麾下，还会用力挥手迎接他。

他打从心底相信此事。

所以他一直跪地磕头，持续请求。

直到马蹄狠踩他的背部前都一直深信不疑。

以马的体重踩在背上，人类这种脆弱的身体，一次就呜呼哀哉。

他肥胖的尸体隐没在马群之中，遭数百个马蹄践踏，逐渐被踏扁得血肉模糊，岂止是被踏成肉块，根本是变成肉片。

率领五百骑兵的雷欧纳多其实没听到凯恩兹的声音，全被马蹄声盖过。

在夜晚和交战当下，根本看不到跪在赞乍斯脚的那人背部。

没错，雷欧纳多永远都没有发现，自己取了凯恩兹的性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尔特惊愕地嘀咕。

特拉梅听见后，心想「讲那种话毫无意义啊」，感觉是凯恩兹才会讲的话。

（看了不就知道。）

他在心中嘟囔着有些顾忌说出口的话语。

特拉梅想方设法确保了谢尔特的人身安全后，让他坐上自己的马的后侧，和随从们老早就已逃出野营阵地。

（我们吃了败仗，而且是痛痛快快地吃了败仗。）

他们远离足够的距离后下马，回头察看战场。

阵地正在燃烧。

仅看见黑衣骑士四处驰骋，像在工作似地砍杀只会逃跑或零星地抵抗的士兵们。

特拉梅即使看见己方一面倒地遭到蹂躏，也丝毫不讶异。

身经百战的他即使已熟睡，依旧比谁都还要早听到马蹄声，并且迅速起身。

绰号为「抓不到的狐狸」的他，在相隔没能察觉有人夜袭时的那种距离之前，就彻底晓悟己军已经败北。

特拉梅能拍胸脯保证，谢尔特至此完全没有失误。

明是如此，却还是演变成这种局面，只能说是因为亚蓝阵营中有非常出色的军事谋略家，足以利用智谋翻转亚蓝阵营的压倒性劣势。

佣兵时代认识过一位超级老资格的老大爷，他就说自己曾遇过那种存在。

据他所言，「败阵的一方有种被邪恶精灵欺骗的感觉」。

特拉梅心感赞同，觉得「没错，没错，就是那样」。

他毫无迟疑地决定要以士兵为诱饵，仅带自己的随从和谢尔特逃出。

白天，特拉梅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后，事先命令随从们做好随时都能逃亡的准备，因此他们在脱逃时没有感受到半点混乱。

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只有皇子殿下。

「特拉梅阁下，快掉头！我必须要在营里才有办法指挥士兵作战，再这样下去会打输！」

「……殿下，还请您理解现在的状况。」

「你是要我理解什么状况！？是阁下你才需要理解吧！……我还没有输。你看，还有兵在。我可是拥有三千名士兵！」谢尔特指往野营阵地的方向后口沫横飞。

看在特拉梅眼里，确实还有很多士兵。可以看见很多可怜士兵的身影，他们脸上挂著鼻涕眼泪在四处逃窜，一个又一个从背后遭到无情砍杀。

「殿下，请您死心吧。」

「开什么玩笑！你现在的意思是要让我这个谢尔特的名号蒙上败阵之耻吗！？更何况，我的对手还是亚蓝那种软脚虾耶！？」

「不对，那些不是艾依多尼亚伯爵的士兵，是亚历克希斯的骑士队啊。他们很有名，所以我看得出来。全部都说得通了，率领那支部队的是雷欧纳多皇子。」

特拉梅边觉得有股寒气窜过背脊，边看著骷髅骑士的首领。

他眼睛闪烁红光，像在耍棍棒般挥舞异常巨大的剃刀，只要砍中就有士兵成为刀下亡魂。此人毫不停歇，也锐不可当。

特拉梅也从未见过如此威猛的武人。

明明是从这么远的距离眺看，还是不断冒出鸡皮疙瘩。「抓不到的狐狸」的本能敲响最大的警钟，告诉自己绝不能和那种存在交手。但是……

「你说是雷欧纳多！？我的自尊心怎么可以允许我输给杂种！」

谢尔特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那个不是自尊心而是虚荣心吧。）

特拉梅硬是忍住没有这么指谪。

「算了！你们这些胆小鬼，要逃就随便你们逃。我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过去！」

「这样我会很困扰耶……」特拉梅真的极度困扰。

因为丹克伍德公爵对他下过命令。

万一打输是可原谅，但若让谢尔特失去性命，就是处以斩首。

（看来……必须想点法子挺过这一关。）

若要被砍头是可溜之大吉，但要舍弃骑士的地位实属可惜。

说服这位皇子是最好的办法，只是要说什么样的话，他才听得入耳？不过自己超过两个礼拜都和他一起行动，已经掌握到他的本性。例如这样说──

「殿下，请您回想一下历史。」特拉梅一本正经地说，「古时被歌颂为名将者众，但没有一个人是百战百胜。」

仔细探寻应该能找出一、二人，这里是在夸大言词。

「唔……」谢尔特也信以为真，换了个眼神。

自己是绞尽脑汁思考皇子殿下想要从我口中听到什么，因此他当然会上钩。

「但是，这些名将不会输掉就算了。他们以战败为粮食，成长为更强大的将领，一定会从失败中记取教训，不会重复进行相同的事情。所以这些人才会成为名将。」

「……事情的确就如阁下所言。」

「我斗胆认为殿下也应如此，丹克伍德公爵也会这么希望才是。」

「……唔嗯……唔嗯！」谢尔特点了好几次头。

特拉梅偷偷握了拳。在一旁屏气观看的随从们也放下心中大石。

谢尔特浑然未觉这种氛围，只是抬头望向夜空，伸出了双手。

「老天啊，请赐予我百难吧！」

他一脸严肃地吶喊。

（他害死那么多士兵，居然还有办法在这自我陶醉。）

特拉梅反倒感佩了起来。

虽然那句话十分帅气，不过应该也是引用自某部经典吧。

「我们走吧，殿下。」特拉梅完美隐藏内心真正的想法，搓著手这么提议。

「嗯嗯，跟我走。」谢尔特脚踢马腹，背对了火势正旺的野营阵地。

他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或许他是回想起这么做是体现出名为「乾脆」的美德价值。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听到雷欧纳多他们高唱凯歌。

特拉梅是这么认为。

＊　＊　＊

雷欧纳多一行人蹂躏、彻底烧毁谢尔特军的野营阵地后，开始扫荡余敌。

他们以五十名骑兵为一组，追击四处逃散的敌兵，要斩草又除根。

这么做绝不残忍。一般来说若是放任残兵败将不管，他们就会变成匪寇，之后不停折磨人民。而且谢尔特依旧下落不明，因此也想藉此机会抓他回来。

扫荡时间至日出为止，趁胜追击的骑士们通宵达旦，精力充沛地执行任务。

到处都在发生流血惨剧，过没多久，鱼肚白的天空悲惨地映照出杀戮的痕迹。

众人属于黑夜眷属的时间已经结束。

骑士们翻起骷髅面罩后，威风凛凛地集结到了归于灰烬的野营阵地。

谢尔特还是行踪成谜。

「他还真会逃啊。」巴曼语毕，雷欧纳多点了头。

这并非在揶揄谢尔特。毕竟实际上两人都是军人，对他们而言，完全是在夸赞。雷欧纳多本还以为谢尔特这个人会因虚荣，选择战死沙场。如今可说大为改观。

逃走的人就无可奈何了。如今，已踏上了凯旋州都的道路。

途中巴曼前去查看其他士兵的情况，不过听说只有轻伤者。

连刚打完仗、熬完夜的疲劳都让人感觉有点舒服──

雷欧纳多和包含亚蓝在内的五◯九名骑兵，一同进入了州都。

他们立刻被欢呼声包围。艾依多尼亚的士兵们，还有领地百姓都在挥手迎接，他们塞满了主要大道的两侧。

首先是雷欧纳多和赞乍斯走入了人群中央，紧邻他身旁的是亚蓝，稍慢几步走在后头的是巴曼。他们后头，还用马匹拉著板台车，上头满载本被谢尔特军洗劫的各式物品。于此之后的是众骑士，他们为了彰显「吾等才是正义」，因而犹如阅兵仪式，井然有序地骑马行进。

夹道迎接的人们，对守下州都的一行人，毫不吝惜地投以最热烈的赞美与喝采。

「雷欧，你给个回应啊。」

「领主是你吧。」

「但是，领军大将是雷欧你吧？」

两人觉得继续互相礼让未免也太蠢，因此同时举起手回应现场的欢呼声。

雷欧纳多板著脸，内敛谦虚；亚蓝则是露出笑容，高声回应。

这时欢呼声变得更加震耳，已到宛若雷声的地步。

现场每个人都是满脸笑容。

雷欧纳多眺看环视，再次体悟到自己亲手守下的事物究竟多么有价值。

（凯旋归来的感觉真是好。）

剿除匪寇时也总是如此觉得。没错，当年在亚历克希斯时，没有守护到任何人、任何事物。无论双手磨破多少的茧，身上沾到多少敌兵喷溅的鲜血，全都还是会浮现这个想法。

如今总觉得那个令人太过难受的记忆、心情受到了疗愈──尽管仅是些微。

人们虽然大肆赞扬雷欧纳多拯救了艾依多尼亚，但总觉得雷欧纳多才是获得救赎的存在。

突然──

有个年纪才五、六岁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冲出。

外观显得有点脏，应该是难民而不是艾依顿的居民。

她在巴曼「啊」地喊叫时，朝缓向前进的板台车探出身体，从堆积如山的物品里拿走了某种东西。雷欧纳多停下赞乍斯后定眼查看，发现女孩的小手中好像非常宝贵地握著一副银梳子。

「慢著，小姑娘，你不能随便拿呀。」巴曼下马后向女孩跑去。

板台车上的物品，全都必须归还给遭抢的难民，但是根本无从证明哪一样是谁的东西，因此只能由亚蓝负责变卖，再以保证金的形式重新配发。

至于那副梳子，或许真的是小女孩的重要物品，但也许只是她跑来拿走刚好看见漂亮的梳子。或者这可能是别人的梳子，只是小女孩拥有的与其极为类似。

「没关系，巴曼。」但是雷欧纳多认可了小女孩的行为。「大家也没关系吧？」

他接著面向群众，大声询问。

现场没有传出任何反对的声音。

主要大道两旁虽然也能看见非常多像是难民的民众，但没人主张不公平。

雷欧纳多知道这是伪善，群众也肯定了解。

但他们是突然被卷入不明不白的战火中，只穿著身上的衣服就赶紧逃亡，被迫没日没夜地走路，内心无时无刻都在担心受怕，想说什么时候会被敌兵追上，然后遭惨忍杀害。他们那疲惫又紧绷的内心，应该一直在寻求能够温暖心房的事物吧。

年幼少女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地紧握梳子，只是单纯感到开心，她这样的身影中应该就有什么能够温暖心窝的成分了吧。

雷欧纳多他们获得胜利，暂时解除了危机。

但是接下来的战后整顿将会混乱至极，亚蓝的辛苦才正要开始。对不懂政治的人民这么说虽然太过笼统，但雷欧纳多已经感觉到己方一时半刻还无法脱离困境。

即使如此，现在这个瞬间。

总觉得位在现场的所有人，都在小女孩身上看见了希望。

就算这一切都是错觉也无妨。

毕竟所谓的希望指的就是「要活下去」的心灵动力，仅仅是如此而已。

第一卷 第五章 莱恩银山

亚蓝为了战后整顿工作，留在了艾依多尼亚。

另一方面，雷欧纳多、榭菈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则是回到了帝都。

他们在这度过了安祥的一周，在艾依多尼亚发生的动乱犹如梦境一般。

四月三日，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

雷欧纳多一早就和榭菈一起乘马远行。

帝都南部连绵地势平缓的丘陵，盛行栽种耐海风的柠檬、莱姆和橄榄等作物。果树在宽广的土地上成长得枝繁叶茂，还时常曝晒在沿岸的炙热阳光下，拥有健康果皮的果子彷佛会闪闪发光。

雷欧纳多就是在这样的果林里，勤加锻炼武艺。

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这就是每天不可或缺的每日活动。

他都穿著沉重的铠甲，挥刀舞枪。

雷欧纳多不须有人陪练。他为了出招能出得更快、更有劲，都会审视自己的动作，不停持续磨练。孩提时代传授他武艺的老师们都相当重视对打练习，但雷欧纳多反倒觉得套路练习才重要。

榭菈在附近晒著太阳享受阅读乐趣。

她也一样，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每早都会和雷欧纳多一同前来。

过去萝萨利雅曾在亚历克希斯设立库罗德境内最大的图书馆，听说她的父亲是在里头工作的基层官员，担任图书管理人。榭菈本身也是重度阅读爱好者，从艰涩的学术书籍，到东方（帝恩）的武侠传记都爱看，是个广泛阅读的嗜书者。

雷欧纳多一结束练习就裸露上半身，拭去汗珠。

背部则由榭菈帮忙擦拭。

「我可以摸一下伤痕吗？」

有时，榭菈会这么问。

雷欧纳多全身上下有大小无数的伤疤，是在两年前的撤退战中，掩护同伴时受的伤。

「我是不在意……」总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家伙。

「一想到这是为了守护我们才受的伤，怜悯之情就不禁油然而生。」

榭菈用有些兴奋的声音在背后呢喃。

那是雷欧纳多无法理解的感性，他很担心再过不久榭菈会不会开始膜拜这些伤疤。

这时榭菈纤细的指尖，游移在雷欧纳多宽大的背部。

雷欧纳多心想，就暂时忍耐一下那股发痒的感觉。

自己没办法清楚看见自己的背部，因此不知道哪个位置有什么样的伤痕。所以大致上都猜不到榭菈目前正描过哪个地方，意识只好被迫集中到手指在皮肤上轻滑的触感。

然后，雷欧纳多发现了。

「你是在写……『雷欧殿下，我肚子饿了』？」

「您答得太棒了♪ 」

「不要把别人的背拿来玩。」

背部被拿来用来笔谈的雷欧纳多，板起了面孔。

接著，准备回宅邸吃午餐。

换穿铠甲后，跨上了赞乍斯。

他伸出手，把榭菈拉上坐至后半马鞍。结果赞乍斯一度不满地用鼻子哼鸣，不过在雷欧纳多以锐利的目光瞪视后，虽然态度依旧狂妄，不过还是服从了。

榭菈侧著身体坐，但为了不被甩落，因而紧紧地抱了上来。

「下次你别穿这身铠甲来了好不好？凹凸不平的，抱起来很不舒服。」

「没穿铠甲就没办法进行设定为实战的练习。」

「雷欧殿下真的有够不解风情。」榭菈像是在闹别扭似地说。

她用指尖在雷欧纳多的背上写了「讨厌你」，但马上又改写成「其实是喜欢你」。

由于还隔著铠甲，因此雷欧纳多当然是浑然不知。

返回亚历克希斯州领主宅邸途中──

雷欧纳多在街上被路过的人用手指了好几次。虽然有失礼节，但这些男女没有恶意。「你看，是那位皇子殿下耶。」「嗯嗯，救了艾依多尼亚的那个。」可以听见有人在谈论传闻。

「这么快就传开了啊。」

「嗯嗯，散布传闻这种事情，笨蛋是做不来的吧？」

雷欧纳多感到佩服后，榭菈转为上课口吻。

谢尔特军边沿著艾依多尼亚的的干道南下，边四处破坏，把那条道路做为贸易通道的商人们，实在伤透了脑筋，只能等待事态平息。不久后谢尔特军消失，艾依多尼亚的百姓人人赞颂「是雷欧纳多殿下救了我们」。商人听闻这样的事迹后，也理解到「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们重启延宕的贸易后，在贩卖物品给客人时还会同时说「很抱歉，这段时间带给各位这么大的不便。话说像我们这些人也都是雷欧纳多殿下拯救的。之所以会这样说都是因为──」接著一传十，十传百。由于世人都很渴望娱乐和传闻，所以散播速度快得不得了。

「这也是传说故事吗？」

「这也是传说故事。」

榭菈露出装模作样的面容，清清喉咙后回答。

再顺带一提──

榭菈为了让雷欧纳多的传闻散布得更快，其实两年前起就已展开布局。她请达莉雅姊透过人脉介绍江湖艺人和吟游诗人，并且拜托这些人在各地散播以雷欧纳多他们为主题的故事。听说在达莉雅她们剧团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剿除匪寇的英勇事迹戏码，最近也变得很受客人欢迎。

「榭菈，我有一个问题。」

雷欧纳多在马背上，边环视路上行人边询问。

他接著说：「仔细观察了一下，路人用手指我的次数会不会增加太多了啊？」

「是这样的，雷欧殿下，因为此次和先前那些剿除匪寇是不同层次的事情。」

「哪里不同？」

「清除顶多数百人的匪寇，和大败邪恶又强大的大贵族三千精兵，这两件事的震撼程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现在雷欧殿下的评价节节攀升，我也乐得开心。」

「…… 邪恶又强大的贵族啊。」

看在雷欧纳多眼里，虽然明白凯恩兹和丹克伍德公爵有错在先，但不认为百姓了解详细的来龙去脉。

「不过，这是偏见吧，毕竟大家都不喜欢贵族，但那也是贵族们自作自受。」

雷欧纳多叹息说：「你说得也对。」

人心正在背离库罗德帝国──两年前榭菈说过的这句话，真的是准得吓人。

「至于乐得开心的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什么的时候？」

「差不多想要有领地的时候。」

「……讲得轻松。」

「领地，是好东西。经营，会很欢乐。无论是要存下自己能动用的庞大资金，还是要培养私家兵，果然都要有块自己的领地才好办事♪ 」

「好像商人的广告台词……」

用不著她提醒，雷欧纳多自己也很想拥有领地。为了收复亚历克希斯，必须建立规模浩大的军队。若要独力运用这么一支军队，就必须拥有相称的领地。然而自己总是要向亚蓝筹措战争经费，再这样下去领地终究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话说回来，雷欧纳多一开始就和榭菈讨论过，自己有总一天也想要取得领地的这件事，因此她也在暗中策划许多事情。

但是，真的不是随便就可以受封领地。

在重要战役中立了大功等，必须具备这类的功绩才行。

「记不记得先前提过的莱恩直辖地？乐得开心的我去打探过了。」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雷欧纳多紧握缰绳，露出极度不快的面容。

莱恩位在距离帝都相当遥远的北方，是皇帝直辖地，境内有座银山。山中矿脉蕴藏量丰富，同时也出产良质铁，是支撑帝国与皇室财政的重要支柱之一，因此出名。

今年二月，那边爆发矿工集体叛乱事件。

莱恩停止供应银和铁一事，对帝国财政而言是种莫大的打击。为什么那么重要的地方会发生爆动？还是说正因为是重要地方所以才会爆发？

雷欧纳多忍著头痛，向皇帝表明自愿出马平乱，请求皇帝下达圣旨。

结果，听说已经决定好平乱部队和指挥官了，但仍是衷心佩服应变得如此迅速。他接著请求面见那位指挥官，由衷提出协助平乱的意愿。

「殿下，您现在是在计画抢走我的功劳吗？」男子撇下这句话。「可惜的是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我会独自镇压叛乱，然后直接以全新地方官的身分走马赴任，事情肯定会这么发展！」他用坚信世上所有人天性都略带狡猾的眼神，瞪视了雷欧纳多。

「那个人镇压失败了喔。」

「……也太惨了吧。」

「第二个和第三个去的也都失败了。」

「…………」

雷欧纳多已经说不出感想了。

「您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榭菈坐在后半马鞍上，像个坏人般暗自窃笑。

「这次我一定要获得陛下的允许。」雷欧纳多为了接下来的斥责，清了清喉咙。

「只不过……就算陛下准许，其他贵族还是可能会来找碴。」

「非常有可能。」

他们应该会露出猜忌眼神加以瞪视，像是在说「难不成你想要这座银山？」雷欧纳多心想，自己明明只要拿到对那些家伙来说没有价值的领地当作奖励就够了。

「所以啊……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是我大致上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雷欧殿下，请您成为小丑。」

雷欧纳多不禁发出苦笑。

心想，这位军师大人也真是的，一下要我当个英雄，一下要我当个小丑。

「我当。」

雷欧纳多干劲十足地接下请托。

如果这是为了夺回亚历克希斯的一步棋，那他什么都愿意做。

「那么请您把耳朵靠过来。虽然有点赶，但是明天就请──」

榭菈从后方紧紧搂住，将嘴巴靠到耳边，距离近到嘴唇都快碰到雷欧纳多。

同时，她还用指尖在雷欧纳多的背上写下「太帅了」、「最喜欢你了」，不过隔著铠甲的关系，雷欧纳多当然是浑然不知。

＊　＊　＊

翌日，雷欧纳多进宫谒见。

宫内宣他前去详细说明，在艾依多尼亚和库利玫利亚间爆发的私斗，身为局外人的雷欧纳多究竟是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出手参与。身为皇族的他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遭判叛乱罪，但是他也已有觉悟，可能会因当下情况而遭受某种形式的处罚。

雷欧纳多心中毫无愧疚，将剑系在腰上──为皇子的礼装打扮──昂首阔步地进入宫内。

但是，他必须见到很多完全不想见到的家伙，因此心情相当沉重。

谒见大厅中文武百官已经齐聚，而且分别并排站立在两侧。

这群平庸之人，只是因为出身好，所以才能占得现今的地位。

这群猪只根本不配待在此座拥有两百年悠久历史、既雄伟又富丽堂皇的大厅。

宝座位在大厅最里侧，后方墙上还挂著巨大的旗帜，上头绘有帝国纹徽「漆黑大海蛇」。

有名男子坐在那处至尊之位，背后顶著皇家旗帜，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憔悴。

以枯木般瘦瘠的整副身躯，像靠在椅子上似地坐著。

这名男子正是萨马拉斯三世。

他年纪应该未满四十，看起来却老了十岁以上。五名皇妃每晚轮流前去求取龙种，他得以存活都是为了要满足这种需求，眼前此人只是名为皇帝的悲哀种马。

这些女子的后盾是四大公爵家和最北帝国（查兰德），皇帝只是个无法违抗他们威势的男子。

如此没出息的男子，过去仅有一次贯彻自己的想法。

事情发生在二十一年前。

他于出巡亚历克希斯州期间，在萝萨利雅的邀请下到访某间定食餐厅，结果对美丽的女服务生一见钟情。他倾心到力排周遭的反对，不计代价也要把女子带回帝宫。

在这之后诞生的就是雷欧纳多。

至今还是不知道母亲究竟爱不爱皇帝。

对雷欧纳多而言可以确定的是，当年皇帝根本不打算保护身边尽是敌人的母亲，也没打算对自己采取的行动负责到底，结果母亲心力交瘁，暴毙早逝。这名男子根本不值得雷欧纳多为他心怀名为怨恨的强烈情感。

雷欧纳多只是单纯地讨厌皇帝萨马拉斯三世。

「好久不见啊，雷欧纳多。」

皇帝座在谒见大厅的宝座上，发出病人般气若游丝的声音。

「见陛下龙体安康，儿臣不胜欣喜。」

雷欧纳多只是谨遵礼法，回话时不带自己的情感。

他履行完义务后，环视现场的所有人，接著说「谢尔特皇兄好像还没来？」若是要阐述参加私斗的名正言顺理由，他才是最该详细说明的那个人。

「我已经问过谢尔特理由了。」

「那么，皇兄是犯了什么错？」

「雷欧纳多啊，你们好像有什么误解耶。」

听完皇帝的话语，雷欧纳多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

误解，是能有什么误解啊。

「看样子，寡人允许凯恩兹举兵是个错误的决策。跑来控诉什么艾依多尼亚蛮横无理，凯恩兹的那些话根本是弥天大谎。谢尔特是亲自去调查此事，最后看穿了凯恩兹出兵乃不义之举。」

（他怎么这么敢讲。）雷欧纳多把话吞了回去。

现在推敲不出为何谢尔特要撒那种谎，因此他继续听下去。

「听说谢尔特为了拨乱反正，独自前往凯恩兹的阵营，劝他收兵回府。刚好就在那个时候，你好像攻过去了。就是个阴错阳差。」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雷欧纳多悟出谢尔特那个令人唾弃的意图了。

位在左右的文武百官，个个压低声音在七嘴八舌。

「那个死杂种，该不会是在战场上打赢谢尔特殿下就自视甚高了啊。」

「只有本人不知道是不自量力，这误会可深了。」

「才智绝顶的谢尔特殿下，怎么会输给那种杂种，这还有道理吗？」

这些人渣根本是在非议他人，沉浸在恶毒的欢乐之中。

雷欧纳多完全无视他们，只定眼直视皇帝。

「陛下的意思是，整件事都是我的误解，皇兄没有任何过错？」

「嗯，谢尔特是跟寡人那么解释的。」

「那么这次的事情，全是凯恩兹阁下的错了。」

「……应是如此。」

「那么请赔偿……」

雷欧纳多用平稳，但又强烈的语调这么说：

「请针对亚蓝和艾依多尼亚遭遇如此不合理的事情进行赔偿。」

现场百官之间立刻传出无数的咂嘴声，听起来想必让人觉得狂妄傲慢。

然而雷欧纳多依旧无视，视线完全未从皇帝身上移开。

不久后──皇帝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好吧。寡人命令库利玫利亚伯爵，赔偿艾依多尼亚臣民蒙受的所有损失，另外，割让长年为争乱元凶的那座湖，藉此证明谢罪之意。」

那是种平稳，却有别于平时的强烈语调。

雷欧纳多听到这句话时，总觉得瞬间感受到自己和他之间的血缘关系，他不得不对自己说，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反正，这样子真是太好了。）虽然谢尔特明哲保身的行径令人厌恶，但亚蓝和百姓若能因此得到补偿，再怎么愤恨也都畅快了。库利玫利亚活该如此。

雷欧纳多才刚这么想──

「谢尔特殿下的事情应该可以了吧！」从旁边传来一阵近于怒吼的喊叫声。「现在的问题可是在于雷欧纳多殿下擅自举兵啊！」

雷欧纳多瞪了声音的主人。

谒见大厅中有两人可以分别站在宝座的两边，这就是所谓的「皇帝左右手」，此人正是其中之一。

库罗德帝国的宰相，莫棱公爵。

他是名矮个儿的老人，据说是这个国家最懂宫廷显学的人，非常善于权力斗争中的各式谋略。他的脸孔显露出内心的卑劣，只有眼光异常地犀利。

他是第一皇妃的亲生父亲，更是当今皇太子的外祖父。

「我只是要说，就算错是错在库利玫利亚，但他让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在未经许可下投入私斗，无缘无故扩大战火，这种行径实在无可救药！」

另一人厉声表达赞同。

他是库廉基斯公爵。「皇帝左右手」的另一人，是个吨位重的胖子，胖到令人无法相信他官拜大将军的地步。他那副身躯松垮垮，就算穿上铠甲，应该也无法灵活行动。以一介外戚的身分坐拥权势，为第四皇妃的亲生父亲，第九皇子的外祖父。

于此辽阔的帝国中仅有四位公爵，其中两位就在眼前。

四大公爵家正如其名，就是他们四人位居顶峰的贵族团体。

现场的文武百官也是他们的同伙，四公爵的小跟班。

「先把事情闹大的人应该是丹克伍德公爵吧。」

雷欧纳多以压低音量的声音，非难谢尔特不在现场的外祖父。

「给我闭嘴！」

「现在是在厘清殿下行径的责任归属吧！」

莫棱公爵和库廉基斯公爵，一左一右反覆指责。

然而指责的点却含糊不清──不，他们压根不想说清楚讲明白。

底下百官也沆瀣一气，开始异口同声大喊：「没错！」

他们想靠声音大模糊焦点，藉此集中抨击雷欧纳多，这种作法实在幼稚又阴险。

从他们那种卑鄙的表情就可以清楚看出心性。「想让这杂种哑口无言，好让我心情畅快。」「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处他一个什么刑责！」这些老大不小、身分地位颇高的家伙，就是为了这种事情聚集到这里还排排站。

雷欧纳多遭奚落声集中攻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全给我闭嘴！」

他大声斥喝，用的是犹如奚落声全部加总后还大上一倍的音量。

那些小跟班被他的气势震慑，同时闭嘴不语。

「不管你们说我什么，我完全是问心无愧。」雷欧纳多毫无顾忌地主张，心想如果他们无心讨论，那们我也要畅所欲言。

「反正我又不是为了一己之利而战。」

「那么，你是为朋友而战？」鸦雀无声的谒见大厅里，目前还有气魄向雷欧纳多这么质问的人，居然是萨马拉斯三世，实在令人意外。

「当然。」而且，亚蓝并非是因私欲而战。「我们是为了百姓。」

如果亚蓝心无正义，纵使是挚友，雷欧纳多也不会出手协助。

不，如果他是那样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建立友谊了。

「就趁这个好机会，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雷欧纳多边环视那些完全缩成一团的家伙，边放声宣告。「如果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为了守护百姓，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会冲过去全力奋战。拯救这个快要灭亡的国家，夺回亚历克希斯正是我的夙愿。」

昨日榭菈提醒过他，应该要在今天这个场合中明确表明自己的目标。

现场立刻有了反应。

排排站的文武百官，无不像是恍神般目瞪又口呆。

「……您、您……刚刚……说了什么，殿下？」莫棱公爵的身体不停微微抖动。

「你是说快、快要灭亡的……这、这个国家？」库廉基斯公爵也在颤抖身体。

除了皇帝以外，其他所有人也都如此，然后这些人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狂笑、哄堂大笑。笑声凝聚回旋，笼罩了雷欧纳多。

「你是说这个大库罗德帝国，晓之帝国，快、快要毁灭了！你也太有才了！」

「您说说看您是要从谁手中拯救啊！」

「殿下您的格局真的好大，少女也是爱做这种白日梦！」

「嘻嘻嘻！嘻嘻嘻！」

「话、话说回来，殿下您觉得到底是什么样的灾祸毁灭了帝国？」

现场百官又恢复了气势，直至方才的那种失落模样，彷佛是个假像。

虽然遭到众人嘲笑，但雷欧纳多依旧泰然回应。

「可能是因为亚德蒙符的入侵。」

「区区亚德蒙符根本不足为惧！」

「不不不，殿下两年前，曾经像那个样子，饱尝过痛苦的败战滋味！」

即使受到更伤人的嘲讽，雷欧纳多依旧泰然处之。「如果我现在马上就能收复亚历克希斯呢？」他根本提不起劲用合理的主张反驳这些蠢蛋。他选择继续回答。

「可能是爆发大型民乱。」

「那些只有锄头的家伙是能成得了什么气候啊！」

「殿、殿下您居然这么怕事，实在是太意外了！不对，要说谨慎才不会不敬！」

现场的嘲笑没有停歇。甚至有人暗中伤人说著「不愧是杂种，说的话就是不一样。」这种话。

雷欧纳多充耳不闻，但回答时还是边注意一字一句有无疏漏。

「即使如此，敌人还是在，这是种笨蛋看不见的敌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武百官的大笑声来到了巅峰。

有人捧腹大笑，有人笑到泪流不止，眼下还终于有人笑到蹲下身子拍打地面。

「殿、殿下您好像不知道耶。」莫棱公爵擦擦眼角后，代表所有讪笑者开口讲解，「您说的那番话，简直和加尔伦边境伯爵如出一辙。」

接著他引用一则故事当作佐证。

加尔伦边境伯爵是三百年前实际存在过的人物。他被授以重任，负责某个王国的边境警戒工作，却不断重复卑劣的行径，通报假消息说「浑沌大帝要攻来了喔！」藉此从脸色苍白的国王那骗取军费。当然，他不久后就尽失信用，即使通报「敌人要打来了！」也没有任何人搭理。有一天，某位将军嘲笑他「敌人……究竟在哪里？能不能让我亲眼瞧瞧。」加尔伦边境伯爵惊慌失措地这么回答：

「即使如此敌人还是在，这是种笨蛋看不见的敌人。」

之后，浑沌大帝的军队真的攻打过来，加尔伦边境伯爵遭到歼灭，因为没有半个人回应他的求救。

库廉基斯公爵晃动偌大的肚子给予忠告：

「殿下您应该要再多读点历史和经典作品耶。」

此时又从某处传来暗地里的中伤。

「果然杂种就是没教养！」

雷欧纳多把这些辱骂全当耳边风。毕竟，他当然知道这则故事，而且榭菈的建议中还非常强调，应该要在这个场合引用那段话。

结果，莫棱公爵以眼泪再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样子开口说话：

「殿下为国家著想的心意，臣万分感动。接下来臣想请殿下帮忙除去困扰帝国的祸害之一。」

「正合我意。」

「雷欧纳多殿下，您知道莱恩银山吗？」

「嗯，听说那里的叛变尚未平定。」

「我们已经派过三次兵前去平乱了。但是，万万没想到那些小小矿工，居然会那么顽强。三次派兵都铩羽而归，叛乱也就持续至今。著实让人有些束手无策。」

然后，眼见敌人如此棘手，所以变得没人愿意前往镇压，事态就此陷入泥沼。

「您现在是要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是的。大将军阁下，我们现在能拨多少兵给殿下调度？」

「宰相大人，我一个兵都拨不出来。因为再继续失去兵力，就会动摇到帝都的防卫工作。」

莫棱公爵和库廉基斯公爵一搭一唱，即兴耍了个小花招。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就只能请殿下自行准备私家兵。」

「你可以跟刚刚那件事情一样，动用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也没关系喔。」

看来他们是打算藉此挖苦加嘲讽，两人露出双胞胎般的表情冷笑。

「……雷欧纳多，拒绝也没关系，不必勉强。」

宝座上的皇帝可能是顾忌左右两人的想法，因此压低音量这么说。

但雷欧纳多的回覆十分明确。

他连同剑鞘取下腰上的配剑后，像是要用前端敲击大红地毯似地往下戳。

自信满满地大喊：

「儿臣，谨遵圣命。」

回到宅邸的雷欧纳多一报告结果，榭菈就雀跃地不停跳跃。

「雷欧殿下，事情顺顺利利就是指这回事吧。」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策略成功执行吧，这个女孩明明是个杰出的策士，偶尔表露出这种与年纪相符的行为时，著实让人觉得有趣。

「加尔伦边境伯爵的故事奏效了吧。」

想必在那些家伙的眼里，雷欧纳多看起来应该就是个蠢蛋皇子。

「那群肤浅的家伙这么轻易就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没差，就让他们瞧不起我们吧。轻视是大意之母。当他们察觉到自己错看一切时，早就为时已晚！我们赶快去趟银山取得胜利，回来后就去讨恩赏、拿块领地吧。」

「……说得也是。」

「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耶。在担心接下来要打的仗吗？榭菈都在您身旁喔。」

「我觉得这会是场硬仗。」毕竟对手击退了三次前往镇压的公家军，己方又一如往常，集结不了多少兵力。不过，自己并没有太担心。

「要把矛头对向百姓，让我感到不舒服。」

虽说为了守护国家，收复银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相较于亚德蒙符的侵略军、胡作非为的匪寇或卑劣的谢尔特军，这次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我太天真了吗？」

「不会，不会！」榭菈以惊人气势摇了摇头。「您这个样子，才是我的理想型。」她这么说的同时还露出满脸的笑容。

「……不用说场面话。」

「啊，您干嘛害羞啊？」

雷欧纳多不由自主地撇过了脸，榭菈像是紧跟在后似地转到了前方。

「我才没有在害羞。」

「我想萝萨利雅大人，在那片天空上肯定也感到很开心。」

雷欧纳多又再撇过了脸，榭菈又再跟了上去。

「……居然搬出姑妈的名字，你未免也太狡猾了吧？」

「没错！榭菈我就是狡猾的女人，所以才会这么可靠喔。」

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少女，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难以对付的对手，和不忍以武器相向的对手。即使如此，我们依旧必须要功成名就。雷欧殿下的英雄传说，现在拉开全新章节的帷幕。」

「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有！」榭菈使力绷紧表情。「──我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现在先来搜集情报吧。」说完话的同时就放松表情，闭眼又吐舌。

她的这种地方，真的让人无法讨厌。

库罗德帝国内大约有二十一万名常备兵。

其中，皇帝直属军的数量约为三万，剩下的全是两百家贵族的私家兵。

他们散布在极为辽阔的国土全境，守护著帝国和各领主的土地。

此外，皇帝直属军中有一万五千人是常驻帝都。其余的都派驻各地，戍守位于外地的皇帝直辖地（莱恩银山也是如此）或边境。

世人特别称常驻帝都的一万五千人兵力为「近卫兵团」。

其主要任务当然是保护帝都，但事态紧急时，也能出兵至国内外。

例如此次为了夺回莱恩银山，中央曾派兵三次就是这种情况。

他们更日常一点的动态是，执行帝都三区的维安工作，或是轮流埋头于训练。

练兵场就设在中枢区北部。

雷欧纳多让榭菈坐在赞乍斯背上，前往练兵场。

为的是拜访曾出兵莱恩银山的生还者们，向他们打探情报。

「那么我就是。」马上就找到爽快回应的士兵。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的故乡是艾依多尼亚。

「我爸我妈有写信来报平安，说他们俩都没事。这全是拖雷欧纳多殿下的福。」

他对自己能见到雷欧纳多，好像非常激动的样子。

接著不只一人，而是又有好几名出身艾依多尼亚的士兵聚集到了附近。

他们争先恐后，却又诚恳仔细地说出了好多事情──

＊　＊　＊

近卫骑士葛拉堤尼是名以健硕体格为傲的武人。

虽然年过四十，但也没有突出的小腹，从未怠惰武术马术的锻炼。与其说是勤奋，其实是自己喜欢，因为能显得雄壮威武。

他是伯爵家的次男，家世也正统名门。

他之所以能获皇帝陛下的敕命，率领三千人的第三次莱恩银山平乱部队，也都是因为他的英勇、出身和指挥近卫兵的经验──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葛拉堤尼是宰相莫棱公爵的女婿，若是由他推荐，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回绝。此外还决定在收复银山后，就由葛拉堤尼直接出任地方官。

这是个肥猫职位，就算私吞一成的当地产物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虽然他已和莫棱公爵暗中约定要平分，即使如此，依旧能过上比继承爵位的兄长还要富裕的生活吧。

反正前一任那个地方官也是有莫棱公爵当靠山，因此莱恩银山虽为皇帝直辖，但一直以来其实都是宰相一派的俎上肉。

葛拉堤尼听说前一任地方官惨死在一群矿工手上，在心里感谢了一番「感谢你愚蠢到被区区平民杀死，感谢你给了我取代你的机会」。他真的是腐败贵族的典范。

葛拉堤尼在这种身家背景下，野心勃勃地踏上收复银山之路。

偌大的山区山腰处有座矿山镇，如今还住著三万名已变成叛徒的居民。

男性多半是矿工，剩下的主要是以锻造、猎人或樵夫的工作维生，他们大约五千人左右全都成了叛乱兵。

矿工这个职业属于重度劳动，因此所有人都身强体壮。此外，因为是赌上性命在黑暗中工作，所以都很勇敢。意外地适合担任士兵。另外，猎人他们平日就在接触需耗时才能熟练的弓箭，是种适合战斗的职业，适合到开战前都会理所当然地受到徵集招募。

由两千人组成的第一次平乱部队小看他们的结果，听说就是被打得落花流水，指挥官也战死沙场。

莱恩山麓仅有一条通往矿山镇的道路。

道路划开满布山区土地的森林，缓缓蛇行延伸至山腰地带。

据说第一次平乱部队在进攻此处的途中，遭遇猎人们发动的箭雨，陷入极度混乱之际，又受到拿著十字镐的矿工们突袭，最后溃不成军。

位处坡道上方者可以轻松降下强大的箭雨，从坡道下方进攻者必须加快进攻的速度（连骑兵都无法发挥太大功效），这明明是小孩子都懂的基础兵法。

此外，这也是为什么通往矿山镇的道路居然只有一条。毕竟银山这种地方无时无刻都可能被人盯上，因此比起日常生活中的交通便利性，要如何让此地成为易守难攻的要塞，才是必须优先考量的问题。

话虽如此，第二次平乱部队却没走那条唯一的道路，反而下令分散军力，要士兵冲入没有道路的山林之中，凭藉各自的判断前往矿山镇，这个策略也太过愚蠢。

他们毫无地利可言，惨遭把山上当花园的猎人各个击破。这种输法是丢脸丢到家，根本看不出来哪边才是受过训练的军队。此次的指挥官也是横尸战场。

（也就是说，要攻打矿山镇就只能爬这条唯一的道路。）

葛拉堤尼这么下结论。

由山麓往上看去，道路长年被踏得紧实的地面，时左时右地缓缓向前蜿蜒，就像条大蛇。已定型的车辙，更让道路看起来像条具有两条线型纹路的蛇怪。

宛若会一口吞噬大量的士兵。

葛拉堤尼随即以名为野心的勇气，扫除这个不吉利的想像后，对全军下令：「前进！」

三千人以稍快的步伐开始攀登蜿蜒蛇行的坡道。

常备兵通常都善于行走，近卫兵团的部分也是挑选这类型的人前来。

全员都装备大盾。

葛拉堤尼深知这场战争中，最恐怖的将会是猎人们的箭矢。

只要挡得下弓箭，其他都不成问题。

「前进前进前进！」

葛拉堤尼在部队的中央大喊，同时自己也用还看不出老态的脚程不断向上爬。

大声激励士气本是副官的工作，但他因为野心而兴致盎然。

然而就像要划破葛拉堤尼的破锣嗓音──

现场传来一阵尖锐又高亢的声音。

不知有多少人听得出来这是老鹰叫声。

葛拉堤尼感觉头部受到轻微撞击，下一秒，头部瞬间变轻。

原来是突然飞来的大老鹰夺走了头盔。

（居然会有爱恶作剧的老鹰，这世上还真是无奇不有。）

葛拉堤尼这么想。

那是他在人生最后一刻，脑中浮现的愚蠢想法。

这时「啪兹」地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过，这倒是个听起来相当痛快的响音。

一根长箭矢，从葛拉堤尼头部左方贯穿至右方。

「啊……这……？」

高大的身躯摔了个倒栽葱。

「葛、葛拉堤尼阁下！？」副官虽然冲了过来，但根本无济于事。

毕竟已死之人不会回话，也无法继续指挥调度了。

然后，葛拉堤尼遭射杀彷佛是种暗号，眼下猎人们纷纷从森林中现身，自坡道上方射出了箭雨。

那名射手就是个该用体貌魁伟来形容的男子。

他的身高居然进逼七尺（约二一◯公分），身形著实魁梧。

还拥有一身宛如盔甲的肌肉，特别是厚实的胸膛与粗壮的双臂最为惊人。

不过眼睛倒是又圆又大，还长得一张天真的娃娃脸，年龄二十四岁。由于外貌和身形的反差常被当作嘲弄的题材，他因此留了胡子，想藉此保持威严。

他架好弓跨坐在高大的库罗德榆木树枝上。

手上拿的是把高达六尺的大弓，使用的也是特制箭矢。

这把强大的弓若非这位魁梧的男子，一般人根本连弦都拉不动。

他猛地睁大右眼，眯起左眼锁定目标，瞄准方式十分独特。

外观就像独眼巨人在瞪视。

他从坡道上方，其实是从榆木上头俯瞰公家军。双方相距为二町（约二百公尺）。

箭矢射出后，发出低鸣越飞越远，几乎是笔直地在空中翱翔。其他猎人同伴已经一起展开攻击，但这些人的箭矢呈现拋物线状飞行，双方射箭的力道完全不同。

接下来他命中目标，射穿了冲向葛拉堤尼尸体的男子脑门。

第一支箭击毙指挥官，第二支箭取走副官性命，简直百步穿杨。

一般来说光是能射穿一町外的目标，就已达人称高手的境界。

由此可知他的技巧有多么精湛，不是只会炫耀力气大的笨蛋。

男子名为盖勒。

在把山上当花园的千名猎人中，他的弓术仍是出类拔萃。

冬季期间他是位锻造师，现下他用挥舞槌子的精壮手臂拭去了额头的汗水。

「辛苦了。」这时他头顶上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女子身段轻盈如猫咪，居然以头下脚上的姿势，从树顶顺著树干而下。

她和盖勒对比鲜明，身形十分娇小。站在一起看起来活像一对父女。

但是她只比盖勒小三岁，两人为青梅竹马。娃娃脸是他们共通的困扰，不过她和盖勒不同的是不会遭人消遣，旁人也都夸赞可爱，所以她没做什么特别处理，照自己的步调走。

上下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麻制服饰，头发也在后脑勺束成一把。双腿外露虽然说不上是适合爬树的装扮，但晒得黝黑的双脚上没有受伤。这就是够灵巧的证据。

「仗还没打完喔，蒂姬。」

「可是我们会打赢啊。」

盖勒婉转地斥责，但名为蒂姬的女子指著战场笑了出来。

她维持著上下相反的不稳姿势，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伸出单手，也完全不会害怕。

盖勒他们眼底下的公家军，已经混乱到了极致。

军队若是接连失去指挥官和副官，一般都会落到这种田地。

特别准备的大盾，如果没整齐排列成盾壁，几乎发挥不了功效。

莱恩这些本领高强的猎人，都能避开盾牌射中目标。

公家军的士兵相继倒下。

这时盖勒也再度拿起弓，射发强劲箭矢。他一支箭就能击毙一个人。

（快点逃……快逃啊……拜托你们快点逃……）

虽然这么祈祷，但仍无法手下留情，要不然死的就会是自己这些人。

不久后──可能是祷告奏效了，公家军他们拋下同伴的遗体撤退了。

盖勒从偌大的肺部，松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

「你看，我们这不是打赢了。盖勒就是爱操心。」蒂姬洋洋得意地说。

她翻正成头上脚下的姿势后，又坐到了其他的树枝上，让脚悬空摆动。

这时可听见翅膀拍动的声响，是蒂姬饲养的大老鹰回来了。老鹰停到了她的肩上。

「你也辛苦了，干得好。」

蒂姬夸赞完后，老鹰彷佛能听懂人话，骄傲地啼鸣。

都是这只聪明的鸟儿告知敌军指挥官的所在位置，盖勒才能成功射杀。

此刻也能听见同伴们的欢呼声了。

「回家吧，今天要开庆功宴啦。」话还没说完，蒂姬就以飞快的速度爬下了树干。

著地后，在附近徘徊、像是在警戒周遭情况的两匹狼靠到了她的脚边。

盖勒和蒂姬。

莱恩的男人们本来不知战争为何物，如今已击败公家军达三次之多，在这些胜利的背后，其实这两人都有贡献己身不同凡响的力量。

从街上传来酒席的喧闹声。

无论男女，不分老少，一群醉鬼在庆祝胜利，奏鸣乐器，唱歌跳舞。

盖勒边听著这些声音边独自一人在──发抖。

位在街底有间独栋小房，其隔壁还建有一栋更小的猎人小屋，他就在此处。

屋内中央摆有宰杀猎物的桌台，其他还有肢解用的工具，也有箭矢和陷阱等狩猎道具，空间因此显得狭小，但是收拾得非常整齐。

盖勒极度蜷曲他那魁梧庞大的身躯，整个人就像埋没在这些工具之中。

他静静坐在没有地板的泥土地面上，牙齿发出「喀喀喀」的响声。

「我回来啦。啊，你果然在这边。」蒂姬从出入口进到屋内。「拿去，我帮你拿酒拿菜来了，所以我们去主屋里吃啦。」

蒂姬虽然这么邀约，但盖勒仍旧双手抱膝摇了摇头。

「吼～你还会害怕喔？」

「……当然……战争很可怕。」

盖勒以小孩子听了可能会哭出来的粗野声音哭诉。

「不是打完了吗？」

「……我还是觉得很恐怖啊。」

「盖勒你真的是胆小鬼耶。」蒂姬傻眼地说。「人明明这么大一只。」

「……跟那没有关系吧。」盖勒埋怨了从前的人们，心想为什么体型和勇气一定要成正比，最初到底是谁制造出了这种偏见。

「盖勒你真的很不可思议耶，真的上战场时明明完全不会抖。」

「……因为在打仗时根本没办法去想多余的事情啊。」

「我懂我懂。那么喝酒也可以？我们就来喝到烂醉，没办法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

「……我又喝不醉。」

「吼～你这个男的很难搞耶～」蒂姬在盖勒面前双手叉腰，像是在责备他。

这位小他三岁、身高差了大概三个头的娇小青梅竹马，气势居然压过盖勒，让他心生胆怯。

蒂姬见状后笑了，但这并非针对胆小鬼的嘲笑。

若要举例，应该是弟弟给人添麻烦时露出的苦笑。

「那么就让我来帮你忘记这一切。」

蒂姬缓缓地张开原本插在腰上的手。

并尽全力用她娇小的身体释放出「来我怀里吧」的讯息。

盖勒就像年幼孩童般贴了上去。

紧紧抱住蒂姬，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腹部。

「盖勒很棒唷，不管再怎么害怕也没有逃走。毕竟你担负著大家的期待，大家都说没有你就打不赢。我知道你非常努力了。」

蒂姬也轻抚他的头。细心地，缓缓地。

她的手法真的很温和，犹如百般疼爱。

盖勒原本遍布全身的颤抖，慢慢地缓和下来了。

蒂姬要他稍等片刻。

「我得好好奖赏你一下。」

她怯生生地卷起了上衣的下襬。

暴露出左右几乎没有起伏的胸部。

她双颊有些泛红，并非毫不在乎地这么做。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给看。

盖勒猛扑至她右胸突起的尖端处。这个女生躯体上的部位，虽然没有乳房那么柔软，但也绝对称不上硬，盖勒把对于战争的恐惧、羞耻心，一切的一切都拋诸脑后，忘情地吸允此处。

「唔嗯，温柔一点。你的胡子弄得人家很痒耶……算了，你也没在听。未免也太专心了吧，这种平胸到底有什么好吸的啊？你真的很爱撒娇耶。」

蒂姬嘴上说那么多，但还是让盖勒予取予求。

这个彪形大汉不堪的一面，她全都接受。

是她让盖勒打从心底觉得──

今天也能保护好她真的是太好了。

多亏有蒂姬在，盖勒终于冷静，两人一起返回了主屋。

「菜都冷掉了。」

蒂姬对盖勒发牢骚，并从后面踹他的脚，盖勒连忙弯下腰低头道歉。

这时出入口的门打开了──他们察觉到有访客上门。

盖勒转头和蒂姬相觑，从她的表情来看就知道此人并非她邀来的客人。

应该是门没上锁，擅自进入的吧。

盖勒家是这个时代标准型的独栋房舍，床铺、厨房和餐桌全都混在同一个空间，为泥地一间房的构造。不过他是独居，因此能使用的空间比一般人来得宽广。

这名男子美丽到看起来分明就是少女，他坐到了屋内的餐桌前。

年龄不详。外表看起来，应该还没脱离少年的年纪。

「哎呀，勇者大人您回来了啊。真的是很恭喜您，这次也是凯旋归来。」

但是他的说话口吻根本不像小孩子。

「道贺就免了，倒是你别擅自跑进来啊，安筑。」

「真是失礼了，蒂姬小姐。」年龄不详的男子安筑，站起身后优雅地行了个礼。「都是因为我带了美味的点心来，一心想说要赶快看见蒂姬小姐您开心的面容。」

「这种事情要早说啊！」蒂姬态度瞬间丕变。

餐桌上排列著应该是蒂姬拿来的酒和炖汤，这时才注意到那里头还混放著洒满高价砂糖的烘培点心。

「每次都让你这么费心。」

「哪的话，小东西而已。当然要给老客户带点礼物啊，盖勒先生。」

安筑再次弯腰鞠躬。

在这种偏乡僻壤的棚架小屋中，他这个高雅的行径根本格格不入，甚至令人生厌。

他，安筑说自己是名商人。

半年前到地方官那边收购银，私底下还能和镇民接触。

「你们有独立的意愿吗？」他用无比天真的笑容这么提议。

当时，莱恩居民的生活艰苦，特别是矿工过的日子只能用「严苛」来形容。

他们在地方官士兵的监视下，从早到晚挥舞十字镐采矿。新来的矿工抱怨太过操劳就遭鞭打，被迫像奴隶那样工作。每年都有人因为坍方或有毒气体殒命，惨剧接连不断。但薪水却少得可怜。

盖勒小时候，才没有地方官会让人从早工作到晚，也没有士兵会拿著鞭子监视。这种工作肯定辛苦、危险性高，但金钱上的报酬丰厚，存了一大笔钱后转而从商的人也不在少数。那时候镇上充满冒险性质的希望和活力，许多山穷水尽的人听完传闻后，纷纷从外地移居到此，寻求逆转人生的机会。

后来都是因为帝都那边的宰相大人更迭，派来一个受新宰相信任的新地方官，先前那位善良的地方官大人离开后，这座城镇的生活才化为炼狱。

由于镇上也正面临如此的困境，再加上安筑的能言善道，长老们陆续被他说服，男人们一头热，女人们也没反对。

最后就演变成──揭竿起义。

镇上居民只是听从安筑指点，事情就进展得相当顺利。他独自拟定的计画既缜密又确切，尽管是在暗地里慎重地运筹帷幄，但过程简直就是一帆风顺。

众人拿起十字镐和弓当作武器，终于在两个月前聚众起义。

他们杀光恨之入骨的士兵，将地方官绑在柱子上刺死。镇上没著半点火，也无任何镇民牺牲，安筑导出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叛乱剧码。

一介商人真的会有那种能耐吗？

盖勒不禁这么想，但是镇上所有人都未对此抱持疑问。他自己也没什么才学，所以决定把这件事情想成无知造成的疑神疑鬼。

之后，安筑就以合理的价格收购所有的银山产物。

因为无须缴纳税金，所以对镇民的生活而言是空前的利多。

然而也不能只顾著开心，因为帝都已派遣镇压部队过来了，但是连打仗方式都是安筑手把手地亲自指导。结果是屡战屡胜，而且是几乎无人牺牲的压倒性胜利。

安筑在镇上的待遇虽然有如救世主，但他绝对不抢风头，一直都说「能打赢都是因为有勇者盖勒的弓箭」。镇上居民也偏爱当地人，所以这个论调马上传遍大街小巷，盖勒就变成了勇者大人。安筑将盖勒拉弓时的模样比喻成神话中出现的魔物，帮他起了个外号叫「独眼巨人（Cyclops）」，由于十分贴切，因此立刻就广为人知。盖勒无暇制止，而且这股声势挡也挡不住。

「大概再打一次左右就好。」安筑说。他边俐落地帮盖勒和蒂姬斟酒，边说：「只要下次再打赢公家军，风向应该就会一口气转向。」

「呼嗯……会转成什么样子？」蒂姬爽朗地询问。

「库罗德全境都会爆发人民叛乱。」安筑露出极其天真无邪的笑容回答。

「……你说什么？」

这番话听起来只让人觉得是件恐怖的事情，盖勒已是边发抖边反问。

「这个国家的百姓，现在饱受皇亲贵族们的凌虐。超过临界线的不平与不满，完全就是纷争的火种。他们听到盖勒先生你们的活跃，应该会感到羡慕吧。也应该会发现，公家军根本不足为惧。所以他们当然会想……学我们看看。」

安筑在脸上还挂著天真无邪笑容的状态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蛇只若有表情，肯定会像他这样笑。

「敬请期待喔。很多同志现在正在赶过来，赶来这座城镇。我们要把盖勒先生尊为希望的标竿！」

「别傻啦……我又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奋战到现在！」

「那么你要逃走吗？」安筑拉近距离，像是逼问似地说：「和蒂姬手牵手一起逃？这样也好。我可以帮你安排逃亡地点和在那边的生活喔？」

他深知盖勒这个人无法做出那种事情，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温和。

（我怎么可能会逃走……）

盖勒心里有件令他非常内疚的事情。那时他才十二岁。

先前提到的那位地方官在把矿工当奴隶对待的同时，还强迫孩童进入银山劳动。

要穿过狭窄又昏暗的道路爬进地底，胆小的盖勒根本受不了这种赌命的工作。他喜欢狩猎，想和父亲一样当个猎人。

结果他的朋友们看不下去──明明还是群年幼的孩子──居然跑去向地方官申诉，说盖勒拥有多么出色的猎人才能，让他当矿工实在大材小用等，替他强力辩驳。地方官可能也是闲来无事，所以就测试了盖勒的弓箭本领。亲眼见识到他那身完全不像十二岁的高超身手后，地方官也就此信服，允许他成为猎人。

盖勒对这些朋友是感激不尽。

但是他们从未以恩人自居，只会开玩笑地对盖勒说：「最好的肉你就不要拿去奉给上头的，偷偷拿来给我们吃就好。」

成为矿夫的他们，每天的生活只有一个「惨」字，但在盖勒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开朗。

因为这群体贴心善的朋友，不想让盖勒产生自卑感。

明明他们自己的立场才是最为艰困！

盖勒十八岁时，最要好的朋友在一场坍塌事故中离开了人世。

连遗体都没找到。

盖勒极其悲叹，哀痛到犹如椎心。

他看著逐渐没入地里的空棺材，不禁觉得──如果自己当时成了矿工，这副棺材或许就是替自己准备的。

现今盖勒拥有的一切，全是拜这些朋友所赐。

他们的鼎力相助，让盖勒得以逃离成为矿工的命运。是他们拯救了盖勒。

所以盖勒不可能会逃离这个镇，他必须要用自己的弓箭本领拯救那些朋友。

纵使战争再怎么可怕，他也不想再逃避了。

因此，后世史家提笔写下──

独眼巨人和吸血皇子命中注定将会一战。

第一卷 第六章 魔弹要来了──！

四月十日，雷欧纳多在榭菈的陪伴下，连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一起自帝都启程。

据说这时亚蓝也亲自率领了千名步兵赶往支援。

四月十七日，双方在通往莱恩银山的干道途中会合后，雷欧纳多立即去找亚蓝。

「你带了一千人来不会有问题吗？」

「我有留了五百人在艾依多尼亚。」

亚蓝的回话与数据不符。艾依多尼亚应该只有千人左右的兵力，剩下的五百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此时亚蓝像个调皮小孩般笑笑地揭晓谜底。

「我新雇的啦。托某人美言的福，我从库利玫利亚那边捞了块领地，和多到有点过分的赔偿金，想说这是个好机会就雇了。所以说，部队里还有一半是新兵，所以不要太期待喔。毕竟我的心态也是来实战训练的。」

即使如此，这样也算帮了雷欧纳多一个大忙，里头还包含亚蓝对某人的感谢。

接著两人异口同声说：

「「总是这样麻烦你。」」

雷欧纳多和亚蓝互看对方，像是照镜子似地都露出苦笑后，继续说道：

「「干嘛那么说，我们是朋友啊。」」

这两人言尽于此即可。

之后就算说再多修辞精美的话语，也全是多余的。

位在一旁的榭菈，咬著手指边眺看边说：「我好像会吃醋耶。」

雷欧纳多重新将一千五百人统一纳入麾下，以第四次平乱部队指挥官的身分前往莱恩。

四月二十三日，部队来到距离莱恩最近的驿站镇。

来到此处后，向远方望去就已能看见银山。

雷欧纳多立刻就与榭菈商议，派出使者前往矿山镇。

要和人民打仗绝非他的本意，若是可行，希望能摸索出和解之道。使者在当天就带回了镇方代表。本以为对方会害怕单独前来敌军大本营，没想到这位勇气十足的男子居然拥有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如花美貌。果然是不能以貌取人啊。

相互自我介绍后，这位名为安筑的男子毅然决然地回应议题：

「雷欧纳多殿下，恕我冒昧，我方并无议和的意思。」

「……意思是说你们本就想打仗？」

「是的。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们是屡战屡胜，所以尽管请放马过来，我们会让你们这些官僚到不行的公家军见识见识自己会有多么一筹莫展。」

「……继续打下去是能做什么？」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属于我们的王国。仰赖银山的经济实力，绝对有这种可能。」

「少做梦了。」雷欧纳多低声说。心想这个想法未免太过狂妄，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是安筑扬起嘴角说：「殿下，还请不要嘴巴说说，要用行动证明。」

他冷冷一笑。一个巴掌拍不响，看来没办法谈了。

把安筑毫发无伤地送走后，亚蓝嘟囔了起来。

「那些家伙太得意忘形了。」

真的是这样子吗？雷欧纳多总觉得不太对劲，榭菈也露出事有蹊跷的表情。

但是，手上的情报实在太少， 无法确实掌握这种感觉的真实全貌。

其实──

安筑回到矿山镇后，等到望眼欲穿的盖勒和长老们马上围了过来。

「结果如何，感觉有坐下来谈的余地吗？」

「没办法，他们从头到尾就只主张要杀光我们，女子小孩都不会放过。」

他神色自若地说了谎。

「看来吸血皇子那个恶名是真的……」「听说他对付匪寇时也是杀个精光……」「明明也有传闻说他是挺身救国的英雄……」「救国？终究只会是条保护皇亲贵族的狗而已吧……哈哈……」

莱恩镇民当然心灰意冷，只能失落地著手准备打仗。

雷欧纳多与榭菈并非无所不知的天神，所以没能识破安筑决不让双方讲和的阴谋，如今也在准备打仗。时间来到翌日二十四日。

「现在要去森林里砍些木头。巴曼，就交给你指挥了。」

「遵命。」严谨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副官，二话不说立即领命。

除了战斗以外，巴曼可是无比擅长像这种劳动性质的指挥调度。雷欧纳多对他全盘信任，自己也拿起了斧头前去伐木。

采伐途中，一行人为了吃午餐而停手休息。

雷欧纳多这时连同榭菈、亚蓝和巴曼，在森林中打开了请旅社做的便当。

「话说……这些木头是要用在什么地方啊？」

「要用来做些小道具喔，亚蓝大人。中午过后大家一起来动手加工吧。」

榭菈喜不自禁地说明了要用在这次战争的作战概要。

雷欧纳多在从帝都出发前已经听过，但之后才会和的亚蓝是初次听闻。

「哈哈哈……你又想出这种有趣的事情了。」

亚蓝半傻眼地感到佩服。

「榭菈大人在萝萨利雅大人的那些侍女中，也是特别足智多谋，评价极高。」

连巴曼都用像在炫耀自己女儿的口吻这么说。

「你们太抬举我了，其他也有很多人很厉害啦。」榭菈像个合乎她年纪的少女，边说边感到羞涩。「其实啊，就算我想出这些自以为厉害的东西，最关键的还是要取决于雷欧殿下的作战策略。」

「要对付那个……射出魔弹的勇者大人啊。」亚蓝双手交叉后嘀咕。

过去的三次平乱部队都败战收场，所有指挥官和副官全遭一名恐怖的弓箭手射杀。

这次，那名弓箭手肯定也会盯上雷欧纳多吧。

雷欧纳多若死在其强大的箭矢下，就会促成官方第四次的败战──

然而反过来说，雷欧纳多只要想办法制服那名射手，就能打赢这场仗。这个男的是叛军的人心所向，只要这个男子落败，莱恩人民肯定会投降。

如此一来不用滥杀百姓就能结束战争──雷欧纳多也是斗志高昂。

雷欧纳多本就是榭菈等三人的注目焦点。

「要试了才知道。」

这时他只是边大口吃著烤得硬梆梆的面包边这么说。

「大声说出你的决心啊，雷欧。我们希望你能让我们吃颗定心丸啊，懂吗？」

「要试了才知道。」

面对像在捉弄人的亚蓝，雷欧纳多只是冷冷地重复了一次。

「和平常的雷欧一样。」亚蓝噗哧笑出。「这我就放心了。」

榭菈和巴曼也跟著开始窃笑。

雷欧纳多觉得此事才没有那么简单，但是要一一纠正也很麻烦，所以就继续大口吃著手上的面包。

＊　＊　＊

矿山镇笼罩在犹如撒满铁砂的沉重紧张氛围中。

天已经全黑。

矿工们扛著十字镐，猎人们携带弓箭，慌张地前去正门。

镇上男丁在妻子的送行下赶赴战场。

「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三更半夜攻来……」「公家军和山贼根本没有两样啊！」「那种事情不重要，问题是我们啊，这样会不会出事啊……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战才好……」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安的神情。

就连早已习惯在黑暗中工作的矿工也是一样。

猎人们由于不会在夜间出门狩猎，因此极度想要临阵脱逃。

「安筑先生的话，应该也知道夜间的战斗方式吧？」「对啊，快去把安筑先生叫来！」「那、那个……我刚刚已经去叫过了，但是他不在旅店……」「你说什么！？」聚集在正门前的男人们，越来越不知所措。

大家都用苍白的脸俯瞰山麓。

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清楚看见，公家军沿著缓缓蜿蜒的唯一道路进攻而来。

他们手上拿著火把，无数的火光在眼前摇摆。

数量破千的敌人列队前行，从此处看去，他们顺著道路攀爬而上的样子，就像一条火红的大蛇正在步步进逼。这个画面让人看了冷汗直流。

盖勒也慌慌张张地来到正门集结，看见公家军的进攻模样后，身体开始发抖。

或许，他感受到的恐惧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强烈。

但是，不能逃跑。

他对位在身旁的蒂姬点点头。蒂姬脚边有两只狼，她轻抚了它们的头。这两只狼忽然向著月亮吠叫。若在近处聆听，会觉得十分骇人，并会激起人类原始的危机意识。

夜战一触即发，吠叫声对这些惊慌失措的男人们而言，单纯就是种大声喝斥。

众人一脸重新找回干劲的模样，接下来换盖勒对著他们大声宣告。

他忍住双脚的抖动，硬是抬起了胸膛。

「就像之前那样就好。不对，或许这次会比之前来得轻松。」

「为什么啊，盖勒？」

「因为那些家伙都拿著火把。现在这么暗，他们那样不就像做好了记号吗？」

「喔喔喔……的确。」

「我们就别点灯，摸黑靠过去。从他们那边照理说看不到我们，应该很好下手。」

「真是好主意！」

「哎，真亏你能注意到这点，我们只会惊慌失措，根本无计可施……」

「真不愧是『独眼巨人』，英勇大胆就是用来形容你的啦！」

同伴们纷纷出声赞扬。

此刻他们再次感觉到身体内不断涌出上场杀敌的勇气。

「就像先前那样，我来射杀指挥官。只要一成功，胜利就是我们的了。」

盖勒边注意不让声音发抖，边继续激励大家。

蒂姬则是偷偷握住他的手，像是在鼓励他一样。

「很好，行动吧！」「自己的生活自己守护！」「我们才不要被烂透的官员统治！」

气势十足的话语此起彼落，现场镇民展开行动了。

很多人在穿越正门时摸了一下边柱，这是当地的幸运小动作（jinx），藉此宣示自己今天也会活著回来。

盖勒挤出人群，摸了左右两边的柱子。

五千名莱恩男子，踏著快速的步伐从唯一的道路下山。

这是他们熟知的道路，再加上今晚天上没有半朵云，因此没点灯也不成问题。

「杀光他们！」「让他们血流成河！」「公家军不足为惧啦！」

众人纷纷喊出斗志高昂的话语。

藉此自我激励。

在这一点上，常备兵只要上头下令「安静」，就会闭嘴不语，由此可以看出两者的训练落差。常备兵那种强大的压倒性优势，就是来自这种细部训练的累积。

然而这只适用在条件对等的战事中。

这场战争里，这些莱恩男子具有绝对的地利。

比起攀爬，下山果然快多了──镇上男人先行抵达，大致位在山麓和矿山镇中间的地点。

此处是他们称为「老地方」的场所。整条道路就只有这一段特别蜿蜒、特别陡，对攀爬者来说是最吃力的地形。安筑之前曾告诉他们，若要迎击敌人就来这里。

平时，用马车载运谷物等货品回镇上时，是个非常烦人的路段，如今却令人感到无比可靠。现场甚至有人在祈祷，深信土地之神肯定就在此处。

眼下右斜前方，就只有一株榆木特别高，盖勒和蒂姬应该已经就定位了，他们俩大概会从那边狙击敌方指挥官。

出发前也有人担心地问「这么暗没有关系吗？」两人分别回答说：

「你不知道我的眼睛有多好吗？我晚上都还看得很清楚。」

「人家也不成问题，放心交给我处理吧。」

盖勒真不愧是大家口中的勇者，看起来自信满满，蒂姬也拍了她那平坦的胸部。

身强体壮的矿工们相信两人的话语，像是堵住道路似地严阵以待。

他们虽然不成阵也不成列，完全四散各处，但多达四千人待在狭窄的道路上，就足以释放出人墙的压迫感。为了守护妻子、双亲或姊妹，绝不能让敌人越过此处一步──所有人都扬起如此的气势。一千名猎人则是散开至左右两侧，并已做好迎击公家军的准备。

视线移往坡道下方，可看见火红大蛇缓缓地向上攻来。

男人们见状，便开始闭嘴不语。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宛若冰霜的紧张感从胃经过食道往上窜起。沉默逐渐盘据了夜晚的森林。

这时在这冰冷又沉闷的空气中，响起了高亢的指哨声。

那是来自盖勒的暗号。

镇上首屈一指的猎人绝对不会目测失准。弓箭勇者的指示代表著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击发箭矢。

「放箭！」方才的鸦雀无声好像只是假象，四处都可听见喊声。

猎人们将山麓涌来的那群火把作为标的，一同射出了箭矢。

如要狩猎火焰大蛇般的幻想光景。

数以千计的弓弦响鸣，成千箭矢相继飞出，宛若蝗虫振翅声响的嘈杂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无数的箭头就要插到火红的大蛇身上了──

此刻从那些男人里却传出一阵骚动。

因为有人发出了表示万分惊讶的低吟声。不断进逼的数百把火把的火光，几乎都还亮著。最多也只有目击到两、三支倒下而已。

也就是说最初这波同时射击的攻势，完全没有发挥功效。

迄今的战斗里，公家军明明早就陷入一片令人莞薾的恐慌之中。

然而这次的敌人截然不同。

仍旧整齐地、默默地进逼而来。

「管他的，狂射就对了！尽量射用力射！」

在某人的鼓舞下，猎人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先放出手上架好的箭矢。他们进行连续射击。

反正四下如此昏暗，无法瞄准人，所以就以灯火为目标，用射击次数压制。

然而，火把的数量依然没有减少。

顶多只是拖慢了公家军的行进速度。

他们虽然缓慢，但仍确实地逐步缩短敌我间的距离。

「我……我们……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打仗啊？」

有人嘀咕了蠢话。虽然昏暗到无法确认，但对手当然是人类。

话虽如此，现场却没有任何人嘲笑这个家伙。因为大家的嘴巴都僵掉了。

火焰大蛇越来越近。

同时静静地、让人心生恐惧地酝酿出一股压力──足以在这群不怕死的男人中，开始让某些人下意识往后退缩。

「不要急躁！慢慢前进！」

雷欧纳多扯开嗓门指挥士兵。一千五百名士兵排成长条行列，若真以蛇来譬喻，他目前则是位在蛇头附近。只有他一人跨坐在赞乍斯的背上。

当然，纵使是雷欧纳多，也不会逞匹夫之勇，留下步兵独自冲锋，因此今天不再一马当先，而是在阵形前头专心指挥。如今自豪的大剃刀也只是根指挥棒。

坐在马上则是因为比较好发号施令，而且相当显眼，能让士兵感到安心。

固守在雷欧纳多周边、担任前锋的是亚历克希斯骑士队。

由于在这种坡度下，一般的战马派不上用场，因此他们全以步兵之姿参战。

但他们就算是徒步前行，也丝毫不减骑士队的雄壮威武。

他们已经不再怀疑自己尊为大将的吸血皇子其实是暗夜骄子，如今更是带著信仰赋予的勇气，于夜晚的山路上奋勇前行。这也是传说故事的效力。

他们毫不畏惧地做出示范后，艾依多尼亚士兵也跟上前来。

「总之队形不准乱，继续把盾牌拿整齐！」位在蛇形队伍躯干部位的巴曼与亚蓝，重述了雷欧纳多合宜的号令，藉此依序传令至队伍尾端。

他让全军持拿大盾。

并且彻底执行笔直地竖立长枪，就像撑伞一样。

再以五人中一人不持长枪的比例，让该人高举火把。

那是种特制火炬（torch），握柄长度多达四间（约七·二公尺。）

在榭菈的计画下，于白天前去伐木，制作了三百根握柄。当初就估计敌人射箭时应该会以火光作为目标，这个作战策略就是藉此让敌人目测出错，把箭射往推测落空的高处。

起初，雷欧纳多在帝都听完这个策略的说明后，询问了榭菈。

「……会有效吗？」

在某某处的某某某岛上有种猫的脖子很长──现在他的表情就和听见这种事情时一模一样。

「谁知道……我又没试过。」榭菈风情万种地眨了单边眼睛。

「你提出这种靠不住的方法……顶多就是讲爽的啊。」

「就是要那样，雷欧殿下。」

「要哪样？」

「就是要讲爽的，雷欧殿下。」

榭菈神色自若地说出令人摸不著头绪的事情，因此雷欧纳多也楞了一小会儿。

「而且本来啊，只要我们整齐排好大盾牌，事先做好防卫工作，在夜间战斗里弓箭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啊。毕竟对方在黑暗中射击时也不可能瞄得准盾牌缝隙吧？」

「的确是。」雷欧纳多重新思考一遍的同时出声赞同。无论是与亚德蒙符的战役，还是剿除匪寇，几乎没听说过有人在夜间战斗时被箭射伤。

「那么，我在这边问您一个问题。现在这个长火把作战，跟直接说夜间战斗中弓箭不可怕，不必在意，您觉得士兵们会相信哪一种说法？然后听了哪一种后心里会涌现勇气？」

「……前者。」雷欧纳多想了一下后这么回答，「因为你把事情包装成没人听过，所以会让人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再加上，后者实在太像束手无策的指挥官会下的命令，是段会让人觉得不负责任的话。

「对吧，对吧！？」榭菈握紧双拳，开心地摆动。「比起基于一般理由的事实，人们还是比较容易相信内有一堆故弄玄虚的捏造故事，直到亲自证实为止。」

「这算传说故事吗？」

「算传说故事。」

讲起来这其实很像被狐狸迷住，中了邪，但若是能因此提高士兵的士气就太好了。毕竟，这次必须让士兵冲进过去曾击败三次公家军的箭雨风暴里。

「而且啊，雷欧殿下……请您想像一下以这个作战方式赢得胜利后的景象。充满戏剧性啊！宛如战记故事（War Chronicle）中的一幕，这种现实肯定是一传十，十传百的。」

「人家不是说什么算盘别打得太早吗？」

「您那不就只是个像庶民造出的俗谚（proverb），而且那个庶民还没有规划未来的概念。」

榭菈用耍嘴皮来回应对方的耍嘴皮后，摆出得意的表情。

连这种表情都这么可爱，实在太犯规了。

总而言之──就是以这样的作战方式进行准备，现在则是在实证。

骑士们排好大盾，慎重前进，箭雨从天而降射向他们。

都是呈现拋物线的弱小箭矢，而且准头奇差。

降下再多也不足为惧，用大盾便能挡掉。

雷欧纳多其实也不清楚这是拜特制火炬之赐，还是托夜晚昏暗的福。

重点是，虽然有人受到轻伤，但部队仍可确实前进。

如果能好好维持阵形，就算矿工们攻过来，也能用长枪阵挡下。即使我方攻进到对方阵形中也是相同。首先兵力差距不会是问题，团体战的熟练度和装备也不同。

（到那之前……应该是能撑得住。）

雷欧纳多从马背上眺看士兵后，做出判断。

当然，也有箭射向他，但根本无足挂齿。

雷欧纳多在与亚德蒙符战斗的地狱中领悟到，箭矢这种武器若不控制好插上目标的角度──轴线，就会顿失贯穿力道。

所以只要稍微错开那条轴线不就好了。

箭雨中有三根箭矢画著贯穿雷欧纳多的轨迹逼近。

他以罕见的动态视力辨别出那条轴线。

接著将装有臂铠的左臂高举至头上，然后稍微扭摆上半身和右脚，仅以这般最小限度的动作，让本应笔直插入额头、侧腹部和右脚的箭头，微微地偏到外侧。

而且雷欧纳多身上的铠甲具有独特的设计。

由高低起伏的流线形构造汇聚而成，自正面延伸至背面。

箭矢遭错开轴线后，沿著铠甲的形状滑行，飞往四面八方。

「被箭射伤者先冷静疏散到两侧，再到后方接受治疗！后面的立刻填补空位！」

雷欧纳多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模样继续指挥与激励士兵。

（再撑一下就好。）

越前进，箭矢威力就变得越强，由此便可推算出双方之间的距离。

我方前进多少，对方也边拉近同等距离，持续射出步调统一的箭雨风暴──雷欧纳多推测战况不会演变至此。毕竟，这是极难成立的战争艺术之一，他认为没有累积训练的猎人们根本办不到。

我方只要再往前逼进一些，对面那些矿工应该会承受不住「等待的恐惧」，以溃堤般杂乱无章地冲出攻击。然后，他们就会体认到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的战斗方式有多可怕，接著便会急忙弃械投降了吧。

毕竟他们是百姓，而我方是行家。雷欧纳多严加告诫麾下部属，矿工们若失去战意，就不可继续攻击。

他祈愿冲突中尽量不要流血，同时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然而这时一道诡异的光芒窜过视野底端。

那是蓝白色的鬼火，它漂在上空中，但速度相当快。

雷欧纳多怀疑了自己的眼睛，但定眼察看后，得知了真面目。

是一只枭。它居然轻而易举地穿梭翱翔在箭雨之中，并在雷欧纳多的头顶上盘旋，没有发出任何振翅声响。它的双脚抓著油灯，这就是刚才那个鬼火的真面目。淡蓝色的诡异灯火──燃烧铅粉末引发焰色反应后就会形成这种颜色。

这只枭宛若拥有智慧，看起来像在对某人传送暗号。

对于自己的这个想法，雷欧纳多绝未一笑置之。

因为参与过第三次平乱部队的一名士兵，曾经目击有只鸟拿走了葛拉堤尼的头盔。

因此雷欧纳多的直觉告诉自己。

魔弹要来了──！

蒂姬天生拥有能与动物沟通的奇特力量。

她听说来自南方帝国（卡比隆）的母亲和祖母也一样，说得更清楚就是祖先们也都具有相同的力量，但是能像她一样清楚沟通，或让动物听令的人十分罕见。

蒂姬负责的工作就是利用这股力量差遣鸟类，从中找出位在公家军里的指挥官。

由于今天是第一次在夜晚战斗，所以尝试派出了枭。

结果，森林中最聪明的鸟类王者找出了指挥官，并且打暗号告知「人在这里」。

「找到了！」蒂姬上前报告。

「我看到了。」盖勒几乎同一时间这么嘀咕。

他那双远视、夜视都犀利的眼睛，已经捕捉到公家军们高举的极长火把。

映入眼帘的是士兵们位在距离火光相当遥远的下方，拿著盾默默前进的模样。

敌方指挥官就位在那个阵形的前头。

他那坐在马上、带著骷髅面罩的身影，看在盖勒眼里完全就是死神。

他压抑著恐惧与焦虑，架起了弓。

跨坐在榆木树枝上的盖勒至敌方指挥官的距离，目测约为二町（约二百公尺）。

对盖勒以外的任何人来说，这也都是个无法射穿目标的距离，对盖勒而言亦是极为棘手的距离。

但是，自己绝不能射偏。这次的敌人十分强大，他们挡下箭雨攻势的同时，已经进逼到随时都可能突击同伴们的地方。

必须赶紧射杀指挥官，但绝不能射偏。

两个相互矛盾的关键就像驱赶猎物之人，不停催逼盖勒赶快射箭。

然而盖勒暂时忘却了这分焦躁。

那只持拿超过六尺（约一八◯公分）大弓的手，也停止颤抖。

他身为猎人的天赋──非比寻常的专注力，将忘却焦躁化为可能。

他已用右手放上特制的长箭。

冬季锻造期间锻炼出的粗壮手臂，拉开常人无法拉动的弓弦，拉开幅度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接著猛地睁大右眼，眯起左眼，使出独特的瞄准方式。

盖勒的惯用眼是左眼。

盖勒集弓箭手所有的天赋于一身，然而这就是唯一不利于他的地方。

实际上盖勒最初只是个能力中上的猎人，再加上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未察觉惯用眼的存在，所以年轻的他深信自己这样的身手就以足够。

他是在十七岁时克服了这个不利于他的地方。

盖勒在猎捕不到猎物的冬季，前去帮忙住家附近的锻造师，藉此糊口。他们由于必须持续凝视太过刺眼的炉光，因此工作时都是闭上单眼。盖勒忽然心血来潮，以玩乐的心态，在射箭时也闭上了单眼。

然而若将左眼完全闭上就无法辨别远近，所以是在微微打开的状态下射击，结果有趣的是，这么做反而能命中目标。

虽说应该是偶然成分居多，但锻造师的经验却让他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盖勒自然而然地就领会出后世射手用来矫正惯用眼的普及技术。

外号为「独眼巨人」的弓箭手，以他单只眼睛瞄准了敌方指挥官。

他看不见其他任何事物。

夜空、森林的景色、无数的火把、敌军步兵，全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快射！其他人的弓箭太没杀伤力了，大家心里都动摇了！」

他连蒂姬这番话都没听见。

他的专注力已集中到极致，彷佛能穿透一切，并将目标以外的事物，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清除。

如今──盖勒和敌方指挥官之间，有一条线连接双方。

就仅有这么一条线。

盖勒只是把箭矢放上那条线。

盖勒在如此独特的体感下，「嗖」地射出了箭矢。

箭矢贯穿夜空，朝目标猛飞而去。

箭羽的风切声响彻云霄。

令人满意的手感，箭矢顺利地沿线飞行。

根本神乎其技，完全就是魔弹。

不用五秒的时间，箭矢便会贯穿敌方指挥官的脑袋──盖勒觉得这件事无庸置疑。

那名敌方指挥官的头，突然转向了这边。

那是种宛如反弹的气势。

一双火红闪烁的眼睛，确实地盯著盖勒直看。

没错。无论两边间隔多少的距离，现在是自己这边在看他那边，然后他确实也在看著这边。盖勒在仅有两人存在的「世界」里，以极限专注力确认出此事。

然后，两人之间有一条连接双方的线，如今箭矢就是沿著线笔直飞行。

敌人指挥官不可能没看见。

为什么盖勒会被发现？

他洞察力好到能从枭的异常行动中察觉到盖勒的目的？

还是听觉好到能够分辨出强劲箭矢发出的风切声？

不过盖勒心想「反正都没差」。

因为他丝毫没有动摇信心，仍确信这只箭矢会命中。

虽然是敌人，但能发现盖勒就值得钦佩，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为时已晚。

盖勒的箭矢并没慢到现在还来得及躲。

这位感觉极为敏锐的敌方指挥官，应该也有所体悟了吧。

然后，盖勒坚信不移是对的。

敌方指挥官没能躲开魔弹。

但是，却是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

他毫不迟疑地牺牲了左臂。

敌方指挥官用臂铠护住了头部，不过盖勒的强劲箭矢仍是将铁甲、手臂一起贯穿，没有因为这种程度的阻碍就被挡下。即使如此，强劲箭矢的威力依旧，感觉接著就要射穿脑门了，没想到敌方指挥官居然紧握左拳，藉此收紧手肘以下的肌肉，遏止了箭矢。

他硬是吃下了这一箭。

他的腕力、眼力、胆量都太惊人了。

只要欠缺其中任何一样，箭矢肯定会不偏不倚地射穿眉间。

盖勒不得不甘拜下风。

然而在他目瞪口呆期间，敌方指挥官也展开行动了。

他把手上持拿的大剃刀交给士兵。（可能是重量太重，那名士兵居然软脚！）

然后接过一把长枪，从握柄中央处折断后，将折短的长枪拿到右手。

他的左手虽然无法使用，但也没去包扎，没拔出箭矢，难道他不觉得痛吗？越看越觉得是个怪物。

他拉起骷髅面罩后，像死咬不放似地衔住缰绳。

接著，策马往此处狂奔。

他让士兵们保持原步调，单枪匹马穿过队伍进逼而来。

他冲入森林中，在不成道路的路途上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边躲避树木边疾驰。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完全没有减速。一般的马匹早被树底杂草绊倒曲身，上头的人类被马体那样大幅甩晃，通常也会摔下马背。

超乎常理的马儿，异于常人的骑士。

简直就是人马一体，而且是怪物和怪物合为一体。

他让眼睛升起与火焰相同的颜色，摆弄与黑暗同色的斗篷，死神骑士步步进逼。

蒂姬事前让五只狼埋伏在树丛里，眼下它们一起猛扑上去，但还是无法阻挡他的冲刺。根本用不著他出手，狼群三两下就被身穿铠甲又在奔跑的马儿冲散。

「没辙了啦，盖勒！」头顶上传来蒂姬的惊叫，盖勒这才回过了神。「那家伙不是人类！」

蒂姬那虽然是完全欠缺冷静的喊叫，但盖勒完全无法否定。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让那种魔物般的马听从我的话。可是那个人居然能驾驭那匹马！那副盔甲底下装的绝对是怪物啦。」

蒂姬用她自己的体验，领悟到敌方那个指挥官的非比寻常，因而颤抖不已。

「盖勒，我们投降吧？根本打不赢那种东西……」

蒂姬从树顶顺著树干降下，边哭边说泄气话。

盖勒没有回答，只是架起了大弓。

攥紧左手，指向敌方指挥官。

「大家一起去求饶，吸血皇子或许也会饶我们不死。我们赌看看这个啦！」

蒂姬已经慌了手脚，盖勒却不这么觉得。

「再这么下去你会被杀掉耶，盖勒！？」

他心想若是自己一人，那么不管后果如何都没差。

「你明明是超级胆小鬼耶！」

因为尽管再怎么害怕，自己也必须保护蒂姬。

目测，双方距离为十丈（约三十公尺），还有办法再射一箭。

盖勒将箭矢安到了强弓之上。

敌方指挥官则是在马背上抓好了长枪。

就在一股寒意窜过盖勒背部时，对方已朝他这边掷出了长枪。

万万没想到被人先下手为强了！速度之快、威力之强，根本让人无暇质疑这种距离下是否能命中目标，一把比箭矢更为凶残的武器飞了过来。

跨坐在树枝上的盖勒，根本无法好好闪躲。

他原本是像个虎钳，用双腿夹住树枝维持姿势，眼下放松了腿部的力量。

上半身自然而然地失去重心，头下脚上地从树上掉落。但是也因此躲开了长枪。

「盖勒！」然而盖勒已经听不见蒂姬的呼喊。

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正以倒栽葱的姿势下坠。

他再次专注到极限，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敌方的指挥官。

盖勒边坠落边像在耍杂技，「呼」地射出了箭矢。

从远比第一箭还要近的极近距离，击发强劲箭矢。

「漂亮……」

盖勒之所以能听到敌方指挥官小声嘀咕，是因为他身处仅有他们俩的「世界」。

指挥官将手放至腰间的配剑上。

再以连眼睛都无法捕捉的速度拔出。

月下，亮起一道剑光。

仅仅如此，盖勒的箭矢就被砍落。

如今只能认分。

（段数差太多了……）本以为他肯定是死神，看来他应该是武神、战神之类的。

盖勒心感绝望的同时坠落到了地面，右肩至背部整个遭受重击，极为疼痛，幸好没有失去意识。他全身发麻地倒在地上呈现一个「大」字，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应该是树底杂草形成缓冲，另外也得感谢母亲把自己生得如此身强体壮。其实最幸运的是撞击部位，若是头部落地，或折断颈骨就回天乏术了。

然而，盖勒早已做好心里准备，觉得只是快一点或迟一些的差别。

敌方指挥官终究来到了附近，并从马上下来。

应该是要来补最后一剑的吧。

明明觉得会是如此，没想到……

「你叫什么名字？」

敌方指挥官居然说出令人非常意外的话语。

本来想靠意志力移动已经麻痹的身体，心想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结果这股气势瞬间尽失。

仔细一看，发觉对方早把配剑收回鞘里，这下知道一切都是自己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而已，实在深感羞愧。

接著又发现，他头盔底下的那张脸，年轻到令人讶异。应该才十多岁吧。

「你是认为没必要把名字告诉敌人？」青年感觉很扼腕。「我的名字叫雷欧纳多。我很佩服你的弓剑技术。你看──」

他这么说后，便举起箭还插在上头的左臂。

盖勒之后的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脸上同时浮现的神情──现下第一次感觉到先前遗忘的左臂疼痛，感到惊讶万分，眉头因此彻底深锁。

他那张没有任何顾虑的锁眉表情，甚至缓和了盖勒的心绪。盖勒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没什么好笑的吧。」身为敌方指挥官的青年这次感觉不怎么高兴。

的确没错，毕竟让他身负箭伤的祸首就是盖勒。

「抱歉。」盖勒道歉了。他心想，自己居然也讲得这么坦率，真是意外。

青年点点头，来到盖勒身旁后，单膝跪地。

接著笔直地伸出了手。

这态度实在落落大方。他真的是十几岁的小伙子吗？对自己的判断能力越来越没自信了。

「你们愿不愿意投降？我不会伤害你们，也会严格命令士兵照办。」

盖勒听完青年这番话后，「唔嗯……」地心里莫名信服。

觉得这个人的生存之道中，肯定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个并不是意味他的人生中没有失败。反而是连陷入谷底时，没有逃避现实，没有欺骗自己，也没有随波逐流──一直以来他应该都是要求自己要这么活著。

他的意志和躯体一样犹如钢铁，并且持续锻炼，从未懈怠。

要不然，以这种年纪根本不可能展现出这种格局。

（把人杀得精光的吸血皇子……传闻里的和直接看到的根本不同人……）

既然是这样的他这么说──

盖勒毫不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

从树上边捏冷汗边窥视此处的蒂姬，看见两人握手后便吹了指哨。

这是打给同伴们的暗号。第一次吹是开始战斗，第二次的这一声，是要通报盖勒等人行动失败，要其他人也立即投降。

输了。

明是如此，盖勒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受。

被青年扶起后，边用还有些发麻的身体抬头望向星空，边竖耳聆听指哨的响声。

希望故乡繁星深深烙印在眼中。

希望蒂姬的指哨声牢牢刻印在心里。

＊　＊　＊

公家军在矿山镇颁布了戒严令。

从菜刀到锻造铺的铁锤，所有能当作武器的物品全遭没收，集中到了广场。

结果，镇上男人们是在准备和公家军短兵相接的前一刻投降，镇上这边没有任何伤亡，但完全已是心生恐惧，所以他们也无勇气起身反对戒严。

如果说不会不满自由被暂时剥夺是骗人的。

即使如此公家军完全没有出现烧杀掳掠之类的行为，只是严谨地进行夜间警备。

有鉴于他们为胜者、己方为败者的相关性，这样已经称得上是极好的待遇了。雷欧纳多遵守了「不会伤害你们」的诺言。

盖勒没有看错人。

翌日早晨，盖勒对著储存在桶里的饮用水，把水面当作镜子剃了胡须。

他不知相隔多少年才又看到自己未加掩饰的面孔，心想果然是张堪称可悲的娃娃脸。

盥洗后打扫整理了自己的住处。

平常就有在打扫的他，并未耗费太多时间。

接著著手出发前的准备，他今天比平时还注意服装仪容。

「你是打算一个人去死？」

蒂姬站在玄关口，竖起的眼尾蓄积著泪水。

「盖勒你又不是主谋者，干嘛去担这个责任啊！」

「因为我是勇者啊。」

盖勒是第一次主动报出这个名号，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说的一天。

「你明明是胆小鬼！」蒂姬出声指责，「现在是怎样……到底是在演哪出啦……」

话语的后半已经满是哭腔。

「图谋叛乱可是滔天大罪耶……会用非常惨忍的方式处刑耶……」

「嗯嗯，这些我也知道。」

「盖勒，拜托啦……你就跟我一起逃走吧……」

蒂姬紧紧抱了上来，几乎可以说是飞扑过来。

「蒂姬，我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很喜欢你。」

然而盖勒并未抱紧她。

「我最讨厌早早跑去送死的男人啦！」

蒂姬对搂住盖勒的手臂施加了力气。盖勒心想，就让她发泄一下好了。

不过，时间也不能拖太久，毕竟自己会恋恋不舍。

「好了，你要多保重。」

盖勒硬是扳开心仪女子的手臂，留她一人在原地，决然赴义。

没想到手脚都没有发抖，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雷欧纳多将大本营设在已死的地方官宅邸，并且住了一晚。

盖勒到访后，立即有人带他前去客厅。

雷欧纳多已坐在单人沙发上等候。

他左腕包著绷带，看来已有接受治疗。

旁边有位介绍自己是亚蓝的伯爵，后方则站著一位名为榭菈的美女。

「请问有何贵干，盖勒先生？」她代表其他人开口询问了对方的来意。

盖勒看了榭菈后，双膝跪地。

他看著雷欧纳多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

「请您用我这颗人头了结这次的事情。」

雷欧纳多的眼神变了。

他的视线狠狠刺向盖勒，但是盖勒不以为意，继续说话：

「我叫盖勒，镇上的大家都敬畏我为独眼巨人。宰了地方官的人是我，之后就逼这个城镇必须要武装反叛。因为我一直都想在战争中试试自己的弓箭身手，而且还想要很多很多钱。不过，坏事是我做的，责任我自己担。镇上那些家伙都只是被我威胁的，他们没有罪。」

他满口谎话。

他昨夜未睡，都是在想这些，现在还为了不让人听出破绽，而刻意压低声音。

「要拿我怎样都行，毕竟你们需要杀鸡儆猴一下，让大家看看反叛之人会有什么下场吧。就算一条条手脚都被砍断，就算用锯子锯下头颅，就算下锅水煮，我都已经『做好觉悟了』。」

盖勒张开双臂，彰显了魁梧的身躯，像是在说我值得你们来拷问一下吧。

「就这样吧！」他催促了一直在面面相觑的榭菈和亚蓝。

「雷欧，现在怎么办？」

亚蓝瞄了旁边，他的表情和小孩子捡来一只家里没办法养的小狗时如出一辙。

雷欧纳多用眉头深锁的表情来回覆。

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盖勒屏息以待。

这时，第八皇子慎重其事地开口说话：

「……好像有谁来了。」

他突然迸出这一句。

亚蓝和榭菈楞在原地。

盖勒也大感意外。现在就好像破了个洞，刚刚拚命解释的激昂，和下定决心时的紧张全都跑了出去，徒留事情还没圆满解决的厌烦感受。

盖勒他们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然而过没多久，外头的走廊就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雷欧纳多刚才居然那么早就察觉到这种脚步声，他的各种感觉果然非常犀利──盖勒赞叹不已，心想自己毕竟是个猎人，感觉绝不迟钝，但还是没有察觉。

这时有人敲了出入口的门扉。

「巴曼，你有什么事？」

「启禀殿下，有一人想要晋见。」

「可以，让那人进来。」

门打开后，盖勒看了站在那边的人物，瞪大了眼睛，眼如铜铃就是在形容此刻吧。

「蒂姬，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盖勒才刚问完，蒂姬就冲入了厅内。

她行动敏捷到本就在两侧警戒的骑士都来不及制止。

盖勒也是反应慢半拍。

蒂姬扑到了盖勒双膝跪地的地方后，将大腿放上他的双肩，并把他的头部搂入怀中，呈现从正面骑上脖子的姿势。这么一来就算是盖勒的臂力也扯不开她。

「你在想什么啊，蒂姬！？」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蒂姬带著哭腔嚷嚷。「如果你走了，人家哪受得了啊。所以到最后我都要跟著你！」

「别说傻话！」

「我才不想被你这个自以为潇洒的人这么讲！」

蒂姬的大腿狠狠地夹住他的头部，堵住他的嘴巴，盖勒变得无法讲话。

「来吧，要杀连我也一起杀！」蒂姬向著雷欧纳多他们大吼。「但是在死之前我把还是要把想讲的事情讲清楚。我说你们这些人，应该不知道矿工是多么艰苦的工作吧？而且还要像奴隶一样，任凭那个垃圾地方官使唤！我哥从早到晚被迫挥著手上的十字镐，手上的皮永远都是刚长出来的，连变厚一点都来不及。身体也是这里疼那里痛的，每天晚上睡觉时都还会喊『好痛、好痛』。连觉都没办法好好睡！最后……最后还卷入坍塌事故……！他因为累到意识昏沉，所以没听到崩塌前兆的声响，他根本是被地方官给害死的啊！」

蒂姬真的是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怨言一发不可收拾。

她绝非是讲到忘我，而是用吐血般的心情在吶喊。

因为这两种声音里蕴含的震惊程度根本截然不同。

「你们这些贵族大人，没兴趣知道平民究竟有多么想死吧？应该是觉得这些人丢著不管也会像杂草一样再继续生出来吧？你们可以再搞不清楚一点啊！就算你们没兴趣知道，我们一样不会忘记对你们的恨。我们已经把那个垃圾地方官绑在柱子上刺死了，马上就会换到你们所有人了啦！安筑就是这样说的！」

她这番话已经堪称诅咒。

盖勒能感觉到，榭菈和亚蓝已是倒抽一口气，哑口无言了。

而且，盖勒也是黯然伤神。

因为这些话害他想起蒂姬哥哥的死──对他来说是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但是，不能在这感到沮丧。）他想起里头空无一物的棺材，想起放在那里的其实有可能会是自己，想起自己必须代替挚友守护蒂姬。

所以自己非得替好友守护蒂姬不可。

蒂姬刚刚还说「到最后我都要跟著你」，讲实话，这时真觉得当男人实在太幸福了。

但是若真是如此，到另一个世界后根本没脸去见好友。

「皇子！……不，殿下！」盖勒再次扯开嗓子。他是趁蒂姬分心在大声诅咒时，从她的胯间抬起了头。「您不是说过不会伤害我们，请您信守诺言！若是要取性命，还请拿走我这条小命就好！」

「我不是说要你别这样吗，盖勒！」

「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这件事情啊！」

盖勒心想虽然会和蒂姬起争执，但这一次半步都不会退让。两人不断地争吵。

「好了。」雷欧纳多从旁说。

「一点都不好！」盖勒出言反驳，「如果连这家伙都被杀了，那我根本搞不懂我究竟是为何而战了。」

「所以我才说，好了。」雷欧纳多又再重复了一次。

他的声音虽然平稳，却有股不容分说的压力。

盖勒和蒂姬都闭上了嘴。

「我只是为了平定叛乱而来。所以，此事已经结束了。」

盖勒与蒂姬都瞪大了双眼。

蒂姬还四肢无力到滑落至盖勒的大腿上。

「……你的意思是……我们俩你都会放过吗？」

虽然听起来是这个意思，但连自己都怀疑不已。

毕竟没有什么事情会比空欢喜一场还可怕了。

「别闹了，雷欧。」实际上，亚蓝已经脸色大变。「至少要有一个人出来负责啊，要不然帝宫那些家伙是不会罢休的。虽然很可怜，但是这个男的必须死在这里。我们会尽量让他没有痛苦地走。」

这句话完全浇灭了盖勒方才心中燃起的些微希望。

他失落地垂下肩膀，蒂姬则是边发抖边依偎到他身旁。

「榭菈。」雷欧纳多头也没回，直接呼唤身后的美女。

「在，雷欧殿下。」榭菈莞薾回应。

「没什么好办法吗？」

「虽然不至于像亚蓝大人说的那样，但您还真是乱来耶。」

「乱来之余，也要提升百姓的生活品质。」

「您的意思是要我想个能解决此事的方法？的确，就算没有流血就成功平乱，但他们的生活品质若是开倒车，那么救这两个人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可是啊……」

「连你都办不到？」

「我可没说我办不到喔。」

榭菈火大地回答。这位可人的少女，连柳眉倒竖的面容都这么可爱。

「只不过，这方法是下策中的下策。雷欧殿下您会蒙受非常大的不便。」

「没关系。」

「这个策略会让艾依多尼亚好不容易拉高的评价又再坠地喔。」

「说。」

「我们实现夙愿的时间又会变得相当遥远喔。」

榭菈仍不肯罢休。

「我们的夙愿本来就不容易实现。」

雷欧纳多的态度依旧是冷处理。

他的身影看起来，就是贯彻了丝毫不会动摇的钢铁意志。

「我认了。」榭菈叹了口气。「没问题，殿下，一切就照您所言，我伟大的雷欧纳多殿下。」

然而看在盖勒眼里，她的表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开心，那并非是「叹息」而是「松了一口气」。

榭菈维持那种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雷欧殿下，请您成为魔王。」

「上次叫我当小丑，现在换魔王了啊。」雷欧纳多发出苦笑。「我当。」

他带著苦笑的表情，霍地站了起来。

这完全就是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态度。对盖勒来说却是摸不著头绪的对话。

「喂，雷欧，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亚蓝好像也无法理解两人的对话，露出不知怎么才好的神情。

「简单来说就是一如往常。」

雷欧纳多冷冷地回答，亚蓝则是嘟囔「越听越不懂」。

不过盖勒心想「我才更不懂」，并且很想大喊「他们到底是要干嘛？我们这些人会得救吗？还是不会？我怎样都没关系，他们会照我刚才提出的要求，帮助蒂姬和其他人吗？给我说清楚啊！」之所以没喊出来，有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让那些人直接定罪自己不想听或者是不好的未来。

「你们也站起来。」

雷欧纳多来到两人身边下达命令。

盖勒和蒂姬只能畏畏缩缩地遵从。

一阵手忙脚乱后，雷欧纳多将手放到了盖勒的肩上。

「你真高，我已经好久没仰头看人了。」

已感觉到他是在激励自己「赶快打起精神」。

但是盖勒希望他能做的、能说的并不是这种事情。

「……我们镇上这些人会怎么样？」

盖勒终于鼓起所有勇气问了出口，虽然他心里还一边埋怨「这个皇子的嘴巴也未免有太笨拙了」。

「啊，是应该告诉你一声。」雷欧纳多露出像是现在才察觉此事的表情后，开口说出令人震惊的一句话，震撼程度大到盖勒那副魁梧的身躯都会吓到后仰。

那句话就是──

「我们要烧了你们的城镇。」

＊　＊　＊

矿山镇正在燃烧。

四处点火的是雷欧纳多本人，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

莱恩居民三万人，已全数烧死──为了做出假报告，这是不得不做的最小限度残暴行径。

准备花费了半天，现下已是半夜。

莱恩的所有居民已经带著家当远走高飞。由于全部一起行动会太过显眼，因此分成了一个个小队。亚蓝和艾依多尼亚士兵负责护送工作。

简单来说就是一如往常。雷欧纳多清剿匪寇时，会饶情有可原者一命。然而若只是饶命，之后领主可能会说出「处以斩首」之类的话。因此，他总是呈报已全数杀光的假报告，事实上则是将这些人送去某个地方。

有别于以往的是风评差异，「杀了危害百姓的匪寇」和「虽说意图谋反，但老弱妇孺都不没放过，总共杀了三万人」──两者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雷欧纳多在山麓抬头望著，夜空下火红火焰正熊熊燃烧的城镇。

榭菈在他身旁，骑士队则是在稍远处歇息。

「抱歉耶。」雷欧纳多对榭菈这么说。

「什么事情啊？」

「没能演到英雄那一类的。」

「啊啊。」榭菈露出微笑，一副不打紧的模样。「我才正觉得侍奉魔王殿下，或许也满帅气的耶。」

雷欧纳多无法判断这是玩笑话，还是安慰。

他以一本正经地的脸孔继续说：

「如果下次若又面对到相同事态，我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喔。」

「下次的下次也是？」

「无论几次都一样。」

「太棒了！」

榭菈做出让人意外的回应，雷欧纳多不由得凝视了她的笑容。

「爱说长论短的人应该会酸说『哎呀你看看，那家伙果然是吸血皇子啊』，就是一整个见猎心喜。我很头痛这种事态。但是，得救的莱恩居民，大家都非常感激雷欧殿下喔。所以，您下次也能这么做的话，大家还是会感激雷欧殿下的。再下一次也是……再下下一次也是……就这么不断重复的话，这个国家就会充满感激雷欧殿下的人唷。实在是太棒了。」

她这个笑容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女，雷欧纳多不禁看得入迷。

「反正本来就是要塑造挽回人心的英雄传说（Folklore），不愧是雷欧殿下，您已经掌握诀窍了耶。好厉害。」

「很会嘛，很会嘛。」她边说边天真烂漫地用手戳过来。

「你真的很积极乐观耶。」也可以说是强大，和她那纤细的外形不搭就是了。

「因为那是我的优点。」

「我觉得我能理解姑妈以前为什么特别宠爱你了。」

如果只是头脑聪明，这种人很多，萝萨利雅应该见过太多了吧。不过榭菈没有聪明人特有的达观。不会因为自己能判读事物的演变，所以会有一开始就全盘放弃的时候，她没有这种颓废之处。

在星空下看著这女孩的笑容，聆听她的声音，近距离和她相处后，感觉就会相信未来都是满满的明亮事物。这就是她的为人。

「我不是跟您说过，其他还有很多很厉害的人！」

当事人好像还不习惯被人称赞，赤红著脸惊慌失措，为了掩饰难为情，居然「啪啪啪」地拍打雷欧纳多的左臂。

「别打伤口。」

「对、对不起。」

榭菈停止轻拍，取而代之的是吻了雷欧纳多的左臂。

柔软嘴唇的触感像在嬉闹般，轻抚雷欧纳多的肌肤。

「痛痛飞走了吗？」

雷欧纳多就算违心也只能点头。毕竟，又不能败露真实情况──丹田下方一带其实有反应。

这个时候，从背后传来感觉很尴尬的声音。

「啊……很抱歉，打扰你们打情骂俏了……」

是蒂姬。然而她的眼睛和声音完全相反，那对炯亮眼睛，就和猫发现爱吃的东西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盖勒在她身旁，这个人真的是挂著一张尴尬无比的脸。

「我、我们才没有在打情骂俏咧。」

为什么榭菈展现出这么幸福洋溢的表情！？

他们俩没跟莱恩居民一起离开，打死都要留下来帮忙城镇的烧毁工作。雷欧纳多清了清喉咙，问了两人：「有什么事吗？」

盖勒和蒂姬也露出慎重其事的表情。

「殿下，希望您跟我们详细说说白天您提到的事情。」

「您好像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吧？有什么夙愿之类的。」

「是可以说……你们是有兴趣吗？」

「与其说是兴趣……」盖勒于此话语含糊。

他和蒂姬相互使著眼色，互推要由谁来开口后，结果是两人齐声说出。

「我们想报答殿下的恩情。」

「也请让我们帮忙！」

「太好了！」榭菈情不自禁地紧握了右拳。

但是，察觉到盖勒和蒂姬为此讶异不已的视线后，急忙说：

「哎、哎呀，我这个人真是没规矩。喔呵、喔呵呵呵。」

她用手抵在嘴边发笑，藉此蒙混。

然后对雷欧纳多眨眼，压低声音小声说：「等于获得百人之力耶，雷欧殿下。」

雷欧纳多特意用左手要求握手，以此代替出声答覆。

他把遭箭射伤、裹覆绷带的左臂伸向了盖勒。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显示雷欧纳多赏识他强大的弓术，同时欢迎他的加入。

第一卷 第七章 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

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在五月的最后一天。

（姑妈，我回来了……）

雷欧纳多以百感交集的心情，再次踏上亚历克希斯的土地。

眼前是森林一望无际的怀念景色。

还有，绿意浓厚的清新空气。

他从赞乍斯的背上下来后，用自己的双脚，像是在确认触感似地行走。

前方可以看见一座宛如隐没在森林深处的村庄。

此处虽然完全避开了世人的目光，但一踏入村内却是充满活力与笑容，繁荣到令人无比惊讶。

可以看见男人们边哼著歌边耕田。

也可看见袅袅上升、温暖心房的炊烟。

从远处还传来练兵时精力充沛的吆喝声。

「才两年居然就发展到这种程度……」

雷欧纳多不禁赞叹。

「那是因为大家同心协力啊。」

替一行人领路至村里的魁梧肥胖骑士，富兰克感慨地回答。

「毕竟不努力就活不下去啊～」

站在他身旁的侍女芙劳也看著远处，此女长相可爱，躯体却十分高大，相当不协调。

「如果可以获得同等的回报，人类可是会拚死努力喔。」

「所以才造就了眼前这样的活力～」

富兰克和芙劳都发出爽朗的声音。

他们这对过去侍奉萝萨利雅的兄妹，现今则是以指导者的身分监督这座村庄。

不对，村庄并不只有这一处。

地图上在靠近克拉兹州边境处，艾恩兹大森林可说是肆意地覆盖了这一带。在其中一端，也散落著与此处相同的隐密村庄。

雷欧纳多在村子入口处，回头望向了后方。

看过去约莫有五百人鱼贯成列。

所有人眼睛都闪耀光辉，看著面前的村庄找寻未来。

当中有榭菈在，有巴曼等亚历克希斯骑士在，有盖勒等莱恩男人们在──

时间回到五月九日，雷欧纳多成功收复莱恩银山后，入宫晋见。

他早先快马加鞭，就是为了要禀报此事。

然而本应会在谒见大厅的朝臣，眼下三三两两，别说是文武百官，眼下大概只有三十人左右。

连下令平乱的当事人，宰相莫棱公爵和大将军库廉基斯公爵都不在现场。

排列于左右两侧的文武朝臣之间，充满沉重的紧张感，远远围观雷欧纳多。他们这些人的眼神明显透出恐惧。

因为他们完全相信了雷欧纳多方才提出的假报告──由于莱恩居民下至最后一个老弱妇孺都顽强抵抗，所以只好连同整座城镇一起放火烧毁。

莫棱公爵等不在场，对这些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全己身，所以才会害怕面对这个毫不在乎就下手大屠杀的年轻人。

不过，雷欧纳多也没有要找他们。

「第八皇子雷欧纳多，已完成圣命，自莱恩归来。」

他跪拜宝座上的皇帝后，以率直的话语致敬。

「平安归来就好。」皇帝微微点了点头，从动作看来，感觉皇帝连自己的头都觉得重。

接下来谒见大厅里就是鸦雀无声。因为雷欧纳多跪在地上不发一语，没像其他人常做的那样大肆声张、吹嘘自己的功劳。

朝臣们也只是以犹如见到洪水猛兽般的眼神看著雷欧纳多，沉默不语。

让人快要窒息的沉默占领了大厅，皇帝感觉莫可奈何，虚弱无比地开口说话：

「寡人必须好好奖赏你，雷欧纳多啊，你有想要什么吗？」

「首先请陛下论功行赏，给予骑士和士兵们合理的赏赐。」

「那是当然的，那你自己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领地。」雷欧纳多立即回答。

为了夺回亚历克希斯，近期就需要领地，因此当然这么请求。

「……你想清楚了？」但是皇帝大吃一惊，出声反问。

朝臣们也是同样反应，现场顿时充满惊叹声。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并非常理之事。于库罗德的政治制度中，皇亲受封领地就是代表要和过去的两百家一样舍弃皇家身分，成为一介贵族。也就是要从现世神的子孙降格为臣子。雷欧纳多最讨厌的父亲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真的理解此事的个中含意吗？」

「难道殿下……」一名朝臣带著瞪视贪得无厌者的眼神，开口说话，「您该不会说您想要莱恩银山当领地吧？」

「我不会做那种狂妄的要求。」

雷欧纳多不悦地加以否定。

「……那么就从寡人的直辖地中挑块合适的地方吧。」

「陛下，您也不必费心。」

「……唔嗯，那么你说说想要什么地方？」

「请将亚历克希斯州赐予我。」

雷欧纳多毫无迟疑地讲出要求的同时，朝臣们无不张口结舌。

他们的表情就像在说「这位皇子到底愚蠢到什么境界啊」。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一块还在亚德蒙符手上的地方，居然有人会请求作为自己的领地，难怪他们会这么想。

皇帝独自深思默想，最后开口说：

「……寡人无妨……但是雷欧纳多，你不会后悔吗？」

「我发誓，我不会。」

「……哎，我懂了。那么你自今日起就是亚历克希斯侯爵。」

「臣，谢主隆恩。」

雷欧纳多以不熟练的动作行了礼。

朝臣们也无异议。毕竟视为眼中钉的「杂种」，自甘沦落为一介臣子，而且想要的领地还是敌方占领的区域，他这么做欢迎都来不及了，哪还有不满可言。

雷欧纳多已处理完要事，没必要继续留在此处，因而毅然离开皇帝跟前。

「雷欧纳多……」最后皇帝对他说，「你要牢记，不管再怎么样，都不会改变寡人和你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

雷欧纳多背对著皇帝听完这番话后，未做任何回应就直接离去。

（少在那边假关心了。）他只是显露出不屑而已。

于是，雷欧纳多终于就这样受封了领地。

若撇除雷欧纳多本身的特殊情感，从客观角度来看，亚历克希斯州并非最好的领地，但也没像周遭其他人想得那么不堪。

这是他和榭菈在两年前事情刚发生时，讨论出的结论。

原是侯爵领的亚历克希斯州，腹地极为辽阔。

面积其实多达六千五百里（以现代日本为例，大概是关东地区大小）。

身为入侵者的亚德蒙符，在两年过后的今天依旧还没掌控大部分地区。主要是因为在和萝萨利雅的战争中失去大量的士兵，而且亚历克希斯排除主要区域后，大部分都是森林覆盖，这两者都造成阻碍。目前他们是控制州都、干道等经济活动要冲，藉此从贸易商那边收取高额的税金。这是极为正确的判断。

亚德蒙符早晚都会从本国迁移众多人口至此，开始确实统治亚历克希斯州全境，但这是要耗费十年的大工程。

也就是说，现在即使在亚历克希斯，只要去到偏远地区，就还有无数亚德蒙符鞭长莫及的土地。过去在萝萨利雅的避难令下，许多村子遭到弃置，现今到处都还留有这种村庄。

「我会让莱恩的百姓移居到那些村子里。」

雷欧纳多向盖勒和蒂姬这么说明。

目前则是位于帝都亚历克希斯州领主官邸。

他们在放火烧毁矿山镇之前，就已讨论决定要把外界认为遭到屠杀的三万镇民偷偷带到亚历克希斯，然后直接成为雷欧纳多的领地百姓。

「不能突然一次移居所有人。」榭菈从旁补充说明。「三万人一起移动，肯定会被亚德蒙符发现。而且就算平安抵达，那些村子也不会是身体不好的人或老人能住的地方。所以要请你们每次派五百个正值壮年的男丁来，一座一座地重建废弃村落。」

亚蓝则是允诺会在完成重建前，在艾依多尼亚照顾剩下的镇民。

「要复原遭弃置的村庄和田地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只比从头开始好了一些。更何况来自莱恩的各位还没种过田。」

「但是我以领主的身分保证，你们可以过上像样的生活。」

雷欧纳多真挚地说。

「感谢您能这么保证了，殿下。」

盖勒也带著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和蒂姬心知肚明，莱恩镇民只剩这条活路可走，已经不能再奢求什么了。不，曾经造反却还能全员活命，甚至还脱离了奴隶般的矿山生活，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种奢侈了。

就在事情全部拍板定案后，榭菈插了嘴对盖勒说：

「顺便跟你说一下，雷欧大人已经不是殿下是阁下了喔。」

「是喔……抱歉，我很不了解贵族世界的习惯。」

「没关系，慢慢记就好。」

「蛤……？我记得起来吗？殿下……不对，是阁下。」

「当然可以。」雷欧纳多拍了盖勒的胸膛。「领主单靠自己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喔……」

盖勒还没习惯雷欧纳多惜字如金的独特说话方式，因此露出困惑的表情。

所以榭菈从旁补充说明。她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

「雷欧大人是说要以千金聘你们当他的臣子，若是成了领主的直属臣子，就也必须要熟知贵族的文化喔？」

「要让我们当直属臣子！？」「要用千金聘我们！？」

盖勒和蒂姬大感惊讶。两人这么觉得的同时，盖勒弯下腰，蒂姬踮起脚尖，互相捏了对方的脸颊。雷欧纳多看他们好像很开心，觉得实在太好了，但是这件事也有尴尬的地方，这时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但要用的是本来你们的钱」。

更往前回溯，时间来到四月二十五日。

差不多要著手烧毁莱恩矿山镇之前，盖勒前来与雷欧纳多攀谈。

「跟我来一下，有个东西要给您看。」

盖勒和蒂姬在前头领路，一行人走在住了一晚的前地方官宅邸。

结果众人大吃一惊，眼前有座规模很大的隐藏门，里头存放了大量的银块。

「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亏你们找得到这种地方。」雷欧纳多嘀咕。

明明住进这里前，巴曼才喊说「或许里面哪里藏著刺客，殿下遇险可是重大事件」，然后派人仔细地查过了一遍。

「是这孩子告诉我的喔。」

这时蒂姬让大家看了放在手掌上的一只老鼠。

「你能和老鼠说话喔！？」

「呵呵，其他动物也大概都可以唷。」

榭菈瞪大了眼睛，蒂姬则是挺起平坦的胸部，一副自豪的模样。

「请……请各位等我一下。」

于此同时，榭菈以旁人从未见过的猛烈气势，冲往了外头。

蒂姬和盖勒楞在原地送走她，但雷欧纳多是极度傻眼。

「如果是前一任地方官储存的，那应该是你们的血汗吧。」

他认为镇民可以自行拿取。

「我虽然非常想那么做，但是说老实话，要我们拿去用会有困难……」

「像我们这种老百姓如果拿银块去卖，会被质疑『你们是从哪偷来的？』然后就被卫兵给押走喔。」

「长老们虽然和一个名叫安筑的商人交情很好……但是我就是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结果，在我们还瞒著其他人，犹豫不决的期间，今天这一天就来了。」

「所以我们俩是想乾脆拿来帮助殿下实现夙愿！」

盖勒和蒂姬以笑脸直说：「请用，请用。」

对雷欧纳多来说，为了收复整个亚历克希斯，确实想在未来某一天拥有自己的军队，因此钱是永远不嫌多。

「你们俩的心究竟是多善良啊……？」雷欧纳多讶异到了极点。

不过，盖勒和蒂姬互看对方后说：

「如果我们是心善，那么殿下才是……」

「殿下才是不会想把这一大笔钱中饱私囊的大好人！」

他们感到讶异的模样更胜雷欧纳多。

就在三人都无话可说时，榭菈猛然归来。

怀里还抱著一只傲气十足的野猫。

它被不认识的人类擅自带来此处，脸上充满困惑。

「从、从以前开始，能和猫咪聊天就是我的梦想。」

榭菈接著面对蒂姬伸出猫儿，就像在说「请帮我翻译」。

蒂姬也是一脸无奈──但最后还是回答了。

「它说『放开我，人类』。」

就算没有蒂姬翻译，雷欧纳多也看得出来。

「说得也是。」榭菈感觉快要哭出来，她蹲下身子，万般不舍地放走了野猫。

她的那个身影实在引人发笑，雷欧纳多等人都噗哧笑出。

在这样的来龙去脉下，雷欧纳多确保了当前的资金。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五月三十日。

雷欧纳多以新任侯爵之姿回到了亚历克希斯。

随行的除了榭菈外，还有盖勒与蒂姬。

此外，巴曼等五十名骑士还护送来了莱恩男性镇民约五百人。他们是来自莱恩的第一批移民，而且也已安排好每隔两天就会送来数量大致相同的其他人。

然后出来迎接众人的是骑士富兰克，和侍女芙劳兄妹档。

在两人的带路下，一行人踏入了位在大森林中的隐藏村庄。

接下来便看见充满劳动男子活力的聚落风景。

对此处一无所知的盖勒等人非常吃惊。

「这里已经有人了啊……？」

「话说，这根本不是荒废的村子啊！」

没错，这一切讲明了其实就是──

雷欧纳多在取得领主地位之前，早就开始复兴这块土地了。

这也是榭菈「构想」中的一环。

当然，这是擅作主张，是个秘密，规模也非常小。

雷欧纳多这两年间，在各地剿除匪寇。这些人多是为领主的蛮横所苦，走投无路下才投身匪寇。他们面对过火的暴行会感到犹豫，都是心性纯朴之人。

像这些有酌情余地者，雷欧纳多全都饶他们一命，并让他们移居此地，重建废弃村落，藉此代替服刑。也允诺不久后会赦免罪行，让他们做回一个领地百姓。

有人指引更生之道后，他们边哭边答谢，如愿成为良民。

这些人的数量最终甚至增加至四千人。

在萝萨利雅麾下中，富兰克也是优秀的武官，芙劳更是拥有出色的文官能力，当初留下这两人负责指导与监督，重建了一个又一个废弃的村落。

然后，才有了现在的光景。

「请不要看到这样就觉得工作会很轻松喔。」榭菈面对盖勒等人，苛刻地这么说，「因为这附近有很～多废弃村落！大家要协助这边的这些人，用力重建一切。」

「当然，今天起我也会一起帮忙。」

雷欧纳多断言。

因为他已正式受封亚历克希斯侯爵，可以无所顾忌地行动了。

「我姑妈生前只要喝醉就会说一句话。」

萝萨利雅当年被当作政治工具，嫁来这个距离帝都远达一百五十里（约六百公里）远的穷乡僻壤。但是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发誓──

『我绝对不要觉得自己是抽到下下签。』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大家也能这么想，我会很高兴。」

然后这一次想要在这块土地，在自己这个第二故乡、心灵故乡好好扎根。

想继承萝萨利雅的遗志，把此处建设成比帝都还丰饶的地方。

此事若是能够实现，对雷欧纳多而言，没有什么会比这个更「幸福」了。

然而现在还未夺回整个州，州都凛特依旧还在亚德蒙符手中。

要走的路还非常、非常遥远。

「但是，就算再艰辛。」

就算耗费再多时间都要收复失土──

雷欧纳多将箭伤已经完全康复的左臂抵在胸口，仰望、凝视天空，并且立下这样的誓言。

雷欧纳多就如同他所宣示，当天起就带头进行重建工作。

他强健的肉体每日可耕作其他男人三倍的量，还能轻易砍倒老手樵夫也没辙的硬木。前去狩猎时，成果还会让那个盖勒备感压力。

他每天都默默地持续创造出那群健壮男人都目瞪口呆的成果。

尽管如此，每日的武术锻炼也没有偷懒。

就算不摆架子撑派头，也能自然赢得周遭他人的敬畏。

某日盖勒猎来了一头甚好的大鹿，因而招待雷欧纳多和榭菈享用。

虽然烹调方式很简单，只是用篝火烤过后大口啃咬，但是蒂姬手艺绝佳，火侯控制得妙不可言。

肉的横剖面呈现无可挑剔的桃红色。

咀嚼后芬芳肉汁会滴入口中。不同于牛或猪肉，直到最后油脂的甜味都很清淡。

雷欧纳多认为鹿肉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不会被用「野味」二字蒙混带过，尝起来有种比家畜还要高雅的美味。

吃不完的部分则是烟熏后分给其他人，大家都对出乎意料的美味赞不绝口。

然后又有某日，女孩们全员前去泉水处沐浴。

话虽如此，女生人数本来就很少。芙劳那些曾侍奉萝萨利雅的十数名侍女，代替官员在各村落大显身手。这些人再加上榭菈和蒂姬，就是现场所有人了。

「蒂姬小姐，没想到你的厨艺那么好耶！」

榭菈边回想鹿肉的好滋味，边恍惚地颤抖身体。

她明明全身纤瘦，就只有两个乳房丰满到犹如犯规，眼下更像在强调弹力似地不停抖动。

「下次我来教教你们吧？」

蒂姬自豪地挺起了胸膛。她脱掉衣服去除遮蔽，再以姿势强调后，才终于看得见胸部隆起处，其前端则是硬挺无比。

「也、也请务必教教我～」

本在一旁听她们说话的芙劳贴了过来。

她长相可爱，但身高将近一间（约一八◯公分），这个高大女今年二十岁，胸口的双峰拥有无人能敌的十足分量。另一方面，她在榭菈和蒂姬面前时，会若无其事地遮掩腹部。如果是男生其实不会在意那种程度的赘肉，但她就是不想把赘肉晾在同性严苛的眼睛前方，总之一切都是少女心使然。

「相对地，也请你们多多教导我啦。」蒂姬以仰面朝天的姿势，边浮在水面边说，「希望我能够学得来……」

过去萝萨利雅的侍女们，为了能随时出任幕僚或官员，曾接受过相关训练，她是指那些训练吗？又或是站到贵族面前也不会丢脸的礼节礼仪？过去榭菈她们还学过歌舞乐曲、各式学问等其他满山满谷的事物，因此在赞赏她的上进心时，也不寒而栗地心想「她、她该不会是要从现在起全部都学……？」

蒂姬一脸正经地继续说：「我深深觉得一定要会阅读写字才行。」

榭菈和芙劳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接著两人都露出温柔的眼神，异口同声说：「当然可以，就由我们来教你吧。」

毕竟若能学会那么精湛的厨艺，教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这样就能亲手煮些好吃的菜招待雷欧大人了♪ 」

「对呀～♪ 」

榭菈总觉得听到芙劳说出令她不安的话语，因而「唔唔唔」地皱起了眉头。

蒂姬则是边漂浮在水面，边短暂地扬起了嘴角。

又有某一天，亚蓝送来了艾依多尼亚的葡萄酒，因此所有人一起开了宴席。

侍女们各自演奏擅长的乐器，大家则是配合曲子或歌或舞。

虽然大部分都是男的，但是宴会气氛还是十分热络。

不过喝醉的蒂姬硬拉著盖勒跳起舞后，大家也夹杂著嫉妒开始嘲讽。由于体格差距太大，蒂姬看起来就只像小狗在嬉闹，这点又再引人发笑。

雷欧纳多也混在他们这群人中眺看。

他酒量差，所以杯里装的是水，虽然一如往常地板著脸，但是本人十分享受这场宴会。

「来到这里后，遇到的都是好事耶。」

只有榭菈察觉到他的想法，在他身旁坐下后这么说。

「是啊，希望永远都这样就好。」

雷欧纳多轻声回答。

榭菈主动紧紧握住他的手。

因为两人都再清楚也不过。

这完全就只是个愿望，当今这个库罗德帝国，南方内忧猖獗，北边还有外患盘据，在这里快乐的日子绝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而且，实际上也仅仅只持续了一个月。

七月三日。四下吹起了令人感受到今年暑气的初夏热风，同时帝都也紧急差来了使者。

「亚历克希斯侯爵接旨！」使者在马背上对著挥舞锄头的雷欧纳多，气势凌人地宣告。「皇帝诏曰，令汝前去讨伐前几日反叛帝国之逆贼，第二皇子谢尔特与丹克伍德公爵！」

对雷欧纳多来说，此事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　＊　＊

丹克伍德公爵若是除去证明年纪的白发，就只是个毫无特徵、身高体型中等的老人。

而且脸上总是挂著一副和蔼老人模样的温和笑容。

不认识他的人，应该都不会察觉这位老翁是拥有帝国最高权力的四大公爵之一。

但是，他的城府却比暗夜还要更为深沉。

他的每一位臣子都知道此事。

丹克伍德州的州都为雷姆。

此地中央有座粗旷耸立的领主城堡，彷佛有百年历史厚重盘据的谒见大厅，让人感到沉闷，眼下聚集著主要的臣子。

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像被人压住似地低著头。

「抓不到的狐狸」特拉梅也不例外。

他的主子丹克伍德公爵绝非气量狭小的男人，就算有些失礼，他也是笑笑带过。但是，这才是令人害怕的地方。如果对他的气量有恃无恐，内心就会慢慢产生松懈，执行职务时就会出现怠惰的心态。

丹克伍德公爵绝不允许职务上的失败。

他会笑笑地将之处以斩首。

因此特拉梅这些臣子在他面前，都会自动严以律己。

还有更糟的事。

艾依多尼亚一事之后，第二皇子谢尔特就逗留在此地避风头。他把上席让给丹克伍德公爵，自己则像随伺在侧般站到了一旁。

能让那位高傲的谢尔特那么做──两人之间的强弱关系不言而喻。

而且，这点程度的事情，还称不上是丹克伍德公爵心里潜藏的黑暗。

在老公爵跟前，只有一人抬著头。

这名宛若美少女、年龄不详的男子，名为安筑。

是公爵从小培养的密探，在库罗德各地暗中活动。

丹克伍德公爵面带笑容聆听他的报告。

「──由于发生以上的状况，因此莱恩银山的叛乱仅维持两个月，就遭雷欧纳多军镇压。这位皇子或许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会打仗。如果这个吸血皇子没有出现，叛乱估计会如『计画』那般，延续更长一段时间。若是如此，依臣所见，要对帝国经济造成打击，同时诱发邻近地方的农民叛乱，形成连锁效应，最终造就一场大叛变也绝非不可能。所以臣才觉得此次太过可惜……」

特拉梅胆战心惊地听了他的报告。

没错──近年来以莱恩为首，帝国各地频传的民众叛乱和匪寇横行，大半都是丹克伍德公爵在暗中策画，再利用安筑前去当地扇动。

一切都是为了「计画」。

为了弱化帝国的当权方，藉此推翻帝国，篡夺皇位。

「此次失败招致『计画』受阻，臣甘愿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安筑结束报告后，最后像是要露出整个脖子，深深地垂下了头。

「别放在心上。」老公爵宽容地说，「当初我赋予你的任务只到扇动武装叛乱，之后的事情我只说过『尽可能拉长就好』。」

丹克伍德公爵高声发笑表示我可没忘记喔。

接著他闭眼沉思了一会儿。

「是时候了。」

然后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光是这样就有一股冲击窜过所有臣子的背脊。

以特拉梅为首，极富才干的他们，不会听错主子话语里的真正含意。

他们体认到，时程虽比「计画」早上许多，但起兵造反的时刻已经到来。

「拉弗尔将军。」

「臣在。」

「军队有办法即刻动用吗？」

「当然，若您希望，明日就可集结一万兵力。」

「一开始不需要那么多。总之先派五百左右的骑兵，前去占领莱恩。」

此话一出，又有股冲击窜过所有臣子的背脊。

由于雷欧纳多火攻矿山镇，因此那个地方现在应是无人地带，如此一来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帝国最大的银山。老公爵改变思路，将雷欧纳多镇压莱恩一事，想成「计画」的「转机」而非「阻碍」。这么看来，现在真的正是时候。

特拉梅他们无不在心中啧啧赞叹。

「萝萨利雅那个老太婆当初如果成功牵制，现在事情就不会这么顺利。」

「还好侯爵夫人已经过世了，外公，我们真是侥幸啊。」

丹克伍德公爵独白后，谢尔特出声附和。

此时谢尔特若无其事地面露浅笑。

老公爵则像个和蔼老人眯起眼睛，彷佛在缅怀同为帝国北方大贵族的萝萨利雅。

明明这两人才是一手策画谋杀萝萨利雅的主犯。

丹克伍德公爵拉拢其他三大公爵家一同棒打出头鸟，用尽所有手段让萝萨利雅死在与亚德蒙符的战争中，然而实际上，他只是看出此人会成为「计画」的最大阻碍，所以痛下杀手。

「那个老太婆是个人才，如果生来是当我的臣子，明明会是最受重用的一个。唉，可惜了啊。命运真是残酷的东西。」

老公爵根本是大言不惭。

特拉梅他们在跪拜状态下，全以相同的眼神窥视了公爵，就像在看披著老人外皮的怪物一样。

拟定宏大「计画」，最终要篡夺皇位的细心严谨；出现问题就能立刻修正的灵活应对；看到机会就一口气提前执行「计画」的大胆无惧；而且最令人赞叹的是，就算今天突然决定起兵，也能有条不紊地加以执行的那份万全准备──

老奸巨猾，就是在说这件事情。

五日后，丹克伍德公爵就已迅速出兵。

特拉梅回头望向自军那化为长蛇般的南下队伍，走在通往帝都的主要干道上，其长度之长、人数之多，让人看到觉得会头晕目眩。

其总数为一万五千人。

数量更胜根据地丹克伍德的守备军和辎重等后勤部队，如此众多的兵力排列成队，是不折不扣的帝都攻击部队。而且人数还有增加的趋势。以前和公爵或皇子沆瀣一气的贵族，或对时局敏感者都接二连三带兵加入，致使阵容越发庞大。

拿下银山的宣传效果果然奇佳。

即使提前数年执行「计画」，现在举兵仍是正确的选择。

规模空前！库罗德两百年的历史中，还未出现过这么大规模的叛变。

特拉梅又在回头望向军队的最前头。

将军正在那里威风凛凛地行进。

他为老公爵的心腹，名叫拉弗尔，是个全身散发才气的男子，同时是个足以媲美帝都军校名教授的兵法家。而且实战经验丰富，剑术造诣更是了得。正值三十六岁的壮年，眼下运势正旺。丹克伍德公爵命这位智勇双全的著名男子为副将。

然而队上不仅有拉弗尔，众多闻名的指挥官、幕僚、骑士和豪杰犹如星辰云集，驭马并行。

丹克伍德公爵绝对无法容忍无能，正因为在其麾下，所以才会聚集了这么多英杰。

才有办法集结成如此出色的军队。

特拉梅边以护卫骑士的身分陪侍在附近，边回头看向了老公爵。

他坐在六匹马拉行的马车上，心情愉悦地笑了。

谈话对象是这支军队的大将。

也就是第二皇子谢尔特。

身为丹克伍德公爵孙子的他，是「活的大义名分」。和皇太子同日诞生的谢尔特，其实是先生下来的那一个，但莫棱公爵无视此事，和前宰相共谋，窜改了纪录──他们打算以此主张捏造罪行，弹劾相关人等，藉此处决当权方的核心人物，最后将谢尔特推为正统的皇帝。

导正继承人的错乱。

丹克伍德公爵的大军，高举这面大旗，肃穆地迈向帝都。

「殿下，还请笑纳，老身会夺下帝国奉献给您。」

老公爵说得相当激昂，在马车外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谢尔特听闻后回答：

「谢谢您，外公。这个国家就由我们祖孙俩平分吧。」

不论内心真正的想法为何，他只能这么回答。

若不这么回答，即使是谢尔特，也不知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哎呀，真不知这种境遇是该羡慕，还是该怜悯。）

特拉梅隔著窗户朓看谢尔特，但自己也找不到解答。

──同时，他又想到一个无解的疑问。

另一位皇子雷欧纳多，面对这场动乱，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长蛇般的队伍中，并未看见库利玫利亚州的旗帜，毕竟他们要负起败给艾依多尼亚的责任，整州遭剃除是理所当然。他们应该没有勇气挑明地与丹克伍德公爵作对，但内心对谢尔特和丹克伍德公爵是恨之入骨吧。如果库利玫利亚伯爵和其亲近的贵族也加入这支军队，目前军队总数应该还能再多三千人。假使谢尔特在艾依多尼亚一役未败阵──雷欧纳多没有取得胜利的话，这种人数早该成为事实。

前述这些事情就像小鱼骨般，扎在特拉梅的心上。

＊　＊　＊

丹克伍德公爵的叛变与目前的状况──

雷欧纳多他们看过诏书后，明白了这些事情的详情。「于北方拥有领地的所有贵族，速至多拉宾州集结，讨伐此些人等。」钦差使者傲慢地下达命令后，便踏上归途。

在这之后，亚蓝捎来了亲笔信函。

爱多管闲事的这位青年，寄来他去调查的当权方周边情报。

从信中得知，为了迎击反叛军大军的兵力，并未集结至多拉宾州。意思就是应已接到诏令的贵族们，全都决定要静观其变了。

至于那些朝臣，也指派了两千名近卫兵团。

先派这些士兵前去试试便已足够，其他就靠北方贵族们参战和奉献了，毕竟要预防这样打不赢，战况又演变成要决战帝都的时候，剩下的近卫兵团就留起来未雨绸缪──他们应是如此考量，但想法太过肤浅。这么一来北方贵族们也会觉得，等到真的退无可退时再参战就好。连那些想法较向当权方靠拢的贵族们也在犹豫，心想如果义无反顾地前去多拉宾州，结果在那集结的只有自己，不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者，被丹克伍德公爵指名道姓当作目标的莫棱公爵（和他身为皇太子的孙子），明明应该要率先发声，但是至今好像都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一直有传闻指出，他们是想先让其他贵族去对付反叛军，让双方互相消耗，以坐收渔翁之利。然而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慢条斯理想那种事情，真不知道该说是短视近利，还是可悲至极。

这是四大公爵家之一引发的动乱，明明是攸关国家存亡的危机，那些人却是这副拖拖拉拉的死样子。

晓之帝国（库罗德）的未来真的是一片黑暗。

唯一令人振奋的事情，大概就是驻守中央帝国边境（巴利迪达）的边境军，和第四皇子率领的四千人一起前往了多拉宾州……

「现在要怎么办，雷欧大人？我知道很难抉择，但先采观望态度也是一种方法。」

「不，我要去。」

这个想法在雷欧纳多心中从未动摇过。

然而问题是，相对于反叛军多达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己方势单力薄。

「我这边现在能够上战场的士兵大概有一千人。」

魁梧肥胖的骑士富兰克这么报告。他以半农半兵的方式，持续训练那些自匪寇变为亚历克希斯百姓的男人们，方才的报告是他的判断，值得信赖。

这些加上骑士队五百人，还有亚蓝应该也会出兵千人吧。然后再加上近卫兵团两千人。

期待其他贵族参战会把人数估得太乐观。

不过边境军的四千人倒是真的可靠。率领军队的第四皇子和雷欧纳多的关系，不好也不坏，双方应该是互不干涉。话虽如此，也不能太轻忽他，反而要预设他比自己优秀。此人个性冷静，但在必要时也会变得激烈。他的生母第五皇妃是从最北帝国（查兰德）帝家嫁来的旁系女子，所以虽然没到雷欧纳多那种地步，但他在帝宫内也过得艰辛。结果，他早早就离开帝宫，接受查兰德的奥援，成立一支军队，于库罗德边境致力护国。他拥有一颗勇敢的心。

话虽如此，这些兵力全部合起来还远远不及一万人。

而且要面对数量大概是两倍的敌人，等待他的是一场硬仗。

「兵力好想要再多一点喔……」连榭菈都露出软弱的神情。

但是，世上又没有摇一摇就会跑出军队的魔法壶，所以现在只能先做好觉悟──

就在两人之间快要充满这种氛围的那个时候。

「阁下，我有话要跟您说。」

「榭菈你也一起过来一下！」

盖勒和蒂姬走了过来，还招了招手。

两人没理由拒绝，一起走到村子外围后，发现兵源已经集结在眼前了。

那些是莱恩的男性镇民，人数大概多达两千人。

有身强体壮、不怕死的前矿工们，和携带弓箭的猎人们。

「也请让我们上战场！」

「我们这条命是阁下救的，若是为了阁下，我们在所不惜喔！」

「而且，如果打赢的话，上头也会赏赐我们很多钱吧？」

「哈哈，这个好。就像出远门赚钱，哈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大家都主动想出力协助。

「镇上男人真的是想全部都跟阁下一起去打仗，但是又不能把田丢著不管。」

「这样就够了，太谢谢你们了。」

面对满脸歉意的盖勒，雷欧纳多拉高音调回答。

他缓缓环视所有人，当下的心情是，若时间允许，真想好好看看每一张脸。

接著他对全部的人说；

「这场战争如果拖太长，库罗德不知道会荒芜到什么地步。」

最糟的情况，会失去所有对抗亚德蒙符的力量。雷欧纳多收复整个亚历克希斯的愿望也会化为泡影。开什么玩笑，所以讨伐丹克伍德公爵乃是理所当然。

「但是，我参与这场战争并不只有那个理由。」

雷欧纳多在瞬间──真的就那么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后，告诉了所有人。

「我的姑妈是遭四大公爵家背叛而死。」

他说话的语调自然降低，变得激动。

像是从沸腾的内心，向外喷出。

现场的男人们也都屏气凝神，竖耳倾听。

「我从未忘记当时的愤怒与怨恨。」

位在身旁的谢菈也点了点头，她现下也是眼神黯淡。

「无论是谢尔特皇兄，还是丹克伍德公爵，都是盘据四大公爵家这个巢穴的一丘之貉。都是害死姑妈的仇人。我……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能让那些家伙遭受报应的机会。老实说，这场战争对我而言，同时也只是场私斗。也是场了结个人恩怨的战斗。」

雷欧纳多再一次环视了所有人的面孔。

「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愿意跟随我吗？」

这番话远远未及榭菈的辩才无碍，但是从头到尾都是坦率无比。

口才驽钝的他完全只在担心，笨拙的话语有没有传达到他们心里。

结果──突如其来的震撼让雷欧纳多大受感动。

那是阵声音的海啸。两千名男子的呼喊声，如雷电般震撼雷欧纳多全身。

其实完全不必担忧。雷欧纳多知道，正因为自己真心相待，现场所有男子也以真心回应。世上应该找不到让人感到如此畅快的答覆了吧。

他们的气势，让雷欧纳多心中的那把火烧得更为旺盛了。

「谢谢你们。」这句话淹没在现场的呼喊声中。

但是，一定能传达到。

这是雷欧纳多和他们，打从心底相通的瞬间。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七月五日。亚历克希斯军，起身奋战──

第一卷 第八章 所向无敌

他总是待在幽暗的房间里，不点灯，紧闭窗户。

空虚的室内几乎没有日常生活用品，现在充满这里的是他用鼻子哼出的曲调。

他以明快的音调哼著歌，但那是一首送葬曲。

若是有人在场聆听，迟早都会发现曲子的真面目而大打寒颤吧。

没有任何人想靠近这个太过诡异的房间、想靠近他。

他也命令家人没事别进来。

所以现在有人在敲出入口的门扉，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

「打扰了，业拿姆大人。」来到门前的人是他的副官，是名工作勤奋、能力出色的骑士，但他只是站在走廊，一步也没想踏入房内，由此便可看出两人的关系。

副官将灯火照向了屋内，黑暗中半浮半现出他随兴躺卧在沙发上的身影。

他二十九岁，一头华丽的金发，完全没有修剪任其变长，现已宛若狮子的鬃毛了。他个头高但瘦骨嶙峋，皮肤呈现病态的惨白，眼睛下方有厚重的黑眼圈。

他──业拿姆·克鲁萨多继续哼著歌，同时抬了抬下巴，催促副官说话。

「谢尔特殿下和丹克伍德公爵举兵了。」

（终于啊……！）

业拿姆不由自主地把送葬曲的音调拉高了一度。

「他们也来要求我们家参战，侯爵大人要我转达您要代理他上阵。」

「我了解了，带两千过去，快点。」

「是。」副官行了个礼后，立刻前去准备。

门关上后，黑暗再次笼罩房内。

业拿姆嘴上边哼著送葬曲，边像幽魂般轻轻起身。

四周毫无灯火，他以习惯的步伐前往了墙边。

那里挂著一幅画。

上头画著两名天使俯视地面，是幅宗教画。

业拿姆停止哼歌，将两手抵在墙上后──伸出舌头，舔了那幅画。

不是一下、两下就停，而是执著地、心无旁鹜地一直舔著。

他的行径诡异到假如家人现在进来，应该会吓到跌坐在地吧。

（等等我……）

业拿姆让心驰骋至远方，至还未见到的战场。

他脑中浮现的是，雷欧纳多犹如阿修罗在战斗的身影。

＊　＊　＊

多拉宾州大致位在帝都与丹克伍德间的中间点。

朝臣们之所以指定此处为集结地，只是因为在「到完成集结之前想尽可能争取时间」和「但是又想尽可能让叛乱军离帝都越远越好」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针间，归结出最急就章的答案──他们应该只做得出这种程度的判断吧。

身为领主的多拉宾伯爵由于早早就举起迎击的旗帜，朝反叛军杀去，所以朝臣应该也盘算，即使把此处作为战场（就算多拉宾的领地会饱受摧残）也无须顾忌。

其实，帝都和丹克伍德州之间多为平原，哪里作为战场都没有太大差别。对能摆开大军的阵营是绝对有利，相反地就难以执行活用地利的战法了。

一般都是这么认为。

七月十六日。

雷欧纳多率领的亚历克希斯军三千五百人，稍稍抢先反叛军抵达多拉宾州。

近卫兵团的两千人、第四皇子率领的四千边境军和亚蓝率领的一千名艾依多尼亚军，在数日之前就已到达。

共计一万五百的士兵们（扣除后勤的实战兵总数），在干道上的野营阵地中聚于一堂。

虽然总数仍不及一万五千人的反叛军，但多亏了莱恩的男镇民们，在计算上让原是两倍的敌军，降低至一·五倍，这个变化可是奇大无比。

搭在野营阵地正中央的大帐篷里，汇集了七个人，分别是雷欧纳多、亚蓝、巴曼、近卫兵队长和其副官，以及第四皇子和其幕僚长。

「皇兄，好久不见。」雷欧纳多一开始就先行了礼。

对方若是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欠缺长幼礼节就是自己的不对。

第四皇子基尔克斯，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他将不高的身躯整个靠在上席的椅子里，黑发黑眼，秀气的脸庞中没有丝毫武人气息。但这位今年二十一岁的皇子以严格的指挥官闻名，他稳稳坐著的那副沉著态度，犹如白刃般震慑了其他人。

世人帮他起的外号是「冷血皇子（Boreas）」。

现场能处之泰然的，大概就属随伺在侧的幕僚长和雷欧纳多了。

「不知皇兄是否曾看过他们两位？这位是艾依多尼亚伯爵亚蓝，这是我的副官巴曼。」

雷欧纳多介绍了掩盖不了紧张的两人。

基尔克斯依旧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与方才不同的只有，他点了两次头。

（这位皇兄真的一点都没变。）雷欧纳多不禁在心里苦笑。

基尔克斯是位极度寡言的人，不爱说话到雷欧纳多都要脱下头盔致敬。

在帝宫里大家都说想不起来他的声音。谁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

因此，他的想法全由站在身旁的幕僚长代言。

「我看各位也介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来招开军事会议吧。」

年长的男子发出沙哑的声音，说话时口齿清晰，态度谦和。

此人充满武人气息，还拥有强健的躯体，怎么看都不像年过半百。

衣服右侧袖子里空无一物，正微微飘动。那是他身经百战的证明。

实际上，他最初是以查兰德骑士的身分功成名就，不久后更以年轻大将之姿屡战屡胜。然而，后来在战争中失去右臂，未满三十岁就在一片惋惜声中退下第一线，接著在公主（现任第五皇妃，基尔克斯的母亲）嫁到库罗德时担任公主顾问，来到了这个国家。

他尽心担任与母国的联络管道，在基尔克斯长大后成为他的监护人，为了前去边境的他建立起一支军队。然后以幕僚长的身分重回军职，辅佐基尔克斯，在肃整边境治安时，以及与中央帝国（巴利迪达）之间常发生的小规模冲突中不断获胜，现在也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连雷欧纳多都不由自主地对他的惊人经历肃然起敬。

他虽然没有受封领地，但库罗德中央还是授予他边境伯爵的名誉爵位。

此人名叫奥根斯，世人称他为「独臂军神（Nuadha）」。

雷欧纳多此时打断了这位老将的安排。

「在招开会议前能先厘清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雷欧纳多阁下？」

奥根斯以介于亲切与客气之间的绝妙态度说。

此外，在这男人身上看不到会把他称作殿下的疏忽行径。

「我想先清楚确认此次的指挥体制。」

「原来如此，此事确实重要。」

奥根斯从未停止微笑，但就只有眼神锐利到炯炯发光。

露出的表情彷佛在说，雷欧纳多若要求坐上总大将位置，就不会放过他。

「希望您别误解……」雷欧纳多也随即这么说，「我认为总大将非皇兄莫属。」

毕竟他是年纪较长的皇子，实力和经验也无可挑剔。

对绝非以平常心参与这场战争的雷欧纳多来说，根本无暇应付位阶争议导致的同伴内哄。

位在一旁的亚蓝用力鼓起勇气发表了意见。「但是，在战法上还希望您能参考亚历克希斯侯爵提出的方案。」这是种吃小亏占便宜的协议方式。

「唔嗯……」奥根斯刻意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听说雷欧纳多阁下，不论在艾依多尼亚还是莱恩，都用了有趣的妙计逆转了劣势。」

虽说榭菈有雇用吟游诗人，但怎么想都不觉得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边境。也就是说，他仔细调查了一番，姜不愧是老的辣。

「您理当对自己的计策有信心。但不管是基尔克斯殿下还是我，都还是偏好正面对决。」

他那老练的应对也实在了得，以称不上失礼的态度，大声说出毫不留情面的话语。

也就是说相较于喂养在帝宫里的那一大群猪官员，此人格局大不相同。

奥根斯稳若泰山地挡在众人眼前，完全没有交出指挥权和实质主导权的意思。

但是──

一直不发一语的基尔克斯，突然用手背轻敲了桌子，像是在训诫某人。

奥根斯立刻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个躬。

「还请宽恕臣愚昧的想法，在详闻之前就封杀了他们的意见。臣还真不想服老。」

面对奥根斯的谢罪，基尔克斯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他居然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像只忠犬般言听计从，这就是第四皇子的行事风格。

（这位皇兄果然特别。）

雷欧纳多在心里嘀咕，而且这种钦佩还带了点痛快的感觉。

他同时对身后的巴曼使了眼色。接著巴曼毕恭毕敬地在桌上，排出了好几块仔细包装后带来的薄板。

「这是什么东西？」奥根斯频频张望，近卫兵队长等其他人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扣除知情的雷欧纳多后，处变不惊的就只有基尔克斯。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板子是什么物品。

只是不知道将这些板子排在这里的用意为何？

巴曼排列出的这些物品，世人一般称之为风景画。

＊　＊　＊

七月十八日，名目上为谢尔特率领、拉弗尔将军辅佐的「丹克伍德公爵反叛军」一万五千兵力，抵达了多拉宾州（他们自称「帝国正统军」，称敌对的雷欧纳多他们为「私家兵联盟」，但是无论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世人的认知，还是后世的记载，都显示丹克伍德公爵他们是「反叛军」，雷欧纳多他们是「公家军」）。

叛乱军在当天晚上，野营于该州北部的平原地区。

虽然那里是无数条小河错综复杂流经的地形，但已充分辽阔，昨以让大军歇息。

继续往前，在多拉宾中部其实有处更辽阔的平原，上头只散落几座小森林，但有获得情资，知道该处有公家军埋伏。现在若硬是要前去那里，士兵肯定会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遭遇敌军。

意即谢尔特才不可能忽略那种愚蠢作法。

反叛军干劲十足，觉得明日就可决一死战，他们的野营阵地充满活力。

不仅是士兵士气高，连领导层都每晚在大帐篷中大摆宴席。

行军中能过得如此惬意，都是因为丹克伍德公爵极强的财力，及超过十家贵族带著士兵、粮秣和军事资金火速赶来。

此外，他们深信反叛军终将胜利，这也加快促成了饮酒狂欢。

兵力数量众多，兵将素质优秀──

两者反叛军皆已具备。丹克伍德公爵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诋毁的优点，那就是他的搜罗人才欲──说来荒唐──比起帝宫中的那些朝臣，他底下反而汇集了多如闪耀繁星的优秀人才。

丹克伍德公爵之所以溺爱谢尔特，也不是因为他是外孙。谢尔特在皇子中是鹤立鸡群的英才，公爵爱的是他这种高评价的能力。

将出身可疑的「抓不到的狐狸」特拉梅，拔擢为骑士加以重用，也是因为丹克伍德公爵拥有如此的优点。

因此特拉梅相信，从今往后再也遇不到气度比他恢宏的主人了。

因此特拉梅决定，抱著扫兴的觉悟也要前去谏言。

──来到酒气冲天的大帐篷后。

特拉梅寻找了谢尔特与丹克伍德公爵的身影。

他没三两下就找著了。参战的贵族们喝醉后粗鄙的本性与丑态毕露，连唯一能证明他们高贵程度的绸缎服饰，都凌乱松垮到衣冠不整的程度，在这种画面中，谢尔特威风凛凛的站姿实在显眼。位在一旁的丹克伍德公爵那种超然的存在感也绽放出亮眼光彩。

特拉梅知道两人虽然拿著酒杯，但鲜少就口。

「殿下，是否能打扰一下？」特拉梅在谢尔特身旁跪下后，搓著手出声询问。「据小的派部下前去探查的结果，雷欧纳多目前肯定就在敌营。」

「……然后呢？」谢尔特毫不掩饰不悦，怒上心头。

「那个男的很危险。」特拉梅如此直言。艾依多尼亚一役的光景如今还历历在目。野营阵地遭熊熊烈火吞噬，黑烟中一名黑衣骑士张著充满鬼火般光芒的双眼，如恶鬼似地杀戮──光是回想起雷欧纳多的身影，「抓不到的狐狸」就不寒而栗。

「在这种情况下，小的认为要将他拉入殿下的阵营才是最上策。」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那个杂种呼吸相同的空气吗……？」

「您理当会感到不快！但是，为了完成霸业，偶尔也还是要有委屈求全的觉悟，自古──」

「等等，特拉梅阁下。」

突然有人从旁妨碍谏言，特拉梅露出败兴之色。

若是丹克伍德公爵就不成问题，但是公爵只是一副和蔼老人的模样，聆听著特拉梅和谢尔特的谈话。插话打断谏言的另有其人。

对方拥有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美貌，脸上堆满天真的微笑，那个人是安筑。

「殿下并非立志成为以武力平定天下的霸者，而是以德安定世间的王者喔。自古以来，王者决不会把垃圾带在身上吧？」

他洋洋得意地讲述大道理。

特拉梅怨恨地瞪著那张漂亮脸蛋。

「就如安筑所言。」谢尔特再次驳斥特拉梅的话语。「我承认雷欧纳多确实骁勇善战，但是那顶多是匹夫之勇，并非是我想要的臣子。」

「特拉梅阁下，第一啊，若要说勇者的话，公爵底下就已经有两位了。没错！就是库拉欧磊和巴坤两大招牌！」

安筑用像在演戏般的动作，指出了侍奉在皇子与公爵身旁的两名护卫。

那是大枪骑士库拉欧磊和大剑骑士巴坤。

两人都魁梧到需要抬头观看，光是站在原地就对四周散发出凛凛威风。

如果有人要特拉梅和这两人之一打斗，特拉梅应该会立刻夹著尾巴逃走吧。

「再说了，我军在兵力上具有压倒性优势！明明阵容如此坚强浩大，你居然要去惧怕一个小小的亚历克希斯伯爵，未免也太过胆小了吧？」

分明不是自己的功劳，但安筑依旧洋洋得意地继续说。

而且，对特拉梅来说实在太不刚好，传令兵居然在这时冲了进来。

「报，业拿姆阁下率两千克鲁萨多士兵，于此一、两日便会火速赶至！」

听完通报后，连已经烂醉的贵族们都欢声雷动。

「那个很会打仗的要来了啊！」「还带了两千名士兵！」

帐篷中充满了欣喜的声音。

谢尔特也一副深得我意的模样，感觉兴奋到罕见地窃笑了。

「这样阁下还会担心吗？」安筑挑衅地说。

「就算被骂胆小，我还是要说觉得很不安。」特拉梅豪不畏惧地回嘴。「殿下，还请您想一想。我只是一心想要求得我方获胜啊。」

「够了，特拉梅阁下。」谢尔特看似厌烦地摆了摆手。「如果你那么害怕雷欧纳多，就去指挥最后方的预备部队吧。」

他看向特拉梅这边的眼神，诉说了失望之情。

「乖乖听话。」丹克伍德公爵也笑笑地直言不讳。如果他说这是白的，那么黑的也会是白的。特拉梅若不听话，他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小的明白了……但是，最后可以问殿下您一件事吗？」

「你还有什么事？」

「殿下，您是讨厌雷欧纳多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谢尔特的不悦到达了巅峰。

「我不会用一己好恶来评断人事物！如果立志成为王者，理当要如此。」

「您太失礼了喔，特拉梅阁下！」

特拉梅甚至被一昧附和的安筑讲得一无是处，最后磕头行礼。

「我再次命令你，够了。退下，特拉梅。」

「是──」

「顺带一提，自古以来对于战争是这样说的。身为名将者，不必动用预备兵力就能取得胜利。所以我军是轮不到预备部队上场的。」

你已经失去建功的机会了──谢尔特的意思就是如此。

贵族们也嘲笑遭委婉疏远的特拉梅「这境遇很适合你这只狐狸啊。」「哎呀，真羡慕你没成为众矢之的就脱身了。」「真不愧是殿下，实在宽宏大量。」

特拉梅维持低头姿势，不发一语地离开了帐篷。

出到外面后，一名随从立刻前来。

「如何啊，团长？」

「别叫我团长。情况糟透了。」

特拉梅转为极度不悦的神情。「目前可以仰赖的只剩业拿姆了。」

「咦，这个人是谁？」

「你不知道的话，我这就来告诉你。」

听说这个男的在两年前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克鲁萨多州。

他身形虽瘦，却展现出令人悚然的高超武艺，因而立刻被拔擢为骑士。

而且业拿姆不仅有一身好功夫，同时也擅长调兵遣将。

克鲁萨多州有好几个大强盗团，长年跋扈横行，当地人为此苦不堪言。

然而在业拿姆领兵下，居然仅花半年就整肃乾净。

克鲁萨多伯爵对他感激不尽，最后收他做为养子。

「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与业拿姆·克鲁萨多，究竟获胜的会是谁？这场对决绝对精采。」

特拉梅一人独白，宛如事不关己。

此时，凉爽微风抚过他的颈部。

特拉梅停下脚步，眺看景色后，对随从说：「这里真的是绝佳的野营场所。」

如今已是暑热难耐的时期，但这一带由于是平原，极为通风，再加上犹如水道遍布的河川，拜此所赐带来了凉意。

「喔……不过刚才听多拉宾的士兵说，这块土地好像叫做波罗洛洛斯。」

「真是有趣的名字耶。」

「名字的由来更有趣喔。」男子抿嘴露出诡异的笑容。「听说那是附近这一带的古语，意思是『尸之原』。」

特拉梅眨了眨细长的眼睛，又再眺望了一次景色。

眼前为一望无际的平原，好几条小河传来潺潺水声，凉风沙沙，是片闲静的土地。

「不懂耶，我抓不到那种感觉。」

特拉梅嘴上虽这么说，但在本能的某处其实已经能够体会。

＊　＊　＊

「『尸之原』、『血之河』或『骷髅山』，拥有这种不吉利名称的地方，都一定存在被取这种名字的原因。」

榭菈竖起一根指头向雷欧纳多这么解说。时间必须回溯至七月十二日，亚历克希斯军在行军至多拉宾州途中，于波尔菲男爵领地的唯一城镇里住了一晚。

「讲明了那些就是古战场。很多人在那边死亡后，当地人开始这么称呼，不久后记忆淡化，只留下了那个地名。大陆全境都可以见到这类的地方。」

「这也是传说故事吗？」

「是的，这是传说故事。」

以此资讯为底，再进一步思考。

理想上，战时所有事情都必须基于理智来决定，双方又都是大军时，就更应如此。绝不能随便挑个地方就拿来当交战地点。

一个地方若是战死了很多人，应该就会有某种选在那个地方交战的合理原因。

例如──对两军，或对其中一方而言，那里的地形便于打仗。

「所以我们应该要在『尸之原（波罗洛洛斯）』决一死战。」

榭菈调皮地笑著说：「因为那边地形有利我们。」

雷欧纳多看了她准备好的地图，但仍摸不著头绪。

虽然河川众多，不过地势开阔，这种地形看起来单纯就是有利于兵力具备优势的那一方。

「光是这样看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我来介绍一位卓越的人才。」在榭菈的带路下，雷欧纳多来到城镇边缘的一间房舍。「话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团体。」

在那间房子里，有许多工匠在工作。

画笔、颜料和做为基底材的板子──也就是他们是在不停地加工、制造画具。

「这里是某绘师一派的根据地，以前受过萝萨利雅大人的庇护。」

「姑妈她……！」

「是的。但是，听说他们在之前那场战争中逃离亚历克希斯后，失去赞助人，于各地徘徊，最后终于获得波尔菲男爵的理解，在这个地方盖起了屋舍。」

「你要介绍的是绘师啊……」虽然没有看轻艺术的意思，但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绘师是现在必要的人才。

「您过来这边就会明白。」

在榭菈的导引下，雷欧纳多进到里侧宽敞的房间。

地板上排著满满的版画，全是风景图。

如今的确能够理解了。眼前这些全是波罗洛洛斯的景色。画家以写实的笔触描绘出流窜在原野间的河川和其样貌，宛如在看实物。

还在感叹时，可听见房内里侧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我们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大陆各处旅行，以画遍各地美景为乐，一生都奉献给绘画。新任亚历克希斯侯爵大人。」

这时可看见一位大约年近三十的女子，她个头娇小，身形壮硕。她刚才有说时常在外旅行，难怪皮肤没像一般绘师那样白皙。只是可能怕生，所以用了极为格格不入的说话方式。

「我叫艾咪。」她小声地报上了名字，也说了自己是这一流派现任的头领。

雷欧纳多边点头边拿起了一幅版画后，不禁思考了起来，心想有这些的话，就能彻底掌握波罗洛洛斯的地形。若能确实掌握，便能轻易利用当地之利。

──一思考到这里就惊觉到一件事情。

「是的，萝萨利雅大人当时想到她们的绘画可作为军事用途，因此提供庇护。」

「……你们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雷欧纳多为她们打抱不平，但艾咪倒是神色自若（不过还是轻声细语）地说：

「……我们能够画画就很开心。之后不管是遭贬斥，还是拿去做任何用途，我们都不会在意。萝萨利雅大人让我们随心所欲地埋头绘画和旅行，我们对她只有感谢。」

这番话让人感觉到，这名女子虽然怕生，却有强大的信念。

雷欧纳多借走了所有描绘波罗洛洛斯的版画。

他亲手搬运的同时，还深深地觉得自己现在抱在怀里的就是如假包换的「地利」。

艾咪翌日早晨，替一行人送行直到出发。

然而她突然冒出一句很像绘师会问的话──「……你们没有旗帜吗？」

他们完全忘了这件事，不过军队确实应该要有一面军旗。

款待众人一晚的波尔菲男爵──虽然不是能够上战场的年纪，但仍是众所周知的忠臣──说会提供一面库罗德军一般在使用、绘有帝国纹徽的旗帜。

但是，雷欧纳多不喜欢那个「漆黑大海蛇」的纹徽设计。

「……要不然，我稍微帮你们添个几笔？」艾咪立刻拿起笔，在男爵提供的旗面上作画。「……不过，我不太擅长风景画以外的风格……就是了。」

她这么说后，便在漆黑大海蛇身上，加了漆黑的蝙蝠翅膀。

「啊！因为是吸血皇子的旗帜，所以画蝙蝠！反应还真快。」

发出嘻嘻哈哈笑声的是蒂姬。

雷欧纳多不满地觉得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但又不能对艾咪的好意不屑一顾。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好像别的生物吗？」

静静待著、看到出神的榭菈，忽然问了这一句。

然后雷欧纳多、盖勒、蒂姬、巴曼和富兰克也想到了，接著异口同声说：

「「「龙……」」」

后世，众所皆知亚历克希斯的军旗是「口吐黄金火焰的龙」。

但鲜少有人知道设计这面旗帜的是，外号为「地母神（Cybele）」并终生侍奉雷欧纳多的浪迹绘师艾咪。

七月十六日，亚历克希斯军高举临时制作的「黑龙」军旗，与第四皇子的边境军会合。

雷欧纳多藉军事会议的场合排出了风景画。

提倡将决战地订在波罗洛洛斯。

然后向冷血皇子基尔克斯，和独臂军神奥根斯提出了某种作战方式。

用不著说，这当然是榭菈拟定后让他发表的策略。

「又是夜袭吗？看来您真的非常喜欢夜袭耶。」

「雷欧是吸血皇子，驰骋于月下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面对不满的奥根斯，刚好在场的亚蓝装作在讲笑话。

总之，老将询问了他侍奉的第四皇子的意见。

基尔克斯不声不响地点头回应，意即「这个策略好」。

事已至此，奥根斯也不再反对，更遑论并排而坐的近卫兵队长等。

为了落实作战方式，必须要让全军彻底习惯，也必须进行事前准备。

根本没有时间张皇失措，雷欧纳多他们离开了大帐篷。

现场仅剩下基尔克斯和奥根斯两人。

基尔克斯的双瞳颜色染成蓝青后，开口说：

「会阻挡我霸业的人，或许是那家伙。」

独臂军神虽然心感不服，却也老奸巨猾地没有显露于形。

＊　＊　＊

接著，时间再次回到七月十八日。

反叛军因决战前夜干劲十足，野营阵地犹如白天般明亮。

他们从艾依多尼亚的败阵记取教训，戒备雷欧纳多的夜袭，所以点亮了大量火把。

而且还命令等同全军一成人数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守夜。

这个数字可是有所根据。谢尔特在军事学校里学了战争史。打开排除神话色彩、传记色彩的近两百年史书，发觉没有存在超过两千名士兵发动夜袭的事例。这当然是因为以大军发动奇袭很容易就败露行迹。

因此他盘算若是配置一千五百人值夜，即使遭受夜袭，最初以这些兵力便足以抵抗，于此期间原本熟睡的人也能做好迎击的准备。

如果雷欧纳多三番两次发动夜袭，就必须还以沉重的反击，是种致命的迎击态势。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所有史学家都记载，「第二皇子谢尔特是个沾不上无能二字的人物」。

日期前进到十九日，深夜。

于野营阵地右翼守夜的两名丹克伍德的士兵，一起来到河边小便。

丹克伍德州是真的满是精兵，连无聊的夜哨也认真执勤，即使决战迫在眼前也毫不畏惧，甚至还有闲情游乐，对著河面比赛看谁能尿得比较远。

此外，也兴奋地夸耀谈论在故乡的买春史。

其中一人可能是这方面较有自信，谈论起来就滔滔不绝──突然──此人沉默不语。

取而代之的是「啪兹」的粗大响声。

另一人觉得不对劲，往旁边转头一看，发现伙伴的头已被一根偌长的箭矢贯穿。

他边乱撒鲜血、脑浆和小便，边往后倒下。

「敌、敌袭──！」

然而此人无法喊完这句话，因为他的头也被偌长箭矢「啪兹」地贯穿。

此时万籁俱寂、悄然无声的河边，从上游静静地、静静地飘来了无数木筏。

莱恩的千名猎人们分别坐在木筏上。

只用两根箭就让河岸上的丹克伍德兵再也说不出话的是统领他们的盖勒。

他现在又在超过六尺（约一八◯公分）的大弓上，架上了全新的箭矢。

瞄准的是二町（约二百公尺）外的反叛军野营阵地右翼。

朝著围在沟火边谈笑的一名夜哨，「咻」地射出了箭矢。

那是此次大战中名符其实的嚆矢。

莱恩的猎人们也随后跟上，一起射出了箭雨。

守夜士兵们不断发出惨叫，这直接成了告知敌人来袭的通报。

「放箭、放箭！」盖勒在最前头边登陆边发号施令。「那些家伙是打头阵的！不赶快歼灭的话，等等又会有其他敌人一直涌过来！」自己吶喊的同时也摆好了箭矢。

实际上，守夜的敌兵反应很快，马上就有一群骑士从后方野营阵地赶到，在马背上下达指示，打算摆出迎击态势。

然而盖勒一个接一个地射死了这群骑士。

无论是二町的距离还是头盔的防护，全都没有发挥效用。

骑士们坐在马背上实在显眼，对「独眼巨人」来说根本只是肉靶，一箭死一人，彷佛在猎杀野鸭。

他用力睁大右眼，眯著左眼，使出独特的瞄准方式，决不放过任何一人。

敌方下达命令的骑士接二连三遭到射杀，指挥系统溃不成形，摆出迎击态势的时间不停延后，情况十分致命。

于此同时，莱恩的猎人们狂射箭矢，不停扩大混乱与杀戮。

精心配置的夜哨也派不上用场，现场哀鸿遍野，他们全都变成只会四处逃窜的小兵。

此时又有木筏从其他河川搭载千名亚历克希斯兵顺流而下，对此处发动突击。他们是那些前匪寇，手上还挥舞著临时制作的「黑龙」军旗。

他们本来是敌不过训练精良的丹克伍德士兵，装备品质也不如敌方。即使如此还是偷袭成功，借助盖勒他们箭雨风暴的威势，轻松击溃敌兵。

再加上指挥他们的魁梧肥胖骑士富兰克，事实上是个英勇善战的猛士。

每挥一下铁锤（mace），原本呈现人形的物体就会粉身碎骨。

过去他在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中被颂扬为仅次于雷欧纳多的三杰之一，若只看力气，甚至能匹敌雷欧纳多。他那身冲锋陷阵的力量，完全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

他们趁胜追击，甚至蹂躏到帐篷排列的区域，利用睡眼惺忪或正拚命穿上铠甲的敌方还无法好好抵抗之际，收拾掉了他们。

蒂姬率领的千名前莱恩矿工，负责的任务是配合盖勒、富兰克他们的行动，对反叛军左翼的野营阵地发动攻击。

这群凶狠不怕死的矿工，拿起伐木用的斧头，穿上凑合使用的皮铠武装自己。

同样也是挥舞临时制作的「黑龙」军旗，所有人齐心奋战。

由于是乘坐木筏静静地进攻，因此只能听见船桨的划水声，和他们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让数千人为单位的夜袭从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关键在于，波罗洛洛斯上如水道遍布的河川，和载运他们的木筏。木筏是举全军之力一口气完成。拜此所赐，他们一次解决夜袭中可能会遭遇到的难题，没发出半点脚步声，没有火把也能毫不迟疑地前进，又能统一进攻步调，不会有人落后。

不过，这块土地上河川层层交叠，支流错综复杂到让人眼花撩乱，要判别出河川流向并非易事。若不亲眼看过一次，根本不知道哪边是上游哪边是下游，水势又是如何；若要广泛围地掌握河川更是难上加难。完全无法仰赖这个时代准确度极低的地图。

如果艾咪没有出借大量的写实风景画，根本无法执行这种作战。

反叛军让大军于此野营，等同使用了大片土地。

因此流经其中的河川，打从一开始就若有似无地切割了整体阵形。

特别是野营阵地的左翼一带，这种地形特徵十分明显。

若是经由此处，蒂姬带人迅速入侵野营阵地的中央区后，立刻就能将部队分成小单位，偷袭立在该处的一顶顶帐篷。

莱恩的男人们发出喊声，双手持握斧头冲锋杀敌。

他们劈开帐篷，毫不留情地砍向里头的人。

此外还踹倒火炬，四处放火，也烧光敌方汇整囤放的物资。

敌方扎营于左翼的士兵，没有抵抗，反应也极其迟钝。

这是因为这里仅有赶来助阵的各州士兵。谢尔特为了避免蠢事发生，不想让这些弱兵混参至丹克伍德的精兵内，因此将他们集中配置到了左翼。

各州兵光是扎营此处就已被细小的河川切开分散，再加上各州又各自聚集，所以光被对手分散偷袭，就让精心配置的夜哨完全无法发作用。

「唔，夜袭实在是太卑鄙了！领军的到底是谁！？」

一名莫名傲慢、留著一小搓胡子的大叔，带著少量敌兵，坐在马背上大喊。

「是我唷！」蒂姬大喊回覆。

「唔，居然是个女的！但是，没差，就来和我这个英勇无比的托特葛兰布拉克德男爵，一决胜负吧！」

「听都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啦！」

蒂姬使唤狼群攻向了托特什么的。

野狼咬了对方坐骑的前脚，马匹因剧烈疼痛而直立起身子。

托特什么的狼狈落马，折断了颈骨，一命呜呼。

「哇啊啊啊啊啊，男爵大人被杀死了啊啊啊啊！」「有狼！有野狼啊！」「别过来这里！」

狼群更是进一步袭向陷入恐慌状态的士兵们。野狼猛扑过去咬烂他们的咽喉，或是痛咬脚部让他们倒地后，压在他们身上不停啃咬。

「对不起，有段时间没喂你们吃肉了，不过今晚吃大餐喔。努力的狼可以尽情吃到饱！」

看见恣意使唤狼群的蒂姬后，再也没有士兵瞧不起她了。

看在他们眼里，黑夜中在昏暗灯火照射下的蒂姬，活像是个魔女。

奇袭防守最为严密的反叛军野营阵地核心的有两支部队。

他们分别自两条河搭乘木筏而下，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势。

自西南方进攻的是，奥根斯率领的边境军最精锐的千人部队。

这些人双手持拿长枪，腰间系剑，还刻意不穿铠甲改穿轻装，悄然地发动突击。

他们未采密集队形，行走进攻。他们之所以能在黑暗中这么做，都是因为在边境日夜战斗，训练得十分精良。而且最重要的是，奥根斯熟稔的指挥统帅能力，简直已经达到艺术的境界。

边境军的奇袭部队刻意大声喊叫，鸣响喇叭，藉此扇动敌兵的恐惧和恐慌。

比起有效伤害，他们首重干扰，并且确实地达成目标。

另一方面，从东南方进攻的是，亚蓝率领的千名艾依多尼亚士兵。

亚蓝让他们所有人都装备长枪与盾牌。

由于这个多拉宾州距离艾依多尼亚州很近，因此大大降低了携带上的困难。

慢慢从竹筏下到陆地后，部队在岸边井然有序地摆出了阵势。

那是重视攻击力的横长方形阵。

长超过三间（约五·四公尺）的长枪尖峰，聚集后一字排开。位在第二、第三列者，从前者间隔空隙伸出一般长枪。这是名符其实的长枪阵，看上去就像刺猬一样。

他们就维持阵形齐步前进，发动攻势。

敌军夜哨察觉后，准备摆出迎击态势时，他们缓缓地踏入了阵地。

长度极长的长枪直接刺杀，让对方毫无反抗余地。

如果是一对一的战斗，轻易就会被躲开，长枪兵若进到敌人面前，就会败阵。

但是他们组成方阵，毫无缝隙地并排长枪，光以步行便能刺杀敌人。

会移动的长枪阵行经后，留下的就只会有尸体。

西南方有奥根斯干扰敌军，亚蓝的方阵则像在捕捞似地，从东南方剿灭那些退缩想逃的敌兵。双方之所以能立即联手，都是因为独臂老将配合得恰到好处，亚蓝只能啧啧称奇。

看样子，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止长枪继续前进。

以上共五千名士兵对反叛军的野营阵地发动了夜袭。

而且是以颠覆常识的大军，成功偷袭。

实际人数，是谢尔特预估的近三倍。

这绝对、绝对不是谢尔特过于低估。

只是榭菈构思战略的能力实在太过出色。

这就宛如夜之女神（纽克丝）从天上，对著战场勾勒出死亡的图画。

谢尔特的才智虽然出众，但是榭菈更是非凡。

她没有站上前线，却掌握了大半的战事。

在这个时间点上，若是一般的军队早就完全落入她的股掌之间，胜负也早是定局。

但是，丹克伍德公爵组构的军队，并非泛泛之辈。

拉弗尔将军原本睡在野营阵地大本营（最中间一带）中的一顶帐篷里，但听见动乱声响后就立刻醒来，比谁都还早采取了行动。

他四处叫醒丹克伍德的骑士，连铠甲都没穿便跨上战马，紧急将眼下能够行动的五百人编组成一支骑士队。

此时黑暗、混乱和惨叫声笼罩了野营阵地，但拉弗尔在其正中央发挥了优秀的破解战术能力，即刻理解当下的状况，并且识破了公家军的弱点。

战争中气势旺盛的一方占有绝对优势，因此若让敌军持续予取予求，将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现在理当要先发动一波反击，藉此动摇敌军，挫挫他们的气势。

拉弗尔率领五百人骑士队──急速奔往了亚蓝那一边。

亚蓝察觉到那支骑士队进逼而来后，一股紧张感窜过了背脊。

（这家伙很棘手……）

拉弗尔他们明显是要仰仗骑兵的机动力，绕到我方阵形的后方。

长枪方阵在正面拥有无敌的防御力与杀敌压制力，但若被敌人绕至侧面或背面，弱点立刻就会外露。由于这是长枪密集排组而成的阵形，因此连转换方向都非易事。再这样下去，整支部队会溃不成军。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拉弗尔的迎击就是这么快速又确实。

敌方骑士队就像在炫耀，悠然地绕往了方阵的右边侧面。

藉此激起我方恐惧，大挫部队士气，确实很像善战者会做的事情。

亚蓝拭去冷汗，一直瞪视著敌方骑士队，同时摸索著全身而退的策略。心想本人才不会轻言放弃，要不然两年前，怎么可能跟雷欧纳多撑过那个地狱。

（……那些家伙，好像没穿铠甲耶……原来是这样！因为他们觉得连穿戴装备都是浪费时间。）

知道此事后，就能有对策了。只要拋弃长枪，拔出腰上的配剑，打成一场混战就好。对手不是全副武装的骑兵，人数也少，在这种状况下，我方也不是毫无胜算。总比咬著手指被打到溃不成军好上一万倍。

亚蓝下了决心，吸了一大口气，准备这么下令。

就在这个时候──比起拉弗尔部队出手迎击，他们遭遇到了更加出乎意料的状况。

「亚……亚蓝大人……也有敌人从背面进逼而来！」

「怎么可能！？你说他们在这之前都躲在哪里啊！？」

「看军旗是克鲁萨多侯爵的士兵。」

「他们到这里来增援！？」

这究竟是支执著到什么地步的部队，居然在这种大半夜以强行军赶至此地！

面对难以置信的事态，连亚蓝也震惊不已。

这么一来不只会溃不成军，根本是会被全数歼灭。

相对于此，拉弗尔的骑士队则是士气大振。

「业拿姆·克鲁萨多连夜赶来助阵了喔！」

拉弗尔大声喊出，拉高己方的战意。

时来运转了。被公家军这样成功夜袭实在是糟到不能再糟，但对公家军来说，克鲁萨多的两千援兵应该也是晴天霹雳吧。如此一来不仅能逆转最糟的颓势，甚至还能倒赢一些。

伴随喊声一起到来的克鲁萨多士兵，先前已听说过他们驱逐大强盗团，十分活跃，如今见到本尊，无论士气还是训练程度都名不虚传。

看在拉弗尔眼中，他们十分可靠。

那些克鲁萨多士兵们抡起长枪，刺了过来。

刺向了拉弗尔麾下的骑兵队。

「「什么……？」」

想不到亚蓝和拉弗尔在不同的地点，却完全相同的时间下瞠目结舌。

自己并没有看错。

克鲁萨多士兵勇猛果敢地袭向了拉弗尔的骑士队。

面对出乎意料的背叛，骑士们也心生畏缩，战局立刻转为混战。

「业拿姆！你在哪，业拿姆！」

拉弗尔狂吼后，一名骑兵犹如鬼魂般，缓缓地自混战中现身。

此人未带头盔，一头散乱的金发就像狮子鬃毛，随风飘荡。

他右手持战斧，左手拿火把。

脸色差到连在夜晚也能看得出来，脸上还有厚重的黑眼圈。

「业拿姆！你这混帐东西，现在到底是在干嘛！？」

「当然是……」业拿姆满不在乎地说，「报仇啊。」

两年前，业拿姆是侍奉萝萨利雅侯爵夫人的亚历克希斯骑士。

是个身手矫健到仅次于雷欧纳多，与富兰克并称三杰的武人。

从前定居于凛特，与妻子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但是，战火波及到了凛特，再加上四大公爵家的计谋断绝了外界的援助，士兵和百姓都饥火烧肠。

一直身在沙场奋战的业拿姆，在萝萨利雅决定放弃凛特的那一天，他为了要叫妻子赶快先逃，因而回到了睽违已久的家中。

然而，业拿姆走进的是空无一人的自家。

原来妻子和孩子，早就已经饿死。

据说个性强势又极富正义感的她们，一直都说「因为我们是世界上最棒骑士的妻子和女儿」，然后不断地将食物分给弱者，最后相拥在一起，像睡著似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业拿姆之所以还能保持理性，是因为还有一堆如山多的该杀蛆虫在任意妄为。

亚历克希斯州沦陷后，业拿姆寄于克鲁萨多侯爵麾下。

他的妻子，其实是侯爵的女儿。她当初是因为无法原谅施行暴政的父亲，所以离家出走。

克鲁萨多侯爵为此感到后悔后，洗心革面，如今得知女儿死讯，忍不住嚎啕大哭。

之后便和业拿姆一起虎视眈眈地等待著，报复四大公爵家的时机到来。

现在──业拿姆终于获得良机，他回答拉弗尔：

「因为我的妻子在亚历克希斯。这样你就懂了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屁话！」

业拿姆不认为拉弗尔这句话只是是在骂人，反倒觉得他心里已猜到一半。

毕竟受害的一方毕生难忘，加害的一方转眼忘记。特别是这种家伙──名为腐败贵族的蛆虫们居然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可蹂躏他人。

「是喔，那么……你就去死吧。」

业拿姆踢了马腹，冲向了拉弗尔，接著再以擦身而过之姿相互砍杀。

拉弗尔的剑连削都没削到一下。

业拿姆的斧倒是割断了颈动脉。

武艺高超到见者都会感受到一股恐惧。

他挥了挥沾血的斧头，有如哀悼般高举火把的模样，简直就是神话相传的「复仇魔神（Arioch）」。

业拿姆没有回头察看拉弗尔，而是哼著歌冲向下一个猎物。

他边轻快地哼著送葬曲，边不停屠杀敌人。

砍飞指挥官和失去斗志的骑士们的头颅，碎裂他们的头盖骨。

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他认为妻子在天堂等他，每杀一个人，就觉得自己在通往那里的阶梯又再往上走了一阶。

业拿姆浴血杀敌的同时喃喃自语：

「雷欧纳多殿下，您在哪里？真的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他现下心里想的是，那位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统帅者的黑衣年轻武者。

「今夜此刻起，我就将所有复仇──献予您身。」

反叛军的大本营帐篷，如今已是混乱至极。

「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来回答一下，谁来！」

谢尔特歇斯底里地持续大肆嚷嚷。

正在帮他穿著铠甲的侍女，当下也吓得闭上了眼睛。

「没有可以回答我的人在嘛！？ 拉弗尔将军到哪里去了！？」

然而不管谢尔特再怎么怒吼，幕僚们也只是东跑西窜，或只是继续再找更低阶的人来斥责，看样子末端处根本未传回情报。

连先前不断劝战的安筑，如今也不见踪影。宛如已经完成任务似地，突然消失不见。

（难道……难道……我又要败给雷欧纳多那种货色了吗？）

谢尔特边下意识不断抖腿，边在原地等待，这时──

「启禀殿下！」

「喔，有什么消息！」

「业拿姆·克鲁萨多已经抵达，但是正在攻击我军！」

「！？」谢尔特不断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说反了啊？」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像是昏倒般单膝跪地，犹如得到疟疾似地颤抖了一阵子。

这时有人冷不防将手「砰」地放到了他的肩上。

那是丹克伍德公爵骨节突起的手。

他的外祖父并非军人，所以战争的事情全都交给谢尔特和拉弗尔处理。

但是，他身为政治家或谋略家时却是个不落人后的怪物。

谢尔特眼下回想起了这件事情。

外祖父摆出一副和蔼老人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若是现在，就先逃走吧，殿下。」

谢尔特大为震惊，然而外祖父仍像下毒般持续倾注话语至他的耳里。「看样子今晚是输了。但是只要平安脱逃，要东山再起实属简单。老身还会再准备好舞台奉献给您，到时龙椅会是手到擒来。请您相信身为您外公的老身啊。」

「我还没有输！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输给那个杂种两次！」

谢尔特站起身子，低头看向外祖父，像是用力甩出似地大声嚷嚷。

好希望外祖父能相信自己。好希望听到爱才惜才、善于识人的外祖父会这么说──

如果是谢尔特就一定能扳回这个劣势，也能彻底打败雷欧纳多。

「……哎呀哎呀，看来殿下精神错乱了。来人啊，来帮殿下平复一下情绪。」

外祖父站起了起来，他看向这边的眼神中，明显浮现出失望的色彩。

他没叫人把谢尔特拖下去斩了，只是因为谢尔特是「活的大义名分」。

外祖父看著自己这边的眼神强而有力地诉说著「这个男的事到如今就只剩下如此的价值而已」。

护卫人员也越靠越近──谢尔特领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因此……

「少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发狂、嘶吼，抢在捕捉自己的手伸来之前，突然拔刀狠砍了外祖父。

四下顿时沉静。

护卫人员僵在原地，幕僚们倒抽一口气，所有人都凝视著死在眼前的老人身影。

谢尔特挥了挥斩杀外祖父的剑，甩掉喷溅出的鲜血。

「真是太无趣了。」不知从哪传来了痉挛般的笑声。「这个男的不知杀了多少足智多谋、极具实力的人，结果砍一刀就死了。」直到现在才发现刚刚那是自己的笑声。「这就是说，比起谋略，暴力还是比较强！然后我是天赐之暴力骄子！我这个帝都军事学校第一名毕业的男子，将会成为古今皆无人能敌的名将！」

谢尔特边瞪视周遭每一个人的面孔，边这么大喊。

失去主子的这些人，明显还很困惑，不知该拿杀害主子的谢尔特怎么办。

这时谢尔特摆出一副「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的态度。

「我是皇子，下一任的皇帝。若与我不同道，那你们就真的只是个谋逆者喔？」

他自暴自弃似地，尽情对旁人展现自己身为「活的大义名分」的价值。

位在大帐篷中的所有人，全都毕恭毕敬地屈膝跪地。没有半个不长眼的人。

谢尔特心满意足后，以他们「主子」的身分下达了命令。

「预备部队是在干嘛！？像这种突发事态，正是那些家伙该出场的时候吧，去把那只狐狸叫醒！」

传令兵像是被谢尔特的怒气击中，急忙冲出了大帐篷。

其实，这次最早察觉到夜袭动静的人，也是特拉梅。

但是，他决心静观其变，所以最先采取行动的才会变成拉弗尔。

特拉梅边打哈欠边唤醒随从们，并命令他们去叫醒预备部队的士兵后整队。同时还加了一句「慢慢来也没关系」。

就这样慢吞吞地让士兵整装待发后，位在河川对岸的谢尔特野营阵地──冒出了火焰和黑烟，他就边打哈欠边观赏死亡和尖叫手牵手共舞的地狱景象。

这时有传令兵骑马渡过浅滩至此，以口头说：

「谢尔特殿下有令，预备部队即刻前往救援！」

「好，我知道了。」

特拉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后，让传令兵返回。

但是，他未对士兵下达任何命令。

因为「抓不到的狐狸」的本能告诉他，不管是谢尔特还是丹克伍德公爵都是到此为止了。

（如果拉拢雷欧纳多当作伙伴，他或许真的可以成为皇帝陛下。）

特拉梅忍住哈欠没打。

但是，让他放弃谢尔特的决定性因素另有其事。

白天时他曾这么询问：「殿下，您是讨厌雷欧纳多吗？」

谢尔特否定，说王者之人，不会用一己好恶来评断人事物。

（真不知他是虚荣心作祟，还是不谙世事，王者明明就可以用好恶来评断。）

好恶分得越清楚，越能汇集拥有相同价值观的人，进而成为强力的同伴。

相反的就会像谢尔特那样，分明就是以好恶排除了雷欧纳多，却掰了一个煞有介事的论点加以掩饰，实在不可取。谁也不会信任那种男的。正常人不会去追随一个无法信任的王者。说那样是叛变，可是会沦为笑柄。

「听说天下名将是不会轻易动用预备部队，我也必须听懂殿下的言下之意。」

特拉梅露出假尽忠的神情喃喃自语了这段话。

然后再来的一小段时间，明明只是要赶跑黑蚊，却陷入苦战。

「报、报！殿下再次下令，要您以最快的速度前去救援！」

「知道了，知道了。」

但是特拉梅文风不动。

「报、报！谢尔特殿下非常光火，问说为什么还不行动！」

「我马上就会去了。请殿下尽管放心等候，事情交给我办就好。」

特拉梅依旧没有动作。

「报、报！谢尔特殿下下达最后通牒，您如果不立即行动，就会被处以斩首！」

「哈哈哈，好恐怖喔，那我动作得快一点了。」

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雷欧纳多和奥根斯在夜袭动用了五千兵力，另一方面，剩余的五千人则是配置在距离战场相当远的地方。

配置上若是太靠近，可能会比夜袭部队还早被察觉，虽然人数有点多，但当作预备部队的话，便能有不错的用途。假设夜袭失败，己方逃回来时这些兵力可成为迎接他们的安全区域；假使成功，也可在缓缓攻进核心阵地后，于最终对决中用来扫荡敌军。

在这样的判断下，确认野营阵地燃起火势，奥根斯打出暗号后，五千兵力就开始进攻。既然已展开夜袭，就没有理由惧怕被敌人发现，只是远远围观。

其中雷欧纳多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的五百人，特别早一步出发。

他们让马匹以小快步前进，在靠近野营阵地的地方暂且休息。

雷欧纳多和巴曼肩并肩，仔细观察战况。

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就在两人背后，他们不是只有身穿胸甲，而是穿著覆盖全身的铠甲。

这是这个时代里拥有最强攻击力的重装骑兵部队。

这支部队只要看准时机投入，一波攻势就能分出胜负，是沙场之星。

雷欧纳多和巴曼为了鉴别出投入时机，因而细心留意。

当克鲁萨多兵（雷欧纳多不知他们的真面目）抵达后，不知为何与我方站在同一阵线，将反叛军逼入更为劣势的处境，就是在战况演变至此时感受到了徵兆。

「奇怪耶。」

「是的，阁下。这个局面照理来说反叛军也该把预备部队全数投入了才对……」

「皇兄为什么没有动作？」

「不知道，不过我是认为，那样逞强根本毫无意义……」

（难道是无聊的虚荣心在作祟吗？）

雷欧纳多这么想后，马上摇摇头，拋弃这种想法。

「在战场上只有笨蛋会一直讨论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事情。」

「我记得那是萝萨利雅大人说过的话。」

对方还在张皇失措，没拿出对策──这意思就是，对我方而言是绝佳良机。

「要上了喔。」

「全员，准备冲锋！」

巴曼在雷欧纳多的暗号下，扯开嗓子发号施令。

全副武装的五百骑士，由雷欧纳多领头，开始进攻。

他们压抑躁进的心，到距离敌军更近的地方后，连马的速度也加以控制。

重装骑兵就只有片刻时间、一波攻势能够全力冲锋。

再下去马匹就会体力不支。

所以要尽可能靠近敌人，接著一气呵成，直捣中央核心区，攻垮谢尔特等人身处的敌军大本营。

雷欧纳多全神贯注地鉴别著，究竟要靠到多近，要在何处让大家全速奔驰？

此时五百骑兵队踏过了一开始野营阵地应该还搭到附近的地方。

眼下并未出现迎击的敌兵。这里已经被狠狠破坏过了，无论是守夜还是未守夜者，不是被杀，就是四处逃窜。亚蓝和奥根斯打的头阵成效十足。

雷欧纳多他们从容不迫地走在烧得正旺的营帐之间。

所有帐篷都在燃烧，无一幸免。热气、热气、热气笼罩了周遭一带。

雷欧纳多从鼻腔中吸进肺里的，全是血腥味和黑烟。

地上横尸遍野，他们踩踏过去继续前行。

这时马鞍传来马蹄踏碎骨头的感觉。

这时在雷欧纳多他们的去路上，已经可看见敌军大本营了。

不仅是亚蓝和奥根斯，还有盖勒、蒂姬和己方所有兵将，多亏这些人在野营阵地里的各个地方奋战不懈，雷欧纳多一行人才能一路顺畅地抵达此处。

敌军大本营中大约有两千名左右的士兵，正在彻底抗战。

他们是以伙伴的牺牲作为盾牌，换来自己能做好万全准备的最后──最精锐的两千人。

无论是在马背上指挥的骑士们，还是完美执行其命令的士兵们，都是优秀到无可挑剔。

而且，他们还是展现出困兽之斗气魄、拚死抵抗的两千人。

连亚蓝和奥根斯也难以攻破。至今的战斗已经让他们上气不接下气了。

不过，只要能击退这两千人，就会是雷欧纳多的胜利了。

杀光以谢尔特和丹克伍德公爵为首的四大公爵家中枢，和其相关人等──如今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的亮丽通道已铺好在眼前。

「……………………………………」

雷欧纳多只要闭上眼睛，无时无刻都能回忆起她的声音。

『……最后还真想吃一口马修做的炖菜。』

『明明都要死了还在想这些，看来我也是个肤浅的女人啊。可恶……』

她为了守护国家奉献出一切，然而在濒死时刻，所求的事物却是如此微不足道。

她的手消瘦得犹如枯木，自己这一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当时紧握她手的那份触感。

这样的她，为何非死不可？

这样的她，为何非被人杀死不可？

愤怒逐渐在雷欧纳多心底沸腾。

心想你们这些家伙明明杀了她，为什么还能逍遥自在地尽情豪奢与怠惰？

雷欧纳多眼神丕变，狠狠瞪往了敌军大本营。

他的双眼里，亮起了犹如烈火的火红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现场响彻雷欧纳多震天、撼地，犹如狮吼的吶喊。

在敌军大本营内拚死战斗的精锐士兵们，听到这一声后吓到腿软。

「全员，突击！跟著阁下冲！」

巴曼一下命令，麾下五百名骑士聚为一体，以最快的战斗速度冲锋陷阵。

敌兵们不断发出惨叫，战马和铠甲结合而成的物体，如怒涛般涌了过去。

训练再有素的士兵，仍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就算想要逃跑，也会因同伴的干扰而受阻，无法逃离，只能在原地跺脚。

雷欧纳多就冲进了这个地方！

他右手持拿的是一丈一尺四十斤，以钢块直接削制而成的大剃刀。

只是挥一下，就取走了三条人命。

第一人是从脖子以上，第二人是胸部以上，第三人是腰部以上，被斜砍成两半。

反手再一刀，又一次砍飞了五人的脑袋。

若是有人刺出长枪反击，就会被雷欧纳多连身体带长枪斩落。

「我在做恶梦……」不知是哪个人吓到脱口而出。

然而不管这人是谁，雷欧纳多麾下的五百骑士冲垮了所有的敌人。

他们抡起长枪攻击，以马蹄踏毁，使劲地蹂躏，彻底地蹂躏。

在战马停蹄的那一刻之前，这里是他们骷髅骑士一枝独秀的战场。

再说，「羊带领的狮群」和「狮子带领的羊群」，事实上究竟是哪一边比较强？──他们五百名骑士像是在嘲笑这个文字游戏般的内容，不停、不断地一直斩杀敌人。

就像在说「在最强勇者的率领下，最强的我们在这土地上所向披靡！」

「百骑夜行（Night Walkers）」、「宵暗骑士团（Knights of Night）」，「骷髅战团（Skeleton Warriors）」──他们五百骑士成了后世口耳相传的恐怖代名词，据说要阻挡这些人的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杀了带头冲锋的黑夜支配者（Nosferatu）。

当然，这才是最困难的一件事。

雷欧纳多每挥一次右臂，就会扫砍好几名反叛军的士兵。

他根本是场刚好像是人形的风暴。

犹如天灾般的存在。

以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拦阻，反叛军大本营的最后防线，如今正逐渐瓦解。

不用多久就能到达大帐篷，谢尔特应该在那里吧。

赞乍斯就不必担忧，其他骑士们的坐骑也还留有充足的体力。

足以蹂躏至大帐篷。

雷欧纳多更增大剃刀的威猛，沾满鲜血的刀锋发出鸣响，像是在要求新的祭品。他一下粉碎敌兵的头盖骨，一下抢先敌方刺出的长枪，快速刺杀对方，一下连同甲冑横砍一刀，让敌人一分为二。若是骑士袭击而来，他就连同座骑头部，将敌人的上半身斩成两半。最后再由赞乍斯踏过尸首。

『在这个帝国里没有半个人站在你这一边。』

『所以你至少得有能力自己保护好自己。』

敌兵对雷欧纳多的勇猛心生畏惧，纷纷丢弃武器，四处逃窜。

这代表敌军后方已空荡到能让他们四处逃窜。

也代表雷欧纳多他们已经从中央冲破了敌方大本营。

但是，他那双毫不大意的双眼，在去路上捕捉到敌方毅然排出的最终防线。

眼前约莫有数十名像是幕僚的人手拿弩弓，横向一字排开。

弩上已装架好专用的箭矢。

雷欧纳多见状后马上举起左手。

「保护阁下！」巴曼立刻发号施令后，骑士队便采取行云流水般的分工合作，位在后列、装有马上盾牌的骑士们冲来了最前线。

甚至越过最前头的雷欧纳多后，同样横向一字排开，摆出了马上盾牌阵。

敌方虽然击发了弩箭，但己方会以这道盾墙抵挡。

因箭矢擦过盾牌而受伤者，少量。

因箭矢落点不佳，失去性命坠马者，极少。

雷欧纳多他们让这些人退至后方，接著再次冲向敌军弩兵部队。

『无论你再怎么强大，单靠个人英勇能办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吧？』

『首先你要学会兵法，就是要懂得调动军队、运用己方资源的方法。』

弩弓虽然操作简单，又拥有能贯穿板金铠甲的威力，但再次装填时实在太花时间。

对方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本以为他们会拔出腰上的配剑。

但是，幕僚们就像小蜘蛛散开似地四散逃离。

这些人也太不忠不义了吧。

雷欧纳多感到无言，但也无视了他们。这些人会不会被卷进骑士队的冲锋，被战马撞飞，被踩踏致死，他一点也不在意。

然后──

然后他终于用肉眼捕捉到，谢尔特始终站在大本营前的身影。

他们周围已经几乎没有士兵，那些仅剩的士兵也是全无战意。

不，还留有两名斗志旺盛的人。他们跨坐在品种优良的战马上，歪著有如恶鬼般恐怖的胡子脸，一人手拿大长枪，一人高举大剑，一起冲了过来。

「巴坤在此！杂种，来跟我一决高下吧！拿命来血祭我的大剑！」

「丹克伍德第一长枪使，库拉欧磊在此！受死吧！」

「驾！」雷欧纳多加快了赞乍斯的速度。

留下麾下部属，恣意挥出大剃刀。

满是胡须的两颗头颅，就这么飞了。

连同大剑和大长枪都一起被砍断。

『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拨云见日，天下无敌了吧。』

这个瞬间，雷欧纳多和谢尔特只相隔些微的距离，没有任何人挡在中间，完全是一对一的对峙。

「我话先说在前头，雷欧纳多！」谢尔特在马背上拔出了剑。「我绝不会输给你这个家伙，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只是没有好的臣子罢了！我如果也能像你一样……不，只要比现在好一点就好，如果能获得老天爷多一些的青睐……！如果臣子不要这么无能……！像你这种杂种根本没有赢的机会！你到死之前都给我好好记住这件事，雷欧纳︱多！」

面对半发狂地冲刺而来的谢尔特，雷欧纳多只是沉著地回答：

「真可悲。」

然后像是错身而过似地狠狠斩劈。

谢尔特的遗体从坐骑上滑落后，逐渐没入骑士队的马群之中，最终被马蹄踏碎到不留任何痕迹。

世人颂扬为英才的哥哥，和被蔑视为杂种的弟弟──两位皇子于此分出了胜负。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七月十九日。

史书记载「当天波罗洛洛斯好像迎来了盛夏的夜晚」。

第一卷 终章

反叛军的最终扫荡，已交由基尔克斯率领的预备部队负责。

雷欧纳多退回后方的亚历克希斯军野营阵地后，先是下令治疗伤兵，然后再埋葬可带回来的遗体，接著哀悼死者，最后才允许休息。

所有人果然都精疲力尽，全在营帐内睡瘫了。

然后，到了翌日早晨。

榭菈跟著后到的辎重部队，来到了此处。

雷欧纳多独自一人，随便躺在帐篷内的铺垫物上，沉浸在舒适的睡眠之中。

毕竟他昨夜手刃了可恨的仇人，还平定了可能动摇此国根基的大叛变。他现在心境是，就算再怎么疲惫，也全都有了回报。这么一来肯定能做个好梦。

这时谢菈偷偷地进到雷欧纳多的营帐内。

但是，现场毫无甜蜜的氛围，老实说，她的脸色摆明就是很不好。

雷欧纳多被她摇醒，看见忧愁的她后，像是冲了冷水似地清醒过来。

「……坏消息吗？」

面对雷欧纳多的问题，榭菈明确地点了点头。

然后用有些僵硬的声音报告：

「帝都南方爆发叛乱，这次是库廉基斯公爵……」

「是怎样！」雷欧纳多坐起上半身后大喊，「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啊！」

他忍不住仰天咆啸。

「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不禁用拳头捶了地面。

「一个接一个……这样是要怎么跟亚德蒙符打仗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收复亚历克希斯……」

怒吼到这里之后──

雷欧纳多吞了口气，闭上了嘴巴。

用拳捶地的痛楚告诉了他，这样做根本和小孩子乱发脾气没有两样。多亏如此，他重拾了冷静。

榭菈正看著他。没有耻笑，没有怜悯，就只是一个劲儿地看著他。

雷欧纳多感到难为情，连同整个身体转向一旁，藉此避开她那对蓝色眼睛。

然而榭菈没有就此放过，她绕了过去，这次换以淘气孩童般的神情继续看著。

雷欧纳多装作没事地清了清喉咙后开口询问：

「你觉得我们收复得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库罗德又是这种委靡不振的样子，是要怎么赶走亚德蒙符啊？雷欧纳多直言不讳地寻求关键的解决之道。

「可以的。」榭菈肯定地说。「反正，这个库罗德帝国大概就这样子了。我的意思是指现行体制，实质上现在这样已经和毁灭没有差别了。剩下的就是等现任皇帝遭人杀害，或是禅让皇位……然后，在那之后也撑不过三年。」

「这样的话不就和你之前讲的不一样了吗？」

「没有不一样。我曾对您说过，为了击退亚德蒙符，首先必须要拯救这个国家。但是，我没有叫您拯救现今的政权，只是告诉您必须要挽回人心。这个方针并未改变。」

「唔……」雷欧纳多尽可能地翻找记忆。「你的确是那么说。」

但是，现在确认这些后，那种收复亚历克希斯的过程突然拉得很长，应该是说看不到尽头的那种感觉依然没有改变。

雷欧纳多投以要求说明的眼神。

「萝萨利雅大人是位极为优秀的人。」她突然说出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语。「即使如此，她还是败给了亚德蒙符。」

「那是因为她遭遇到恶劣的背叛。」

「没错，但是那就是萝萨利雅大人的极限了。」

榭菈很是努力才将这句话说了出口。她感觉相当难受，难受到雷欧纳多根本无法置喙的地步。不过正因如此，她才毅然竖目说：

「雷欧大人必须超越萝萨利雅大人。」

「超越什么？又要怎么超越？」

「萝萨利雅大人深爱亚历克希斯，眼睛永远只望著亚历克希斯这一州。这就是萝萨利雅大人的极限，然后也守护不了亚历克希斯这个州。」

「也就是说……」雷欧纳多吞了口口水。

为了不让亚历克希斯落入他人之手，并非拥有守护一州之力就好，而是必须具备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才行。原来是这样啊。

这论调确实很有道理。但有道理到有一半堪称空谈，甚至可说是谬论。

明是如此，榭菈却无半点怀疑。

她捧起雷欧纳多的手后，用自己的双手像包覆似地紧紧握住，接著露出挑衅的眼神刺向雷欧纳多的眼睛，加以恳求。此时，她终于说出自己那个「构想」的最终目标。

「雷欧大人，请您成为皇帝。」

就算是雷欧纳多，也不禁退缩向后。

觉得这未免也太没道理。

自己可当个英雄，成为偶像。

可为了隐藏实力，成为小丑 。

可成为等同于诈欺师的魔王。

「但是……当个一无所有的皇帝是能干嘛？」

雷欧纳多说出这番话时像是在咀嚼这个世上所有的苦味。

「一无所有的皇帝？」

榭菈维持挑衅的表情歪过了头。

但她没有放开雷欧纳多的手，岂止如此，她还站起身子拉走了雷欧纳多。

他们来到了帐篷外面。

夏天早晨的阳光刺眼，雷欧纳多因此揉了揉眼皮。

不一会儿，视野就恢复了清晰。

然而眼前的画面让他目瞪口呆。

让他楞在原地。

接著忍不住瞪看榭菈后说：「这是你搞的吗？」

「是我搞的。」

榭菈回话时没有半点歉意。

她的右手仍然抓著雷欧纳多的手，以左手慎重其事地指向一方。

「雷欧大人看到这些，还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吗？」

雷欧纳多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一群男人们整齐排列在帐篷外。

他们连声咳嗽都没有，只是静静等待雷欧纳多走出帐篷。

人数约有六千。

有巴曼等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队。

有亚蓝等的艾依多尼亚兵。

有盖勒和蒂姬站在最前头的前莱恩男镇民们。

前匪寇士兵则是站在富兰克身后。

然后有张不知为何令人怀念的面孔──不知何时赶至此处、曾经共事过的骑士业拿姆。他率领克鲁萨多士兵列队其中。

这时，巴曼向前了一步。

「吾等所有人，已经受够了库罗德帝国现在这种样子！」

他用平日发号施令时那种清晰的声音诉说著。

「但愿吾等能于雷欧纳多陛下的旗帜下，为全新的帝国奋战不懈！」

六千名男子一起点了头。

「……你们也愿意吗？」

雷欧纳多看了亚蓝。

「你让我当公爵，让我所有士兵都当上近卫的话，就没有问题喔。」

亚蓝爽朗地笑了。

雷欧纳多认为他不是讲真的。

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业拿姆。

「好久不见。」

「是啊，让您等候了两年之久，今日起就让我加入您的行列，请您赋予我活下去的希望。」

业拿姆带著真挚至极却又灰暗的热情这么说。

雷欧纳多心想，虽然不知个中原由，但绝不能随便搪塞。

最后他把视线移到了身旁。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

「你觉得我能超越姑妈吗？」

「除了雷欧大人以外没有人能够超越，因为你才是我的理想型。」

榭菈极为认真地回答。

「我也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烦恼的身影不适合雷欧大人您喔。您必须是个果断的人，要不然会被萝萨利雅大人笑的。」

「……这样啊……或许真会被她笑。」

雷欧纳多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出生至今的人生中，最为沉重的一次点头。

然后他大声宣誓。

「我当。」

即使不用说明要当什么，榭菈也会明白。

这次她浮现满脸天真的欣喜之情，用小指头勾住雷欧纳多的小指头后也回说：

「那么就来建立属于您的帝国吧。」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七月十九日。

寡言的他，在这一天，第一次说出了野心。

他与她的建国传奇，于此拉开序幕──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我是あわむら赤光。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我的新系列作《我的骁勇威震天地──亚历克希斯帝国昌隆记──》第一集。

我想写一位无敌强的主角，掀起一场场规模与其相衬的大事件。

也想写不管男女老幼的角色都能发挥各自的个性与能力，竞相争艳的故事。

当初先是有了这两个「想要描写的内容」，然后没完没了地一直思考，要用什么样的设定才写得出这样的内容，最后想到的就是──

「举世无双的主角延揽众多人才作为部下，同时努力奋战赢得自己的帝国」。

这便是本作故事的中心设定。

以此为基础写出的就是这本第一集，希望各位会喜欢。

接下来是致谢词的篇幅。

首先要感谢绘师卵の黄身老师。当初拜托您在封面绘制世上最帅的三白眼（雷欧纳多）和最威风的马匹（赞乍斯），结果成品上还多了美美的世上最可爱女主角（榭菈），真的非常谢谢您。

再来要感谢责任编辑MAIZO编辑。地狱行程开始了（其实早就开始了）。一直协助我的MAIZO编辑，今后也是我的救命绳，还请垂下绳子。

接著我要特此请求编辑部和营业部的各位，也请多多协助本系列。

最后，当然要感谢将本书拿在手上的每一位读者。

我从广岛抱著世上最多的爱。

由衷地谢谢你们！

我あわむら现在，从六月开始至十月，将挑战五个月连续出版作品。我的另一个系列作《圣剑使的禁咒咏唱》和本系列，预定每个月轮流出版新集数。没错，这本第一集的续作预计会在下下个月，也就是九月出版！

下一集将以库廉基斯公爵的叛乱为舞台，又有更多英雄女杰会与雷欧纳多敌对，或加入他的阵营，还请各位期待高潮迭起的第二集。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流哲不哼太

特典：烈火寒冰

录入：kid

麾下一万兵力在丘麓布好阵形。

采行的是传统阵法，分为中央、右翼和左翼三队，后方还设有预备部队。

由于位处左右两侧森林和河川夹出的土地，要散开如此大军，空间其实太嫌狭小，不过这个庞然大物最终还是井然有序地站上战场，实在令人赞叹。

所有人排列得犹如阅兵仪式，纵列、横列没有丝毫凌乱。

在夏季快把人热昏的高温下，没有半个士兵虚脱散漫。

库廉基斯公爵家的猛虎军旗，正意气飞扬地随风翻摆。

库廉基斯公爵在山丘顶端望著这一切……

「喔喔……我军军容怎么会如此壮盛啊……！」

露出极为感动的神情这么嘀咕。

然而这名男子的外表与麾下军容完全相反，让人不忍卒睹。他那副臃肿的肉体，在五十岁后就彻底没有锻炼。眼下纵使位在军队最后方，身在战场的他却连铠甲都没穿。不是因为男子胆大，而是他太过虚弱，假如穿戴上符合他身材尺寸的铁铠甲，就会变得动弹不得。

这副德性的他居然是堂堂库罗德帝国的大将军，感觉就像在开玩笑。

而且，更好笑的是这是他就任十二年以来第一次上战场。

库廉基斯公爵就像个孩童般天真，兴奋地回过头说：

「布雷亚德特男爵，完全是你调教得好啊！」

一层又一层的护卫骑士和参谋陪侍在他的四周。

当中一名格外才气四溢的男子，优雅地一鞠躬作为回应。

此人年二十七，散发出青涩与老练调和到恰到好处的气息，是个相貌端正的俊俏男子。连脸上显眼的伤疤，都成了突显他帅气外表的一大特色。

他的名字叫赛门·布雷亚德特。

男子虽然是个有头有脸的库罗德贵族，却拥有佣兵团长的特殊经历。

此外，他所率领的佣兵团也相当特别，有个张扬的名称叫「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专门代替各地领主训练坐拥的私家兵，以此为生。

库廉基斯公爵这两年来，都委托赛门锻炼自家领地中的常备兵。

当初库廉基斯公爵之所以会找赛门来，也不是有什么鸿图大志，只是因为有个老交情的侯爵向他炫耀委托赛门代训后，手底下的士兵变得无比精良，惹得个性上总认为别人有的自己也要有的他羡慕不已，立刻便聘请了「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

然而代训费用所费不赀也就罢了，重要的是苦无机会确认训练是否真有成效，再加上库廉基斯公爵最初那种羡慕不已的心态也已经完全淡化消逝，因此他原本还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终止契约了──

「您的大军绝不是纸老虎，还请您亲自验证一下。」

赛门就像个摆出商品的商人，恭敬地指向摆阵于丘麓的那群门生。

「就让我来瞧瞧。」库廉基斯公爵摆出架子点了点头。他舔了一下嘴唇，接著回头看向战场。

举起右手，用力挥下。

位在库廉基斯公爵后方的号角手，立即吹响行进的军号。

一万兵力开始前进，整个阵形犹如生物，缓缓动了起来。

「喔……」

库廉基斯公爵见到自己仅凭一个动作就让大军展开行动后，不禁沉醉在这种快感中。

队伍的行进步伐完全一致，阵形没有一丝紊乱，他看著自己的军队看到出了神。

库廉基斯军的前方十町（约一公里）处，周边诸侯的联合军队挡住去路。

阵容由十几个家族的常备兵组成，总共约八千人在前方严阵以待。

整体排列看上去大致上也是分成中央、右翼、左翼及预备四队，但阵形歪七扭八到可笑的地步。

而且士兵一副就是不善打战的模样，一见到库廉基斯军开始进攻，个个惊慌失措。

纵使是许多家族混组而成的军队，未免也太不成气候了。

「真叫人看不下去，一口气击溃他们！」

库廉基斯公爵从安全的山丘上欣喜若狂地大喊，大显威风。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六月。

丹克伍德公爵在帝国北部起兵后，立刻有人前去禀告原已回到帝国南部自家领地的库廉基斯公爵这个惊天大消息。

于此同时，更有人在公爵耳边怂恿「请您也出兵吧，这种把帝国纳为己有的大好机会可是绝无仅有喔。」

此人计画坐收渔翁之利，趁丹克伍德公爵和朝廷军队在帝国北部激烈交战时，让库廉基斯军从南边沿路北上攻占帝都。再加上，库廉基斯公爵位居大将军，保护帝都的近卫部队绝大多数都听命于他，这也是一大优势。

库廉基斯公爵立刻采纳了那名男子的提议。

无论是他还是丹克伍德公爵都是主宰帝国的贵族联盟「四大公爵家」之一。

因此用不著说也能知道库廉基斯公爵是竞争心理作祟，不甘落于丹克伍德公爵之后。

但是，两阵营的情况大不相同。

有别于多年前就已开始精心策画叛变的丹克伍德公爵，库廉基斯公爵临阵磨枪的谋反行动，在初期阶段就立刻遭遇一连串阻碍。

丹克伍德公爵是在取得诸多北方贵族的协助后，纳入他们的私家兵，壮大自己的军队。

然而，库廉基斯公爵举兵前完全未先合纵连横，因此没有半个南方贵族加入他的造反阵营。连平日对他百般奉承的那些人，一听到要叛变也全都犹豫退缩。

岂止如此，有一部分的南方贵族甚至联手，准备要讨伐举兵造反的库廉基斯军。

暗中促成这些贵族联手的，正是善于谋略的丹克伍德公爵。

因为他已料想到库廉基斯公爵会跟著谋反，所以抢先一步联合多个南方贵族反制。

就这样到了七月现在。

库廉基斯公爵挥军北上攻打帝都之际，麾下完全只有自家士兵。

常备的私家两万兵力中，有一半必须用于后勤与驻守库廉基斯州，剩下的一半，也就是一万兵力才是实质的进攻部队。

一万兵力无庸置疑是支大军，却难以称得上是足够推翻这个库罗德帝国的数量。

太过自恃甚高了──愚蠢的库廉基斯公爵悔不当初。

而且听完探子回报，得知挡住去路的南方贵族联合军队集结高达八千人时，就感到极为苦恼，不知要付出多少牺牲才能打赢这场仗。

但是，这一切全只是库廉基斯公爵在杞人忧天。

从山丘上瞭望战场，光是两相比较敌我阵容，连他这个外行人都能预见己方军队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库廉基斯军的将士们控制步伐，仅让中央部队整齐向前突出。

自山丘上望去，可以清楚看出阵形从横条一杠，转变为「Λ」字形。

这都得多亏赛门·布雷亚德特献策「我方人数较多，再加上战场狭隘，不必担心遭敌方包围，所以我们应该要采取正面突破，大溃敌军才是。」

库廉基斯公爵因而命他负责遣军调度。

然后，库廉基斯军也完美实行身为教官的他所下达的指令。

他们在拉近与诸侯联合军队之间距离的同时，还互相射箭攻击。

库廉基斯军即使身处箭雨，依旧毫不退缩，步调没有一丝紊乱。

另一方面，诸侯联合军队的将士，看起来就是怯战到没出息的地步。

库廉基斯军中央部队朝他们发动了攻势。

这波攻击前锋才刚稍微穿进敌阵，彷佛就像撼动了敌方的心脏。

极度训练有素、完美指挥调度下的大军之力，原来如此威猛！

库廉基斯公爵为此激动到全身微颤。

「布雷亚德特男爵！老夫居然连续聘用你长达两年，如此的先见之明连老夫自己都觉得恐怖耶！」

库廉基斯公爵洋洋得意地放声大笑。

根本没发现不发一语鞠躬回礼的赛门，其实稍稍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经过百般锻炼、行动俐落的军队实力确实威猛。

但是，库廉基斯军第一波攻势会成功，不仅是军队具备了如此的特性。

还因为中央部队的前锋中，有她在。

女子名为玛奇卢达。

是位二十五岁的妙龄美女，同时是位战士。

身高近一间（约一八○公分），以女生来说非常高。

每日操枪之下，手脚都非常结实，没有一丝赘肉，若是撩起上衣的衣襬，应能看见块块分明的腹肌吧。话虽如此，她胸部和臀部的形态，倒是充满女人味。

她是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的冲锋队长。

职责就是骑乘灰马驰骋沙场，让长发随风飘逸，杀敌永远打头阵。

「今天最先冲入敌阵立功的也会是我喔！」

她以极度挑衅的言语鼓舞准备要一同进攻的男子们。

回头时一个瞬间的秋波实在美艳，天底下所有男子应该都会为此燃起斗志吧。

玛奇卢达在敌阵已迫在眼前时，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接著咬住缰绳，衔在嘴中。

玛奇卢达比库廉基斯军任何人都还要快、一马当先杀入敌阵后，用右手持握的长枪刺杀步兵。

这就是最先立功的功迹。

同时还挥出左手中的长枪，刺进另一人的咽部。

没错，她是世上罕见、懂得双枪武术的高手。

衔住缰绳也是因为左手不得空而下的功夫（当然，她也擅长马术，所以才有办法驾驭此等绝技）。

（插图009）

一眨眼就把两人送上西天后，玛奇卢达任由爱马选择方向，朝下一个猎物飞冲而去。

她交互挥出、或同时刺出双手的长枪，遇见一个就杀一个。

她的长枪突刺非常快速。

而且，准确无比。

也就是，技术精湛。

都是刺向人体要害的颈部夺人性命。

她的臂力虽然遥遥胜过普通男子，但依然有其极限，毕竟男女生理构造终究有别。因此她绝不会挥舞长枪，或是像在捶打般使用长枪。追求低耗力高杀伤力的结果就是，一突刺一刺杀。而且发动这种突刺时，也会避开头盖骨坚硬的头部。此外，当然不会刺到盔甲上，但就算对手身著轻装也一样，毕竟若是刺入还得烦恼如何抽出长枪，因此也不会瞄准敌人上半身。自始至终都只锁定颈部这一处。

这些是玛奇卢达在沙场上获得的知识，和实战中培养出的独家武术。

迅速、精密地活用长枪的攻击范围，在敌人迫近之前抢先击杀。

而且左右双持长枪，攻击起来毫无死角。

玛奇卢达完全是所向披靡。

战场上由于有如此女中豪杰肆虐，敌兵们根本无法招架。

同伴相互推挤，一阵恐慌后四处逃窜，没能逃走的人都成了玛奇卢达的枪下亡魂。

库廉基斯的士兵们就这样趁敌阵动摇混乱之际，勇猛果敢地出手攻击。

三两下便击垮了敌军。

令人闻之色变的武将劈开敌阵，手下统领的士兵们接著撑大那个破口。

诸侯联合军队对此无计可施。

整体战况就如赛门预想，己方从敌军中央突破，逐渐瓦解敌方阵形。

接著库廉基斯军便占尽上风展开大屠杀。

一万兵力对八千兵力，照理说诸侯联合军队应该能有办法与之抗衡，他们却是一筹莫展。

另一方面，库廉基斯军采取的只是蛮力强攻战术，在策略上或许也是无计可施。然而不同的地方在于，赛门这个军人觉得没有策略也无妨。

他认为战争胜负取决于士兵的精良程度。

这就是赛门的作战哲学。他认为开战前先打造一支接受过万全训练的精兵部队，绝对强过当下慌张拟定对策。

再加上，麾下还有玛奇卢达这号能以一挡千的人物，根本如虎添翼。

就是他这种作战信念与连续两年的调教，替库廉基斯军带来了胜利。

＊

战争中压倒性的胜利，让士兵们体验到吸毒般的快感。

击溃诸侯联合军队后，库廉基斯军的扎营地弥漫著欣喜若狂的氛围。

连最低阶的士兵都在自豪夸赞本身的勇猛，大声炫耀战功。

实际上，砍下敌方骑士首级的人也不在少数。

营地内随处可见有人忘却受伤的痛楚，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模样。

玛奇卢达则是逐一去提醒这些人。

「你这要上药包扎一下喔，要不然等一下晚上痛到睡不著，可别来找我喔。」

「是，大姊头！」

「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大姊头！」

她一搭话，士兵们都马上活力十足地回应。

在此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是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训练出来的门生。然后，玛奇卢达是佣兵团内的一点红。士兵们无不喜欢长相漂亮又勇猛，气度不凡又会照顾人的她。正因如此，偷偷暗恋她的人应该不只五百、一千这种数量。

「啊、啊啊啊啊啊，大姊头，我自己抹药抹不太到背上的伤口。」

其中也有感觉极为困扰的士兵，拉高音量寻求协助。

「我看看。」

玛奇卢达不厌其烦地让那名男子转过背来。

男子一副坐立不安、兴奋难耐的样子，使劲挺直身子。四周的士兵都投以称羡的眼神。玛奇卢达则是憋住笑意替他治疗。她父亲本是经营药铺，因此这种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

伤口若是不深，只需磨碎、敷上金丝桃草即可。这个季节，大陆上应该随处都开有这种不需医师辨别的药草。

至于伤口较深时，她会先以酒消毒，接著再涂抹效果绝佳的软膏。这种软膏是她参考老家相传的制法，以芦荟和没药为主调配而成的药品，虽然要价不斐，但在出发打仗前已备妥充分的数量。

库廉基斯公爵这个人缺点虽多，但就只有付钱这点十分爽快。

「弄好了！」玛奇卢达豪迈地拍了男子的背。「你下次要受伤只能给我伤在身体正面喔，背部受伤实在是太逊了啦。」

「喔、喔喔……如果我也像赛门大人一样，脸颊上有伤疤的话，是不是能变得更有男子气概啊？」

「会喔，到时候我会亲你脸颊一下。」

玛奇卢达边送飞吻，边离开了那名男子。

男子就算很清楚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像块融化的奶油陶醉其中。

周遭的其他士兵见状，一阵骚动。

「大姊头，我爱上你了！」

「我、我也最爱大姊头了！」

「我会一辈子追随你的！」

如此的声音此起彼落。

搞得玛奇卢达招架不住，好气又好笑地感到困惑，对他们说：

「我可是佣兵喔，现在是受雇于库廉基斯公爵，所以才是你们的同伴，如果解约，我就只能去找其他雇主了。到时候或许会变成你们的敌人耶，因此千万、千万不要轻易说什么要追随我。」

「怎、怎么会那样……」

「我们没办法和大姊头你交手啊……」

「说什么丧气话，我喜欢奋战到最后一刻的人，最讨厌男人尽说些没出息的话，假如我和你们变成敌人，到时候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喔。听到了没？」

「「「听～～到～～了。」」」

玛奇卢达看著垂头丧气的士兵们，叹息说道「你们真的有听进去吗？」

就在这时……

「玛奇卢达！」

有人从背后叫了她。是佣兵团的同伴。

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现在约有一百名左右的团员，以规模来说虽算中下，但是成员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当然，负责代训的人若是菜鸟新手根本无法胜任。

玛奇卢达回过头，看见同伴的表情后──心里就明白了。

她默默点点头，跟在那人后方行走。

帐篷周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他们看到玛奇卢达，便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

玛奇卢达朝面露不安的他们点点头，接著进到帐篷内。

一名还只是少年的士兵横躺在眼前。

他随时都会断气离世。

战争虽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己方几乎无人战死，却不是一名牺牲者都没有。

少年腹部有非常严重的伤势，因高烧痛苦呻吟。如今则是开始胡言乱语地呼喊「妈妈……妈妈……」

「……是啊……我……奋战到最后一刻了喔。」

玛奇卢达在少年身旁不发一语地坐了下来，并且毫不犹豫地挽起上衣衣襬。

丰满的双峰就这么弹出。

她抱起少年的上半身，像婴孩般让他吸吮胸部的尖端。

结果少年不再痛苦呻吟，放松了表情──虽然完完全全就只是获得极短暂的安慰。

玛奇卢达持续这个动作一段时间，直到没多久少年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她走出帐篷后，命令士兵们「好好葬了他。」

那些士兵露出尊崇的眼神看著玛奇卢达，频频点头。

玛奇卢达默默无语地离开，沉默不语了好一段时间。毕竟，心里浮现的话语就是事实，即使再多说什么，也都只是漂亮话和伪善罢了。

玛奇卢达──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正在打仗。

而且这场战争既不是为他们士兵而打，当然也不是为库廉基斯公爵而战。

完全只是为了己方的野心。

「玛奇卢达，你脸色还真是难看耶。」有人从前方与她攀谈。「笑一个。爱慕你的那些士兵，看见你这种表情，内心可是会产生动摇喔，师父？」

「你别挖苦我啦，团长。」

玛奇卢达勉强挤出苦笑。

走向站在野营地通道上的赛门身旁。

两人并肩而行，压低音量交谈。

「经过今天这场战争，我确信库廉基斯军已经训练到无懈可击了，如今他们要北上没人挡得下，要打下帝都也不成问题。北边那边最后不管是朝廷军队还是丹克伍德军胜出，我们应该都能轻而易举地击败那场战争的赢家。」

「是喔，太好了，这下又朝团长的梦想迈进一大步了。」

「是我们的梦想吧？」

赛门伸手勾肩搭背，使劲将玛奇卢达的头搂向自己。

并且把声音压得更低，变成在对玛奇卢达耳语。

「其实啊，怂恿公爵要他在最短时间内出兵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很清楚举兵叛乱前，如果没先跟周边国家打好关系会是什么情况。多亏这样，如今除了我们以外，没人和库廉基斯公爵站在同一阵线。」

若是著眼在库廉基斯公爵正式掌控帝国实权之后……

站在同一阵线的势力越少，分配到的利益肯定就会越多。

特别是库廉基斯公爵身边，没有善于军事谋略的亲信。

如此一来，赛门要晋升为公爵兼大将军，独占这个大库罗德帝国的兵权，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了。

玛奇卢达在赛门告知真正的用意后，马上确切理解到「他的脑里应该早就盘算好这些事情了」。

「夺得天下的会是代训佣兵团（我们）喔。」

赛门露出无畏的笑容。

认识他的这五年以来，这是他不断重复夸口、从未有过改变的一句话。

所有团员也是受他这股莫大的野心吸引，所以才会加入他的阵营。

「嗯，我们就一起奋战到底吧。」

玛奇卢达也轻轻搂住赛门健壮的身躯。

第二卷 第一章 两名骑士

库廉基斯公爵和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在帝国南部汲汲营营于野心的同时──

位在帝国北部多拉宾州的丹克伍德军遭到夜袭，一晚遭到歼灭。

这是发生在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七月十九日深夜的事情。

于波罗洛洛斯击败丹克伍德军的是，「吸血皇子（Nosferatu）」雷欧纳多率领的亚历克希斯军、「冷血皇子（Boreas）」基尔克斯统领的边境军和前来协助的近卫兵团组成的联合军队。

天亮后，十九日的早晨。

没什么休息的雷欧纳多，做了成为人生转捩点的决定。

因为他所信赖的军师大人拜托他这么做。

──雷欧大人，请您成为皇帝。

军师大人当时就是这么说。

雷欧纳多也对此相当犹豫，但最终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言。

「吸血皇子」一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

他的头发和眼睛与夜空同色，高瘦的身躯高度远远超过一间（约一八○公分）。

原是第八皇子，现为亚历克希斯侯爵的他，毅然询问军师。

实际的问题在于，要怎么做才能当上皇帝？

整体策略是什么？

「榭菈，你之前不是说过，当今的皇室根本名存实亡。现任皇帝不出三年就会遭人杀害，或是禅让皇位，我们只需等待就好。」

雷欧纳多称呼自己的亲身父亲为现任皇帝，说话语气也毫无感情。

军师──名为榭菈的少女，被他这么一问，便开门见山地展开说明。

「当然，我不会让雷欧大人您背负弒君罪名。」

宛如在说「这点您放心」，接著也不顾雷欧纳多蹙眉以对，继续说：

「库廉基斯公爵在南边发动政变了──这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她的声音充满自信，完全想像不到主人只是名年纪尚轻的十六岁少女。

一头带有蓝色的银发，在昏暗的营帐内更加闪耀。

如花似玉的脸蛋上，不断露出像在体现未来与希望的微笑。

身躯娇小玲珑惹人怜爱，不过，胸部却发育良好，一点小动作就会弹跳晃动。

眼下两人独处帐篷内，她摊开了帝都以南的地图。

……摊开地图是没什么，比较有问题的是两人的姿势。

雷欧纳多是立起单膝，直接坐在坐垫上。

榭菈娇小的身躯就刚好缩在他双腿内侧的空间。

她依偎在雷欧纳多的魁梧身躯，偶尔还会把头靠在厚实的胸膛上。

「我很不会从颠倒的那一边看地图。」雷欧纳多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榭菈一副理所当然地接著讲「用这种姿势就可以一起从正面看了吧？」

雷欧纳多只觉得浑身不对劲，不过也懒得像在发牢骚般解释这些，再加上榭菈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所以就随她高兴了。

榭菈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继续说著重要的事情。

她一面将棋子摆到地图上，一面运用地图解说今早才得知的情报。

「──就像您现在看到的，南方贵族诸侯中好像没有人和库廉基斯公爵站在同一阵线，而他的军队得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才会进逼到帝都……我预测要耗费一个月以上。」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要立刻掉头前往南边，击垮他们。」

雷欧纳多的双眼里，瞬间燃起复仇的火焰。

毕竟，他和包含库廉基斯公爵在内的四大公爵家存有过节。两年前，亚历克希斯军力阻西北帝国（亚德蒙符）入侵时，遭到他们背叛，他最终失去深爱的姑母和第二故乡。当时的愤怒、埋怨、仇恨如今依旧。

从目前所在位置前往帝都需要耗费两周，没时间犹豫不决了。

「遵命！我觉得您这是个很好的决定。」

榭菈表示赞同。她那用力握紧拳头的动作，实在诱人发笑。不过她这么做，或许是想平息雷欧纳多满腹的怒火。

「昨晚，雷欧大人您亲手讨伐丹克伍德公爵和他的势力，平息了四大公爵家之一掀起的前所未有大规模叛变。这个消息马上就会在许多人的赞颂下，瞬间传遍整个库罗德帝国吧。毕竟您这样完全就是英雄。」

「又不是我一个人打倒的。」

雷欧纳多以这句话指出，自己是因为有这群部下才能获得胜利，当然里头也包含了榭菈。

她明白雷欧的意思后，面露微笑，像是刻意曲解似地说：

「没错，就像您说的，这一仗造就的名声不是专属雷欧大人您一个人的，应该会和基尔克斯殿下共享吧。正因如此，这一次您就是要独自讨伐库廉基斯公爵，独占这个好名声。如今可谓机不可失！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喔。」

「总之就是要打造出传说故事（Folklore）吧。」

「没错，就是要打造传说故事。」

听闻榭菈这番话后，雷欧纳多点了点头。

如今他自认已经能够了解，榭菈自两年前开始就一直主张的策略与构想。

两人除了要收复自己所爱的那块土地，当然还要能彻底守护那里不再被人夺走，但光是击退亚德蒙符军，还不足以达到这两个目标。

两人必须拥有超过他们师父萝萨利雅的力量。

「而且，雷欧大人，打倒库廉基斯公爵能获得的好处还有一个。」

「喔？」

「现任皇帝对四大公爵家是言听计从。不过，昨夜其中之一已经灭亡，如果也能成功剿灭库廉基斯公爵，那么四大公爵家就去掉一半了。那么你觉得现任皇帝有办法因此夺回一半的威望吗？」

「没办法，那个男的根本没有那种雄心壮志。」

「您说得对，他只会转而对后起的新势力言听计从罢了。这样说来，雷欧大人您成为那股新势力不就好了。我们只要打响您灭掉四大公爵家之二的实绩，和拯救过这个帝国免于危难的英雄名声！」

「剩下的两个公爵不会坐视不管喔？」

「这样不是求之不得吗？」

榭菈露出邪恶的笑容。不过她就算摆出这种表情还是有点可爱，这女孩真叫人无法讨厌。

「对啊，我们求之不得啊。」

雷欧纳多露出锐利炯亮的眼神，心想自己这股愤怒果然无法就此平息，害死姑母的仇人不是只有丹克伍德公爵和库廉基斯公爵这两人而已。

「对吧？这么一来，您或许就有一天能要求他禅让皇位。」

「这样我懂了。」

雷欧纳多听完榭菈这番话后点点头。

这个点头非常用力，充满了决心。

「那么得和亚蓝他们招开军事会议了，必须告诉他们准备南征。」

雷欧纳多正要起身去叫其他人……

「啊，我刚刚已经去告诉过大家，三小时之后要集合。」

但榭菈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真有你的，筹画得这么周全。」

（插图010）

「因为这么一来，这三小时我就能和您好好休息一下了。」

榭菈这么说的同时，打了个可爱的哈欠。

「我到现在都还没阖眼睡觉，昨晚一直在帮您祈祷武运昌隆，天亮后又紧急传来库廉基斯公爵造反的消息，叫人根本没办法睡觉。」

接著像是要把头靠上去般倾靠到雷欧纳多身上。

「你用这种姿势睡著的话，会越睡越累吧？」

即使建议榭菈好好躺到床上睡，她依然故我。

「对我来说，这样睡最舒服了。」

说话语调还一下子变得含糊不清，像在说梦话。

「三小时后请叫醒我。」

接著便真的香甜地睡著了。

雷欧纳多也因此无法动弹。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睡觉……」

他这么嘟囔。

但是雷欧纳多个性使然，三小时都非常认真支撑榭菈，让她有个好眠。

＊

同样十九日的晌午。

雷欧纳多向第四皇子（基尔克斯）辞行时，告知将往南行。

不过他这位皇兄率领的边境军，反而要前往北方。

现今确实已经打倒第二皇子（谢尔特），也已歼灭丹克伍德公爵和他手下侵略帝都的部队，可以说已经彻底铲除他们这些正要茁壮的反叛势力。但是，目前还有余党残存在他们的根据地丹克伍德州，夯不啷当大概也有一万人左右的兵力。若不剿灭这群余党，将会后患无穷。当然，也要严惩支持丹克伍德公爵的北方贵族诸侯和其一族。

丹克伍德公爵和谢尔特毫无疑问都是人中豪杰，反叛势力失去两人的军事才能后，余党兵力纵使再多，也只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如果是基尔克斯，应该轻而易举就能击败他们。这位皇兄麾下也还有位世人称为独臂军神（Nuadha）的老将奥根斯，能由他们来平定北方真的是太好了。

统帅亚历克希斯军的雷欧纳多为了前往平定帝都南部的叛乱，下令重新编组麾下将士，并且著手准备移动。

虽说是下令，但相关的细部调整全都交给担任副官的巴曼处理。因为比起雷欧纳多亲自调度，这个男的做事更是无微不至。

雷欧纳多在设为亚历克希斯军大本营的大帐篷内，用力坐到了椅子上。

「雷欧大人，要帮您泡杯茶吗？」

榭菈这么说后，雷欧纳多不发一语地点点头。

「那么我去拿些热开水来♪」

榭菈哼著歌走向帐篷外头。

说话时的音调比平时略高了一些。

然而雷欧纳多这个木头人，终究没能察觉如此的差异。

「榭菈，你今天心情还真好。」

坐在身旁的亚蓝则是面露笑意这么说。

他是比雷欧纳多年长四岁、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虽是艾依多尼亚伯爵家的一家之主，行为举止和遣词用字却不会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这应该都是因为他自小就是在亚历克希斯骑士群中长大的关系。虽然是名长相斯文清秀的男生，但剑术和枪术也相当高超。

「唔哼哼～被你看出来了啊～？真不愧是亚蓝大人～」

榭菈停下脚步，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扭摆身体，就像在说「吼唷，讨厌啦」。

「因为今天早上我碰到了一点好事。一想到就会笑……不，是会傻笑。」

「一想到就会傻笑……你这说法真有意思，不过，你到底是想到什么啊？」

「我躺在雷欧大人的手臂上睡觉❤」

榭菈就这么双手捧著脸颊，一直喊著「我讲出来了，好害羞喔～」离开了帐篷。

「真有你的耶，雷欧。」

亚蓝笑容满面地用手肘顶了顶雷欧纳多。

「……你那什么脸啊？」

「你这家伙也终于开始像个正常男孩子了，真叫人欣慰啊。我现在可不是在挖苦你喔？我懂我懂，毕竟都收拾掉四大公爵（混帐东西）其中之一了，就算你这个家伙平常都板著一张脸，这种时候心情会大好也是情理之中。」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别害羞，我们是朋友，你就老实跟我讲吧。」

「她就靠在我身上睡死，我一直撑住她而已。」

「…………就那样？」

「就只有那样。」

「你没偷摸她的胸部？」

「我才不干那种卑鄙的事情。」

「你哪是男人，根本就木头人吧！」

亚蓝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雷欧纳多心想，震惊到那种地步也太夸张了。

接著板起脸回应：

「在收复亚历克希斯全土和州都（凛特）之前，我才不会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这个……其实，我能懂你的心情……不过榭菈可以算成例外吧？」

「怎么说？」

「如果是那孩子的话，也能明白你现在的这些想法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喜──」

「亚蓝大人～♪」

现场突然传来榭菈的声音，亚蓝「唔呃」一声闭上嘴巴。

一经查看，发现她是掀起出入口的垂幕，只露出半张脸。

「您真是不解风情耶，亚蓝大人。可以说出我内心想法的人，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就别笑著威胁我了，榭菈。」

「唔呼，遵命～」

亚蓝举双手认错请求原谅后，榭菈这次真的去拿热开水了。

「她真的是顺风耳耶。」

亚蓝简直鬼门关前走一遭，松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她耳朵很灵吗？」

「最好你知道她耳朵灵啦，雷欧。你就那么了解榭菈吗？」

「都在一起行动两年那么久了……」

雷欧纳多露出自信满满的模样，就像在说「当然会知道」。

「你这个迟钝皇子还真敢说耶。」

亚蓝耸耸肩，补了句「真是的。」

雷欧纳多被亚蓝小看后，怒上心头，心想居然被他当作一个没能掌握自己部下底细的将领，觉得很悲哀、很没意思。

「要不然你考我看看啊。」

「那我问你，榭菈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

雷欧纳多脸色一沉，陷入沉思。

接著从额头上，缓缓滑落一道汗水。

「……是几月几号？」

「我也不知道。所以雷欧，你直接去问本人吧。我想榭菈会很开心喔。不过如果已经过了就会是另外一回事了！」

「唔……」

现在已是七月后半，若是要赌，情势有点不利。

雷欧纳多低声闷哼后──又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也是种会让人内心七上八下、极为平淡的乾笑声。

雷欧纳多和亚蓝一起看向入口。

「我已经有两年没像这样笑了。」

然而说话男子脸上浮现的却是空洞的笑容，看起来感觉一点也不愉快。

「即使过了两年，您还是没变啊，雷欧纳多殿下。特别是您只有在亚蓝阁下面前，才得以让人窥见您那年纪该有的天真言行，这一点真的完全没有变。」

两人眼前站著一名个头高、身形极瘦的男子。

一头没在修剪的暗金色头发蓬乱到就像受伤狮子的鬃毛。

眼底还有厚重的黑眼圈，脸色差到犹如病患。

因此，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

「从早就开始忙东忙西，现在终于有时间过来您这里了。」男子来到雷欧纳多身旁，恭敬地跪下。「殿下，好久不见，小的于此重新向您问安。」

「嗯嗯，真的好久不见了，业拿姆。」

「本来以为你已经死了耶，没想到你还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雷欧纳多和亚蓝站起身子，分别自左右两边要业拿姆起身，并请他上座。

极瘦的男子──业拿姆以前是亚历克希斯骑士的一员。

过去曾有次总数千人的骑士，在对抗亚德蒙符军的一场撤退战中半数下落不明。业拿姆便是当中一人，一直以来世人都认为这些人不可能幸存。

（想到你还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雷欧纳多也打从心底这么想。

但是……

业拿姆这副鬼模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闭上双眼后，能依稀回忆起他以前的模样。

雷欧纳多小时候，过著和亚历克希斯的骑士们练剑，每天都埋头于磨练武艺的日子。

让他学到最多的对象，肯定就是眼前这位业拿姆。

当时的他是亚历克希斯最强的骑士，也是骑士队队长。

即使如此，他不会自鸣得意，为人阳光爽朗，是个心思细腻的率直男子。刚好就像现在的亚蓝。不过真要说，恐怕是完全相反。总觉得是亚蓝憧憬业拿姆，受到他的影响，进而想变成他那样的男人。

他们俩记忆中的业拿姆，就是这样的骑士。

绝不是眼前这种男人──说话声就像地底深处的冥府之风，从地面裂缝狂刮而出的呼啸，并且静静散发出让听者不寒而栗的诡异压迫感。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实在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是，雷欧纳多半句话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业拿姆绝对不会想讲。

业拿姆只有主动这么询问：

「殿下，你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讨伐库廉基斯公爵？」

「嗯嗯，没错。」

「那么也请您与我分享那份喜悦。请您今天就让我加入您的麾下。我有从克鲁萨多带来一批士兵，我将会和他们一起侍奉殿下──只要您不嫌弃现在的我就好。」

业拿姆以无神黯淡的眼神诉说。

雷欧纳多毫无犹豫。

「嗯嗯，求之不得。」

主动抓起，并且用力握紧业拿姆的手。

「是啊，就像雷欧说的，有你加入根本如虎添翼。」

亚蓝也把手叠放上去。

这是这名强大骑士加入亚历克希斯军的瞬间。

现在明明是盛夏时节，但在业拿姆离开后，大帐篷中依然留有宛若寒气的诡谲气氛。

与他重逢无庸置疑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光是他散发出的那股阴郁气息，就足以让紧张氛围笼罩四周。

拿回热开水的榭菈俐落地泡好红茶，喝了口红茶，感受到木制茶杯传出的温度后，亚蓝也不禁嘟囔了句「终于恢复正常了。」

雷欧纳多也觉得这个茶喝起来比平常都还好喝。不过身处战地，终究无法奢求茶叶本身会有多好。

不发一语地啜饮一会儿茶水后，亚蓝的长舌个性又复活了。

「榭菈真的好会泡茶，明明完全不会煮菜……」

「因为萝萨利雅大人喜欢喝茶，所以泡手好茶是侍女们的必备技能。」

榭菈用不时抽动的笑脸这么回答。

雷欧纳多在一旁听见这番对话后，视线垂落茶杯，凝视著杯中摇晃的茶汤表面，回忆起往日时光。在与亚德蒙符争战期间，萝萨利雅也偕同勇敢的侍女们前往前线，像这样在沙场上品茗。

然而大帐篷外的一阵呼喊，让沉浸在如此感伤中的雷欧纳多回过神来。

「殿下！有名俘虏说什么都想晋见您，请问可以让他进去吗？」

这个爽朗的声音是副官巴曼。

俘虏──

讨伐军在昨晚那场与丹克伍德军的争战中，让超过三千名的敌方将兵投降。数量之所以这么庞大，都是因为敌军预备部队的两千人，不知为何没有采取任何反击行动就直接投降。

「让他进来。」

雷欧纳多坐在椅子上下达命令后，巴曼先是恭敬回应，才把俘虏带了进来。

俘虏押送入内时，手是被绑在背后。

「此人自称是丹克伍德的骑士特拉梅，预备部队好像就是由他统领。」

「喔，统领那支预备部队的就是你啊。」

榭菈觉得此事很有意思，连亚蓝看起来都是一副想要深入了解的模样。

这名被巴曼推上前来的男子，眼睛细如狐狸。

看上去大概快三十岁。年纪轻轻居然就负责那种重要的职位，想必是非常优秀的骑士吧。

实际上这位特拉梅，在到丹克伍德公爵底下任官之前，是名身经百战的中型佣兵团团长，还因拥有事先察觉各式危机的能力，而获得外号「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但是，雷欧纳多是之后才得知此事）。

「帮他松绑。」

「殿下，您确定要松绑吗？」

「雷欧才不怕这种没带武器的家伙。」

雷欧纳多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亚蓝已从旁代替他回答。

巴曼也像打从心底赞同亚蓝的说法，替这位名叫特拉梅的骑士松绑了。

「您真的就如传闻中一样大胆，然后也是位宽宏大量的上位者。」

这个特拉梅一开口，明显就是在谄媚阿谀。

「我不喜欢听这种场面话。」

雷欧纳多严词回应。

特拉梅稍稍睁大了那对宛若细线的眼睛，看起来是大吃一惊。

但是，马上又变回嘻皮笑脸的表情，盖过原本的神情。

此时，特拉梅心里是这么想「喔……居然有人会讨厌别人奉承耶，真是个奇怪的皇子殿下……看样子是个远比想像中还要非比寻常的人」。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在评估雷欧纳多的价值。

不过，特拉梅不是个容易被他人看穿心思的人，只是雷欧纳多的个性也不会事事都要推敲背后的含意。

「你要见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雷欧纳多只是直接了当地这么问。

「哈哈哈，那么小的就直言不讳了，小的想要效忠于您！」

特拉梅跪拜到快要贴在地上，宛如在对皇帝行大礼。

雷欧纳多立刻显露出不悦的感觉。

即使是相同的话语，但分别由业拿姆和这狐狸眼来说，听起来居然会大不相同。

巴曼等人更直接地责问：

「像你这种叛徒，居然还能这么脸不红气不喘地胡说八道。」

「什么？叛徒？你们是在讲谁啊？」

特拉梅也没放弃，仍维持相同的跪拜姿势，并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装糊涂。

「你这家伙！不就是你这家伙背叛谢尔特殿下，没有调动预备部队前去支援吗？」

巴曼怒目以对。

实际上，多达两千人的预备部队若能投入战线，丹克伍德军应该还能奋战更久。雷欧纳多虽然也觉得就算投入那些兵力一样无法翻转战局，但应是能造成讨伐军更多的伤亡。如果世上真有冥府，如今谢尔特应该是在那里悔不当初吧。

「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话，小的那样做绝对、绝对不是背叛。」

「你那样如果不叫阵前叛逃，那什么才叫阵前叛逃！」

正因为诚信廉洁是巴曼坚持的信念，所以他在责问这件事情时，既严谨又激动。

「那是爱国心的表现。」

特拉梅厚颜无耻地回答：

「于贵军成功发动奇袭的那个时间点上，在小的眼里情势会怎么发展，已成定局了。因此当时小人的拙见是，既然事已至此，帝国同胞不应该再继续这种无谓的互相残杀了。」

「臭狐狸，你真的很敢讲耶！」

巴曼十分激动，瞬间怒火冲脑，说不出第二句话来，直接将手放到腰间的武器上。「慢著！」如果雷欧纳多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命制止，他应该已经拔出武器了。无比忠勇的他依然没把手移开握把，全身颤抖，却又勉强克制住内心冲动。

「殿下……在下反对让这种人加入您的麾下。一个曾经背叛过谁的人，一定还会不断背叛，肯定会恩将仇报的。」

巴曼压抑自身的情绪，用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做出谏言。

特拉梅像是要博取同情般抱怨了起来。

「你那样说，小的真是心寒耶。而且，既然你已经断定小的会背叛，小的也没办法反驳，只是觉得那种推论方式实在太主观，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没办法证明。」

「你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巴曼阁下，我们冷静点。何必跟俘虏一般见识。」

亚蓝终究还是得站起身子，去到巴曼身边安抚。

特拉梅趁此空档，维持跪拜在地的姿势说出诉求。

「还请殿下深思定夺。」

接著就像等候消息似地闭嘴不语，帐篷内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雷欧纳多的答案。

巴曼用悲切的眼神看著这边，榭菈是津津有味地看著，亚蓝则是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即使旁人投以这种视线，雷欧纳多依旧只会讲、只能讲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我讨厌叛徒。」

他用极为冷淡的口吻回答。

「这一点小的了解了。那么，小的能在您手下侍奉您吗？」

特拉梅厚著脸皮这么问。

他自知惹人厌，所以才会毫不在乎地请求雷欧纳多收他为臣。

亚蓝听到后愣住，榭菈噗哧笑了出来，巴曼则是极度傻眼。

雷欧纳多也觉得，这个男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大家目瞪口呆一会儿后……

「就算我任用你当我的部下，我也只会交付你一些艰难的任务喔？」

「既然殿下讨厌小的，您那样对小的也是情理之中。反倒是您把真心话告诉小的这种人，实在让小的受宠若惊。在殿下您能更信任小的之前，小的只会尽心尽力完成您交代的事情。」

特拉梅依旧跪拜在地，并且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

「喔喔，你真的愿意吗？」

有趣的是，亚蓝相当担心他。

特拉梅没有直接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问了一句话。

「殿下，我能问您一件事情吗？」

他仍是维持跪姿，但第一次抬起了头。

「如果我能完成那些艰难的任务，您当然会赏赐小的、给小的一些危难津贴吧？」

虽然幅度不大，但他确实睁大了那双犹如细线的眼睛。

如今他已毫不掩饰自己是在评估侍奉雷欧纳多的价值。

那对过度谄媚的狐狸眼中，深藏的就是这种傲气。

特拉梅的态度一看就能懂，现在不是雷欧纳多在挑部下，根本是他在选主人。

这是多么别扭的诚意啊。

雷欧纳多至此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所以他就认真回应了特拉梅。

「我很讨厌不公不正的事情，其中最讨厌的就是，努力的人没有回报。」

听到这句话的特拉梅立刻露出笑容。

他开心到彷佛在说，今天这一天的一切完全尽如己意。

「请让小的担任殿下的骑士！」

特拉梅大声宣示。

雷欧纳多叹了好大一口气后说：

「随你便。」

心想这家伙真的是地狱无门偏要闯。既然如此，就只能依他所愿，尽全力使唤他了。

「哈哈哈──小的真的是三生有幸啊。」

再度跪拜叩首的特拉梅兴奋地这么说。

「殿下！您为什么要收这种人当部下！」

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巴曼，以几近顶撞的态势出声抗议。

面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问题，雷欧纳多不禁蹙眉。

「位阶最高的雷欧都说好了，就只能接受了。」亚蓝抓著巴曼的肩膀安抚他，接著说「再说了，这个男的人如果真的叛变，到时侯我也不会出手阻拦，肯定会任由巴曼阁下你去处理。」并且用单眼对他眨了一下。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然而巴曼可能是极度不服雷欧这个决定，即使亚蓝这样安抚也不作罢。

就在这个时候──

咳咳，一阵可爱的清喉咙声，划破骚然的现场气氛。

那是榭菈发出的声音，此次她罕见没有插嘴表达任何意见，行事完全随雷欧纳多的意。

雷欧纳多就不用说，其实巴曼和其他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美女军师身上了。

「巴曼先生，您知道浑沌大帝手下的二十八宿将吗？」

她突然转换话题。

然而现场察觉到她用意何在、表情豁然开朗的人，就只有任何事都能快速理解的亚蓝和特拉梅。

「我当然知道……」

巴曼纳闷地回答。

浑沌大帝在三百年前完成历史上首次统一大陆的霸业，他的名号应该是无人不知。

辅佐他建国的二十八名大功臣也是家喻户晓。

这是身为骑士理当要具备的知识，即使是小朋友，也会透过童话或戏剧等形式得知他们的存在。

「二十八宿将中，您最欣赏哪一位呢？」

「说到欣赏，那当然就是『忠烈尾星（尾宿）』史马林了！」巴曼被话题吸引，爽朗地出声回应。「他从大帝年幼时期开始就全方位协助大帝，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下平日也以他为典范，期许自己能成为和他一样的武人──」甚至连榭菈没问的事情也滔滔不绝讲个没完。

亚蓝也从旁加入话题说「我欣赏的是『奋起女星（女宿）』安洁拉。真想和她生在同一个时代，一起骑马驰骋沙场立下战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您觉得『不羁鬼星（鬼宿）』夏努曼如何啊？」

「根本不值得一提！」巴曼动了气，对此人嗤之以鼻。「那个男的自始至终就是个表里不一的混帐前盗贼！」

「但是，虽然常有人说他曾想过要造反，但是实际上他不仅没引发过动乱，战功还彪炳到名列二十八宿将耶。」

「事、事情确实是那样……」

「浑沌大帝连那种男的都能运用得宜，他正是因为具有如此的『格局』，才有办法在他自己的世代征服了这块辽阔的大陆，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这一点……我也无话可说……」

榭菈绕到雷欧纳多的椅子后方，将手放到了雷欧纳多的肩上。

「你不觉得雷欧大人也具有浑沌大帝那种『格局』吗？」

「唔……唔……」

巴曼虽然一副不甘愿的模样，但口中仍是不断重复「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我讨厌人无事献殷勤喔。」雷欧纳多纵使费尽唇舌，两人也没在理会。

此外，特拉梅立刻站起身子，想和巴曼握手。

「巴曼阁下您就当殿下的史马林，我就当殿下的夏努曼，一起奋战吧。」

而且脸不红气不喘地大放厥词。

这番话惹恼原本好不容易快要接受特拉梅加入的巴曼，他的太阳穴上爆出极粗的青筋。

「巴曼。」

雷欧纳多喊了一声，说「你也差不多该能接受这件事了吧。」

结果这位忠臣颤动著太阳穴，像是自暴自弃般也回握了特拉梅的手。

这就是这名奇特骑士加入雷欧纳多阵营的瞬间。

＊

亚历克希斯军完成重新编组后，直奔帝都库拉肯。

扣除极为轻伤者，所有伤兵全都移往他地，前去位在目前所在位置多拉宾州近郊的亚蓝领地，艾依多尼亚州都艾依顿疗伤。

此外，亚历克希斯也大唱空城计好一段时间了，因此让魁梧肥胖的骑士富兰克先行返回，毕竟若有他这种高手在，就不必担心留守的问题了。

最后剩余的兵力，则是为了部队配置与调整指挥系统而重新编组。

其总人数为五一○○人。

若是罗列各部队详细人数，大致上是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五百人；前匪寇和前莱恩银山那群男子合并而成的步兵队一千五百人及弓兵队一千人；艾依多尼亚步兵队八百人；克鲁萨多步兵队一千三百人。

以军队来说，这支联合军的规模相当大，但与库廉基斯军一比，不得不说是小巫见大巫。

第二卷 第二章 凯旋与假日

亚历克希斯军成功镇压帝国北部前所未闻的大叛变后，受到帝都库拉肯民众几近疯狂的迎接。

无庸置疑是凯旋归来。

以帝宫为中心设计成圆形的帝都中枢区，在东西南北方的外缘处设有城门。

四座城门都十分壮观精致──并且具有别出心裁的艺术风格。

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人从外面看一眼，就能体会帝都的雄伟。

此外，另一个功用就是作为「凯旋门」，用来迎接前去向皇帝禀报打胜仗的军队。

从城门至帝宫是条笔直的繁华大道。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四日。

雷欧纳多一行人才刚穿过北门，就淹没在塞满大道左右两旁的群众欢呼声中。

「「「亚历克希斯侯爵，万岁！」」」

「「「雷欧纳多大人，万岁！」」」

「「「吸血皇子，万岁！」」」

雷欧纳多以身穿铠甲的英姿走最前头，欢呼声不绝于耳。

而且，他骑乘的战马赞乍斯也有魁伟的体魄。由于是母马，因而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优雅气息，还有一身泛著光泽的黑毛，堂堂仪表实在引人注目。

民众一看到威风凛凛的他和她，欢呼声就会变得更响亮。

骑马骑在右后侧、相距半个马身的亚蓝因此嘀咕：

「想到之前的事情，还是有点无法释怀。」

（确实就像他说的。）

雷欧纳多在心中点头附和。

没错，还只是两年前的事情而已。

当时雷欧纳多为了禀报在与亚德蒙符的战争中吃了败仗，仅由少数几名同伴陪同，同样行经这条大道。

但是，迎接残兵败将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励，而是群众的大肆咒骂。

自己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被人叫做吸血皇子。

恐怕是四大公爵家造谣流传，污蔑雷欧纳多在粮食补给路线被截断后，靠吸取同伴们的鲜血止渴，最后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世人觉得这名男子居然有办法满不在乎地做出如此残忍、卑鄙、令人生厌的事情，因而替他取了个符合这种形象的恶名「吸血皇子」──然而现在这个别称有了转变。

聚集来一睹雷欧纳多凯旋的群众，口中不断呼喊的「吸血皇子」，听起来感觉已和两年前截然不同。

丹克伍德军如果攻打至帝都，就会严重威胁到此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不过雷欧纳多阻止了这件事，拯救他们。因此在民众呼喊雷欧纳多的声音中，包含了赞赏、憧憬与敬畏之意。

真是群势利的家伙，也太会见风转舵了吧。

越是欢声雷动，雷欧纳多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赞乍斯察觉到主人的心情，因而也不悦地睥睨两侧民众，还发出鼻息声。

结果，骑马骑在左后侧、相距半个马身的榭菈紧急驱马上前提醒。

「雷欧大人，笑一个、笑一个。」

雷欧纳多却是面有难色到了极点。

他露出锐利的目光回看榭菈以表不快。

而且连说话口吻都带起刺来。

「这也算传说故事的一环？」

「这就是算传说故事的一环。」

榭菈的笑脸就像在大力强调「您若是明白，就请您赶快笑」。

雷欧纳多反倒是满脸不悦。

（名声、名声、名声……这东西还真是可怕。）

民众的好恶简直就像风标，说变就变。

昨天还在咒骂雷欧纳多，今日却像船过水无痕般对他赞不绝口。

这么看来，明天态度又有可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为了不让情况演变成那样，让风标永远朝向自己，雷欧纳多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拚命带风向才行。

榭菈的传说故事构想，实际执行起来既不轻松又绑手绑脚，对雷欧纳多来说根本是条充满试炼的艰辛之路。

（不过，自己既然是想实现超乎常人想像的愿望，理当是要历经这点艰难吧。）

雷欧纳多用力咬紧牙关。

并且彻底觉悟，为了在将来某一天收复亚历克希斯，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要我当偶像还什么的都没差。

雷欧纳多收起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接著打直腰杆，高举起右拳。

他用自己经过百般锻炼的躯干肉体摆出这种姿势，光是如此，就让人觉得他看起来彷佛马尔斯或戴尔等军神降世，英姿焕发。

现场群众顿时沸腾。

为了大赞吸血皇子而吶喊到声嘶力竭。

雷欧纳多回过头，将高举的右拳朝向后方。

并且拨翻斗篷，将焦点带向亚历克希斯军的将士们。

民众的赞美声霎时间一起涌向他们。

「「「亚历克希斯军，万岁！」」」

「「「你们实在太赞了，是真正的骑士！」」」

「「「你们实在太赞了，是勇敢的战士！」」」

雷欧纳多听到这些欢呼声后，自然绽放笑颜。

毕竟这些将士本就值得受到由衷的称赞，看见他们努力奋战有了回报的模样，实在让人心情大好。

「唔呵呵呵。」

榭菈出声大笑，彷佛在说「真是被你打败了」。

「雷欧大人您这个人实在有够奇特，只要不是自己的事情，您都思虑得很周全。」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雷欧大人您果然是我的英雄（理想型）。」

就那么一瞬间，榭菈朝雷欧纳多伸出了双手。

彷佛现场若没人在看，她就想扑抱过去。

亚历克希斯军行经繁华大道后，来到了帝宫前方。

此处位在中枢区的正中央。

眼前可看到金碧辉煌的宫殿和辽阔庄严的庭园，圆形外围还有城墙及水渠环绕，进出果然是透过位在东西南北方的大门，连接通往四个方向的繁华大道。

中枢区本来禁止一般民众进入，只有在类似今天这种凯旋游行时，才会特别对外开放。

但是，也只会开放到这座大门前方。

法律规定，任意踏入大门另一端，也就是踏入帝宫中一步，就会人头落地。

如今亚历克希斯军正往这个已受制度管制的「神域」前进。

穿过门后，马上就是阅兵仪式用的单调广场。

五千名士兵就在此处整队排列。

接下来只有将领才有资格，穿过阅兵广场进到更里面。

此次，亚蓝以副帅的身分，陪同雷欧纳多入内谒见。

宫殿内宽广到超乎想像，无数大厅、走廊、回廊和中庭组合而成的构造，呈现出复杂又奇特的模样。雷欧纳多也不甚了解宫殿内部情况。这里虽然算是他出生的家，但是五岁时就已被姑母萝萨利雅收养，因此完全没有回家的感觉。雷欧纳多心中认定的故乡是亚历克希斯州都，感觉是自己家的地方则是萝萨利雅命人建造的城堡。

因此雷欧纳多仅仅记得前往谒见大厅的路线。

两人途中完全没绕去其他地方，也没东张西望，只在走廊上阔步前行。

宫殿内的走廊上完全没有摆设日常用具、装饰品或美术品之类的物品。因为所有墙壁和天花板都成了画布，代表各个时期的著名画家倾注心力，在上头画下大型作品。若再装饰其他任何东西，都会变为多余，成了累赘。

然而雷欧纳多这一路上瞧都不瞧这些名画一眼。

但他并不是认为艺术毫无价值。毕竟姑母教导他的是，艺术等同娱乐，否定艺术本身价值的人根本是文明人之耻，艺术和娱乐都是文化，都是应当鼓励发展的项目。雷欧纳多心里非常清楚艺术的价值，只不过是庸俗的青年不知该怎么欣赏画作而已。

同时另一方面，他体认到这些名画永远都无法对外开放，让众多懂画的人前来欣赏，并且为此感到极为无奈。这些名画只是画来突显皇帝的权威，做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所以雷欧纳多仅仅是凝视前方，面容甚至变得像在瞪眼怒视。

就这样来到谒见大厅后，看见皇帝已等在里面。

宝座的样式设计，让人感受到帝国两百年的历史。

其后方可见到里侧墙上挂著绘有「漆黑大海蛇」的帝国旗帜。

但坐在宝座上的是个面如槁木的男子。

这是每晚五名皇妃轮流寻求龙种的结果，使得他的外表衰老到看起来完全不像四十岁的人。

他就是库罗德帝国皇帝，萨马拉斯三世。

靠坐在宝座上的亲生父亲，与伫立在大厅入口的雷欧纳多之间，只有一条比鲜血还红的地毯，以及弥漫著降到冰点的氛围。

不对，是雷欧纳多单方面让气氛降到冰点。

皇帝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开心儿子凯旋归来，但雷欧纳多就像不想再多看一眼般撇开了视线。

接著观察排列在左右两侧的文武朝臣。

（人变少了。）

这就是第一印象。

过去堪称文武百官的他们，如今大概减少了一半。

上一次前来禀报打了胜仗，已彻底烧毁莱恩银山时，官员也没全数到齐，不过当时只是有群人畏惧雷欧犹如魔王的行径，所以才未上朝。

但这次不同。其实，从现场列席的五十官员身上能感觉到欢迎雷欧纳多的气息。宰相莫棱公爵也是一副搓手示好的模样，毕竟雷欧纳多接下来若不发动南征讨伐库廉基斯公爵，困扰的会是他们。这些官员中虽然也有人厌恶「杂种（雷欧纳多）」，但不擅处世到会把这种想法表露于形的人，应该无法在这座帝宫内有一席之地。

朝臣数量锐减完全是因为，丹克伍德和库廉基斯两公爵的那些小跟班，已离开帝宫赶去主人的身边了。

这座冷清的谒见大厅，正是当今帝国权力体制的缩影。

雷欧纳多尽量不去看对母亲见死不救的生父面孔，走上前去，迅速跪地低下了头。

亚蓝间隔三个步伐的距离跟在后方，以熟练的动作跪拜行礼。他虽然是个长舌又不爱装模作样的男子，却仍旧是个如假包换的帝国贵族。亚蓝心里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场合就是要当个不会说话的雕像。

雷欧纳多感觉到挚友的这番动作后，开口说：

「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成功讨伐逆贼，现已凯旋归来。」

他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像在工作般禀报胜绩。

以「逆贼」二字描述第二皇子谢尔特和丹克伍德公爵后，引起朝臣小小骚动。他们虽然没让想法表露于形，但应该是觉得「区区杂种也太狂妄了」。对他们而言，比起母妃是出身平民的雷欧纳多，应该认为那些起兵造反但血统纯正的皇子、公爵更有亲近感吧。原来如此，这些家伙的本质根本就是逆贼的同伙。这下更了解他们这群人了。

另一方面……

「辛苦你了，亚历克希斯侯爵──不，我的儿啊。」

皇帝纤弱的声音里，透出某种骄傲的感觉。

然而雷欧纳多只能拚命忍受这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触。

于此同时……

（既然说到儿子，那谢尔特皇兄呢？完全没有哀悼他的意思吗？）

雷欧纳多撇开自己对谢尔特没有心存一丝情感，仍旧无法理解父亲的心态。

就这么板著脸沉默不语。照理来说，凯旋归来的将军，通常习惯滔滔不绝地夸耀敌军是多么难缠的对手，自己又是多么勇敢对抗、击退敌人，但是雷欧纳多完全不说这种无谓的事情。

皇帝也体谅儿子行事正经的性格继续说道：

「雷欧纳多啊，你和基尔克斯成功拯救了这个帝国，寡人就分别赐予你们一人一万枚金币和战马五百匹。」

用以补充军备，这已是非常丰厚的恩赏。

「但是，这只是寡人先付的押金，日后会再行论赏，毕竟寡人觉得一定要赏赐你们非比寻常的好东西。再说，基尔克斯还在平定北地尚未归来，南边也还留有大灾祸。雷欧纳多啊，寡人想拜托你紧接著去平定南方的动乱。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吗？如果你能完成这件事情，寡人将以皇帝之名向你保证，一定会以第一等功勋论赏，赐予你胜过基尔克斯的奖励。」

这些话完全如雷欧纳多事前所料，毫无惊喜可言。

因此他立刻回答。

「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希望陛下也能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依臣麾下将士的战功，下赐他们合理的恩赏。」

若不这么做将会影响士气。

和库廉基斯军的战争可不是闹著玩。

「嗯，寡人懂了。配发一事就由宰相负责。」

「遵旨。陛下是想让士兵带著好心情打仗。」

莫棱公爵鞠了个躬，没特别显露不悦。

无论宰相内心是如何看待雷欧纳多，只要做点这种事，就有人会去讨伐库廉基斯军的话，宰相根本不必去找雷欧纳多的碴。

亚历克希斯军接下来必须在帝都进行补给，先做好万全的后勤准备才能出发南征，不过奖赏应该也会爽快地配发下来吧。

另一方面，由于现在正刚好是处在出发讨伐库廉基斯军前夕──雷欧纳多应该在这个场合针对能拿到的奖赏展开具体内容的交涉吗？该趁著个时候狮子大开口一下吗？

贪婪又自以为是的人绝对会这么做。

但是，雷欧纳多并没有这样。

毕竟在这个场合若是做出过多要求，莫棱公爵那些人应该也不可能冷眼旁观，交涉肯定会陷入哄抬与让利的混乱状态。谁也不知道究竟要花上多少时日，双方才能互相妥协。

这段期间内，库廉基斯军的威势就可能如同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时间比黄金还重要。

雷欧纳多并非不懂这个道理的愚夫。

所以他依旧跪地低著头──仍是不看父亲的脸，仅是遵照礼法出声回应：

「儿臣，谨遵圣命。」

＊

雷欧纳多谒见完皇帝后，循著来时路快步离开。

他眉头深锁，彻底显露刚才见了自己厌恶的人。

「雷欧，你有听到陛下说的吗？」相对地，亚蓝则是相当亢奋。「说是要赏赐我们非比寻常的好东西。而且若是成功讨伐库廉基斯公爵，还会加倍赏赐。这下可以期待一下奖赏内容了耶。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期待能分封到整个丹克伍德州或库廉基斯州也不会太夸张吧。」

雷欧纳多点了点头。

假设丹克伍德公爵家因叛乱而被没收领地，协助他起兵造反的贵族们也尝到相同苦头，雷欧纳多又接著成功击垮库廉基斯公爵家的话──

现今广阔的领地将会成为失去主人的无主地，到时候绝对会变成切割分予其余势力的局面。

皇帝下赐雷欧纳多的恩赏，也有很高的机率会是其中一块领地。

若是在他获受封前公爵领地的其中一州后，剩下的领地也全都能成为莫棱公爵那群鼠辈的盘中飧，对那些人而言，已是太过足够的不劳而获了。

顺带一提，身为皇族的基尔克斯无法要求分封，而且他的母后也就是第五皇妃，甚至是其母后故乡的最北帝国（查兰德），应该都不会允许他沦落为一地的领主。

综合以上几点来看，就算我方没主动狮子大开口，也确实会有希望受封新领地。

然而……

「我只会把心力放在亚历克希斯州。」

「在其他地方有块领地也没差吧？找个伶俐的家伙给个官位，代替你治理就好了啊。丹克伍德州的雷姆是海洋贸易的要冲，库廉基斯州更是高品质铁矿的一大产地。若是有这些地方，能做的事情又更多了耶。」

亚蓝绝不是贪得无厌之人。

只是这次可能获得的奖赏实在优渥，所以才显得兴奋。

「这样一来亚历克希斯军还能再增加两万兵力喔，要和亚德蒙符决一死战也指日可待了。」

「别再打如意算盘了。要开战了喔，脑袋该转换一下了。」

雷欧纳多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家伙真是无趣耶，只不过就是聊聊天而已──」

亚蓝本想耸耸肩，却突然噤口不语。

因为他察觉到前方有人。

「您是亚历克希斯侯爵吗？」

等在走廊前端的壮年男子，从对面出声攀谈。

那人腰上配有象徵近卫骑士的剑。

男子个头儿虽不及雷欧纳多，但仍算高，体型十分匀称。

在他的表情与言谈举止中，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勇敢无惧，而是深厚的内涵，是个耐人寻味的骑士。

他将微卷的头发留长后束成一条置于背后，这样的造型也很有当代学者风格。

然后，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戴在脸上的眼镜。这个时代的眼镜一般是将粗糙厚重的镜片嵌入俗气的木框，再用手拿著使用（即使如此依旧是高档用品），至于这名男子戴在脸上的是副极为稀少的珍品眼镜，必须先取得中央帝国（巴利迪达）的帝立秘密工坊才有办法制造的薄型镜片，再向著名的雕金师订制镜框，才有办法打造。

光从这一点推估，就能知道这名男子不是普通人。

「请问您哪位？」

「我是普伦兹子爵家的三男，名叫费尔南多。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喔喔，原来阁下就是费尔南多啊。」

雷欧纳多眼睛为之一亮。

亚蓝也伸出右手，依序和他用力握了手。

两人之所以这么反应，是因为先前就有点想见见这位名叫费尔南多的男子。

雷欧纳多在亚历克希斯军移动前往帝都的那两周时间，先派人快马加鞭，早一步交换了两地的情报。

雷欧纳多和榭菈在意的是，驻守帝都的近卫兵团动向。

库廉基斯公爵位居大将军。

绝大多数的近卫骑士和部队理当都会听命于他，这些人就算配合公爵的起兵造反，在帝都里应外合也不足为奇。

据说当时实际上，约三分之一的近卫骑士和库廉基斯公爵沆瀣一气，并且拥戴公爵孙儿的第九皇子英葛兰，还图谋在帝都发动政变。

后来是名为费尔南多·普伦兹的男子，事先察觉这些人准备起兵，迅速先发制人，率领近卫骑士和士兵中尽忠职守的一队人马，逮捕扇动叛乱者，成功阻止政变爆发。不过当时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此外，还听说他刻意没有追捕准备逃离帝都的丹克伍德公爵一派，虽然为此纵放四千名将士，但也让都城免于陷入内乱战火。

（插图011）

拉长眼光来看，后者其实保全了更多的国家利益。

至少，让帝都百姓都安了一颗心。

费尔南多功业彪炳，当时雷欧纳多还非常感佩现今的近卫骑士中，居然还有如此杰出的忠臣。

雷欧纳多由于想换个地方说话，因此决定邀请费尔南多前去家中。

此外，也必须让自己手下的将士休息。雷欧纳多再次慰劳排列在阅兵广场上的将士们，并且明确说明陛下赏赐一事后，下令解散。

接著在榭菈和亚蓝的陪同下，回到暌违已久、位在中枢区一隅的亚历克希斯侯爵家领主宅邸。

萝萨利雅生前喜好质朴稳健，宅邸内部装潢因此留有她浓厚的个人色彩，但会客厅实在打造得华丽精美。客人可用眼睛欣赏绘有亚历克希斯州美丽森林的画作，还能舒服地坐卧在塞满填充物的长椅上。无论是画作还是家具摆饰，全是出自萝萨利雅保护在领地内的当代一流名家之手。

雷欧纳多与费尔南多隔著矮桌而坐。

亚蓝坐在自己身旁，榭菈拿来红茶后，则是面带笑容站在长椅后方。在礼节上，侍女本应恭敬地退至房内角落，但费尔南多只是瞥看一眼榭菈，也没露出纳闷的神情叫她出去。此人相当有度量。

双方以自我介绍开启了话题。

费尔南多说他今年三十六岁，但眼神透出充沛的精力，所以外表看起来其实更年轻。

然后还说三男难以继承子爵家家业，因此很早之前就立志成为近卫骑士。

此外，他拥有丰富的军事相关学识，因此年纪轻轻就出任帝都军校的教授，当年才三十岁。如今是身兼近卫骑士与教授两职，最近特别感兴趣的是研究、改良投石器。

他是名骑士，也是名兵法学者和研究家。

此人即使这么多才多艺，说话语气依旧不带傲气，由于每日都在军校讲课，因此说起话来有条有理，让人听得很舒服。

然而，如此杰出的人才在近卫兵团里居然没有身居要职，难怪库罗德没有未来可言。

「殿下您知道南方的最新情势吗？」

畅谈了一阵子后，费尔南多这么切换了话题。

「我不知道。」

「我们刚好觉得必须在帝都收集一些情报才行。如果您愿意分享，我们愿闻其详。」

雷欧纳多摇摇头简短回应，亚蓝接著补充说明。

「没问题，我很乐意告诉你们。」

费尔南多从怀中取出摺叠的地图后，摊开到桌上。

从那严谨的绘图看来是他自制的地图，也能窥见他一丝不苟的个性，上头还标注著能看出学识教养的流丽草写笔迹。

雷欧纳多和亚蓝看到入迷，榭菈也隔著椅子定眼端详。

连绵高耸的尼姆洛斯山脉，东西向横跨在帝都和库廉基斯州之间。

如果库廉基斯大军绕道而行，要耗费近两个月的时间才会抵达帝都，后勤补给线也会拉长到凌乱不堪。

或是在绕道期间，朝廷军可能会派出少数精锐穿越山脉，直接攻击库廉基斯州，抑或打乱补给线。

库廉基斯军自然是想要越过山脉攻打帝都。

山脉中有三大条世人称作「茶之路」的山路，当中包括尽头连接南方帝国（卡比隆）的主要干道。

因此通行方面毫无障碍，能直接挥军北上帝都。

但是，所有部队都只能以纵队前进，就算进入交战状态，大军也无法左右散开。意即军队一走进山路，行动就会变得绑手绑脚。

因此库廉基斯军必须确保三条干道南北两端的出入口都是安全无虞，毕竟南端若有敌军出现，等同退路遭人截断；北端若有敌人现身，代表去路遭受阻碍。

据说，库廉基斯军目前位于尼姆洛斯山脉南侧不断与敌军交火，对手是附近一带的诸侯联合军队，他们屡战屡胜，并且反过来并吞那些诸侯的领地，纳入自己的版图。

至此库廉基斯阵营已经确保山脉以南的安全，如今终于著手准备翻越山脉。

──至此的情势发展，与榭菈事情先预测的完全相同。

另一方面，依情报指出，造反的皇子英葛兰，和打著相同旗帜的四千名近卫兵团，已在极靠近尼姆洛斯山脉北面的地方摆好阵形。

他们在逃离帝都后，并未立刻前去与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会合，而是就地扎营，确保三条干道出口的安全，同时等待主力部队的到来。

这是非常有价值的新情报。

「殿下，首先应该要攻击这支布阵于北边山麓的军队。」费尔南多指了地图的一点。「击垮他们后，再于三个干道出口埋伏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殿下用横队阵形对付以纵队模式行进而来的他们即可。」

如此一来亚历克希斯军便能在半包围的状态下，攻击身在山路中无法自由行动的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

这是非常一般，却能稳扎稳打的策略。

不过事实上，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

要形容成经典战法也是可以。

如果眼睁睁看著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穿越山脉，与英葛兰的部队会合，就大势已去。到时候敌方军队的数量将会增多至一万四千人，根本无法抵挡。

此外，亚历克希斯军纵使成功阻挡他们会合，但是若以五千兵力正面迎战数量多上一倍的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可能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埋伏在山脉出口，利用地势之便也才勉强能战成五五波吧。」

费尔南多这么分析。

雷欧纳多他们也已拟定于山脉出口交战时的作战方针。因此才赶紧回到帝都，著手准备再度出征的各种事宜。

但是，如今守在山脉出口的英葛兰部队，是原先没有料到的阻碍。

「如果迟迟无法收拾山麓这支部队，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就会翻山越岭而来。」

费尔南多的声调变得僵硬，亚蓝也脸色一沉。

「于山脉出口布阵的敌军有四千人，他们为了确保出口畅通，应该也会采取守势，如此一来，亚历克希斯军就很难在短时间内除掉他们。而且，有件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那就是驻守帝都的近卫兵团，无法加入殿下的阵营一同作战。」

「这我明白。」

雷欧纳多说「别在意。」地点了点头。

帝都都会固定驻守具有一万五千名兵力的近卫兵团。

但是，今年年初莱恩银山爆发民乱，朝廷动用近卫兵团前去平乱，但前后遭击退三次，死者和伤者众多，使得兵力下降到少于一万两千人。

接著，当中有多达四千人造反。

如今，留守帝都并能算为战力的士兵，大概就六千多人吧。

这种兵力根本没有余力能和亚历克希斯军一同南征，连维持都城治安都可能有问题了。

而且雷欧纳多本就没指望过他们。

他接著瞥看了背后一下。

榭菈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后说：

「我有件事情想请问费尔南多阁下，就是那群造反的近卫骑士中，有擅长用兵的人在吗？」

「没有。我这么说虽然难听，但他们就只是群没做什么准备就随便跑去参与武装叛变的混帐东西。」

「我想也是♪如果对手是那些散漫的人，再加上兵力是五千对四千，再怎么样我们都会有办法打赢他们的。雷欧大人，请您放心。」

费尔南多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著这么断言的榭菈。

「抱歉……请问小姐您是什么人？」

「我是专属雷欧大人的侍女榭菈，今年十六岁♪」

「她是我军的军师。」

雷欧纳多以眼神责备没认真回答的榭菈后，代她回应。

但是，费尔南多听到后，仍是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

「您应该是无法置信吧，但她真的是我方的军师。」

亚蓝也苦笑挂保证。

费尔南多接著板起脸缄默不语。他真是个聪明人，与其说他信了，应该是看到雷欧纳多和亚蓝都信任榭菈，因而判断自己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

「我有个提议。殿下，您要不要考虑雇用佣兵？」

「这提议不赖。」

「但是，招集佣兵也是费时耗日吧？这样不会本末倒置吗？」

亚蓝再度从旁替话少的雷欧纳多作出补充。

在战争中投入佣兵，有好处也有坏处。（正因如此，佣兵才会成为一个行业）。

坏处之一在于，需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汇聚到自己理想中的人数。

首先是公开招募，并在各地宣传此消息所需的时间。

然后是听到消息的佣兵（团），从各地集结至此所需的时间。

不过他们来归来，来了以后还得交涉签约条件，这也意外地耗时。

今年三月，亚蓝的艾依多尼亚州无端遭邻州库利玫利亚州侵略时，之所以没有顾用佣兵，就是因为时间不够充裕。

面对如此的顾虑，费尔南多客气地说：

「这样做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已经先行招募了一些，目前大概来了一千人左右。」

「喔。」

雷欧纳多大为赞叹，榭菈也瞠目以对。

这可是帮了大忙。亚历克希斯军若是加上佣兵就有六千人，到时候便能以一·五倍的兵力与英葛兰部队交手。这样的兵力落差十分悬殊。

这位名叫费尔南多的男子，感觉没有榭菈那种大胆的构思能力，但会抢先好几步扎实布局，显然是个足智多谋的杰出人才。

「我想请你回答我一件事。」

「如果我能回答得出来，就会据实以答，殿下。」

「你为什么会帮我们这么多？」

榭菈和亚蓝分别在左右两边频频点头，就像在说「我们也想知道」。

在三人的注视下，费尔南多打直了腰杆。

他态度坦然，以不疾不徐的声音回答，藉此证明接下来所说都是自己的真心话，并且寻求听者的理解。

「我觉得亚德蒙符是个很可怕的存在。」

雷欧纳多等人眨眼以对，还「喔……」地发出感叹。

费尔南多接著说道：

「亚历克希斯沦陷以后，我一直警告周围的人。但是，除了非常要好的那几个朋友外，从来没有半个人赞同我的论调。亚德蒙符则是越变越可怕。」

雷欧纳多不禁握紧拳头。

心想，没错，就像他说的。自己这些人平时也觉得亚德蒙符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所以我一直祈祷我现在要说的这个推测是对的。」他不疾不徐的说话声中，还带有浓浓的自信与信念。「殿下您是不是打算和亚德蒙符一战，以收复亚历克希斯州？但是，又觉得这绝非易事，所以早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做准备，对吧？」

他的预测百分之百命中。

「就是因为殿下您有此打算，所以我也想尽一份棉薄之力。我坚信不久的将来，在和亚德蒙符决一死战的那一天，担任我军主帅的一定会是您。」

费尔南多没有露出一丝害臊的笑容，只是用认真的眼神凝视著雷欧纳多。

这次换雷欧纳多打直腰杆了。

自己这群人的努力，至今从未获得任何人的理解。

如今能够体会、支持这份努力的男人就在这里──见到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实在让人大为振奋。

「谢谢你。」

雷欧纳多立刻低头感谢费尔南多的出手相助。

费尔南多回去时，榭菈送他到玄关的途中问了个问题。

「在军校教导谢尔特殿下的老师，是不是就是费尔南多阁下？」

「是的，您的消息还真灵通。」

「果然是！难怪殿下的计策谋略那么精湛。」

榭菈兴奋喧嚷。

另一方面，费尔南多以有点在遥想往事的口吻说：

「……是啊，殿下是位非常优秀的学生。只是，我虽然经常教导他『要跟名将一样，懂得何时该收手撤退』，但是他到最后就还是没能体悟这一点。真的是非常遗憾。」

费尔南多露出忍著满腹苦水的表情，离开了宅邸。

「谢尔特皇子如果知所进退，那么那场战应该会胶著到现在都还没打完。」

榭菈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这么独白。

据后世众多史学家研究指出……

此时榭菈在脑中，应该已将「费尔南多·普伦兹」这个名字写进未来准备招集的幕僚名单里了。

＊

亚历克希斯军必须花飞整整三天才能完备补给与后勤工作，整装待发。

期间，所有将士全都休假。

「为了增进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们是不是该一起多去城里逛逛？」

大白天就说出这种话的是，狐狸眼的特拉梅。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盖勒不知所措。

这位盖勒今年二十四岁，是位别名为「独眼巨人（Cyclops）」的弓箭高手，身高逼近七尺（约二一◯公分），是个彪形大汉但心思谨慎细腻。

由于在意自己那张与身形不配的娃娃脸，还因此留了胡子，这也是他心思谨慎细腻的表现。

自己明明才第一次见到特拉梅你，也才刚刚作完自我介绍，你突然这么邀约，自己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盖勒虽想这么婉拒，却又害怕可能会打坏对方对自己的印象，所以说不出口。

同时，特拉梅还邀请了另一人巴曼，他的回覆可是简洁明快。

「如果是跟盖勒阁下就无妨，但是跟你？恕我拒绝。」

雷欧纳多忠心耿耿的副官，完全没打算掩饰不悦的表情。

虽然是个三十二岁的矮小男子，但极具胆识，也极为顽固。

看样子他对这位特拉梅的第一印象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压根没想过要跟他去喝一杯。

他只要一笑就会露出上下各缺一颗的门牙，平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还是会面带敬意，如今却是一副非常不快的模样。

但是，说到厚颜无耻，特拉梅的脸皮真的不是普通地厚。

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搓著手试图邀约。

「巴曼阁下深获雷欧纳多殿下的信任，是骑士中的骑士。我还听说您在亚历克希斯军中也是老将中的老将。由于我也想赶快溶入大家这个团体，进而成为雷欧纳多大殿下的助力，因此我真的很想和巴曼阁下这种前辈多聊聊。」

「……唔嗯，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值得赞许。」

巴曼以前听到别人恭维奉承，脸色也绝对不会有一丝改变，但特拉梅刚说到要成为雷欧纳多殿下的助力时，软化了他的态度。

特拉梅暗自窃笑，接著转身重新面向盖勒。

「反倒是盖勒阁下，您是比较最近才开始担任殿下的骑士吧？我们同为新加入的伙伴，真心希望今后能相处愉快。」

「……你的心意我懂了。既然巴曼大人都说要去了，我也会去。」

盖勒觉得这位严谨耿直的副官，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好，那我们出发吧。走吧走吧，我们去港区那边吧。」

「在下不是很清楚有什么店耶。」

「我也只来过一次帝都，那次也只待了几天……」

「那就包在本人特拉梅的身上吧！我知道哪里有很赞的店喔。」

盖勒俩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特拉梅还是从背后强推两人前进。

然后，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帝都港区首屈一指的花街柳巷。

无论是乡巴佬盖勒还是武将巴曼平时都没在「吃喝嫖赌」，因此一时并没发现来到声色地区。只是感到有点诧异，心想即使同为港区，但相较于一般餐饮店栉比鳞次的大街，这里格外热闹，穿著暴露的女子也格外地多。

特拉梅挑了间靠近此区外围、尽量「合适」的店家进入。

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部装潢，乍看之下都和普通的酒馆没两样。

但是盖勒等人穿过出入口后，立刻就有三名女子娇声细语地前来迎接。

并且用过度的肢体碰触将他们拉入店内，带至座位。

老实说，盖勒是大吃一惊。

如果只是拉拉手就算了，但这些女子会来勾手、搂抱，同时她们硕大的双峰还会一起抵到身体上，实在叫人坐立难安。即使坐到了双人长椅，女子又会用她那软绵的躯体紧紧依偎过来。这样当然是很舒服，不过女性体位和香水交混而成的香甜气息，闻得人目眩昏沉。

此外，女子们的穿著都很暴露。她们身上穿的虽然都是剪裁单调的洋装，但胸口却开岔到堪称下流的低处，感觉乳头都快跑出来。裙子则是开高衩，裸露的大腿若隐若现，十分煽情。

幸好罪恶感微微刺痛盖勒的心，所以他才没被迷到神魂颠倒。

他已有心仪的女孩了，那是他的青梅竹马，名叫蒂姬。

盖勒像在挣扎般，用眼神向巴曼求救。

巴曼也被女子紧紧搂住，十分为难。

这能说是有其主必有此副官吗？为人极度正经的巴曼，现在已经冒了满额头的汗。

但是，他果然还是比盖勒有胆识。

「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店？」

就算嗓门尖了起来，还是责问了特拉梅。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只是会端出美酒佳肴的店家罢了。」

特拉梅这么回答的同时，一把将身旁的女子搂了过去，接著开始用扣住身体的那只手揉摸胸部。「客人，你好讨厌喔～」女子说归说，却没什么抵抗。

盖勒到现在才知道，女人这种生物原来可以发出让人感到这么酥麻的声音。

特拉梅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向里侧点餐后，女子先是拿来了葡萄酒、柠檬酒和放有各种下酒菜的大拼盘。

该女子直接坐到特拉梅身边。只有他坐的三人长椅，特拉梅左搂又抱，让两名女子服侍他，并由女子喂他酒食。

见到特拉梅这副堕落的模样，巴曼蹙眉以对。

「阁下您也已经成为殿下的骑士了，应该要顾虑一下形象、面子之类的──」

他立刻摆出前辈姿态打算机会教育一下，所以开始训斥特拉梅。

「咦，难道客人你们是骑士大人吗？好酷喔。」

结果身旁的女子用双唇盖住了巴曼的嘴巴。

「！？」巴曼瞪大了双眼。

特拉梅见到这个光景，笑喷了出来。盖勒感觉也窃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下三滥的店啊！」

巴曼推开女子后，大发雷霆地站了起来。

「在下可是有深爱的妻子！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

他使出号令全军时的那种浑厚声音大吼，气势凌人地往店外走去。

盖勒和女子们都愣在原地。

「啊哈哈哈哈！」只有特拉梅开始大笑。「没想到他耿直到这种地步耶！哈哈哈，看来我做了件对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情。」

那双犹如细线的小眼睛稍微睁大了。

盖勒不知有没有看错，总觉得他那双眺望巴曼离去背影的双眼显露出善意。

「我曾听说北方人个性都比较木讷。」

「是啊，盖勒阁下。居住在丹克伍德州最北边一带的人也是那样。但是……呵呵呵，也鲜少有到那样的。还是说亚历克希斯骑士全都是那样子？」

「唔嗯嗯……这样说起来，我是觉得巴曼大人是比较特别那一种。」

「原来如此，这下我懂了，谢谢你告诉我，盖勒阁下。」

「……话说回来，你明知道他那个人木讷，为什么还要选这种店？」

毕竟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巴曼绝对不会喜欢这种地方吧。

特拉梅抿嘴笑答：

「那是因为我想拉近自己和巴曼阁下的关系啊。在这一点上，我可没说办点谎。」

这段期间他的双手仍旧犹如软体动物般，不停抚摸挑弄女子，右手在搂抱怀中的女孩双峰上来回，左手则是游走在另一名女子的私密处。

盖勒对他露出怀疑的眼神。

「当然，我不是想玩什么装好朋友的游戏喔，毕竟同事之间若是不和，工作起来也会绑手绑脚。但是，巴曼阁下打从一开始就讨厌我，而且也不是三两下就可以和他打成一片，所以我才带他来这种地方，想说这里我比他熟，本打算靠这种主场优势跟他多聊一些事情……结果看来是反效果。」

（插图012）

然而特拉梅看起来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哈哈大笑。

露出一副要和他打好关系的方法还多得是的表情。

这位阁下原来考量得这么多──盖勒心想这个人像狐狸的地方不是只有脸而已。

「所以说，盖勒阁下您愿意为了加深我们骑士间的羁绊，陪我喝这个酒吗？」

「唔……」

盖勒支吾其词，因为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失策，刚刚应该要和巴曼一起回去才对。

然而生性怯弱的他被特拉梅盯著一直看后，根本没有勇气拒绝他的邀约。

「别客气别客气，至少您要好好享受一下。」

「那个我……」

就在惶惑不安的这期间，原本陪侍巴曼的女子已来到身旁。明明是双人长椅，如今却是被两个女生夹在中间，亲密度顿时大增，盖勒的血压也极速飙升。

（蒂、蒂姬，原谅我……这也是骑士和骑士该尽的义务………………应该是吧？）

盖勒闭起双眼，想著心仪的对象。

思念著她那朝气十足的脸庞，和动物尾巴般不时晃动的那束头发。

打算藉此遗忘左右两侧女子不断释放出的美色。

「骑士大人，您的身材真的好壮喔。」

「您真的很适合留胡子耶，骑士大人。」

左右两边的女子同时亲了盖勒的脸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盖勒那个笨蛋，看他干了什么好事。」

在臭骂盖勒的是蒂姬。

她那张看不出已经二十一岁、犹如少女的稚嫩脸庞也因嫉妒整个皱成一团。

「但是，那只是和女孩子一起喝酒的店而已吧？」

榭菈格格地笑了，觉得只是那样应该还好。

现在是盖勒他们去了奇怪的店的同天傍晚。

明明是假日，蒂姬却跑来榭菈房间要向她学习读书写字，榭菈觉得蒂姬上进，因此欣然答应，但实质上她好像只是要找榭菈吐苦水。

「那么啊，殿下如果被其他女生迷得七晕八素，榭菈你也只会说句『他们只是一起喝喝酒而已～～』然后就放过他吗？」

「如果是被迷得七晕八素，我可是会摆脸色给雷欧大人看，但是他完全不会那样啊。」

「唔姆姆，他的确是不会……啊──烦死了，要是盖勒也能像殿下那样就好了。」

「盖勒先生确实会被归类成优柔寡断那一型，不过他真的是非常体贴的一个人。你也是喜欢他那个地方吧？」

榭菈泡好红茶拿给蒂姬。

「……是那样子没错。」

蒂姬承认后却又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一口气喝完了那杯还在冒烟的红茶。

不过可能是太烫了，她露出泪水在眼眶打转的悲惨神情。

「盖勒那个混帐……想要有人亲他是不会跟人家讲就好啊。而且人家也是要胸有胸啊！吼、吼、吼唷～～～～」

并且还用那个表情继续吐苦水。

「你这个抱怨的内容还真露骨……」

榭菈说话时还冒著冷汗。

「我说榭菈你啊……」榭菈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榭菈身上。「喜欢殿下吧？」

「是啊，你不能跟殿下讲喔。」

榭菈马上承认，毫无迟疑。

「那么……你不会想和殿下做些露骨的事情吗？」

蒂姬也毫不客气地提问，毕竟女性也会有需要满足性欲的时候。

「嗯嗯～～也不是说对这方面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不过雷欧大人如果没有那种意思，就我一个人猛贴过去的话……好像也不太对。」

榭菈将头歪向一边。

蒂姬垂下了肩膀。

「殿下就是个怪人吧。明明周遭所有人都已经察觉你对殿下的心意，就只有殿下浑然不知。他看起来不笨啊，还是我搞错了？」

「雷欧大人非常聪明喔。」榭菈回答时绝不是抱持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心态。「他只是一直著眼在非常遥远的未来，所以才没能立刻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

「遥远的未来是不是指殿下长挂在嘴边的『在收复亚历克希斯之前～』那句啊？」

「就是那个！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克制自己。萝萨利雅大人也曾教导我说『成为心爱男人的负荷，是身为女人最大的耻辱』呢。」

「你那样不会觉得很焦躁吗？」

「我现在反而很享受这种距离感❤」

「唔嗯──其实我不懂你喜欢殿下的哪一点耶，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男人。」

「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照顾他很有成就感，会觉得能生做一个女人真的是太好了。」

「是喔～人家是会一直照顾盖勒啦，但是偶尔真的会很想把他扔掉。」

蒂姬说了番可爱的坏话。

「唔呵，你现在太闪了喔。」榭菈对这么说的年长同事露出微笑。「不过，你想想喔，假如你心仪的人是亚蓝大人那种心思细腻、任何事情都能察觉……的人，你不会觉得空虚吗？不会想说『唉……看来这位大人不需要我』？」

「啊！这个我懂！」

这两个女人居然都赞同这种亚蓝如果听到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事情。

榭菈端出茶点后，坐到了椅子上。

两人边喝茶吃点心，边热络地聊著恋爱话题。

如今两人都已忘记，蒂姬起初是来学习读书写字的。

同一时间……

雷欧纳多受邀来到艾依多尼亚州伯爵家的领主宅邸，与亚蓝把酒言欢。

当然，酒量不好的他拿的只是装有莱姆汁的水杯。

桌上还摆满各式宅邸专属厨师发挥精湛厨艺做出的盘装菜肴。

「雷欧，没叫榭菈一起来真的可以吗？」

亚蓝喝下南方帝国（卡比隆）酿制的香醇麦酒后说道。

「她一直埋头工作……」

所以偶尔想让她休息一下。雷欧纳多边将汤匙伸向剖开的带壳海胆边这么回答。

「……你真的是个不解风情的男生耶。」

「你怎么这样说我。」

明明觉得自己是尽心尽力在顾全重要的军师大人的健康。

雷欧纳多这么想时，还从壳中一次挖出大量的生海胆送入口中。

这个早上捞获、刚才剖开的海胆，完全没有腥臭味。在口中化开后，迸发出堪称浓烈的鲜甜好滋味。每到夏季，这就是库罗德沿岸的应景时令美食。这些海胆堆叠在大盘子中，多到快要满出来，简直就是座珍馐宝山。

「那就当我没说……这件事讲到这里就好。」

亚蓝的话语带有弦外之音。自己的手则是伸向鱼贝类熬煮的汤，那看起来也也十分可口。

「你还想说什么吗？」

雷欧纳多毫不在意地催亚蓝继续说，并拿出小盘子请他帮忙装汤。

「你很了解英葛兰殿下吗？」

被亚蓝这么一问，雷欧纳多一下子回不出话来。

因为他正在品尝那道汤。虽然高汤是直接用海水加番茄熬煮而成，因此味道偏咸，但是海味丰富，极具特色。里头加有豪迈分切的大鲷鱼块、咬劲十足的花枝、滋味鲜美的蛤蜊，和藉由苦味衬托整体风味的橄榄。

雷欧纳多在嘴里品尝这些食材到口齿留香后，才出声回答。

「不了解。」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覆后，亚蓝苦笑以对。

不过这也是事实，毕竟雷欧纳多五岁时就已被萝萨利雅收养，离开了帝宫。因此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弟妹情况是一概不知。州都凛特沦陷，逃亡至帝都的这两年期间，也几乎没有进出帝宫，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只见过他几次而已。就是个非常胖，其他就让人没什么印象的皇子。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丰功伟业。」

亚蓝用刀叉优雅地分切，先把鳗鱼剖开成面再串烧而成的菜肴。

「这样听起来，他应该没比谢尔特皇兄优秀。」

雷欧纳多装了一小盘粥后，一口气吃光。虾子鲜甜与弹牙的口感，加上蒜头散发的甜味与香气，两种滋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好吃到无法用言语形容，也非常适合拿来搭配米饭。

「在你十个手足当中，之前就只有谢尔特殿下一直被喻为才华最为出众的皇子。不过，真要我说的话，我是觉得你和基尔克斯殿下只是因为母妃那边的势力弱小，所以才被人过分小瞧。英葛兰殿下的亲生母亲是库廉基斯公爵家的千金，所以评价或许已经定形，但是绝对不会变得更坏。」

在亚蓝这么评论的期间，雷欧纳多已经在挑选下一道要品尝的佳肴。

帝都库拉肯位在米涅河入海口的湾岸边，因此无论是河里还是海里捕获的鱼贝类都非常新鲜，种类也十分丰富。另一方面，此处为陆路海路大要冲，是座贵族文化繁盛的都城，因此山珍野味同样新鲜可口。

雷欧纳多大口吃下烤得恰到好处的半熟鸭肉，细细品尝鸡肉所没有的浓烈野生风味。

他大啖与自己魁梧身躯相衬的分量后……

「……雷欧，你有办法讨伐他们吧？」

亚蓝突然放下用餐的手。

「战争这种东西，不开打是谁都不会知道结果是怎样。」

雷欧纳多伸出叉子，又再拿了一片鸭肉切片。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的的能耐……我现在想讲的是心理层面。」

也就是在问，你有办法讨伐你的亲兄弟吗？

亚蓝的眼神正经无比。

雷欧纳多也特意放下用餐的手。

「当然没问题。」

他立刻回答，然后继续大快朵颐。

对雷欧纳多而言，真心觉得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已经过世的母亲与姑母两人。

其他剩下的，就跟陌生人一样。

况且，除基尔克斯外，其他兄弟姊妹都与四大公爵家有血缘关系。

跟那个两年前诬陷、害死萝萨利雅的四大公爵家有关。

然而英葛兰有很大的可能没有参与这个圈套，毕竟他当时年纪还小，因此自己其实不恨他。

但是，英葛兰如今是个造反者，库罗德上下明明必须备战亚德蒙符，这群愚蠢的家伙却在国家前途未明时掀起内乱。

所以就算皇帝没有下旨，自己也当然会去讨伐他们。

「我懂了，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雷欧。」

亚蓝看向一直吃著鸭肉的雷欧纳多笑了。

「鸭肉感觉好好吃，我也要来一点。」他这么说后，也伸手拿取鸭肉切片。

「嗯，真的很好吃，跟酒一定非常搭。」

亚蓝的微笑变成开怀大笑。

这种时候雷欧纳多就很恨自己酒量不好。

「雷欧你也要喝一些吗？」

亚蓝察觉到雷欧纳多的脸色后，故意捉弄他。真是眼尖的家伙。

「我不会喝酒，你故意的喔？」

「想跟朋友分享好吃好喝的东西，哪里故意了啊？应该很有爱吧？很亲切吧？」

「如果世上有恶魔，我想恶魔也会跟你说一样的话。」

「什么嘛，你不是不相信世上有那种东西吗？」

「这只是种譬喻……」

两人继续吃著的同时，还互相开起对方的玩笑。

平时沉默寡言、最讨厌讲废话的雷欧纳多也会变得如此。

只要对方是眼前这个亚蓝……

＊

三天的假期结束。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七日。

亚历克希斯军在民众的欢呼欢送下，自帝都开拔出征。

加上佣兵一千人后，其总人数达六千人左右。

特拉梅由于以前曾任佣兵团团长，经评估后判断他应该相当擅长统领粗人，因此拔擢他来负责指挥佣兵部队。

此外，佣兵们因为十分关心军事动态，很清楚丹克伍德州的军队有多精良，所以在吸血皇子在面对丹克伍德军一役中大获全胜后，便没人怀疑他的实力。甚至到处都能看见，有佣兵以隶属于这支军队为荣。

更何况在尸之原那晚一起并肩奋战的那些将士，他们当然是士气高昂。

他们在获得充足的恩赏和休息时间后，朝气勃勃地昂首向南行军。

第二卷 第三章 第九皇子英葛兰

库廉基斯公爵比其他三位公爵年轻大概十岁，因此让女儿嫁给皇帝的时间也晚了其他三人十年。

他的这位女儿──第四皇妃和皇帝之间育有一男一女。

分别是即将满十四岁的第九皇子英葛兰，和十一岁的十三公主阿莉丝提亚。

英葛兰有著遗传自祖父的拥肿体型，是名肥胖少年。

在他更小的时候，长有一副旁人都大赞是遗传自母亲的天使般可爱外貌（绝非阿谀奉承），但在生活懒散和暴饮暴食之下，天使最后长成了肥猪。

英葛兰在这个年纪就已包养了三个女人，但他宁愿在地上躺成「大」字形，也不愿自己动一下，这些女人内心都很讨厌他。

然而这样的他，有一天突然就像变了个人。

才刚接到库廉基斯州的祖父命他在帝都发动政变，就立刻丢下包养的女人冲出卧室，叫来专门服侍他的老骑士。

「祖父大人举兵了，你立刻去招集同志！」

老骑士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精力充沛又态度坚决的英葛兰。

首先在中枢区的库廉基斯州领主宅邸聚集代代侍奉公爵家的臣子们，著手挑选应该会协助政变的近卫骑士，商议相关事项时，英葛兰也亲自参与。

不但如此……

「准备时间实在太少，我们不太能在帝都成功叛变，因此就先把结果预设成会事前败露形迹或造反失败。重要的是，我们要拟定出能让越多同志逃离帝都越好的次等对策。」

他还下达贴近现实状况、懂得变通的指示。

在领主宅邸工作的所有臣子，顿时觉得皇子居然这么可靠，对他刮目相看。

之后，无论是实际发动政变却行迹败露，相关人等逃出帝都时；还是遵照祖父命令在尼姆洛斯山脉北麓行兵布阵时，英葛兰都是站在第一线指挥调度。

甚至威风凛凛到一同造反的近卫骑士们都开始主动遵从他的指挥。

历代侍奉他们家的臣子们眼头发热，窃窃私议了起来。

「我们库廉基斯家的皇子，终于醒悟了啊……！」

「醒悟吗……唔，真是说得太对了啊。」

「毕竟殿下本就是浑沌大帝的后代，继承了天神的血统。」

「他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会发挥出那种才智……不，是彰显出那种神格都不足为奇……！」

专门侍奉英葛兰的老骑士们深信，皇子中世人评为才智最为出众的是虽是第二皇子谢尔特，但是今后将会由英葛兰夺得如此的名声。

就英葛兰本人来说，至今懒散过生活也是有他的理由。

毕竟第九皇子这个身分，生下来就与皇冠无缘。既然如此，根本不值得认真过生活。但是，如果随便展露才气，就会被可能成为继任皇帝的某位皇兄视为眼中钉。最惨的是，甚至有遭到威胁或灭口之虞。

手足相残是皇室古往今来不停重复发作的尊荣宿疾。

英葛兰只是为了逃离这种命运，才时时提醒自己要当个无害也无益的废物男。

但是，祖父库廉基斯公爵现在既已举兵准备推翻皇室，英葛兰或许就有了登上皇帝之位的机会了。

局势发展至此，英葛兰当然是干劲大增。

毕竟他也是个会有野心的男人。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十四日。

亚历克希斯军进逼而至的紧急军报，呈进了英葛兰部队的野营阵地。

英葛兰招集主要骑士，在设为大本营的大帐篷中招开军事会议。

他们个个血气方刚。

「杂种皇子是能有多大的能耐啊！」

「直接砍掉他的头，再用盐腌一腌送回帝都。」

「慢著慢著，如果拿去库廉基斯公爵跟前，公爵大人或许会封我们赏耶？」

「啊哈哈，就这么办！死杂种，赶快来送死吧！」

众人不是在咆哮，就是在哈哈大笑。

士气实在高昂。

英葛兰虽然真心对此感到满意，却也绝没得意忘形。

「我是觉得那个杂种，意外擅长打仗耶。无论是在艾依多尼亚、莱恩银山，还是在波罗洛洛斯，听说他都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再说对手应该一点也不弱才是。」

近卫骑士们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说他擅长打仗，只是评价过高吧！」

「进一步了解才知道，他卑鄙到极点，只会一直发动夜袭！」

「真有吸血皇子（蝙蝠）的风范，尽用些下三滥的战斗方式！」

他们这样是表露出依附在正义勇气和自负心态上的好胜心？

还是他们只因为不愿收回自己说出口的大话，所以做出这种误解何谓维护自尊者常有的幼稚反驳？

英葛兰一时间无法定夺迎战方式，因而用手指敲著军事会议用的桌子，不发一语地仔细思考。

这时在场的一名骑士大喊：

「如果那个杂种擅长的是夜袭，那么我们近卫兵团只要小心这个，根本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英葛兰听到这番话后停下敲击桌子的手，弹了个响指。

「很好──我们就假装睡觉，等那些家伙自己送上门来。」

完全就是元帅在发号施令。

「喔喔……的确就如殿下所言！这么一来，夜袭什么的就不足为惧了！」

「反倒是那些家伙会被杀个措手不及吧！」

「真是好主意！」

现场无人提出异议，英葛兰的提案因此就成了作战方针。

八月十五日。侦查兵前来回报，亚历克希斯军已抵达半里（约两公里）之外，已准备开始扎营。

英葛兰部队的骑士和士兵们入夜后，便立刻展开伪装作业，仅派出少量士兵站夜哨，其余人等全都在帐篷内假装熟睡。骑士们还严格监督，以防止有士兵不知不觉打起瞌睡。

时间跨越午夜，来到十六日大约凌晨三点。侦查兵再度来报，亚历克希斯军的野营营区内马嘶声不绝于耳，骑兵似乎已在准备出动。

「那些家伙果然准备发动夜袭。」

「呵呵呵，不给他一点教训还不行，真以为一招就能走天下啊。」

近卫骑士们压低声音相互耳语，说著说著还憋笑了起来。

「反正那家伙就只是个杂种。谢尔特皇兄居然也败在这种肤浅的鼠辈手上，实在是大损他那个才智出众的美名。」

英葛兰也忍不住暗自窃笑。

（相较之下，本人还意外是个有心就能做得很好的男人。）

还在心中自卖自夸。

英葛兰·库廉基斯·库罗德·索马。

一想到自己的名字就快轰动帝国全土，满是肥肉的脸也笑到不能再开了。

而且不是只有他，在扎营地中假装沉睡的所有人，脸上都挂著充满恶意的笑容。

谁也没注意到，徘徊在扎营地外围的狼群。

只是满脑在想「亚历克希斯军是不是快打来了？是不是快打来了？」磨拳擦掌原地等著。

「现在……是……？」

「那些家伙什么才要打来……？」

「难道他们的骑兵刚刚不是在准备出动？」

开始有人摸不著头绪，或忍不住放声大骂，营区内慢慢嘈杂了起来。

英葛兰确信自己能获得胜利，整晚都面露傻笑，但是那个笑容现已僵硬抽动。

在朝霞中亚历克希斯军终于攻来，见到他们威风凛凛的英姿后说：

「看来我们遭到暗算了……！」

那个笑容便完全凝结。

没错，真正肤浅的是英葛兰。

他根本不知道。

亚历克希斯军引以为傲的可爱军师大人，在军事会议中当著雷欧纳多等人的面宣称：

「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现在应该全天下都知道我军擅长发动夜袭了。」

如果是长期有在追踪亚历克希斯军动向的人。

抑或是想搜集情资的人，自然就会得知。

榭菈已著手把亚历克希斯军和谁在哪里用什么方式打仗等活跃事迹，撰写成戏剧脚本，并且透过老交情的达莉雅姊──在江湖艺人和吟游诗人圈中人面极广的大人物──安排，如今这个时候已将这些讯息传遍库罗德全境，因此轻而易举就能听说擅长夜袭一事了。

「所以我认为差不多是时候将计就计了。」

榭菈极为逗趣地眨了一下眼。

因此深夜才伪装成骑兵准备出动的样子。反正也刚好有皇帝赏赐的马匹在，所以就从士兵中招集曾经骑过马的人，训练他们骑马训练兼陪马儿玩耍。

为了彻底骗过敌方，所以就让应该在远处监视己方营地的敌军侦查兵一次看个够（扎营时本来应当都会扫荡营帐周遭的敌方侦查兵，但此次刻意省略这个流程）。

反而我方也因此不必把优秀的侦查兵派往英葛兰部队的野营阵地。

「你没问题吧，蒂姬？」

「嗯，这种事情人家很在行。」

蒂姬由于具有南方（卡比隆）人的血统，能随心所欲与动物交谈，因此是最适合此次行动的人选。

她带著十匹狼，独自一人前去敌营进行夜间侦查。

如果敌军真的是在熟睡，亚历克希斯军就会发动夜袭。

不过，他们假使只是装睡，实则是埋伏在营区等待夜袭来临的话……

我方便只会留下那些和马儿玩耍的士兵，其余人都好好休息。

接著天亮再发动攻势，敌军就会处于熬夜后的极度疲劳状态，我军则是能精力充沛地大战敌人。

这与其说是榭菈深谋远虑出的计策，其实只是设了点小圈套的将计就计。

那次那个就是中计的那一方也很愚蠢的小圈套，不配称为策略──很久之后榭菈自己也是这么有感而发。

英葛兰真的就是个蠢蛋。

毕竟出生后直到这次起兵之前都活得十分怠惰的男子，也不可能仅靠突然涌现的干劲，就能在毫无实战经验之下摇身一变成为称职的将帅。

所谓的战争是个人对人、不存在任何手下留情、任何藉口都不管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极致杀戮舞台，像英葛兰这种男人怎么可能「成得了气候」。

过去狐狸眼特拉梅，这个身为前佣兵的老江湖，曾高度肯定谢尔特作为将领的才能。

自己的作战方式偏向照本宣科，但是贵族家少爷第一次上战场时，因为想引人瞩目，所以常会想做特立独行的事情，自己至今已看过无数回这样的例子，但心里很清楚谢尔特不会做出这类肤浅的愚蠢行径。

──特拉梅曾这么说过。

即使只看这句话，谢尔特和英葛兰的差距也是不言可喻。

后世史学家间也从未出现过要重新评价英葛兰的声音。

但是，英葛兰不会承认自己的愚昧。

毕竟这个男的一直都在仰仗自己身为皇子，没有做过丝毫努力，也从未尝过失败和挫折的滋味。

「把那些家伙全宰了！一个活口都别留！」

他在盛怒之下，对骑士们大吼下令，催促他们赶赴战场。

他由于不会骑马，因此是由士兵抬轿，自己则是坐在轿上督战。

「全军进攻！」

没摆队形、没运用战略、当然也没打算以顽强的防守抵抗，以待库廉基斯主力部队到来，大将一开战就吶喊通常打到最后一刻才会下达的命令。

英葛兰部队的四千名将士，化为惊涛骇浪袭向了亚历克希斯军。

就只有气势惊人。

毕竟遭暗算后，不仅英葛兰一人为此感到气愤。

毫无阵形可言的一群人，从正面涌向亚历克希斯军井然有序列阵前进的右翼、左翼、中央和预备部队。

近卫兵们实在精良，战力优异威猛。

其带来的冲击力无庸置疑是令人惊叹。

溃散的是承受这波攻击的亚历克希斯军中央前卫部队。

那是由一千名佣兵组成。

陆续有人被攻击而来的近卫兵长枪刺穿颈部、胸部或腹部。

即使勉强用剑或盾挡下长枪，也会被下一波冲锋而来的敌人刺杀。

甚至有人分别遭五个敌人用长枪刺中身上五个地方，直接站著气绝身亡。

「大伙要想办法避开攻击！」负责指挥佣兵队的特拉梅大喊。「他们现在这是虚张声势！攻势马上就会减弱。在那之前你们只要专心想办法撑下去就好！活著，然后就能坐拥金钱、满足欲望。」

特拉梅已是面露拚死一战的神情。他天生是眼角上翘的眯眯眼，因此无时无刻看起来都像在笑，然而此时根本是狰狞无比。

看向最前线，发现原本横向整齐排列成一直线的阵形已被攻打得歪七扭八。

特拉梅定眼观察，找出溃散特别严重的地方，急忙下令后放兵力向前递补该处。他发号施令的声音已是尖声吶喊，平日那种装腔作势的说话方式完全派不上用场。在这座战场上如果不放声大喊，根本无法传达命令。

然而，佣兵们最终还是没能击退敌军，前线遭到瓦解。

敌军在这场仗中无法使出战术性撤退，因而助长了他们的气势。如今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疲劳」这个恶灵附身敌军，才会有转圜。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豁出性命拚了！」

自己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前后矛盾，但是现在这个瞬间真的非这么应战不可。

特拉梅具备的察觉危机能力──「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的本能已不断拉响警报。

他绝不会站到最前线，但敌军攻势不见停歇，张牙舞爪地想要攻到他的身边。

近卫兵露出想要砍下指挥官首级的炯亮眼神，从左右两侧同时挥出长枪。

特拉梅大声咂了嘴，并且拔出腰上的配剑。

刀身反射曙光，以惊人的速度连砍四剑。

同直斩断了敌兵两把长枪，也砍飞了两人的头颅。

「厉害喔！我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团长！」

「别叫我团长！」

自佣兵时代就形影不离的亲信们，大赞特拉梅的绝招后，特拉梅真的动气吼了回去。

（居然要本大爷亲自挥剑杀敌！）

不凡的身手不是拿来炫耀的。

当然是抬抬下巴指挥人作战就好。

因为这是最安全的战斗方式。

特拉梅这个男的正因为特别擅长察觉危机，所以才会这么认为。

（这个雷欧居然逼大爷我亲手杀敌……可恶、可恶、可恶！）

好想用眼神诅咒稳稳坐阵亚历克希斯军后方预备部队里的雷欧纳多。当然，在指挥作战和自卫反击下，特拉梅根本无暇这么做。

在敌军落入军师大人的小圈套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场必赢的战争。

之后只剩下能建立多少彪炳战功的问题。

反过来说，这场仗中唯一吃力不讨好的部队，就只有负责让敌军宣泄怒气的特拉梅他们。

不过，谁叫他们是佣兵，当然得负责这种烂工作，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也正因如此，所以可拿到比一般士兵优渥好几倍的报酬。

但是，特拉梅对此无法忍受。

自己明明就是厌恶这种待遇才脱离佣兵生活，明明就因为这样才跑来当骑士。

（那个混帐东西！）特拉梅持续咒骂雷欧纳多。（他是说过只会交付一些艰难的任务给我啦，没想到真让我负责烂成这样的工作！那个男的实在太无情了！）

纵使心里很明白说这些根本无济于事，但就是忍不住会破口大骂。

毕竟现在只能藉由咒骂来鼓舞自己了。

特拉梅早在十三岁时便已投身佣兵行业，身经百战的他指挥调度军队果然有一套。

此外，佣兵们也非常耐打。毕竟活下来就是有赚头，所以他们十分擅长轻松挺过敌军的猛烈攻势。领主培训的常备兵就没有这种能耐。

再加上若有死伤也不会对军队主体造成太大的影响，所以才将佣兵们配置到中央前卫，这完全是雷欧纳多适得其所的巧妙安排。

「要珍惜手下士兵。」

用说的很简单。

但是，鲜少有将领能理解这句话的真义。

绝不让士兵遭遇可以提前避免的不合理境遇。

所谓的真义就只是如此。

绝不能把博爱主义带上战场──互相残杀的极致舞台，造成全军的危机。

这就是已不在人世的姑母灌输雷欧纳多的概念。

在开战后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英葛兰部队的攻势已经减弱。

因为在熬夜疲劳感涌现之前，亚历克希斯军左右两翼的部队，已奋力攻击英葛兰部队的侧腹部，削去正面突击后会接踵而至的后续攻势。

率领亚历克希斯军右翼的是，业拿姆·克鲁萨多。

他亲自打前锋，在马背上挥舞战斧。

毫不留情地砍下敌军的首级。

无论对方是近卫兵还是什么人，支持四大公爵家的全都是仇敌，当然不可能手下留情。

而且砍杀敌人时，还用鼻子哼著歌。

他用听起来很欢乐的音调哼著送葬曲。

「复仇魔神（Arioch）」挥舞战斧砍死的尸体堆叠成山，敌人见到这样的他，个个陷入恐慌。

相较之下，业拿姆率领的士兵显得气势如虹。

这都是因为总是一马当先迎战敌人的勇将，都会让部下燃起斗志，进而变成勇猛的士兵。

「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一个都不能剩。」

业拿姆这么命令麾下的将士。

同时从畏战逃跑的敌兵背后，挥下战斧砍向他的头颅。

「敌军主力部队的数量是我军的一倍，之后势必会是一场苦战。因此在这场前哨站里，必须大获全胜，要不然没有未来可言。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漏杀任何敌人，绝不可以让他们的一兵一卒活著撤退到山的另一头。你们听懂了吗？如果听懂了，就给我用力杀，认真杀。绝不能手下留情──」

业拿姆露出宛若沾满污泥的黯淡眼神，用嗜血者特有的语调，差遣麾下将士。

「──因为杀得越多，我们就离天国越近……！」

业拿姆部队狠狠击溃英葛兰部队。

另一方面，率领亚历克希斯军左翼的是亚蓝·艾依多尼亚。

这位年轻的伯爵也有高墙强的刀枪武艺，但是……

（我没自信和雷欧与业拿姆阁下那样，就算打头阵杀敌，也没办法击毙对方。）

深知自己有几两重的亚蓝，便从较后方的位置专心指挥部队。

士兵们气势如虹，他为此绞尽脑汁不让部队冲锋太快。

因为背后还有盖勒率领的弓兵队。

亚蓝统帅的左翼前卫即使不猛攻，莱恩银山出身的猎人们也会狠狠射杀敌兵。

至此亚蓝在用兵上毫无疏漏，也没有急于立功的贪婪躁进。

亚蓝的实战经验当然是经得起考验，而且他指挥调度时态度举止从容高雅，用「出身名门」这四个字来形容再适合也不过了。

「不要被敌人的疯狂攻势牵著鼻子走。我们只要保护好站在身旁的同伴！」

他不会讲一堆战术，而是以谁都能理解、共鸣的心态，将战术转化成作战重点，让士兵确实听懂吸收，由此可看出他有一副好口才。

由这样的他率领的前卫们，甚至培养出坚如磐石的作战模式。

弓兵队在他们的守护下，能专心射杀目标。

其中大放异彩的就是独眼巨人盖勒。

他在马背上用力拉开高六尺（约一八○公分）的大弓。

盖勒虽然原本是个猎人，从来没骑过马，在被提拔为雷欧纳多的骑士后，便展开训练。虽然天分不差，但还得勤加练习。在马鞍后方和他一起跨坐马背的蒂姬，则会从旁协助。能与动物沟通的她，都会告知马儿要好好听从盖勒下的命令。

现在是拜托马儿乖乖停在原地，一步都不能动。

拜赐所赐，盖勒只要脚踩马镫，就能专心射弓。

此外，由于位在高处，因此视野也更加宽阔。

接著右眼用力睁大到惊人的地步，左眼微微眯起，使出独家的瞄准方式。

如此射出的箭矢命中率极为准确。

贯穿威力也强大无比。

一箭就射杀一个英葛兰部队里担任中、下阶级指挥官的骑士，一连串攻击下来，敌方的指挥系统已经瓦解。

再怎么厚实的头盔，也挡不下盖勒射出的魔弹。

亚蓝和盖勒他们也狠狠击溃英葛兰部队了。

自两翼遭受敌方攻击后，英葛兰部队的攻势终于完全停止。

方才在愤怒下未显现的疲劳，也像污泥般布满了将士们的全身，使得他们无法继续行动。

战况演变至此，英葛兰已经察觉自己毫无胜算。

不对，才不是这么潇洒的体悟。他是见到己军陷入劣势，进而查觉自己会有危险。

他在军队最后方的轿子上，命令四周的骑士：

「就我们这几个撤退吧。」

这是吞下屈辱做出的决定。自己会翻山越岭，前去与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会合，然后还会再次回到这里。到时候就以排山倒海的兵力，蹂躏这群杂种率领的军队。如此想像后，心情稍稍畅快了一些。

但是，周围的骑士个个惊慌失措。

专门侍奉他的老骑士战战兢兢地问道：

「……殿下，您是说就我们这几个吗？只有我们这几个撤退……士兵们怎么办？」

「他们继续攻击。」

英葛兰冷血地丢下这句话。

然而位在周围的两百多名骑士，无法违抗皇子的命令，因而在保护轿子的同时开始撤退。

被丢下的士兵从后方开始逐渐察觉此事，接著军心动摇，大家都在想「难道殿下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吗？」

雷欧纳多没有漏了这个「大好机会」。

他原本是和五百名亚历克希斯骑士一起待在后方，担任预备部队，如今则是用带有怒气的声音告知副官巴曼：「准备进攻。」

巴曼立刻发号施令。「全军注意，准备进攻！尝试突破敌阵中央，我们要去追剿胆小卑劣到准备逃亡的第九皇子和他的手下。亚历克希斯侯爵的旗帜将会带领我们所有人！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军神啊，还请庇佑我们！」

亚历克希斯骑士们一一拉下全罩式头盔面罩。

那是仿照骷髅设计而成的头盔面罩。

一个接一个拉下面罩的情景，宛如是所有人要变身成怪物的仪式。

然后，雷欧纳多最后才拉下面罩。

「跟我来。」

他一骑著赞乍斯飞奔而出，五百名骷髅骑士也踢了马肚跟上。

铁盔、胸甲、披风、马具──全都统一成黑色的骑士队，组成楔形突击阵前进。

从后方穿过了我军中央和右翼之间。

从策马快奔到全速奔驰。

在高举武器的雷欧纳多打出暗号后，所有人一口气加速，吶喊著冲向敌军的正中央。

「喔喔喔喔喔！」

雷欧纳多也再次嘶吼。

右手还拿著钢块一体成型的大剃刀。

其全长一丈一尺（约三·三公尺），重量超过四十斤（约二十四公斤）。

他单靠右手就能挥舞这把庞然大物。

敌兵一次被砍飞七颗头颅。没错，一次多达七颗。

「这是假的吧……」

「现在根本是在作恶梦吧……」

「哈哈……哈……都是……熬夜害的……啦……」

见到无法判断真假的画面后，发出声音的近卫兵们全都愣在原地。

巴曼等骷髅骑士就攻向、前去蹂躏那个地方。

他们挥舞长枪砍杀，或骑马踢踹。

才一转眼间。

雷欧纳多的攻势，已比业拿姆还要凶猛。

骑兵的冲锋攻击，轻松就能凌驾在步兵之上。

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的突击破坏力，绝不是业拿姆那支右翼部队能够比拟。

光是最初一波攻击，就刺杀了两百名敌兵。

马蹄踏过那些人的尸身，无所畏惧地冲破敌阵中央。

「还不快闪开，你们的皇子都已经跑了喔！」

雷欧纳多大声吶喊。

在宛如死神的骑士发出恐怖吶喊下，陆续出现失去战斗意志的敌兵。

他们丢弃武器，像在开道般分别挤往左右两边。

骷髅骑士在这样的混乱中勇往直前，遇到阻碍就杀出血路。

开出一条通路。

只要挥舞大剃刀的雷欧纳多带头冲锋，就不可能有人挡得下他。

同时敌军还因为看到英葛兰逃走而士气重挫，所以亚历克希斯骑士队轻而易举就成功突破敌阵中央。

接著只要追上英葛兰那群人即可。

然后，这也是件极为简单的事情。

毕竟英葛兰不是骑马，而是由人扛轿，因此逃跑速度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雷欧纳多率领的骑士队不一会儿就看到人，转为追杀模式。

「别……别过来！」

「我还不想死！」

扛轿的士兵们连人带轿，拋下了英葛兰。

那应该是种反射动作。但正因如此，也可看出这位一直懒散过生活的皇子有多少威望了。

英葛兰在半空中被甩出轿外，像颗球在地上弹跳、翻滚。最后滚到赞乍斯的面前。

「唔……」

他直接倒抽一口气僵在原地。然而这位皇子在这种时后连吼一声的胆识都没有。

雷欧纳多挥下大剃刀──结果在这之前，赞乍斯已用马蹄踩踏皇子的脸部。

就像在说，处理这种畜生，主人不必亲自动刀。

它毫不留情、骄傲高雅地践踏、踩死了英葛兰。

这就是这场仗落幕的瞬间。

＊

英葛兰部队投降的人数，加总起来超过两千数百人。

意即这场战争算是结束地相当快，换句话说，这也可视为英葛兰下了多大决心的指标。

没收武器后，再用绳子绑住这群投降军。虽然不人道，但也无法宽待重伤者，也不能确实帮他们包扎疗伤，因为战场上的习惯就是如此。

在这之后即将要与库廉基斯军交手，预估那会是场相当胶著的持久战。照原本安排，战争期间辎重部队会从帝都不断运送粮食过来，到时候会请他们回程时，把俘掳带去帝都。

大致上就是会这样处理敌兵。另一方面，对麾下将士也有必须尽的义务。

若是伤者就给予治疗，死者就协助安葬。

（插图013）

然后，还要奖励生还者。

由于英葛兰贪得无厌，因此逃离帝都时，尽可能带走了存积在公爵家领主宅邸中的各式财物。最后亚历克希斯军在英葛兰部队的扎营地中发现了这些东西。

雷欧纳多决定要公平配发这笔钱财。

然而此时讲的公平并不是均分，若是均分反而才是不公平，必须依每个人的战功高低进行配发。

他认定战功最为彪炳的是特拉梅。

眼下是论功行赏的场面。

雷欧纳多在设为大本营的大帐篷内，招集主要的骑士前来，当著他们的面首先就是呼喊他的名字。

表情最为吃惊的正是特拉梅本人。

巴曼露出极度不悦的神情，其他亚历克希斯骑士是一脸苦笑，亚蓝和业拿姆则是泰然处之。但是没有半个人提出异议，因他们都很清楚雷欧纳多的行事风格。盖勒和蒂姬还不了解军中的作法，因此只是安静待在人群之中。

唱名后，特拉梅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来到大将跟前。

「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吗？」

雷欧纳多板著脸询问。

以他来说这是非常一般的表情，别无他意。

雷欧纳多认为，在此次这种轻易就能取胜的战役中，完美达成最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之人，才是最该奖赏的对象，因为「不能让他们觉得是走霉运才要承担那种烂缺」。

但是，特拉梅露出一副有话想说的脸，用眯眯眼盯著雷欧纳多。

「…………」

本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一面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一面恭敬领赏。

没想到从他口中冒出的却是别的话语。

「殿下，您还真是信守诺言耶……」

特拉梅因为在战争中途背叛谢尔特，还让他吃了败仗，所以雷欧纳多曾公开说自己讨厌特拉梅。即使如此，特拉梅还是想要成为雷欧纳多的臣子，所以雷欧纳多也曾公开明言只会交付他负责艰难的任务。不过，同时也答应过他，只要立下功劳就会公平以待。

不过，众人也没想到，雷欧纳多会不顾忌老臣，认定战功最为彪炳的是新加入、而且是他「讨厌」的特拉梅。

「废话！」

巴曼代替雷欧纳多愤然回答。

他也因为被「最讨厌」的特拉梅抢走功劳，所以面上显得闷闷不乐。但是，看不出他有任何低俗的嫉妒之心，也没在怀疑特拉梅是否真的立下战功。完全就只是陷入闷闷不乐的那种情绪，仅此而已。

（这下我也认了……）

特拉梅不得不承认。

难怪谢尔特和丹克伍德公爵会败给这些人。

这种明事理的上位者加上同样的臣子……

对上他们根本毫无胜算。

「哈哈哈──」

特拉梅拿出十足气势，做了个比平时都还恭敬的跪地磕头。

「谢主封赏，雷欧纳多殿下，小的感激不尽！今后小的也会继续贡献一己微薄之力，好好侍奉伟大的殿下，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受封大于今日的奖赏！」

「好了，下去吧。」

雷欧纳多看起来十分不耐烦，摇了摇手。

特拉梅维持叩头的姿势，暗自露出笑容。

无论是佣兵时代还是成为丹克伍德公爵的骑士，他为了和身为雇主的贵族们建立良好的关系，学会了巧言令色的本事。因为越是阿谀奉承，那些家伙越开心。其实，特拉梅在心中一直都在奚落这种事。

不过，眼前的雷欧纳多相当厌恶谄媚之事。真是有趣，没想到他是这么爽快的人！所以特拉梅才会越来越想这么小小捉弄一下他。然后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皇子殿下，在这种状态下是不是还会用相同的态度、相同的公平标准对待自己，藉此持续检视这个人的格局。

然而这也是特拉梅这个人的悲哀，由于他不相信任何人，因此谁也不信任他。

结束论功行赏后，便直接招开讨论今后动向的军事会议。

前去调查兵力折损状况的榭菈回来后，在所有人面前发表了调查结果。

现在几乎无人阵亡，需要送返帝都的重伤者总计两百人左右。战力低下已控制在最轻微的范围内，只能说是大获全胜。

站在雷欧纳多身旁的榭菈做了总结。

「这一切都是大家共同奋战得来的丰硕成果。藉此再次感谢各位的辛劳。」

并向在场所有将领深深一鞠躬。

从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可以明显感觉到，她只是想好好慰劳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的这些人，因此只字未提敌人彻底落入自己的计谋，不，应该是小小圈套中的事情。

底下所有人听到这番话当然都很开心，个个嘴角上扬。

方才论功行赏时甚至未出席的榭菈──和雷欧纳多有志一同，只是为了这个志向而战的她，代替口才不佳的雷欧纳多主持军事会议。

「但是，正如各位所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叛军主力部队的兵力有一万人，完全凌驾只有六千多人的我们。」

为了彻底凝聚共识，榭菈打算从头开始再说明一次。

这时，现场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

「特拉梅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在场的各位有听过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吗？」

狐狸眼骑士搓著手像是拋出话题般这么说。

「没听过耶，他们很有名吗？」

代表所有人的亚蓝耸了耸肩。

「在佣兵（我们）这一行里是小有名气，不过生活在社会光明面的大家如果不知道也很正常，他们是群十分独特的人。实际上我是几乎没和那些家伙交手过。」

「他们很弱吗？」

雷欧纳多直接了当地这么问。

榭菈可能是觉得这问法意外地有喜感，因而噗嗤笑了出来。

特拉梅也像在迎合她般傻笑著说：

「不，他们都是经验老到的高手。特别是有个名叫玛奇卢达的双枪战士，听说这位女中豪杰在那群自以为是却也真的强到不像话的佣兵里，也是身手最好的一个。」

「反正也只是那些佣兵里最强的而已啊。」

巴曼嗤之以鼻地插了嘴。

「喔，巴曼阁下看来对自己的身手非常有自信，看来比起骑士，您更有成为佣兵的资质。」

亚蓝立刻出言调侃，引来现场笑声不断。

巴曼被这么揶揄一番，垂头丧气地在座位上瑟缩身躯。

特拉梅等笑声停歇，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难对付的地方，并非在于他们是老练的士兵。而是他们会受雇于贵族，帮忙把贵族的私家兵训练成勇猛善战的精兵。」

「也就是说那个『代训』佣兵团的名字，不是叫好听的而已。」

榭菈露出「唔……」地摆出理解的表情。

「然后你是要说，他们现在受雇于库廉基斯公爵吗？」

「没错，殿下，您真是见微知著。」

特拉梅搓著手说了场面话后，应已瑟缩身躯的巴曼则是咂嘴以对。

「你这家伙讲话怎么一直绕来绕去。」

「喔，巴曼阁下，您是怀疑殿下不是真的见微知著吗？」

「我我我我我、我绝对绝对绝对没有那种意思！」

「别挑人语病，特拉梅。巴曼，你也别每件事都要跟他针锋相对。」

雷欧纳多不得不小小斥责两人。

不过，在场的人看见巴曼脸色瞬间铁青后，又是一阵狂笑。

军事会议完全开不下去。

「这支军队没问题吧？」

雷欧纳多小声叹气。

「大家都很可靠啊。」

榭菈感觉很乐在其中地眨了眨单眼。

「我是能懂特拉梅阁下在担心的事情。」亚蓝切中问题核心，继续讨论话题。「他想讲的是库廉基斯军不只人数多，士兵也非常精良。」

「比丹克伍德军还要精良吗？」

雷欧纳多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虽然在榭菈的夜袭战术之下，最终是亚历克希斯军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但就雷欧纳多与丹克伍德士兵实际交锋的感觉来说，他们无庸置疑是不同凡响的精兵，例如战斗中他就遇过应对速度出奇快速的对手。当时要不是业拿姆彻夜赶来助阵，再加上特拉梅的阵前倒戈，若没有这些出乎意料的因素，那场仗应该会打得更久，亚历克希斯军也会有更多将士战死沙场。

「已不在人世的丹克伍德公爵，是个做事极为周全的人。他举兵造反时，也有彻底调查过之后有一天可能会成为争霸对手的库廉基斯军。」

特拉梅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讲述时尽量不用过于谦恭的口吻，以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毫无夸饰。

「当时丹克伍德公爵的结论是──库廉基斯士兵比丹克伍德士兵还要精良。」

现场所有人立刻七嘴八舌了起来。

特拉梅继续说道：

「以同等条件开战的话，己方毫无胜算……已不在人世的丹克伍德公爵当时冷静地下了这种判断，并且将之列为核心战略。他在拉拢北方贵族加入自己阵营的同时，也对南方贵族使出离间计，让他们和库廉基斯公爵互相敌对。」

「这样我懂了。」

雷欧纳多双手交叉，理解到这番话代表的严重性。

巴曼等骑士个个表情凝重。

「这下不太妙喽──我军别说同等条件了，在士兵数量上根本完全处于劣势耶。」

亚蓝的俏皮口吻也没化解现场气氛。

令人厌烦的沉默弥漫了整座大帐篷。

最后打破这片沉默的──果然是那个人──站在雷欧纳多身旁的少女。

「各位，请别灰心丧志。」

她来回摇动右手，就像在说「你们现在是在干嘛？」

「你们难道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急忙铲除第九皇子的部队吗？然后，是你们轻而易举就完成这个一点都不简单的目标耶！你们要更有自信一点啊，不然我会很烦恼。」

榭菈宛若在骂小孩般双手插腰。

在场所有人开始发出自嘲的苦笑。

同时他们也想起了榭菈问的那些事情。

之所以要迅速铲除英葛兰部队，第一是怕他们与库廉基斯军主力部队会合。

第二，是为了夺下尼姆洛斯山脉北麓，在那边布阵，接著在三条山路出口处埋伏敌军主力部队。

「现在地利掌握在我方手上喔！我们可是占尽地利的优势耶！」

「可是，人和的优势完全在敌方那边。我们有办法逆转这一点吗？」

「要讲人和的优势，我们这边也有啦！」

榭菈的说话口吻就像一个老妈子在讲自己家的事情。

许多人觉得好笑，不断有人噗嗤笑出。

榭菈环视他们，接著说：

「我方人和的优势──就是在场的各位。不要让我一再重复同样的事情，然后最大的优势，就是雷欧大人。」

「嗯嗯嗯……！」

「没错。」

巴曼等现场所有人，都互像看向隔壁人的脸，并且相互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吸血皇子身上了。

那些眼神中都充满了信任。

雷欧纳多必须强忍难为情的感受。

因他心里很清楚，此刻好好承接他们的注目，也是演好英雄必须做到的事情。

「要我上刀山下油锅都可以。」

他如此断言后，瞥看身边的少女。

「快把计策告诉我们吧，军师大人。」

「你得叫我榭菈才可以，要不然我才不要讲❤」

「……在军事会议上也要那样叫吗？」

「在开会时一样要❤」

「……快把计策告诉我们吧，榭菈。」

「要再多放一点感情❤」

雷欧纳多要她认真点，因而轻拍了她的屁股，这一拍里当然放了感情。

榭菈「呀」地发出可爱的叫声，还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毫不客气地发出笑声。

拜此所赐，一时间变得沉重的气氛，如今也一扫而空。就如榭菈方才所言，这些人是这支军队最可靠的象徵，如今他们重新打起精神了。

「该鞭策的我都鞭策过了，计策也都献出来了。」榭菈嘿嘿嘿地吐出了舌头。「首先我们得收集情报！具体就是要知道敌军目前位在哪条干道，行军时又是以什么样的兵力配置。」

「这是为了要活用我们的地利吧。」

「诚如您所言，亚蓝大人。但是，不只会获得那一类的资讯。连敌军司令阶级重视什么、大概是什么样个性都能推测得出来。」

「喔……」这类的感叹声此起彼落。

「如果能再奢求一点，我还想找出那个玛奇卢达的所在位置。」

「那么这件事请交给特拉梅我去办。」

狐狸眼骑士又举起了手。

「你这家伙怎么感觉格外主动……还是该说格外配合啊？」

巴曼露出猜忌的眼神。

「因为小的已经知道雷欧纳多殿下的气度有多么宽宏，所以需要做事时自然就变得主动积极了。」

特拉梅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回答。

「小的在佣兵时期凡事都是靠自己，所以也很擅长侦查。而且，在场所有人中，应该就只有我认得玛奇卢达的样貌吧？」

特拉梅还特别强调了只有他一个人认得。

「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雷欧纳多点头首肯，事实上也认为他很适任。若是在战场上，应该马上就能辨别出使用两把长枪的武将，但是平时根本不可能随身携带那种长柄武器。如果是骑马行军，通常也会交给负责持枪的随从保管。因此最好是由认得长相的人前去确认，跟讨不讨厌这个人无关。

「选我，选我！」

此时，有另一人举起了手。

军事会议开始后，有三个人一直沉默不语。

第一个是业拿姆。他一直双臂交叉，闭著眼睛，毫无表情也没半点动作，整个人像是在说「你们只要决定要杀谁，然后命令我去就好」。

然后是盖勒和蒂姬。几乎没有从军经验的他们，就是一副「他、他们讲的东西都好难」、「我们安安静静待著就好」的态度。

那样的蒂姬现在去举起手，还像狗尾巴般不断摆动。

「如果是要侦查，也请派我要去！人家很会、很会！」

她和昨晚一样亢奋，好像只要自己派得上用场就会欣喜若狂。

盖勒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自告奋勇说「蒂姬要去的话，我也要一起。」

「交给你们了。」雷欧纳多再次点头答应。

特拉梅见状……

「干道有三条，我们就分头侦查吧。」

便这么提议。

「唔……没那个必要喔。我们一起行动吧。」

蒂姬如此回应。

「你说啥……？」特拉梅目瞪口呆。「感觉只要待在这支军队里一天，随时都会有让你大吃一惊的事情。」

「等等我觉得你会更吃惊喔，呵呵呵呵。」

榭菈不禁窃笑，雷欧纳多用眼神告诫她。

接著清清喉咙，结束了军事会议。

「我很期待你们大展身手。」

特拉梅起身后，毕恭毕敬鞠了躬，蒂姬和盖勒急忙有样学样回了礼。

然而他们笨手笨脚，又让帐篷内充满了笑声。

明明接下来等著他们的是场需要对付棘手强敌的战争，但是这些人居然还如此泰然──

「这下我懂了，他们真的是很可靠。」

雷欧纳多面向身旁低语。

旁边的少女充满敬意地微笑回答「对吧？」

第二卷 第四章 两名枪兵

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的冲锋队长，双枪战士玛奇卢达。

她的个性是「面对任何事情都会奋战到底」──仅此而已。

玛奇卢达生于库罗德帝国东方玫希拉州的一处农村。

这个女孩由于比男生还高，因此时常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

玫希拉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马匹产地，她的村子里也饲养了非常多作为公共财产的马。孩提时期，玛奇卢达每天都和同年纪的男孩们骑马远游或赛马取乐。

但是，玩伴一个接一个离开她，不断减少。他们是说随著年纪长大，开始要帮忙家里的工作，变得越来越没有时间玩耍。但真心话其实是，自己压根赢不了和马术「奋战到底」的玛奇卢达，讨厌输给女生的那种难堪感受。

遭到孤立的玛奇卢达，也决定帮忙家业。

她和哥哥两人一起向经营药铺的父亲学习草药知识、保存方式和制药法等代代相传的知识。在这件事上，玛奇卢达也展现出比哥哥更高的热忱。

但是有一天，父亲对她说「家业会由你哥哥来继承，你就嫁人去吧，不用那么努力也没差。」父亲命令孝顺的女儿不要「奋战到底」。

玛奇卢达虽然失意沮丧，但在十四岁时就像被赶出家门似地相亲、出嫁。

对方是个大她两岁的勤奋青年，也是著名农家的继承人。

玛奇卢达在那里也拿出「奋战到底」的精神，努力做好农活，也因此备受公婆疼爱。

然而，老婆越是勤奋，老公就越怠惰，还沾染上了不良嗜好。

接著，玛奇卢达十六岁时，村里来了匪寇。

这群人好像是某处的军中败类，犯了军法眼看就要被惩罚时，逃到村里来了。

匪寇住在村里藏身的同时，还动用武器与暴力掌控此处。那群家伙明明只有十人，多达三百人的村民却没半个人挺身对抗。因为匪寇最初杀了五名男村人，藉此杀鸡儆猴，使村民都吓得不敢出头。

玛奇卢达虽然去找过许多人密谈「我们起身抗争，把他们赶出去！」但反而都被回了句「少在那边乱讲话。」并且被赶了出去。

村民只是默默献上金钱、食物和女孩给那群匪寇，心想他们能因此安分就好了。但是他们怎么可能安分。那群匪寇只要看路人不爽，就会随便说个「你的态度很差」之类的里由，接著围住对方暴力相向。他们所有人都在笑，那根本只是在打发时间。即使如此，村民依旧视若无睹。

玛奇卢达独自一人怒火中烧──然后决定要做一件事。

村中女孩由于会依抽签顺序前去那些家伙的卧房，她就和其中一名女孩换了顺序。那群匪寇强占村中房舍，而且还不要脸地一人住一栋。起初他们为了自卫，其实是住在一起，但是见到村人懦弱不敢抵抗后，马上就认定自己不会遭到攻击。

玛奇卢达身藏菜刀，来到了事先选定的对象房里，面对彻底松懈大意的男子，割断他的喉咙杀死了他。甚至没让他发出半点哀号。

她拿走原是那家伙的长枪后，接著前去砍杀其他匪寇。轻而易举就解决了第一个人。玛奇卢达趁这个人在专心凌辱大声喊叫的女孩时，拿长枪从背后刺入此人身躯。男子痛苦地呼喊。由于还有女孩在，因此无法单靠割喉收拾对方。

此时其余匪寇查觉状况有异，但迟迟无法整装完毕，这段期间玛奇卢达又刺杀了两人。

玛奇卢达最后被六名手持武器的匪寇团团围住。

之后的事情她也不太记得了，只是知道战得浑然忘我。这虽然是她生平第一次与人厮杀，但还是秉持「奋战到底」的精神──拚搏到最后一刻。

玛奇卢达回过神后发现，地上倒卧六具尸体，现场站著的人只剩双手各拿一把长枪的自己。

沾满全身上下的全都是匪寇喷溅出的鲜血。

当时玛奇卢达自己还没有察觉，但是她其实具备了非比寻常的运动神经与反射神经、面对任何事情都会「奋战到底」的胆识等足以成为战士的天赋。

此外，也具有高过男生的身高及从事农活锻炼出的臂力等优越的基本条件。

然而拯救村子的玛奇卢达后来也没被当成英雄，反倒人人视她为异类，在暗地里用「救人的药铺后代居然出了一个杀人凶手。」这种话中伤她。

村里已无玛奇卢达的容身之处。

但是，她毫无眷恋，毕竟那座狭小的村子里，到头来没有半个人和她一起「奋战到底」。至于她的丈夫，当然也没有阻止她离去。

玛奇卢达带著两把长枪离开，由于她觉得身手不过尔尔的那群匪寇都当过一阵子军人，那么自己应该也能靠一身长枪武艺过活，所以选择成为一名佣兵。

本来相当期待，觉得佣兵每天既然都是生活在战场这种拚命才能生存的地方，那么里面应该会有很多面对事情都会「奋战到底」的人。

但立刻发现事与愿违。

现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大规模的战争，所谓的战场顶多是到山中剿清匪寇。

此外，佣兵这一行活下来就是赚到，身体四肢健全就是赚到。

所以现在的佣兵尽是在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在符合雇主命令的范围内，以自身安全为优先，得过且过地混下去。

结果，在佣兵的战场中也没有玛奇卢达追求的「奋战到底」精神。

「听说有个女的在找死，就是你吗？」

玛奇卢达十九岁时，遇见赛门·布雷亚德特。此人一开口就问了这句话，明明态度冒昧，却显露出某种独特风采，让人莫名不会那么觉得。

当时她身在酒馆，因此以为是有人过来搭讪。毕竟女性佣兵相当罕见，再加上她面容姣好，所以常有人前来攀谈。但若是搭讪，说这种话也未免太蹩脚了。

玛奇卢达不禁苦笑。

「很抱歉，本人还不想死喔。只是我的个性就是面对任何事都会『奋战到底』，所以上战场后，我的作风就是，能多杀一个是一个！或许是那样的我看起来像是急著寻死吧。」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不是你要找的？」

「不，我现在更想拥有你了。」

赛门的确是来搭讪玛奇卢达。

不过，看上的不是身为女人的她，而是想要她加入自己引以为傲的佣兵团。

「我叫赛门·布雷亚德特。我父亲过世后，我就会继任男爵。」

玛奇卢达坐在吧台座位，赛门在她身旁坐下，点了当地产的便宜葡萄酒后，做了自我介绍。

「你是贵族，然后跑来当佣兵团的团长？」

玛奇卢达笑了，这怎么想都是酒馆里的玩笑话。只是，在赛门的话语间能感受到某种说服力，一般人都称之为藏也藏不住的高雅气质。

「我家的情况比较特殊，第一任当家是个无可救药的战争狂热者，他想说帝国法律既然明文禁止领主擅自举兵，那么组织佣兵应该没问题吧，就这么开始发展副业。所以我们家的家训是，代代嫡子都要经营佣兵团。这也使得其他贵族家都把我们布雷亚德特家叫成佣兵男爵。」

「你们家的家训与其说是特殊，根本是搞死后代吧。」

「好像也还好，无论是我，还是我父亲和祖父都满乐在其中。反正男爵家虽说是贵族，但也不是多显赫的门第。你知道这个帝国里有几支望族吗？有八十六支喔，八十六！所以一点都不稀罕。况且如今世间太平，要往上爬也是桩难事。比起那些领地才鼻屎般大小，却成天锱铢必较在经营的其他男爵，我的人生可谓精彩万分。这样才叫男子汉大丈夫。」

赛门伸出粗糙的陶杯。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玛奇卢达用自己的酒杯轻轻对碰了一下。

接著，眯起眼睛眺看这位毫不在意杯中是便宜葡萄酒、豪迈啜饮的贵族。

「我要用这支佣兵团夺得天下──这就是我的梦想。」

赛门擦了擦嘴角后这么明言。

说什么要夺得天下也太大言不惭，但是总比安于小小格局的男人来得有出息。

不过，只剩一张嘴的男人最没用了。

「具体来说是要怎样夺得天下？」

「譬如，我如果能把我们家的佣兵团发展成这个国家最大的佣兵团，让团名名扬四海的话，那不就等同夺得天下了吗？」

感觉自己能够理解这个人的想法。

当佣兵的本就自视甚高，也不想和其他人搅和在一起，更遑论什么忠诚心了，他们身上根本没这种东西。光是要统合这些家伙，经营一个佣兵团就已极为困难。也时常耳闻有的佣兵团规模稍微变大一点，就因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而分崩离析。

帝国内现今有三个著名的大型佣兵团，据说每一个都拥有一千名左右的佣兵，团长个个都是集武艺、才智与魅力于一身的杰出人物。如果团长没有这等能耐，也无法持续统领那一群粗人。

「你的佣兵团现在大概有多少人啊？」

玛奇卢达摇著空杯在考虑接下来要喝什么。

「勉强过八百人。」

听到赛门的回答后，她停下晃动的手。

再次目不转睛地凝视赛门的侧脸。

除自己以外，有生以来首次看见有人秉持「奋战到底」的精神，那个人就是眼前侧著脸的男子。

「目前人数已经足够，接下来要注重品质。老实说，我并不像三大佣兵团团长那么骁勇善战，所以现在想要找一个能成为门面的冲锋队长。」

赛门替玛奇卢达向酒馆老板点了店里最昂贵的葡萄酒。

老板轻轻将酒放到玛奇卢达面前，光是这样就能闻到香气。比起酸味，先是一股甜味像是要窜入鼻腔般扑鼻而来，整体层次华丽、丰润又令人印象深刻。

而且玛奇卢达也没愚钝到不懂这类葡萄酒喝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再次与赛门互碰酒杯后，便沉醉在那股香纯的美味中了。

迎来玛奇卢达这名冲锋队长的布雷亚德特佣兵团，规模顺利增长。

「我们要夺得天下。」

玛奇卢达和赛门、同伴们不知一起说过多少回这句话。

她也立刻爱上这个目标。毕竟，应该没有比这更值得「奋战到底」的事情了。

接著一年后，玛奇卢达二十岁的那一年。

佣兵团在所有任务零失败的状态下，人数终于突破一千人。

不过，只维持了一段时间。

期间发生了一场中规模的战争。

巴罗马伯爵和拉贝鲁纳伯爵在继承人上位后，就因矿山开采权利而大起纠纷，在皇帝允许之下，双方出兵准备做个了结。

两伯爵纷纷拚命聘雇各路佣兵，布雷亚德特佣兵团加入的是巴罗马伯爵阵营。

「我们将会在这里大显身手，并且一战成名，之后世人就会把我们称为四大佣兵团之一了。这已是既成事实了。」

赛门发言鼓舞，同伴们士气高昂。

但是，他们吃了败仗。

小有名气的佣兵团「野兽毛皮」加入拉贝鲁纳伯爵阵营，他们施展多重战术，从游击战转成埋伏奇袭，把满脑子只有正面对决的布雷亚德特佣兵团打得落花流水。由此可知「野兽毛皮」厉害好几倍，这个佣兵团的规模虽然只有三百人左右，但应该有相当高明的军师在带领他们。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

「精良程度……我们打输的原因在于，差距大到根本无从比较的精良程度……」

赛门这么分析后，感到万分懊悔。

人数扩充到再多，个人实力再怎么强大，只是把单打独斗的佣兵聚集起来的布雷亚德特佣兵团，应该也无法执行「野兽毛皮」那种高竿的游击战术。

然而现在懊悔已经太迟了。仅仅战败一次就造成众多牺牲，赛门失去人心，幸存者也几乎退出佣兵团。

赛门如果因此变成行尸走肉，那就证明这个男的也不过耳耳。然而玛奇卢达观察一阵子后，发现他不是那种人。他颠覆玛奇卢达的猜想──不，是「彻底」回应她的期待，著手布局准备东山再起。

而且他还变了一个人，变得比以前还要深谋远虑，也可形容成奸诈狡猾。不过，这对置身战乱、要成为人上人的人来说，完全就是种优良美德。

团名也更名为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

同伴更精简至少数，屏除仅靠蛮力的成员，只招集头脑灵活、能应付沙场上各种情况的老手。

赛门说服父亲让他继承爵位后，以此取信于各地领主，建立深厚的关系。传授团中老手们的经验，帮忙训练这些领主的私家兵就此变成他的谋生之道。

在整个大陆中，这也是种史无前例、划时代的全新练兵方式。

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赛门在一次败战中就已舍弃不成熟想法，不再想用赌一把的方式，在那种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的战场上出人头地。

「最终要和大将军库廉基斯公爵打好关系，取得他的信赖，进而辅佐那个毫无将帅之才也无经验的公爵，藉此实质掌握──帝国的军权。」

如此一来，说是夺得天下应该也不为过。

不，比起建立帝国最大佣兵团，这已堪称更为宏大的目标。

接著过了五年，玛奇卢达二十五岁了。

时值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十七日。

举兵造反的库廉基斯军，正在前往侵略帝都的途中。

玛奇卢达连同赛门离开扎营地，享受骑马远游的乐趣。

然后，两人横卧在草原上，遥望北方能看见的尼姆洛斯山脉，同时欣赏著宛如棉花糖的纯白夏季积云。

带有青草味的风势强劲，让人忘却炎热的气温。

并且一扫笼罩库廉基斯军营地的沉闷氛围。

明明昨天之前都还热闹不已……

面对南方诸侯联合军队，库廉基斯军连战连胜，反而攻进那些诸侯的领地，逼得诸侯们立下城下之盟。

至于俘虏来的士兵，只因为懒于处理，所以全都卖掉了。

各地商人就像野狗，嗅到库廉基斯军如今气势如虹，因而汇聚而来，所以不愁没有买主。

同时对军容庞大、没什么时间完备后勤就举兵的库廉基斯军来说，这些商人能够帮忙调度粮食，有他们在实在省事不少。

当中最得库廉基斯公爵欢心的，是名称作安筑的男商人。

他那张犹如天使的可爱脸庞，看起来既像少年也像少女，完全看不出年纪。

据说他是某大商会的大掌柜，之所以没有自报所属商会名称，当然是因为往后还想从事不可告人的黑暗交易。

然而对库廉基斯军最在乎的，就只有他实际组织大船团，将亚德蒙符冬季收成的小麦，大量运送到港都康毕夫。

库廉基斯军原本十分担忧兵粮问题。由于帝都以南多是栽种稻米，收成时期落在一月初。当初甚至有人主张纵使收成会大打折扣，还是应该采收还是绿油油一片的稻米，安筑的小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库廉基斯军开心收下这些粮食后，奉上俘虏作为代价。

安筑让这些人搭上船，运往存在奴隶制度的卡比隆，藉此又再大赚了一笔。

至此库廉基斯军已毫无后顾之忧，眼看就要开始翻过山脉了──

就在刚决定要这么行动之际……

北边居然传来英葛兰皇子的讣报。

被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击垮，仓皇逃出生天的少量近卫骑士，禀报了整件事的大概始末。

对库廉基斯公爵来说，英葛兰除了是孙子，更是活生生的正统皇家证明。正如谢尔特之于丹克伍德公爵，他们都继承了浑沌大帝的血脉，皇家直系血亲的男子就是具有这么高的价值与权威。

失去皇子的公爵暴跳如雷，砍了这几个近卫骑士的脑袋。

此外，令人意外的是他可能基于对亲人的情感，因而下令今天全军服丧一天。笼罩营地的沉闷氛围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未见过皇子的玛奇卢达和赛门，以出来巡逻作为藉口，逃离营区。

「其实……」赛门在离营地有些远的地方，躺在草地上开口这么说，「说什么皇子应该要在帝都引发政变，或是守住山脉出口，这些都是我向库廉基斯公爵委婉进的言。我为了不想被秋后算帐，所以花了好一番功夫引导公爵，让他觉得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从表情就能窥得他那以前所没有的奸狡特质。

玛奇卢达默默地听著，没随便出言批判。

她知道善的意义，也知道恶的意义，但是生于药铺的她，也知道如果凡事都用这种二分法来区别，是多么幼稚没脑袋的事情。毕竟她在懂事前开始就历经过太多这类事情。譬如一个生病的婴孩，需要能够治病的高价药品，但他贫穷的双亲买不起药来治病。于是婴孩因为身体抵抗力不足便死去了。玛奇卢达的父亲虽然清楚婴孩的境遇，却也没施舍药品救他一命。毕竟若是给了药，自己一家人就要流浪街头了。她的父亲这样算是善，还是恶？根本无从评判。

人只要拚尽全力活在当下、活向未来便已足够。玛奇卢达唯一喜欢的就只有这份坚强的意念。

赛门继续说道：

「库廉基斯公爵除了英葛兰皇子外，就只剩阿莉丝提亚公主了。」

如今这位英葛兰已经不在人世。

「你的意思是他接下来要打公主殿下的旗帜吗？」

「没错，虽然公主的权威度大概没比王子高。不过就算这样，也只能想办法让阿莉丝提亚登上帝位，要不然公爵最终就无法正当化他所引发的叛乱。然后啊，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下一任皇帝将会是阿莉丝提亚公主的驸马。」

赛门用他那张不知惹哭过多少女人的俊俏脸庞，露出充满野心的笑容。

「你那么有自信喔？对方可是比你小十六岁耶。」

「正因为公主年纪还小，我才还有机会。她要好几年后才会招选驸马，这段期间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要获得公爵的彻底信任。」

只要做得到这件事情，赛门居然就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说这种话未免也太狂妄了。

但是，若是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办得到──玛奇卢达凝视赛门的侧脸这么认为。

并非因为他自信满满，而是眼神中充满活力。

「嗯，就这么办，要奋战到底喔。」

玛奇卢达躺在地上，将手伸向了赛门。

但是两人间隔了些许距离，之间的差距大概是，赛门如果也把手伸向她，应该就能互相碰到对方。

玛奇卢达和赛门并非情侣关系。偶尔双方情欲高涨时，会有肌肤交叠的夜晚。但是她从没有过、也从没想过要和这个男人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毕竟吸引她的不是肉体，而是对方的雄心壮志。再者，玛奇卢达也觉得赛门应该也是这么看待她。所以玛奇卢达就算听到他想和其他女人结婚，心中也不会五味杂陈。

没错──重要的就只有双方志向是否一致而已。两人的关系绝非男女关系，也不是利害关系，更遑论是雇用关系了。

目前，让玛奇卢达感到不安的只有一件事。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她用闹别扭般的声音对赛门说，「最近团长你都独自策划各种事情，你别忘了我还在。你得让我帮点忙，要不然做起事来好无趣。」

赛门仰望天空一会儿后，慢慢将脸转了过来。

「我当然会的，玛奇卢达。」他露出自己熟悉的表情回答。「因为夺得天下可是我们这个佣兵团的野心。」

玛奇卢达内心的不安瞬间一扫而空。

还祈祷起赛门能顺利和阿莉丝提亚政治联姻。甚至一想像他今后要怎么追求这个十一岁的公主，就觉得好笑。

然而翌日却传来了阿莉丝提亚出逃的消息。

失去英葛兰的公爵为了嘱咐今后的计画，因而快马加鞭去找住在库廉基斯州都开隆的她，这时才发觉她已失踪。

而且，明明一周前就已不见踪影，但家里的人害怕惹怒公爵，加上预估出征在外的公爵要数个月后才会回来，所以刻意隐瞒此事。心想这段期间，只要派人多方寻找，找到再带回就好。而且还觉得阿莉丝提亚说不定会主动归来。到时候就可以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般解决这件事，不得不说想法真是肤浅。

「虽然这事态令人头痛，但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赛门招集代训佣兵团的主要将领到帐篷内。

「如果能平安带回公主，就能卖公爵一个大人情。玛奇卢达，我现在就需要你帮忙了。」

「任凭差遣，团长。」

玛奇卢达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赛门由于担任所有军事相关事项的参谋，因此半步都无法离开库廉基斯公爵的身边。

「问题是，公主殿下往哪里跑了？」

以现有人力来说，也无法漫无目的地搜索。这是规模不大的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唯一的痛处。

「公主年纪虽小，但我听说是个满懂事的女孩。」

真不愧是赛门，已经详细调查过将会左右自己未来命运的对象。

「然后，她选在这个时间点出逃……应该可以视为她对公爵的叛变有什么意见吧……这么推想的话，她最有可能会找位在帝都的皇帝。」

在帐篷内来回踱步归纳思考后，得出了结论。

听到带领佣兵团成长至此的智者话语后，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我知道了，那我带十个人走喔。」

一锁定目标，玛奇卢达的行动就快了起来。首先在现场人群看中两人，抬抬下巴暗示后，带走了他们。接著还在帐篷外大声吆喝挑了八个人，并且要这十人迅速整装出发。

玛奇卢达的指挥没有半点犹豫，遵从命令的他们也十分机灵，整体行动起来简直就像在应对某种突发意外事故。由此就可证明，玛奇卢达和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的能力有多么出众。

＊

彼之长枪闪耀时，万恶瞬灭。

其在地上化为闪电。

但女孩们，绝对毋须恐惧。

彼之长枪乃会守护世上半数人。

意即那是守护女子之长枪。

快看！快赞颂！那位身著白盔白铠白装备的骑士。

他名叫库鲁斯，为布朗拜斯家建立者。

是侍奉全天下女性之骑士。

有人正以无论哪种吟游诗人都会称羡的美声，嘹亮地吟唱诗歌。

眼下是在一台只用车篷遮盖的粗糙马车载货板车上，听众只有五人。这些人都是偶然相遇的旅伴，大家将身体塞在货物与货物之间的缝隙，一同在弯曲幅度不大的蜿蜒山路上摇晃。

「小哥，你的声音真的会让人听到入迷耶。」

看起来是在地猎人的男子，听完后发出喝采。

「但是诗词的部分就有点两光……不对，是三、四光吧。这个内容听起来是在歌颂小哥你自己的功勋，自恋的情感完全压过风韵了啊。」

老者虽然自以为内行发表评论，但也毫不吝惜地给了掌声。

「你连我这种老太婆也会保护吗？」

感觉是夫妻、位在老者身旁的老妪，皱起满脸纹路露出微笑。

她这么询问后──原在歌唱的青年将手抵在胸口上回答：

「这位女士，我当然会保护您，因为我的长枪是替全天下女性奉献的武器。女性光是以女性这个身分存在于世，就是件美好的事情。至于老幼、贵贱、美丑这般芝麻小事，我完全不在乎。」

青年那张贵公子般的清秀脸庞，泛起装模作样、矫揉造作的笑容。

身上穿著纯白铠甲和同色斗篷，感觉非常注重打扮。

身旁靠著一把前端覆盖皮套的长枪。

这名年轻人今年二十五岁，名叫库鲁斯·布朗拜斯。

「您有任何困难，都能倚靠我这个白银骑士。也随时欢迎那边那几位女士。」

库鲁斯不止对老妪，也对同乘马车的母女露出笑容。

（插图014）

──不对，她们的脸由于都深深藏在外披风的风帽中，因此说是母女也只是推测。从体格研判，顶多只能说是两名年纪悬殊的女子依偎在一起而已。像母亲的让像女儿的坐在怀中，犹如宝物般小心翼翼地抱著她。

其他的乘客起初也觉得这两名女子看起来有点可疑，但是她们不发一语乖乖坐著，所以注意力都逐一转向吟唱诗歌的库鲁斯身上。

结果，见到库鲁斯对自己露出微笑的那对母女，动起原本紧闭的嘴巴说：

「你说你是白骑士？我看你只是个好色之徒吧？」

说话口吻气势凌人，并且带著大量嘲讽语气。

令人意外的是，这是从像女儿的那位口中说出的话语。

声音听得出带有浓浓稚气。

库鲁斯遭受小女孩突如其来的痛骂，笑脸整个卡顿抽动。

接著维持那种表情，以婉转的语气试著反驳：

「男人喜欢上女人，是再自然也不过的道理。话虽如此，但您也大可放心，毕竟我是骑士，因此甚是了解就算对人怀有好感也必须要恪守分寸。」

「从刚刚开始你就骑士、骑士一直讲个没完，既然如此我就问你一下，你到底是侍奉哪个贵族家的人啊？」

被小女孩出乎意料地犀利反问后，库鲁斯的表情终于完全僵住。

他本人依然想要维持文雅公子的言行举止，反驳时声音却不断发抖。

「所、所以我不是说我是侍奉全天下女性吗……？」

「你那样子在世间称作诈欺。第一，妾身从未听过布朗拜斯这个家族名。」

「那、那是因为我才刚建立那个家族，我是第一代当家……」

「那样也叫做诈欺！说起来惶恐，不过未获得皇帝陛下钦准，就擅自僭称为贵族，可是种被杀头也不足为奇的大不敬喔。」

「我、我不想被砍头啊……」

小女孩口齿伶俐，与她那充满稚气的说话声完全不搭，在如此的言语攻势下，库鲁斯就快招架不住了。

由于对方说的都是事实，他根本无从反驳。

在这个库罗德帝国里，所谓的骑士只是侍奉皇帝或领主的武官。

内心充满自由与正义，享受放浪不羁的生活──库鲁斯喜爱的是这种英雄故事中登场的骑士形象，但现实中的骑士都是与之毫无共通处的职业军人。

那种武官哪配叫做骑士！

库鲁斯这个年轻人，只是憧憬故事中的那些骑士和他们的人生态度，期待自己也能成为那种人，所以才踏上旅程。

如果有人说他这样是诈欺──其实说的也没错──只是心里实在不好受。

「我这个人很乾脆，所以我不会反驳。但是，就只有我立志要当个骑士这件事无庸置疑！」

「什么嘛，原来只是在玩扮家家酒。」

「什么扮家家酒，你那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库鲁斯出声叫苦。

「好了好了，妾身知道了，你就原谅故意找碴的妾身吧。」

（我宁愿被砍头！）

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甚是怜悯地这么说后，库鲁斯感觉羞耻到浑身不对劲。

库鲁斯花了一些时间才走出那股折磨精神的地狱之火。

接著目不转睛地眺看、观察让自己陷入如此窘境的小女孩──不过，因为她是位女性，所以自己一点也不恨。

（看样子，这女孩好像是哪个贵族家的千金大小姐……）

如果是普通老百姓，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人是骑士还是贵族这种小地方，再说他们本来就不懂如何分辨。实际上，库鲁斯至今没被怀疑过，也没被追究过。

然而这次情况不同了，但也因此能类推出小女孩的身分。

进一步推想后，就纳闷起位在小女孩身后的那一位到底是不是她的母亲。把她想成服侍小女孩的侍女感觉才符合现况，这么想后也就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小心再小心地把小女孩抱在怀里。

（如果是贵族千金，干嘛来挤这种多人共乘的马车。不，真要说奇怪的地方，应该是她那身突兀的装扮。）

感觉像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而变装出访。

库鲁斯将目光转往他处，定眼看著前方的山路。

这条「茶之道」南起卡比隆帝国，途中经过库廉基斯州等要冲，并且贯穿尼姆洛斯山脉，通达库罗德帝国帝都库拉肯。

时下最热门的贸易商品──卡比隆特产的红茶和咖啡豆，就是经由这条山路运输而来，所以世人才会称这条路为「茶之道」。

是条历史比浑沌大帝还悠久的大干道。

道路非常宽阔，即使众多商队来回交错也不会形成阻塞。

当地交通工具也十分便利，驿站之间有行驶多人共乘的马车。库鲁斯等人现在利用的便是这种半官方半民间经营的服务，能以低廉的费用将人或货物载运至隔壁驿站。

库鲁斯他们坐上的马车会行经尼姆洛斯山脉的山路，朝帝都前进。

此时这座山脉的北侧和南侧都已爆发战争，因此在街道上完全没看见半台马车或个人。贸易商们应该是在心中怒喊「生意都做不成了」吧。

撇除应该是当地人的老夫妻和猎人，或是已经习惯旅行的库鲁斯不说，这里应该不是贵族千金该来的地方。

如果没什么特别紧急事情的话。

库鲁斯陷入沉思后，猎人突然向他问道：

「小哥，你是得知战争爆发，所以来这里找活儿干的吗？」

「没有，我不是。毕竟军队是个充满男人的世界，为男人动刀动枪有违我的信念。」库鲁斯坦率、毫无隐瞒地回答。「我的伯父住在帝都，他和我从以前就和不来。然后我听说他最近遭遇相当大的困难，所以想说去瞧瞧他那一筹莫展的表情！」

虽然这是事实，但装做开玩笑般说出来后，猎人和老夫妻都笑了。

库鲁斯也边笑，若无其事向那对可疑的主仆套话。

「两位也是有事要去晓之都吗？」

才一问完，像是侍女的那位肩膀用力抖了一下，并且犹如反射动作般更使力搂住像是千金小姐的那位，跟在保护重要的东西一样。从她那么过度的反应来看，明显有什么不想被人刺探的事情。

反倒是小女孩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乍看之下，明明是她比较像是受到保护的那一方。

「随你去想。」

她同样用稚嫩的声音说出老成的话语。

纯粹在好奇心作祟下，实在好想看看她是用哪种表情在说话。

自己真的是突然兴起这个念头。

因为一个人有难言之隐，就是那个人遇到困难了！

自己身为骑士，看到女性遭遇困难，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不管小女孩的态度有多傲慢，库鲁斯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气。

「只有两名女子出门在外，想必会遭遇诸多不便吧？」

他毫不在乎，完全出自善意地继续攀谈。

「是啊，真心觉得非常不便，无聊透了。」

小女孩以趾高气扬的语气说道。

这是习惯受人服侍之人特有的说话方式，他们生来就活在不必说「我要你这么做」，只要表达出「这样让我觉得很不好」，周遭人就会加以改进的环境里。

库鲁斯将手抵在自己的胸口，露出「既然想听我再吟唱一首，那就如您所愿」的表情说「那么在此奉上本人的英勇事迹一则……事情是发生在我在城里要拯救一个小姑娘时，居然被十名男子团团包围。」

结果，小女孩发出混杂调侃之意的笑声。

「你忘了刚刚老人家对你的批评了啊？牛皮吹过头听的人也会觉得厌烦喔。」

「你居然觉得我在吹牛！」

「妾身认识的骑士──这当然有别于不知打哪来的那种，是货真价实的骑士──曾经说过，纵使双方实力落差悬殊，他一个人顶多同时对付三个人而已。这就是实战世界的真实现况。他还说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那种，一个打十个还能打赢的豪杰。」

被小女孩用凌厉口吻数落一番后，库鲁斯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他先清了清喉咙才又接著说：

「那么在此奉上本人的英勇事迹一则，事情是发生在我在拯救一名妇人时，居然被三名男子团团包围。」

「嗯，这样感觉满有意思的。」

小女孩口气正经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和她的胃口了。哎呀，真是的，写实这种东西拿捏起来还真麻烦。

事件造端于黑猫偷了厨房里的鱼，女主人鞋都没穿就跑去追赶。这名女性还和库鲁斯发展出甜蜜却又悲伤的感情，而且这是段柏拉图式的爱恋，绝非世人常说的婚姻出轨。然后他更和人称「卡乌卡梅利奴三剑士」的那几名男子在荒野决斗──

库鲁斯口沫横飞地诉说内容丰富的英勇事迹，但是最终连一半都没说完。

多人共乘的马车是由两匹马拉行，行进时的蹄踏响声回荡山路，听起来犹如牧歌。

然而一阵吵杂的无数马蹄声破坏了这种旋律。

库鲁斯停止吟唱，和所有人从载货板车上回头望向马车后方，察看发生什么事。

原来有骑兵追赶而至，数量有十一人。

从他们身上的穿著来看，可以知道是某地的士兵。

「前面的马车，给我停下！」像是队长的男子大声斥喝。「我是侍奉库廉基斯公爵的骑士，威廉！我要检查那台马车载货的地方！」

负责驾驭共乘马车的中年男子，立刻用力拉紧了缰绳。

身为平民的他无法违抗公爵家的命令。当然，他若想驾著满载货物和乘客的马车逃跑，也不可能逃得掉。

（嗯……看样子这下麻烦了，而且来的还是公爵家的人。）

库鲁斯内心这么想的同时，还斜眼看著「千金小姐」的她们俩。

像是侍女的那位动了起来，和小女孩换了姿势，犹如压在小女孩身上般保护小女孩。库鲁斯还听到她轻声喊了句「公主殿下。」侍女接著更用破布从头盖住自己和小女孩，彻底遮掩两人全身，外观看起来就只像一包货品。

马车缓缓减慢速度，一会儿后完全停止前进。

在山路上一路追赶的十一名骑兵，也在邻近马车的后方勒马止步。

「你过去看看。」一名士兵在骑士下令后，从马鞍下到地面，前去检查载货板车，并且从外侧定眼端详。

老夫妻和猎人都浑身不自在般扭动身子。库鲁斯无所畏惧地静静坐著，决定暂且先静观其变。那名士兵和他对到眼时，也只是因为看见库鲁斯那身纯白的铠甲，对他那浮夸的打扮瞠目结舌而已。

「报告，没有看到公主！」

士兵回头禀报。虽然他的检查方式极为随便，但是担任士兵这种位阶的人本就做事不认真，能混则混。因此每到战争之际，优秀的将领都得要费尽心思提升他们的士气。

「你给我好好检查！」

骑士并没容许部下怠惰，一副「我可是很清楚你有没有认真查」的模样。

「她或许会躲在货物里，不管是箱子还是袋子，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出来检查。」

听到这个命令的车夫，差点就要跳起来。

「还请您手下留情，骑士大人！」他从离开车夫坐台，绕道马车后方，像是要保护载货板车般挡在其前方，并且这么说道，「这些都是跟人收了钱，必须小心运送的货品！还请您不要为难小的！」

毕竟他也是做生意的，难怪会像这样豁出去。如果货物是因为公爵家的骑士下令遭到损坏，他是不必担负连带保证的责任。但是，客户对他的信任却是不同的问题。将重要货物托付给他的客户，不知道会不会说句「谁碰到这种事都没辄」体谅他，也不知道下次会不会还是一如往常找他运货。

「还不闭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命令就等于公爵的命令吗？」

骑士的话语中也隐约可见沉重的压力，由此可知他负责的是相当重要的任务。

「你听懂的话，就给我闪开，敢继续挡著……我要了你的小命。」

他压低声音加以威胁，并将手放到腰间的武器。

然而两人之间还隔了一段距离，但这种陈腔滥调的威胁还是立即见效。看起来就是不会打斗的车夫，脸色铁青地当场瘫坐在地。

──就在这个时候。

小女孩撞倒侍女，从覆盖身体的布中出到外面。

站起身子的她，直接走向马车外。

每一步都散发出凌人的威风。

「请您不要过去！」纵使侍女再怎么制止，她依然就不发一语，继续前进。

「喔……」

库鲁斯扬起单边嘴角，虽然手已伸向一直靠在身旁的长枪，但暂时还是静观其变。

小女孩走下载货板车后，在现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往后撩下了风帽。

一头豪放卷曲的蜂蜜色长发随之弹落。

库鲁斯大之一惊，本就知道她是个小女孩，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年幼。她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但再怎么看都只觉得年纪只有十岁左右。

「我是库罗德皇室十三公主，阿莉丝提亚·库廉基斯·库罗德。」

小女孩在可爱的脸庞挂上一抹高傲的笑容后，报上了姓名。

位在载货板车上的老夫妻等人一阵骚动。

检查马夫和板车的士兵畏惧到不断后退，离小女孩越来越远。

眼下能保持冷静的，就只有能从至今发生的事情推演事态发展的库鲁斯。

「喔喔，公主殿下！」骑士率先下马，当场跪下。他的所有部下也全都手忙脚乱地效仿长官。「请您即刻返回州都，您逃家的消息如果传到公爵大人耳里，慈祥的公爵大人肯定会痛彻心扉吧！」

「妾身不回去，你们几位现在马上掉头回去不就好了。」

公主阿莉丝提亚毅然决然摇摇头。

「……能请您告诉小的为什么您不回去吗？」

「祖父已经发疯了，这就不必我再说明一次了吧？因此妾身必须亲口恳求皇帝，请他杀了祖父。不然库廉基斯家将会步上丹克伍德家的后尘。」

逻辑真是清晰。她主张的是此次叛乱并非公爵家的罪行，而是要将所有责任归咎到库廉基斯公爵一人身上，企图藉此延续公爵家的生命。

这番话居然是出自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之口。

库鲁斯在一旁赞叹「真是了不起。」

但是，骑士却没受到任何感动。「丹克伍德公爵家会毁灭，单纯只是因为那一家子太弱了。」而且，反驳她的声音十分平淡。「库廉基斯公爵攻破帝都后，王位一定会落入大人手中。恕小的斗胆说一句，会被杀的应该是现任的皇帝。」

他应该是一开始就预料到阿莉丝提亚会是这种态度。

所以，起身后便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

「看样子公主殿下才是发疯的人，拿下她，但不能太粗暴。」

听到命令的部下同时起身。

半包围阿莉丝提亚后，缓缓逼近。

不冲过去抓她，明显只是怕人多势众伤了公主，绝不是有所犹豫或迟疑。

但是，阿莉丝提亚没有逃走，也没有退后。

「你们确定要那样？你们真的知道协助祖父那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意味著什么吗？忠贞不二是值得赞赏！但如果只是没有半点觉悟的盲从，你们就等下地狱再后悔吧！」

她扯开嗓门，想要匡正士兵们的想法。

她年纪这么小，能这样实在了不得。

库鲁斯再次赞叹。

这时，他刚好也站到了阿莉丝提亚的身旁。

原本快速集中到她那娇小身躯上的目光，全都转向库鲁斯。

阿莉丝提亚也瞪大眼看著他。

「用不著你也跟著吓一跳吧。」库鲁斯调侃地表达她那个眼神太见外。「我应该说过我的长枪是为了守护世上半数人而存在的吧。」

阿莉丝提亚用不著说也算是那世上半数人之一。

「这里就交给我这个白银骑士，库鲁斯·布朗拜斯。公主殿下，您就快到马车里轻松观战吧。我马上就会让您见识到本人最新的英勇事迹。」

库鲁斯就像在对高贵的公主行礼，微微弯曲腰与膝盖，接著将左手抵于胸口。

「可、可是……」

阿莉丝提亚表露出内心动摇的模样，眼神看起来就像在说「真的很对不起把你卷进家里的骚动，正因如此，你绝对不可以因此牺牲」既像在感谢库鲁斯，也像在责备他。（您别太逞强了喔。）库鲁斯跟小女孩咬耳朵。（我注意到了唷，您的双脚从刚才开始，就像刚出生的小鹿般不停颤抖。）

「那是……！」

阿莉丝提亚的脸颊因害羞顿时通红。

显现出她那年纪该有的纯真可爱神情。

「死、死小子，你别瞧不起我！」

被人说个正著有需要这么火大吗？小女孩破口大骂，直至方才的机智表现完全不见踪影，怒不可遏地返回马车。库鲁斯才刚这么觉得，阿莉丝提亚又掉头回来，踹了他的脚。但是会痛的，反而是没戴腿甲的她。阿莉丝提亚痛到跳了起来，还眼眶泛泪，接著便乖乖地坐上马车，最后眼角含泪低著头，不发一语地看著库鲁斯。

「是的！那边可是贵宾席喔。」

如此一来库鲁斯便能不用顾虑小女孩，尽情大展身手。他痛快地横向大幅挥出长枪，藉这个动作甩掉覆盖前端的皮套。

外露现形的巨大枪刃，大量反射阳光。

那简直就是剑刃，以枪刃来说体积实在太大，刃幅也非常宽阔，就像是把双面刃的小剑。精心打磨的钢铁呈现耀眼银色。

虽然整把长枪作工精美，但武器终究是武器，是种危险的物品。现场士兵大吃一惊，光是看见对方亮出武器就紧急踩停脚步。

库鲁斯旋转枪柄展示威风，接著确实摆出迎战架式后停止动作。

「本人库鲁斯·布朗拜斯，是不会对男子手下留情的！但是，顾及阿莉丝提亚公主心中的感受，我就大发慈悲这么一次。你们就当没找到公主，我就当没遇见你们，然后我们双方握个手，你们便能活著回到故乡。这样谁都不会造成损失吧？」

他抬了抬下巴，就像在说「这是个好主意吧？」

「你少在那边虚张声势了！」骑士边跨上马鞍，边从马背上喝斥。与其说是在反驳库鲁斯，其实更像在稳定动摇的军心。「干掉他！我们就送这个天真的小丑去地府，让他在那深刻反省自己说的话有多可笑。」

（插图015）

这声命令犹如鞭子抽打，十名士兵接连拔出腰间配剑，或是拿好长枪摆好开战架式。

接著出声吶喊，徒步攻向库鲁斯。

之所以没骑马，是因为他们全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兵，知道包围对象只有一人时，马匹反而会妨碍同伴，不利行动。

「要放你们一马，你们不领情？你们的决心我懂了！」

库鲁斯也放声吶喊，展开迎击。

横向扫出长枪。

银光闪耀，纯白的斗篷随风翻动。

速度快到感觉他根本不是在挥舞长柄武器，犀利的一击同时划开三名士兵的咽喉，伤口处还喷出鲜血和传出笛声般的奇怪响音。

在士兵们「啊！」地察觉同伴被杀的瞬间，库鲁斯已手下不留情地挥枪而至。转瞬间刺出三枪，有人眼窝、有人心脏上方、有人腹部被深深凿开，纷纷发出痛苦喊声气绝身亡，就像在哀叹自己才该该深刻反省。

「太慢了！太嫩了！太弱了！你们只会这点功夫，居然就敢上战场，是想来自杀的吗？」

「闭嘴，你这个小丑！」

受到库鲁斯挑衅而激愤的骑士，踢了马腹冲锋而来。

途中抢了部下的长枪，用双手持拿，接著从马上刺向库鲁斯。

「看你吃了我这枪后还能不能说同样的大话！」

「太慢、太嫩、太弱了。」

库鲁斯游刃有余地挥出了长枪。

他的长枪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来到骑士那记刺击的路径之上。

两把枪刃的尖端与尖端、顶点与顶点，在毫无半分偏移的状态下，从正面相互撞击。

库鲁斯的突刺堪称神技。

然后，刺上对方枪尖顶点的库鲁斯长枪，由上至下剖开骑士挥出的长枪，就像把鱼横剖成两大片一样。而且切口平整到令人不寒而栗，白银长枪的锋利程度根本不言而喻。

「是骑士的话，就得用把好长枪。」

然而骑士没能听见库鲁斯的忠告。因为就在库鲁斯以长枪神技将骑士长枪一分为二，藉此抵御骑士突刺的同时，也贯穿了骑士的喉咙。

骑士从马背上翻落，像是坠马般倒卧在地后，就再也没有起身过了。他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大，表情非常惊恐，彷佛在大白天遭遇魔物。

剩下的四名士兵急忙停下攻击，吓得浑身颤抖。「不来杀我吗？我会请你们尝尝小丑挥出的长枪耶。」

遭库鲁斯揶揄也没半个人能反呛，看来他们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主动请你们尝一下好了。」

库鲁斯故意踏了一步，发出偌大的脚步声。

这一踏了结了一切。

幸存的四人夹起尾巴，跳上马准备逃离。

「慢著！」

库鲁斯大声制止他们。

士兵个个背脊发抖，铁青著脸提心吊胆地窥看库鲁斯的神色，心想「他会不会放我们一马，还是会杀了我们？」

库鲁斯一本正经地命令他们：

「带走你们同伴的遗体，好好埋葬他们。」

士兵们起初还愣在原地，但了解库鲁斯的意思后，脸色也恢复了生气，最后留在脸上的是对真正骑士表露出的纯粹敬意。

他们将长官和同伴的遗体放上无人骑乘的马背上后，这次是真的撤退离去。

库鲁斯直到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才转头面向马车上的所有人。

「谢谢你，白银的骑士大人！多亏有你在，我才能继续这门生意。」

车夫率先跑来用双手握住库鲁斯的手，大肆感激一番。

「小事一桩，无足挂齿。」库鲁斯并非谦逊才这么回答，拯救这位大叔真的只是顺便。「我们赶快离开吧，毕竟说不定还有其他追兵。」

「啊，没错，你说得对。」

车夫惊慌地回到了车夫坐台。

库鲁斯也爬上载货板车，在原本的位置坐下。

老夫妻和猎人看起来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这都是因为看到那种血腥的场面，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

阿莉丝提亚则是在闹情绪，脸撇向一旁，完全没打算要看男子一眼。而且她似乎还鼓起了脸颊，摆出很像她那个年纪会有的孩子气态度。

所以库鲁斯没有生气，还准备调侃她。

「之前好像有人说……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一个打十个还能打赢的人。」

阿莉丝提亚的背部缩了一下。

「那个人的见识还真是少！」

阿莉丝提亚羞愧到直打哆嗦。

然后自感汗颜地说：「阁下没有说谎！你的长枪真的会守护世上半数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封你为妾身的骑士？」

她并且用最别扭的措辞来表现内心的感谢。

库鲁斯苦笑著回答：

「您能这么说，在下感到无比光荣，但这么一来在下就只能守护您一位，无法顾及世上半数人了，这样与我的信念不符。」

「要不然这样好了！」

阿莉丝提亚没有罢休。

她终于看向库鲁斯这边，用的还是不畏挑战的眼神。

「到帝都之前，妾身就给你保护。」

同时这么说。

她并不觉得诉说「困难」就能获得协助，而是确切地开口「拜托」。库鲁斯展露笑颜，觉得她居然也有这么可爱的地方。

「若是这样，在下是乐意之至，阿莉丝提亚公主。」

库鲁斯将手抵在胸口，恭敬地行礼。

＊

尼姆洛斯山脉内的「茶之道」沿线上有三处驿站镇。

由北至南依序是多尔、海茵和波利斯，相传是以最初发现这条山路的三人姓名来命名。

阿莉丝提亚决定投宿波利斯镇上。

本来是尽可能想赶抵海茵，但天色已先转晚，所以被车夫制止。山路虽然宽阔，但也有许多行经山林的路段，而且夜晚的森林是恶灵和魔物的地盘（阿莉丝提亚和车夫都对此深信不疑）。

旅馆挑了镇上最高级的一间。由于多了库鲁斯，因此还选住套房式房型。当然，费用是由阿莉丝提亚负担。反正溜出开隆城堡时，她身上带了非常多盘缠，完全无须担心金钱面的问题。

实际上，这一切全是由同行的侍女艾莉莎打理，阿莉丝提亚当起公主来虽然十分出色，但终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一路上都是由艾莉莎照顾她。

艾莉莎今年二十岁，是名容貌很普通的侍女。

她鲜少开口说话，只在有人问话或非开口不可时才会出声。但是，阿莉丝提亚觉得就是这种人才能信任。她平时做事也非常勤快。

晚餐过后，阿莉丝提亚在艾莉莎的伴随下入浴。

库罗德人喜爱泡澡是举世闻名，这座镇上也设有三处公共浴场，相关设施已充足到其他六个帝国无法想像的地步。

而且阿莉丝提亚投宿的是高级旅馆，因此还设有自家的浴场。装潢采木质地板搭配一大一小的木制浴池，其中一个是装满冷水。大浴池相当宽敞，十人同时入浴也不显拥挤，热水量也非常足够。感觉得出来店家并没吝啬添加锅炉的柴薪。此外，沐浴空间采用库罗德式设计，十足宽阔。注重卫生的库罗德人因为厌恶弄脏洗澡水，所以不会像其他国家的人在浴池里清洗身体。

女汤中没见到其他客人，阿莉丝提亚她们等同包场使用。由于地板和浴池都没有采用大理石，整体也没特别装饰，相较于帝宫或老家的浴场，显得寒酸单调（宅邸中的浴场豪华程度，可显现出库罗德贵族的地位），但还是多亏有这浴场，才能舒服地洗了个澡。

阿莉丝提亚在沐浴空间里背对艾莉莎，让她清洗自己的身体。艾莉莎先用提桶取来热水，在用浸湿的布擦拭身体，肥皂在这个时代，还只拿来洗衣服。

「你觉得库鲁斯那个男的，值得信赖吗？」

阿莉丝提亚先开口攀谈，因为若不这么做，艾莉莎只会默默地做完手上的事情，这样就太无趣了。

「……我是觉得他肯定有身长枪好武艺。」

「我在白天已经清楚见识过他那身功夫了。」

「……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艾莉莎回答得模棱两可。与其说是敷衍了事，实际上她只是专心在做手头的工作。

她仔细擦拭阿莉丝提亚全身上下每一寸白皙的肌肤，擦到就像要透出璀璨光芒。无论犹如易碎物品的纤细脖子和锁骨；似乎已开始隆起的双峰，以及颜色还很粉淡的双峰前端；还是柔软的腹部与更柔软的后臀部，或是虽然偏细，却呈现美丽弧度的大腿，甚至连指缝都没放过。

艾莉莎擦拭时都有确实施力，但绝不是用蛮力乱擦。阿莉丝提亚则是沉醉在这舒服的感觉之中，滔滔不绝地说著话。

「他那身长枪武艺确实近乎神技。但是，那家伙年纪一大把了却没个正经工作，整日游手好闲，身陷那种骑士还是贵族的扮家家酒游戏里，真是有够愚蠢！而且还在那耍帅说什么要守护世上半数人，简单来说就只是个好色之徒罢了吧？再说那家伙自己也不否认这点耶！不过追兵毕竟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为解燃眉之急也只能让那家伙担任护卫……但是旅途中那家伙要是对我们起、起起起、起了邪念，就有可能跑来要求发生肉肉肉肉肉肉体关系，作为护卫的代价。一想到这，就觉得真不知追兵和色狼哪个比较危险，妾身好后悔自己草率做了这种决定啊。」

最后还握拳强调自身的感受。

也觉得艾莉莎理当会赞同自己的想法。

然而，她只是噗哧一笑。这名侍女由于不太言笑，所以她现在的反应实属罕见。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殿下您居然在讲别人的坏话。」

「还不是因为那个男的就是混帐到那种地步的家伙！」

「也就是说您中意库鲁斯大人中意到这种地步啊。」

「你……你少胡说……」

阿莉丝提亚立刻否认。

但是，她全身上下都明显变红到就像要透出白皙的肌肤，由此可知，艾莉莎已经看出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我懂您的想法，公主殿下。毕竟在那种已经差不多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居然有那么英俊的骑士出手相救，而且还有一身好功夫……换作是我，一样会小鹿乱撞。」

她边说话，边温柔细心地用手帮阿莉丝提亚洗头。公主由于是长头发，因此洗头相当耗时，最后还会用滴有发油的热水顺发。发油是由山脉北部收成的柑橘类水果萃取制成。

「……妾身才没有小鹿乱撞。」

阿莉丝提亚从头到尾只是逞强嘴硬。

虽然嘴上没有承认，但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了左胸口，确认狂颤不已的心跳。

翌日，八月十八日清早。

库鲁斯就催促阿莉丝提亚做好出发的准备。

已接下护卫工作，要护送公主至帝都的他，早已舍弃游山玩水的念头。

还趁昨天特意去搭讪从南北而来的共乘马车车夫、旅人和行脚商，埋头于收集情报。

结果听到亚历克希斯军在十六日时，已经击败英葛兰皇子和其部下，并在山脉北麓布阵待战。

「这样啊，皇兄战死了啊。」

听完库鲁斯禀报的阿莉丝提亚，反应十分平淡。

若是身为皇子公主，彼此虽为血统相同的兄弟姊妹，但实质上更像是竞争对手。知晓皇家内情的库鲁斯，并不觉得小女孩的态度冷漠薄情。

目前更重要的问题是，英葛兰之死对阿莉丝提亚的影响。

「这下库廉基斯公爵绝对会来把您带回去了──我说的没错吧？」

「你说对了。」

面对库鲁斯的提问，阿莉丝提亚露出郁闷的表情点点头。

「看样子追兵的数量会遽增了，我们快点赶路吧。今天之内得要穿过山脉，这么一来也就能请亚历克希斯军保护我们了。」

「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说？」

「雷欧纳多皇兄长期与四大公爵家对立。」阿莉丝提亚叹了口气，完全不像十一岁女生会有的反应。那是对这世上随处可见的不公不义表达愤慨、疲乏、怨怼的叹息。「妾身虽然没对皇兄做什么事，但是皇兄应该不会放过妾身吧。」

「嗯嗯……确实是……」

库鲁斯绝望地叹了气，那是种与阿莉丝提亚方才完全相同的叹息。但是，两人都没察觉到此事。

「如今是腹背受敌，不过即使如此也只能继续前进，毕竟这样才能抵达帝都。」

「嗯。」阿莉丝提亚也赞同这点。

而且，只要想办法穿过亚历克希斯军的势力范围，之后应该就能藉由他们彻底断绝库廉基斯公爵的追兵。抵达帝都前与其一路上不停担心后方安全，没有追兵真的会十分轻松。

今日之内打算穿过山脉的方针不变。

也就是说今天一样要为了逃出生天而奋力一搏。

库鲁斯因此特别安排好了共乘马车。他塞了不少钱给昨天那位车夫，要车夫什么也别问，也别载运任何货物，仅载送自己这三人至山脉北麓，越快越好。车夫也欣然答应。

阿莉丝提亚在弥漫山间的晨间浓雾中，面露五味杂陈的表情坐上马车的载货板车。侍女则是代替她向库鲁斯深深一鞠躬。

藉此感谢库鲁斯担任护卫时不只是挥舞长枪，还顾虑各方面的情况，尽可能屏除可能遭遇的危险。不谙世事的阿莉丝提亚就算再怎么聪明，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你没我想像中的笨嘛。」

结果，阿莉丝提亚用她自成一派的别扭口吻赞美了库鲁斯。

库鲁斯只是抿嘴一笑，鞠躬说：「在下不胜欣喜。」

一行人自波利斯肃静地启程。

后有追兵和重重弥漫、犹如牛乳的浓雾害得他们心情沉重。

库鲁斯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说话，想要热络气氛。

他说了段自己为了拯救一名城里小姑娘，被十名大汉团团包围时的英勇事迹。这次连阿莉丝提亚都没从中打断，从头听到尾。

库鲁斯大感满足后，打开话匣子喋喋不休，同时眼睛还犀利地监视马车后方。

不久后，雾气渐渐散去。车夫惊讶说道「今天的雾还散得真快。」接著补了句，「这样的话，感觉中午前就能抵达海茵了。」此时旭日在天上露出了脸，覆盖山地的林木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色调每分每秒都在转变。「好漂亮～」阿莉丝提亚出声赞叹，库鲁斯也觉得老天还真眷顾自己这几个逃难的人。

然而这只是错觉。

太阳高挂空中，一行人在河边让马匹休息。车夫让马儿舔吃食盐时笑著说「再走一下就到海茵了喔」──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库鲁斯耳里传来无数马蹄踩踏地面发出的杂沓声响。

他啧了一声，并用眼神告诉阿莉丝提亚他们不必担心。

接著拿起自豪的银色长枪，站起身子。

留下阿莉丝提亚等人，缓缓步行前进，独自面对从山巅策马急驱而来的骑兵队。

对方数量和昨日相同，都为十一人。

但是，库鲁斯忽然感到紧张，偷偷地用舌头舔了嘴唇。

看一眼他就知道，这群家伙不是省油的灯。

昨天的那些库廉基斯士兵虽说不是库鲁斯的对手，但还是不难看出他们训练有素。然而眼前这群家伙，让人感受到长期置身战场、经历过无数危难的那种人特有的老手气息。

而且最叫人惊讶的是，率领这支队伍的队长。

居然是位年轻女子。

还是位散发出野性、狂野美感的美丽佳人。

她帅气地拉弄缰绳，停下了马匹，将长枪夹在腋下，低头看向这边。

接著和库鲁斯四目相接。

（这个人很强……）

库鲁斯持握银枪的手掌已在冒汗。

就算还没交锋，依然能感觉得出来对方是个不输给任何人的强者。若是感觉不出来，那么自己也无法继续在毫无靠山的状态下，拯救、守护遭遇困难的女性。

对方也像在评估库鲁斯的实力般打量了一番后，将目光转向了阿莉丝提亚。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声音也十分凛然。

「我记得很清楚喔，玛奇卢达！」

无论和骑兵队追兵还是库鲁斯都间隔了相当远的距离，阿莉丝提亚也发出相当宏亮的声音。

「那么我就直接讲重点了！库廉基斯公爵在等您，我们一起回去吧！」

「妾身不回去！靠打仗赚钱的，请你这么转达给祖父！」

遭到回绝后，那名叫做玛奇卢达的女子，不知为何没有反问。

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然而她那种表情完全就是在说「有时间在那一问一答，还不如直接抓回去就好」。

会这样想的家伙肯定是不好对付的难缠对手。

「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公主的喔。」

库鲁斯以长枪柄底端用力撞击地面。

这个声响重新吸引了玛奇卢达等敌军的注意。

「你看起来很强嘛。」玛奇卢达转为带有期待的笑容。「你是我至今看过的人里最强的。嗯嗯，绝对是最强的。」

「你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然而库鲁斯并没玛奇卢达那么从容不迫，毕竟她身后还有十名看起来应该是老手的骑士。

「突然这么说虽然很怪，但是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佣兵团？很欢迎你喔。」

「既然是你提出的邀请，等我把公主送抵帝都后，我会考虑一下。就只是先考虑考虑。」

「老实说，她们是用多少钱雇用你？我觉得我们能出更多。」

「用金钱那种俗气的东西是请不动我的。」

「那要用什么？」

「我的长枪是用来守护天下女性，仅此而已。」

「你讲认真的？」

「我是再认真也不过！」

库鲁斯一这么回答，玛奇卢达的笑容又转变了，这回她捧腹大笑。不过笑声里感觉不出恶意，也绝非是嘲笑，反倒是显露出好感，并且接著说：

「啊哈哈！看样子你跟我是同一种人耶。」

「很不公平耶，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

玛奇卢达翩然跃下马背。同伴嘀咕著「真是的，你又来了。」的同时递出长枪，她看都没看直接返手拿取，两手各拿到一把长枪后，边在手边轻轻旋转，边走向库鲁斯。

「你想保护公主殿下，我想带走公主殿下。那么，我们就尽情地打一场吧。我的同伴不会插手，但相反地，你若打输，公主殿下就得乖乖跟我走。」

「可以！」

回答的人不是库鲁斯，而是阿莉丝提亚。

库鲁斯并没心怀不满，觉得她怎么能随便答应。公主对自己的信任，就只是种气势不能输人的表现。

此外，好像也能理解玛奇卢达为什么会说自己和她是同种人。

「真是狂妄。」

「天性如此。」

两名非比寻常的长枪高手，间隔两丈（约六公尺）左右的距离正面对峙。

双方在身高、体格上几乎相同。库鲁斯也算高的人，但是以女生来说，玛奇卢达是特别高大。

东边为森林，溪边为河川，夹在中间的山路俨然成为狭长的决斗场。

有只老鹰正盘旋在群山环绕的高空。

「玛奇卢达阁下，开打前我可以说件事情吗？」

「什么事？」

「我没办法对女性下手。」

「真是狂妄。」

「天性天性。」

「没差，随便你。老实说，听你这样讲我很失望。之前当著我的面说那种话的男人，现在全都躺在坟墓里喔。看著那些死人就觉得，会说『因为你是女人，所以我没办法拿出真本事～』这种话的人都只是在狡辩。」

玛奇卢达斩钉截铁地表示，库鲁斯要不要手下留情是他家的事，自己绝对不会放水。

要这样也没差，但是……

「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库鲁斯在手边转了一圈长枪，将枪柄底端朝向玛奇卢达，摆出了迎战架式。

这样的话，就算全力奋战也不会致人于死。

问题是，例如命中胸口或腹部这种可判定成致命伤的部位后，玛奇卢达如果使出不认输的战术──

「很好，这样我接受。」

──但库鲁斯完全不担心这一点，玛奇卢达也展现诚意。

「白银骑士库鲁斯·布朗拜斯──在此向您讨教。」

「我是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冲锋队长玛奇卢达──别让我失望喔。」

两人同时握好长枪。

库鲁斯往右拉开身躯，将惯用手的右手置于后方，左手则是在前持握枪柄，摆出传统的迎战姿势。

另一方面，玛奇卢达的姿势说是怪异也不为过。

她并未往左右任何一边拉开身体，只有左脚微微向前，接著让左臂也稍稍伸向前方后，把枪尖朝上刺往库鲁斯。右手则是置于比身体更后面一点的地方，保持枪尖向下。她左右两边一上一下锁定不同的目标，这应该是为了让敌方难以顾及保护对象而下的工夫吧。

（有够难对付……）

库鲁斯真心这么认为，冷汗还顺著背脊不断滑落。

库鲁斯在旅途中虽然插手过大小打斗，姑且不论双刀战士，这倒是头一回和双枪战士交手。实在难以想像对方会从这种独特的架式中，变化出什么样的战法。

（这样的话……那就先来套套她的招式好了！）

库鲁斯踮起脚尖不断逼近。

枪术精髓贵在突刺速度──这是他景仰的古人所说过的话。

论突刺速度，双手持枪的库鲁斯，再怎么样应该都不会输给单手持握的玛奇卢达。然而就是因为这样先入为主的判断，导致他难以夺得攻击先机。

玛奇卢达也踮起脚尖往前移出。她的架式虽然怪异，步法却是精练到所有长枪师父都会赞不绝口吧。

两人用几近烦闷的缓慢速度，相互拉近之间的距离。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对方不是能随意靠近的对手。

双方在慎重前进的同时，还投注全身精力，只为找出最适合自己，但不适合对手的攻击距离。

两人散发出的紧绷感也感染了周围的人，玛奇卢达的同伴们本打算鼓噪声援，但最后只是屏息静观。

库鲁斯用极为热切的眼神凝视玛奇卢达，热切到连对待情人都不曾如此。

然后，适合他的攻击距离出现了──

展开行动，就如事先预测。

他不是用双手突刺，而是整个人向前突刺。不能想要先伸手向前，也不能想要脚先向前，而是要意识到胸口先挺上前方。如今脑中闪过这些从小师父耳提面命的话语。此般强敌当前，这就像本能在提醒自己要温故才能知新。

库鲁斯这么刺出的长枪快如闪电。

昨日和他交手的库廉基斯士兵没有一人来得及反应，全都被刺中要害，气绝身亡。

今日，玛奇卢达在远处围观的同伴们，也全都大吃一惊，出声赞叹。

他的高速突刺就是如此惊人。

但是，玛奇卢达轻而易举就化解了这招。

最后目瞪口呆的是库鲁斯。

玛奇卢达用已先稍稍移至前方的左手长枪，从侧边以枪柄挡开他的枪柄，瓦解了这记突刺。

最令人惊讶的是玛奇卢达在挡开枪柄时，还以手腕和掌中的动作旋转枪身，挡除的力量因此增加，最后以出乎意料的强劲力道弹开了库鲁斯的长枪。她用库鲁斯不知道的技巧弥补了单手操枪的弱势之处。

同时，玛奇卢达朝库鲁斯的胸口刺出了长枪。

用的是和库鲁斯相同的传统战法，不仅单靠手臂，而是使出全身的力气突刺。但是，无论是起步还是向前移出的幅度都比库鲁斯来得大，运用更多身体的弹力。因此与其说那是刺枪动作，其实更近似西洋剑的突刺动作。唯一不同的动作在于，像钟摆般往上刺出原本朝下摆在稍微后方的右手长枪，这么使用长枪时，无论是威力还是速度都会提升。

结果，玛奇卢达只用单手就使出了不逊于库鲁斯的闪电突刺。

库鲁斯在千钧一发之际，瞬间将身体摆往右侧回避这记攻击。

身上若没穿著铠甲，可能小命不保了吧。

玛奇卢达的枪尖擦过、削过胸甲，还迸出火花。铁和铁的摩擦声让库鲁斯心生厌恶，并且冒了更多冷汗。

（这自成一派的枪法，实在恐怖！）

玛奇卢达的枪路乍看之下杂乱无章，实际上却是极为精练的枪术，也就是说她连细节都彻底、钜细靡遗地下过功夫。

如果她这么年轻就独自创造出这种枪术……天赋异禀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每天究竟是钻研多久，又日积月累了多少时间才有这番成果？有群伟大的先人建立流传后世、亘久不衰的流派、门派，她将来甚至有可能和他们齐名。

库鲁斯还没从惊愕中回神，但玛奇卢达没有手下留情。

直接交互挥舞犀利到让人寒毛直竖的长枪攻来。她身体越来越往前挺进，而且这次是全身都有如钟摆，加大了连续突刺的威力与速度。

在毫无停歇的猛攻之下，库鲁斯立刻被逼得采取守势。他将手移往上方，改为短握枪柄，匆忙摆动枪尖，勉强挡下玛奇卢达左右攻来的长枪。

此外，玛奇卢达不停往前挺进的同时，他也持续向后退去。一般使用长枪战斗时，人都不会出到这么前面，毕竟长枪是种活用有效攻击距离的武器，也是最忌讳近身肉搏的武器。玛奇卢达由于是靠踏步前进提升威力和速度，所以才必须这么行动……若是如此，库鲁斯如果也往前挺进，把双方拉近到几乎要脸碰脸的距离，两人应该都会变得无法有效运用长枪发动攻势才是。倒是要看看玛奇卢达在那种状态下还有什么招能出？库鲁斯虽这么盘算，却没付诸实践，因为他觉得这个女的既然能淬炼出这么厉害又自成一派的枪术，不可能毫无对策就跑来前方。

玛奇卢达不知是否已经看出库鲁斯心中的焦虑。

「你好强！至今从来没一个人能接下我这么多枪！」

她笑了出来。

如果这里是一般战场，对手是普通士兵的话，她这样的连续突刺应该已狂杀好几十人了吧。而且还要加上未知枪术带来的内心恐惧。然而库鲁斯即使面对这些，仍旧能保持冷静。由此可知，他也是个实力深不可知的武人。

（速度的确很快……但若是左右手交互攻击，套路终究显得单调。）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是用单手操枪，应该无法突然偶尔来个右侧二连刺。如果这么做，突刺速度会大幅降低吧。

──他才刚这么想，玛奇卢达就立刻在攻击上做出了变化。

她忽然不是刺出，而是高举起了右手长枪。

然后直接挥砍过来。长枪本就不是只有突刺功能的武器，但若以攻速为优先，这样的挥砍果然还是比突刺慢，一直处于守势的库鲁斯终于有机会反击。常保冷静的他，当然没有错失这个仅有一瞬间的大好机会。

他抢在玛奇卢达挥下右手长枪之前，瞄准她支撑身体重心的那只脚刺出长枪。

那是难以闪躲的贴地攻势。面对她那种活用全身弹力维持攻击威力与速度的枪术，如果能多少伤到她的脚部，应该就能瓦解那种枪术的攻击模式。

──然而这么想的库鲁斯马上就体悟到自己有多轻敌。

玛奇卢达早就预先判读出这记贴地突刺，其实更像是她诱导库鲁斯这么攻击。

然后，令人惊叹的是，玛奇卢达突然踩上库鲁斯刺出的长枪，把枪柄当作踏板往上跃起，踹得库鲁斯的下巴向上反弹。

这是多么突发奇想啊！

体能又是多么异于常人啊！

下巴遭到重击后，库鲁斯这下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那枪既坚硬又密实，我看是亚历克希斯栗木制成的。」

玛奇卢达嘴上赞许著刚才作为踏板的的库鲁斯长枪，并在落地的同时用力狠踩库鲁斯的右膝，打算惨忍地踩断他的膝关节。

她的枪术之所以重视往前挺进，毫不在意保持一定的攻击距离，就是因为她对自己能使出刚才那种踢击的拳脚功夫也具有十足的信心。战场没有规则可言，这便是在那里锻炼出的人枪一体武术。

至于库鲁斯能躲开玛奇卢达这一连串的踩踏踢踹，全是偶然。

「唔喔喔喔喔喔。」

他瞬间陷入恐慌，当下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全力后退逃脱才躲开。下巴遭到重击，连脑袋都感到晕眩。最后是绊到脚，一屁股跌坐在地。

逃出生天也是一瞬间的事，一副就是穷途末路的凄惨模样。

但是……

玛奇卢达伫立在原地，没有发动追击。

「库鲁斯·布朗拜斯……你看起来虽然吊儿啷当，但我很欣赏你的战斗态度。那是种从小跟随好师父学习，又认真吸收转化而成的真挚枪术。我很喜欢喔。」

这么说的同时，她还像比赛时要重启赛局那样，暂时转身后退。

（她为什么没有继续攻击？继续攻击应该就能赢了，为什么……？）

库鲁斯瘫坐在地，不断用混乱至极的脑袋重复想著为什么？为什么？

结果──有人从后方伸手过来，轻轻放到了他的肩上。

那只手的动作就像在命令他，要冷静。

库鲁斯畏畏缩缩地回头查看，并且迅速恢复了冷静。

将手放在他肩上的是阿莉丝提亚。

回过神才发现，在因应玛奇卢达那种不断向前挺进的战斗方式期间，自己居然已经后退到这种地方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啊。」

阿莉丝提亚的说话声微微颤抖，放在库鲁斯双肩上的手也是一样。

即使如此，公主仍是临危不乱地说：

「昨天啊，马车被追兵追上时，妾身本是打算躲著不出面，但是最后之所以还是现身，都是因为妾身无法看著一般平民受到妾身的目的牵连。可是……可是，在抵达帝都前，你是妾身的骑士吧？这样的话，你难道不能把胜利献给妾身吗……？」

这位千金大小姐果然是公主。

年纪虽小，但深知什么叫做身为人上人。

这番话振奋了骑士。

「遵命！」

库鲁斯捧起放在肩上的手，轻吻一下手背后松开，接著气势凛然地站起身子。

他再一次凝视玛奇卢达。

以赛局来譬喻，她就是回到了起始线，并且摆出她那独特的架式等在原地。

库鲁斯现已参悟玛奇卢达为何没有发动追击。

因为交手期间战场不断移动，结果打到阿莉丝提亚都出现在身旁了。玛奇卢达为了遵守诺言，因而不能波及到公主，毕竟她已答应单挑胜利后要带公主回去。

没错，她就像库鲁斯绝不会把枪尖朝向女人一样。

（这个人果然狂妄。）

真叫人著迷。当然，这份著迷也包含了玛奇卢达出神入化的枪术造诣。

在两名女人的气魄激励下，库鲁斯再次走上战场。

女人果然都很猛、都很赞，值得为她们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每走一步就又深刻体会一次这件事。

「让你久等了。」

库鲁斯也重新站回起始线，拿好了长枪。

「你那表情真棒，感觉能让我再打得更过瘾。」

「我会全力以赴。」

聊天就聊到这里了。

库鲁斯踮起脚尖不停往前进逼。

玛奇卢达也是一样，缓慢但又确实地拉近双方的距离。

而且首记攻击瞬间就超出库鲁斯先前突刺出的攻击距离。

往更前方攻去。

（自己的武艺逊色于她，若是硬碰硬绝对无法获胜。）

因此，要将所有力气集中在一击之上。

因此，要拿出勇气挺进到玛奇卢达的攻击范围之内。

自己不主动出击，等她的长枪攻来即可。

来了。

库鲁斯顿时睁大双眸。

看穿了玛奇卢达快如雷霆的突刺路径。

接著他也分毫不差贴著那个路径刺出了长枪。

这招就是昨日在对付库廉基斯骑士时，以长枪将对方长枪剖成两半的神技。

由于现在用的是长枪底端，因此无法把玛奇卢达的武器剖成两半，但是靠男女臂力落差和穿著铠甲后的体重落差，还是有机会瓦解她的突刺，并且反过来刺中她。

问题是，玛奇卢达的突刺并不像昨日库廉基斯骑士那样好对付。

库鲁斯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

成功让自己长枪底部的顶部，完美撞击到玛奇卢达的枪尖上。

瞬间，立刻感觉到确实命中的手感。

然而又一个转瞬，手感就变了。这也是首次体验到的诡异感受。

现在已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瞠目以对了。

玛奇卢达才刚识破库鲁斯的突刺、意图，居然马上就改变了自己突刺的路径。

她就像条蛇缠绕在枪柄，用长枪捆住了库鲁斯的长枪。

遭扭开的银枪，就这么顺著扭力弹飞，划出一到弧线掉落河川中，被河水冲走了。

「专业长枪手就得拿一把好的长枪。亚历克希斯栗木虽然也不错，但是好的长枪还是得用坚硬又延展度高的棣南胡桃木喔。」

库鲁斯听著玛奇卢达的话语闭上了双眼。

颤抖著紧握起已丧失枪柄触感的手掌。

自己彻底落败。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平常的战斗中屈居劣势。

不过侥幸的是首次是败在女生手上，实在感谢弗蕾雅女神。

如果输给男的，应该会因郁闷的嫉妒和不服输的心理而感到极度不甘吧。

玛奇卢达由于是库鲁斯在世上崇拜不已的生物──人类女性，因此能毫无疙瘩地坦率承认败北，并且敬佩她的英勇善战。

（啊啊……可是，啊啊……如果能在她面前直接跪下行礼，真不知该有多好……！）

然而骑士库鲁斯·布朗拜斯无法这么做。

毕竟这场战斗赌上的不是库鲁斯和玛奇卢达的自尊，而是阿莉丝提亚的去处。

（我接下来必须舍弃身为武人的尊严。）

库鲁斯定眼凝视。

松开拳头，朝玛奇卢达摆出战斗姿势。

由于已失去长枪，因此只能赤手空拳。如果能架住她，抢走一把长枪的话，就能回归到对等的对战状态。啊啊，自己这样真难看，有够难看。不过我就是要把这场粗鄙的战斗献给阿莉丝提亚。

「玛奇卢达阁下，很抱歉这场战斗还不能结束。」

库鲁斯抱著会被嘲笑「有够难看」的觉悟，再次垫脚往前挺进。

玛奇卢达确实笑了。

「你超棒的。」

她给了库鲁斯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么好的女孩要上哪找啊！

（这样我会迷上她。）

明明情况糟到不能再糟，库鲁斯却感到绝顶幸福。

没想到突然──

库鲁斯的好心情都被毁了。

有团小黑影从头顶飞来。

那家伙发出笛音般的尖锐啼叫，伴随风切声响飞来。

是老鹰。

它突然袭击库鲁斯，用嘴啄用爪抓。虽然身上隔著铠甲因此不痛不痒，但难得的战斗感觉就要付之一炬了。

虽然想藉挥舞双手赶跑它，但是它仍是不断纠缠，而且还像在戏弄似地轻盈闪躲，感觉非常聪明。

玛奇卢达也一样，大好心情整个被毁掉了。

「这……是在演哪出啊？」

她傻眼「啊──」地嘟囔后，解除了迎战架式。

原本紧绷的气氛也因此缓和。

但是玛奇卢达不一会儿又再重新武装自己。

因为她察觉到了。

那只纠缠库鲁斯的老鹰，透出远比人类还要犀利的目光，而那对眼睛其实一直都在盯看自己。完全就像在说，玛奇卢达才是真正的猎物。

一股寒意窜过全身。

这个感受救了她一命。

玛奇卢达在提高警觉的状态下，耳朵又捕捉到另一个风切声。在她判断出那是箭矢飞窜的声响时，身体已先做出反应。由于她同时具有出色的动态视力，因此用枪柄挡住这支狙击己身的箭矢。

接著将其挡离原本的轨道，让自己免遭射伤，但是她的长枪也承受不了箭矢的威力，断成了两半。那可是棣南胡桃木制成的枪柄，由此可知射箭之人有多么强大。

这时有两个地方分别传出惊叫声。

「玛奇卢达的长枪断了！骗人的吧！」

如此惊呼的是后方的同伴们。

「盖勒的弓箭被挡掉了！骗谁啊！」

声音来自藏身于遥远前方山林中、来路不明的一群人。

从玛奇卢达来看，位在距离三町（约三百公尺）远的干道旁森林中。

可以看见那里藏著三个人。

一人是发出惊叫的娇小女子。

一人应该是刚刚射出强力箭矢、手拿长弓的魁梧男子。

剩下的一人是用风帽遮住脸庞的诡异男子。

玛奇卢达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弓箭手一人身上。

（居然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狙击到我？若是蒙到的也算是奇迹了！话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居然让我同时遇见两个我觉得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长枪战士和弓箭手！）

她兴奋到不停颤抖。

即使诡异的风帽男吹响指哨，山路另一端出现一支骑兵队，玛奇卢达都还在恍神。

「糟了，玛奇卢达！」

「那大概是亚历克希斯军的侦查部队！」

「对方有上百骑兵，我们得快逃！」

她在同伴的警告下回神后，立刻恢复一流佣兵该有的水准，迅速判断出眼下状况，毫不犹豫也不恋栈地动身脱逃。

就在跨上马鞍之际，「玛奇卢达阁下！」在库鲁斯呼唤下转头查看。「这次交手是我输了！我精进武艺后，会去加入你的麾下！」

玛奇卢达回答：

「我等你来。」

话语简短，声音却圆润动听。她那融合两者的回眸身影优美到几乎烙印在库鲁斯的双眼里。

玛奇卢达脚踢马腹飞奔离去，在撤退的路上她陷入沉思。

自己没有成功带回公主阿莉丝提亚，如此一来赛门会大感失望、痛斥自己吧。

但是，现在的心情岂止谈不上忧郁，反而是非常好。

因为亚历克希斯军看来不同于只能用弱小来形容的南方诸侯联合军队，和他们的战争感觉会相当有意思，让人实在期待。

对赛门来说，敌人实力坚强是件头疼的事情，但她可是求之不得。

毕竟玛奇卢达是个拥有自我情感和人生目标的独立战士（女性）。虽然深受赛门野心（梦想）的吸引而跟随他，但并非是依附他。

第二卷 第五章 尼姆洛斯北麓战役

时间稍微往回一点。

八月十七日，负责侦察任务的蒂姬、盖勒和特拉梅三人，从军队中招募一百位懂得骑马的士兵，组成临时侦察部队。实际由特拉梅指挥，他不愧是前佣兵团长，在这方面相当有一套。

三人选择走主要干道「茶之道」，顺著尼姆洛斯山脉一路南下，途中夹杂大小休息，当天之内就抵达海茵驿站，并于该处过了一宿。

翌日十八日，蒂姬让特拉梅大吃一惊。

蜿蜒于尼姆洛斯山脉中的干道还有两条，分别是「茶之道」东侧的朱利乌斯街道，和西侧的海影街道。特拉梅主张应该也要派斥候前去侦查两条干道的情况，但蒂姬反斥没有必要。为什么没必要？面对特拉梅理当会有的疑问，蒂姬这时终于要解答了。

「嗯，今天天气真好！」

她看准晨雾散去的时间，愉悦地展开行动。

用猫咪般的动作爬上投宿的三层楼大旅馆的屋顶，接著吹响了指哨。

这到底是给谁的暗号啊？跟在后面爬上屋顶的特拉梅纳闷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好几只身形健勇的老鹰聚集而来。

「那个……人家想请你们去调查一些事情。」

蒂姬开始对著鸟禽们钜细靡遗地说明。

但是，特拉梅也无法笑她。毕竟应当是鸟禽的老鹰们，在蒂姬面前整齐排成一列，看起来就像认真在听她说话。

蒂姬平时就带著野狼四处走动。特拉梅先前只是觉得那应该是她从小就眷养在身边的关系，但是眼前这些看起来就是野生老鹰的鸟类居然会听从蒂姬，常识实在无法说明这一切。

蒂姬解说完后，老鹰们一起飞上天空。

它们靠那对翅膀轻轻松松就能翻越山脉，飞的速度比骏马还快。

靠那双眼睛能从高空将地面的状况尽收眼底。

如果──是说如果能自由自在地和猛禽类沟通、操控它们，那么这世上应该没有比它们更好的侦查兵了。

但是，现在真的是这样吗？特拉梅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蒂姬，发现她是用一副装傻的表情躺卧在屋顶上，开心地晒著太阳。

不久后老鹰们一只接著一只飞下来，对著她鸣叫好一阵子，接著收起翅膀，领受蒂姬新的指示后，又再飞了出去。

以海茵为中心，周边三条干道的所有情报持续涌入。

──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但实在太可疑了。

「老鹰们说了什么啊？」

特拉梅抽动著脸颊问道。

「他们说都没有看见大批军队进到三条干道的迹象。」

蒂姬泰然回应。这如果是骗人的，那么她真的很敢说。

特拉梅依旧持疑，觉得真的可以相信这个女的吗？该不会库廉基斯军现在正在其他两条干道上前进吧？心生疑虑便挥之不去。

即使爬下屋顶前去询问盖勒的看法，他也只是说「这种事放心交给蒂姬处理就好。」

若是强硬质疑此事，立场上也站不住脚，完全是新人的悲哀。毕竟盖勒是雷欧纳多认定的优秀弓箭手，蒂姬又是军师大人的朋友。

而且有趣的是，特拉梅以逻辑判断现在的状况是相当不妙，但他的看家本领──「抓不到的狐狸」第六感并未警告他这样会有任何危险。

（管他的，既然这样就顺其自然好了。）

特拉梅决定也要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蒂姬占据屋顶的那间旅馆前面，叫人搭起路棚，自掏腰包邀请士兵前来享用美食，增进感情。他非常清楚在这种日子里对他人的照顾，会增进自己的人望，将来在紧急时刻都会派上用场。此外，这也是处事精明的地方，就算杀时间也要做有意义的事情。

现在算是在执行任务，因此禁止饮酒，不过特拉梅率先放下身段大聊特聊，只要不讲客套，气氛不管怎么样都会被炒热，在上午现场就呈现酒酣耳热的景象。

然而蒂姬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屋顶上大喊：

「喂～～大家！」

「蒂姬阁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特拉梅先让士兵们停止谈笑后，抬头仰望。

蒂姬手臂上停著一只老鹰。

「这孩子告诉我，在这条路很前面的地方……」她用手指了往南边蜿蜒的「茶之道」远方后继续说：「大概有十个骑著马的士兵，正来势汹汹地往这边过来了。」

「唔嗯……」

特拉梅开始思考。以方向看来，那应该是库廉基斯军没错。但是，以侦查兵来说，单单十名骑兵未免也太少了。难道是负责什么特别任务的密探小队？

「还有啊──老鹰说领头的是个女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有很大的可能是布雷亚德特的玛奇卢达。」

特拉梅出言推测。一般来说，军队里不会有女性士兵（不过现在自己头顶上就有一个，这感觉还真怪！）所以应该是她不会有错。

「只能去亲眼确认一下了。」

「榭菈也说过她想知道那个叫玛奇卢达的佣兵在哪里！」

蒂姬再次让停在手臂上的老鹰飞上天空，接著以杂技师般的身法，依序从屋顶、三楼阳台、二楼阳台跳到了地面。

士兵们欢呼喝采，蒂姬则像个小女孩羞涩以对。

期间，特拉梅也叫来盖勒，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然后，一行人跨上马背，沿著干道南下没多久──

方才放出的老鹰归来，停到蒂姬的肩上。

「老鹰说那些人就在不远的前方！」

蒂姬要求全员止步，所有人便同时勒马停下。

「接下来就由我们三个先过去看看吧。」

特拉梅提议先观察状况，盖勒和蒂姬因此下马。

三人为了方便隐藏行踪，所以选择走干道旁的山林。看起来就像野生动物的蒂姬和原是猎人的盖勒，在山中健步如飞。特拉梅也不输给他们，紧跟在后。毕竟在佣兵时期，他也曾在山里围剿过无数次匪寇和残兵败将。

走没多久就看到目标人物。

手拿双长枪的女子，现在正和身穿白铠白衣的浮夸骑士在山路上打斗。

三人和他们之间还有三町（约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但还是慎重地躲在树木阴影下，仔细端详对方的动态。

「没错，那个女的就是代训佣兵团的玛奇卢达。」

特拉梅边用力拉低大衣风帽，边小声告诉另外两人。

不过蒂姬面露不悦，「那一看就知道是个拿著两把长枪在战斗的女生，用不著特别说明吧。」并且问道：

「那么那个整身白的是？」

「我不晓得耶──」特拉梅的细长眼睛这时已看往其他地方，还眼尖地发现停在河边的马车和僵著脸观看战斗的小女孩。同时也猜测那个白衣骑士是在保护这位小女孩。但是资讯实在太少，无法推测出更多事情。因此他只回答：「──俗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们来帮他吧。」

盖勒毫不犹豫地这么说。这时白衣骑士的长枪刚好被对手缠住、挑飞。特拉梅和蒂姬都没反对，「独眼巨人」便准备拉弓射击。

同时蒂姬说：「这孩子也清楚记住玛奇卢达的长相了。」还轻抚了停在肩上的老鹰脑袋。可以看见一只威猛的成鸟像幼鸟般依偎撒娇。她接著嘱咐：「你也去攻击玛奇卢达，帮一下那个一身白的人。」

「既然要叫它攻击，那应该要攻击整身白的那一个，这样子应该能够干扰这场打斗。目标若是玛奇卢达，那只老鹰可能会小命不保。」

特拉梅如今已不再怀疑蒂姬的天赋异禀。

而且她这种能力不仅是罕见，还非常有用。

「原来如此，你好聪明喔！」

蒂姬重新嘱咐后，放走了老鹰。

特拉梅看著老鹰展翅飞离的模样说：

「在下希望今后能更亲近蒂姬阁下，与您当个好同事。」

并且面露态度谄媚的笑容，态度根本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话说，之前带盖勒去那种奇怪店的人，听说就是你耶。」

蒂姬毫不客气地说。

特拉梅「唔」地倒抽一口气，连盖勒都留下冷汗，停下手边的射箭准备。

「你给我记牢了。」蒂姬换上犹如浓缩女性各种怨念的表情。「人家喜欢的是盖勒和甜食。」

「……在下铭记在心。」

特拉梅几乎是用支吾不清的声音回应，心想今后也得找些有名的甜点店了。

盖勒也手忙脚乱地做好射箭的准备了。

然而当他一把箭架上弓后，彷佛成了另一个人。

并且睁大右眼，眯起左眼，依这种独特的瞄准方式，瞄准了位在三町远的目标（玛奇卢达）。

位在一旁的特拉梅也感受到气氛紧绷，甚至在这种夏季时节感觉一股寒意。

在一町远命中目标就能称为高手，然而对盖勒来说，二町远都还是必中距离。

「可是这种距离，我不知道射不射得中耶。」

「我已经安排好了，打个暗号士兵们就会赶来，你尽管射。」

特拉梅这么回答，并且相信会射中。

结果看起来是一半会命中，一半会射偏。

盖勒「咻」地射出的强力箭矢确实眼看就要射中玛奇卢达，但就差那么一点，居然被她用长枪挡掉了。

「盖勒的弓箭被挡掉了！骗谁啊！」

蒂姬不由得大声惊呼。

也因此让玛奇卢达得知了他们的所在位置。特拉梅瞬间用手捂住了脸。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躲著也不是办法。眼下就先走出到山路，要盖勒架上新的箭矢藉此恫吓，自己同时再吹响指哨呼唤骑兵驰援。

玛奇卢达见状，便用特拉梅都感佩的逃跑速度毅然撤退。

蒂姬发出欢呼，和盖勒轻轻击掌。

特拉梅独自走向白衣骑士。那人看起来虽然已经得救，但一次太多人涌上前去，反而会让他提高戒心，所以自己才单独前往。

注意到特拉梅的白衣骑士，小跑步跑了过去。这下应该要换特拉梅他们主动表达想要保护马车和小女孩的意愿了。

「感谢你们出手相助！我叫库鲁斯·布朗拜斯，是名云游四海的骑士。先前在搭共乘马车时，遭遇看起来是库廉基斯军的掠夺部队袭击身陷困境。」

白衣骑士自报姓名后，说明了来龙去脉。

听起来他不像在编故事。所以接著听完追著库鲁斯而来的小女孩说完话后，实在大吃一惊。

「可以了，库鲁斯。事已至此，妾身的心意也越来越坚定了。这位阁下，看样子您应该是亚历克希斯军的指挥官。妾身乃是帝国十三公主阿莉丝提亚·库廉基斯·库罗德。在此请求贵军保护我们。但愿雷欧纳多皇兄能不计前嫌旧恨。」

「什么，你是公主殿下？真的还假的？」

也追来此处的蒂姬与盖勒惊讶不已。

「真的，我是如假包换的公主。」

阿莉丝提亚摆出极具威严的态度，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虽然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却让人觉得比二十一岁的蒂姬更成熟。

「这下事情严重了，如果是公主殿下，我们就得帮帮她。」

蒂姬出于纯粹的善意这么说，很有她的行事作风，纵使她应该完全不懂阿莉丝提亚具有的政治与战略价值。

不过，这种事情特拉梅当然懂，毕竟之前从旁辅佐谋略家丹克伍德公爵，可不是只有做做样子。他瞪看感觉相当油嘴滑舌的库鲁斯一眼后，在阿莉丝提亚跟前跪了下来。

「小的是雷欧纳多殿下的骑士，名叫特拉梅。我知道您目前的难处了。小的在此发誓，必定会保护您，将您护送至殿下身边。还有就是，雷欧纳多殿下深明大义旦宅心仁厚。您什么也不必担心。旁边这两位，我说的对吧？」

「嗯嗯嗯，就像特拉梅说的！」

「殿下连曾经拿弓射过他的我们，都愿意原谅了。」

感觉起来相当善良的蒂姬与盖勒赞同后，阿莉丝提亚也放下心，库鲁斯则是松了口气。

其后，蒂姬与盖勒为了继续侦查工作而留下前往海茵，由特拉梅护送阿莉丝提亚等人前往亚历克希斯军的扎营地。

假如拥有特殊能力的三人没有同时自愿承接侦查任务，缺少其中任一人的话，阿莉丝提亚应该就会被玛奇卢达抓回，大陆历史也会大幅改写吧。

后世史学家评论此事完全是命运难料的写照。

总而言之──

往后将是雷欧纳多强力后盾的阿莉丝提亚，和将会成为大将，并以「独角圣（Unicorn）」这个别号名满天下的库鲁斯，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亚历克希斯军。

＊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十九日。

布阵于尼姆洛斯山脉北麓的亚历克希斯军总部大本营大帐篷内，雷欧纳多与阿莉丝提亚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碰面了。

干部级的骑士分列左右，雷欧纳多与她面对面地独自坐在营帐最深处。身旁也可见到榭菈。

阿莉丝提亚特意向初次见面的皇兄跪地低头行礼。

雷欧纳多见此皱起了眉头，立刻命人「来人啊，快拿张椅子来。」

虽然对皇帝以外的皇族跪拜叩头已是逾越礼法，此外，让一个还幼小可爱的姑娘做那种事也是令人不忍。

没错，阿莉丝提亚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

但是她却说：

「皇兄，妾身跪著就好……皇兄很恨四大公爵家吧？」

连她说出这种像在忏悔的话时，自己别说是恨意，甚至还觉得她很可怜。

雷欧纳多板著一张脸问道：

「你有参与两年前断绝我方粮食补给的那件事吗？」

「妾身发誓不知情。」

「那就好，快坐到椅子去，这样我没办法跟你讲话。」

阿莉丝提亚交互看了巴曼恭敬准备好的椅子，和雷欧纳多的面孔……

「……原来如此，皇兄果真是深明大义、宅心仁厚之人。外面居然说您是吸血皇子，谣言这东西真的是不可信。」

并且像是深感敬佩地叹了口气。

雷欧纳多待阿莉丝提亚那娇小的身躯轻轻坐下后……

「赶快说吧。」

雷欧纳多一本正经地催促她。

她沉稳、坚决地开始说起话来：

「妾身想延续库廉基斯公爵家的生命，只因这么想就逃出城了。当然，祖父和伯父他们犯下那种大逆不道的愚蠢罪行，完全是死有余辜、自作自受。但是，妾身觉得家族中的女子们应该罪不致死，还有与主谋无关的一干人等和他们的家人也是一样。他们只是迫于对主人家必须忠心，所以才跟著造反……您也这么认为吧，皇兄。不，应该是亚历克希斯侯爵。如果是您，应该会酌情处置那些人吧？」

「我想要摧毁库廉基斯公爵家。」

雷欧纳多冷酷无情地回答。

阿莉丝提亚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也不过，雷欧纳多既然是奉旨平乱，实际上确实可以那样做。击败库廉基斯军后他就算杀了所有人，甚至攻入领地将之化为焦土，错都在图谋造反者的身上，雷欧纳多完全是师出有名。

「……皇兄，您认真想那么做吗……？」

「我答应你会放过主谋者以外的人。」雷欧纳多毫无改变音色继续说道，「但是，公爵家没必要存在了吧？」此事有别于给不给椅子，毕竟这不是因为对方是年幼小女孩就能斟酌处理的问题。

「怎么会没有关系！」不过阿莉丝提亚并非只是位年幼的公主。「那些人即使保住性命，但公爵家若是崩毁，所有人就只能流落街头了！这样根本谈不上是酌情处置了吧！」

为了拯救一族大小，阿莉丝提亚喘口气后继续交涉。

雷欧纳多盯著她那激动的脸庞，觉得自己还无法判断她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接著问：

「你有办法承担吗？」

这是他简洁过头的独特说话方式。

但是阿莉丝提亚没有误解。

「妾身接下来将前往帝宫，也会把此事上奏皇帝。待皇帝宽恕我族之时，妾身将重回公主之位，招门纳婿成为公爵夫人，带领我族走向正道，好好统治领地不再引起纷乱。嗯，妾身当然会承担。虽然妾身年纪尚轻，但拚了命也会做给您看……所以……所以亚历克希斯侯爵啊，请您答应妾身不要随便处置库廉基斯家的那些人……！」

拚了命──

阿莉丝提亚恳切诉说这一切，那模样完全呼应了这三个字。

雷欧纳多被她的热忱、意念打动，因而闭上双眼。

陷入深思。对总是当机立断的他来说，这是段相当长的思考时间。

但是从实际时间来看，还不至于让阿莉丝提亚感到焦虑。

「我有个提议。」

「亚历克希斯侯爵，请说。」

「我为了收复、守护亚历克希斯州，还想要拥有更多士兵、更多同伴、更多同志。」

想要获取美好的未来──这份私心对雷欧纳多来说优先于一切。

因此，如果有助于达到这个目标，要他舍弃毫无助益的私人恩怨也无妨。

「妾身答应您，皇兄！库廉基斯家世世代代都会与亚历克希斯家站在同一阵线。」

阿莉丝提亚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那我也发誓会那么做。」

「感谢皇兄……」

阿莉丝提亚坐在椅子上，极为感动地垂下头。

「你何时动身前往帝宫？我会派人陪同。」

「感谢您的周到。不过，妾身身边已有可靠的骑士了。」阿莉丝提亚起身后，回头朝帐篷外呼喊。「库鲁斯！库鲁斯·布朗拜斯！」

接著，白铠白衣的骑士探出头来。

然而他莫名地面有难色。

「我这个人可是打输玛奇卢达阁下，也没能保护好公主殿下……」

「好了，别再自责了！你现在这种一本正经的模样，和你那种乐天派的风格很不适合。你应该说过会护送妾身前去帝都吧？你就好好跟随妾身便可。」

阿莉丝提亚微微挺胸，像是在证明自己对库鲁斯没有失去半点信任。

「……在下惶恐。那么就再次让在下的长枪为您效力。」

「嗯，劳烦你了。」

阿莉丝提亚满意地点点头后，库鲁斯也行礼退去，离开了大帐篷。

方才一直默默观看雷欧纳多和公主互动的榭菈，这时靠到雷欧纳多身边耳语。

（您的决定太了不起了，雷欧大人。）

（我已经有你会来闹别扭的觉悟了。）

毕竟深深憎恨四大公爵家的人不是只有雷欧纳多一个。

（我哪会♪敬佩您的宽宏大量都来不及了。这才是足以追上，甚至有一天会超越萝萨利雅大人的男人会有的资质。）

（你如果能那样想就好了。）

然而雷欧纳多并不认为自己拥有那么好的资质。又或者他只是太过尊敬已经离世的姑母。

「话说回来，你去看看能不能帮阿莉丝提亚他们什么忙。」

纵使有那个叫库鲁斯的担任护卫，但途中应该还是会遭遇各种不顺心的事情，不过当中应该也有我方能协助解决的事情。

「我立刻安排。而且我也有事情要拜托公主殿下，所以在他们准备好出发之前，我会去找他们商讨商讨。」

榭菈现在的表情就像想到新把戏的小孩。

她到底想让阿莉丝提亚做什么？

「又是传说故事吗？」

「又是传说故事喔。」

榭菈接著展开说明。

「……这也太胡来了吧。」

「放眼往后的局势，这是有价值的胡来。」

这个计策胡来到雷欧纳多也必须下定决心做好觉悟──最后，他准许执行。

翌日，八月二十日。

本来在外侦查的蒂姬与盖勒，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回大本营。

雷欧纳多偕同榭菈和亚蓝听取他们的任务报告。

「库廉基斯军终于出现了！」

「三条干道都有他们的人马，并且是像这样在山脉中前进。」

蒂姬和盖勒边把棋子摆上地图边解说。

贯穿山脉的三条山路的道路宽度依序为「茶之道」、朱利乌斯街道、海影街道。

据说库廉基斯军就依照这个顺序，分成大中小三支军队往北行进中。

「典型的分进合击战法。」

雷欧纳多赞同亚蓝的看法。

榭菈在四天前的军事会议中曾提到，只要看敌军是以什么型态取道何处，就能知道他们的战术，眼下如此看来是著重进攻速度和三支军队的步调一致。

「敌军指挥官看来是自信满满，感觉偏好正面进攻加大军压制。」

榭菈如此评论。她在拟定谋略时，喜欢把敌手的个性也纳入考量。

「你不觉得对方很像谢尔特皇兄吗？」

「虽然还不知道特质相不相同，但确实很像。然后就是，他们都觉得只要人多就会获胜。」

「这么说来，我们的军师大人，你这次也要用之前让谢尔特殿下大大吃鳖的那种方法迎战吗？」

亚蓝半开玩笑地说。

「『让人大大吃鳖』这种用词太过庸俗了。请说我是『想出了一个绝妙好计』。」

榭菈顺著他的问法回应。

「你们认真点。」

雷欧纳多以锐利的目光瞪看，蒂姬不客气地笑了出来，盖勒则是暗自窃笑。

「嗯哼，反正我已经被骂过了，再说我非常认真好吗？人多有人多的战法，人少也有人少的拚斗方式。还有一个重点是，要如何全方位活用天时、地利、人和。总之我用的全是有理有据的兵法。我只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调控，一直打击敌方痛处，如果说我这样像骗人的把戏，那就太伤我的心了。」

榭菈嫣然微笑──就像在说「来吧，打场对我胃口的战争吧」。

「这次尤其是人和这点特别重要，我还要请各位多多帮忙了！」

雷欧纳多板著脸颔首允诺，亚兰等人也端正坐姿点头回应。

「蒂姬，你掌握到玛奇卢达的所在位置了吗？」

「我完全掌握了。我有告诉已经记住那个人长相的老鹰要盯著不放。她刚刚在这里喔。」

蒂姬指了行经「茶之道」的敌军主力军队的后卫部队。

「她没在前锋那附近吗？」

「嗯，她在后面，就和很多感觉很厉害的人待在一起。」

「她好像架子摆得非常大耶。」

亚蓝歪过头，雷欧纳多也是相同感受。

「昨天那个叫做库鲁斯的男子，看起来是个武艺高强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丧失自信而显得不太可靠，但雷欧纳多从不会误判一个人的武艺身手。即使在亚历克希斯军中，也几乎没有具备那种「水准」的男子。以当个战士来说，他就算打不赢业拿姆或富兰克，实力也是相去不远吧。

「我听说他败在那个叫做玛奇卢达的女中豪杰手下。」

「那女的是怪物？」

亚蓝形容得相当极端，而且他的表情似乎也非常凝重。

如果库鲁斯真的是个武艺比业拿姆高超的人，确实只能用怪物两字来评论。

「然后把她摆在后方啊。」

雷欧纳多摸不清敌军的意图。

「目前可以想到几种可能。」淘气地举起手的是榭菈。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对她的行为感到吃惊了。「加上这些，我也看出敌军的动向了──接下来，就是把策略告诉你们。」

榭菈开始口若悬河地说明。

她不是看见敌方的阵仗后才重新思考，也不是百分之百预测出敌军的动态，她挺起丰满的胸部，一副已经统整好思绪的态度。

并用宛如夜之女神（纽克丝）的清透神情，低头看了地图。

＊

同年八月二十日。行经三条干道入侵尼姆洛斯山脉的库廉基斯军，三路人马都各自绵延成长龙队伍，在山路上往北前进。

三支军队的组成如下所示：

行军于「茶之道」的是主力军，由大将军库廉基斯公爵率领，由赛门·布雷亚德特男爵负责实质指挥，兵力五千。

行军于「朱利乌斯街道」的是东军，由即将三十三岁的公爵家嫡子盖列斯率领，兵力三千。

行军于「海影街道」的是西军，由公爵胞弟、今年五十岁的迈亚率领，兵力两千。

盖列斯和迈亚都无实战经验，因此分别是由深得赛门信任的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两名要员，负责实质指挥两军。

此外，佣兵团其余百余名团员也分散配置在三军中，担任中、高阶指挥官。

盖列斯等参战的公爵家成员中，虽然也有很多人不满统领军队的是一群佣兵，但身为家主的库廉基斯公爵极度信任赛门的军事长才，因此没人表露于形。

何况那些由代训佣兵团（布雷亚德特）调教出的骑士，更是率先服从他们。

穿过山脉北上的三支军队野营一晚后，于翌日八月二十一日中午前，终于在前方看到山脉北麓的街道出口，和扼守该处的亚历克希斯军。

根据事前侦查结果，得知挡住「茶之道」出口的兵力约莫三千，集结在朱利乌斯街道出口的兵力大约两千，在海影街道出口严阵以待的兵力大致一千多。

但是，库廉基斯三军各自都只掌握到眼前的敌军数量，全然不知其他干道出口的情况。由于险峻的山势分隔了三条干道，因此三支军队之间难以进行沟通或是传达资讯。就算派出传令兵快马加鞭，也必须先反方向回到山脉南麓后，再回转追赶已进入其他干道的友军，到追上为止需耗费两天时间。

因此在突破山脉的关头，独自拟定整个作战计画的赛门，为了确保三军即使没有互通讯息也能进行最小限度的联合攻击，因而先在计画中加入了几条约定事项。

例如「二十一日正午，就对亚历克希斯军发动攻击」就是其中一点。

因此三军就在互相喊叫也听不见对方声音的地方，摩拳擦掌等待正午时分的来临。

这个时代，东方帝国（帝恩）已经将擒纵系统（注：擒纵系统是一种机械能量传递的开关装置，是使用于钟表机械的零件。）运用至水钟，发明了堪称后世机械钟原型的物品，并且普及全大陆还不断进化。但是，现在还是因为体积过大和容易故障的问题而不耐搬运，也还没研发出方便携带的类型。

所以在军队里，晴天时就用最传统的日晷仪，晚间或阴雨天时就用简易的水钟。此外，配置专责时钟、负责管理的士兵，也是这个时代的通例。然而不管是日晷仪还是简易式水钟都不够准确，因此在作战上，若遇到需要配合时间行动之际，专责官员就必须绷紧神经紧盯时钟进行判断。

除了这种专责官员外，还有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等待正午时分的到来。

那就是库廉基斯军的万绿丛中一点红，玛奇卢达。

至今不管何时都会配置在军队前锋的她，这次却被命令待在主力军纵阵后方的野战司令部。

此事是赛门决定，玛奇卢达去向团长据理力争过。

「我是冲锋队长吧？现在把我丢在这种地方也太过分了，为什么不让我上场杀敌？」

「因为我不想白白牺牲掉你。」

赛门小声但又淡然地说：

「干道出口现在是由敌军掌控。虽然他们兵力不多，我方是能正面突破，但是在成功突破前，我方还是多少会蒙受损失吧。我可不想见到自己的同伴有所伤亡。」

「卑鄙。」

玛奇卢达丢下这句话。

赛门依旧淡然处之。

「我们的目标是夺得天下，再说，战争没有高尚卑鄙之别。」

玛奇卢达吞回了反驳之言。

后半虽然是难以入耳的陈腔滥调，不过觉得自己必须体谅赛门为了野心，竭尽全力奋战到底的决心。

「若是能成功突破敌军，接下来该你上场了。到时候我会让你打到尽兴，所以现在就忍耐一下吧。」

「好啦好啦，团长。」

玛奇卢达仰望天空后屈服。

老鹰在蓝天中鸣啼。

实在是太羡慕它的自由自在了。

正午时分来临。

库廉基斯三军为了正面突破三条干道的出口，同时发动攻势。

竖拿长枪的步兵以整齐排列的纵阵严谨前进。

为了尽可能发挥该有的攻击力，因此在山路最宽阔的地方横向摆开阵形，但还远远称不上是完整阵形。在地形限制下，完全无法活用大军的优势。

反倒是在干道出口布下半包围阵形的敌人亚历克希斯军虽然人少，但因为能从三个方向围攻库廉基斯军，所以应该能发动相当强大的攻势。

不过他们想得美，配置在山路高处的我方弓兵队对敌方施放箭雨。

敌军也不甘示弱，自设置在半包围阵后方的高台上，拉弓射击库廉基斯的先锋部队。

古今中外，如此互射是两军前锋激烈交手前的杀戮仪式。

两军的箭矢遮蔽了蓝天，箭声犹如蝗虫群般胡乱交错，令人心惊。

库廉基斯的先锋部队拿著盾旁抵御箭矢，或是踏过不幸丧生的同伴尸体，由后方立刻填补纵阵上出现的缺口，同时还没打乱严谨前进的步伐。

率领他们的各级指挥官，看见他们如此的身影后深感满足。

负责指挥库廉基斯军主力军先锋部队一千人的，是名年约四、五十岁且身经百战的佣兵。他是布雷亚德特佣兵团的干部之一。

此人从先锋部队最后方频繁地向麾下将士喊话，从容不迫地往「茶之道」干道出口前进。

只要全员步法整齐，阵形便不会瓦解。

阵形只要不瓦解，就能发挥出最强的攻击力。

这虽然是战争的基本，但是相当难落实。实际上连在两军才刚交战时，就时常可见到急于建功者抢出头的悲哀事态。他很清楚他的任务就是要提醒士兵此事的严重性，完全是个用兵高手。

干道出口的敌军，以两千多名步兵摆出半包围阵形。

后方有两座赶建出的粗糙高台。

（才两座根本不足为惧。）

他从马背上观察后，冷静地做出分析。

亚历克希斯军也是三天前才刚击败英葛兰部队，现在就必须再与库廉基斯军本队交手，根本无法充分做好迎击准备。

从两座高台射向他指挥的先锋部队的箭矢，带来的压力极为弱小。当然，并非没造成半点伤害，但受损程度轻微到可以忽视。负责冲锋陷阵的一千名勇敢将士，岂止没因此停下行进的脚步，甚至没感到一丝慌张。

「慢慢前进！」他扯开嗓门大喊，「记得气势要像条大河！那么一声不响就能冲垮那种脆弱的河堰！」

他指挥的士兵精神抖擞地回应。

一丝不乱的军靴踏步声也响亮地传往敌军的半包围阵地。

就算身边同伴被箭射死也不动摇。

这是高度训练下带来的勇气。

也就是代训佣兵团（布雷亚德特）的教导成果。

「用我们的手夺得天下……！」

他高举拳头慨叹。

然而这正好成了他的遗言。

间隔一町半（约一百五十公尺）远的敌方高台飞来一根箭矢，「啪咻」地贯穿他的眉心。

「独眼巨人」站在一町半外的地方，对他而言，这样的距离等于没有距离。

他用睁到不能再大的右眼，狠狠定眼瞪视库廉基斯军的先锋部队。

锁定的目标只有各阶指挥官。

原是出色猎人的盖勒，在库廉基斯士兵中寻找出混杂其中的指挥官，瞄准后以魔弹射杀。特别是坐在马背上的敌人，全都确实射杀。

各阶指挥官一个个丧命后，井然有序的库廉基斯士兵们也惊慌失措。

先锋部队的一千人忽然乱了手脚。

「唔哇啊啊啊啊，队长被杀了！」

「我、我这边也是。」

「可恶，边境野蛮的亚历克希斯人居然……！」

「我们杀回去！上啊！」

「把他们赶回北方去！」

愤怒的吼声此起彼落，他们虽然恢复镇定不再混乱，但指挥系统已经失灵，因而开始各自为政。

杀死眼前的敌人──身为士兵最根本的原则，不停挑动他们的神经。

结果，他们像是受到刺激般断然发动突击。

原如大河般的行进队伍，顿时便成为惊涛骇浪般的冲锋。

气势惊人，魄力十足，但乱无章法。

随兴冲锋之下，他们越冲步伐越乱，阵形逐渐变得歪七扭八。

若以这种状态冲入亚历克希斯军那个排列井然有序的半包围阵──无疑是自杀行为。

最早发现自己有勇无谋的是争先恐后冲在最前线，像在竞争谁先立下头号战功的库廉基斯士兵们。

此时眼前就是埋伏多时的敌军刺出长枪形成的枪阵。

无数长枪排列得毫无缝隙，让人完全不知该从何处进攻。

「慢、慢著，先停下来。」

纵使急忙呼喊也为时已晚，己方的吶喊完全被盖过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冲锋中的同伴就从后方猛烈撞上了最前方的这些人。

「完了。」才刚这么想，敌方刺出的长枪已穿进自己的肚子。

接著到处都可见到如此惨烈的战况。

即使如此，库廉基斯士兵们依旧持续前进，因为已经没有指挥官可以下令止步了。

在同袍吶喊声的激励下，自己也出声大喊，甚至自我陶醉到呼喊「我们多么勇猛啊！」然后从最前列一个接著一个成了枪下亡魂。

第一线无法瓦解、突破敌军的半包围阵，其他同袍又不断从后方蜂拥而至，所有同袍挤成一团，越来越没有挥舞武器的空间，就在无法随心所欲发动攻击或防御时，就被敌军从左右两侧乱枪刺死。

但是随著自军伤亡增加，也开始出现恢复冷静的士兵。就算自己不是指挥官，也出声质疑「我们是不是该重整阵形？」接著有人赞同「好像得那样做才行。」虽然还有很多人一头热地向前冲，但这种声音已慢慢扩散。

但是，战况又有了变化。

亚历克希斯士兵仍然是用长枪对著己方，却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往后退去。

「大家快看，那些家伙要逃了耶！」

库廉基斯士兵这下确信，己方发动的攻势果然有效，已成功压制敌军。现在直接进一步攻击，肯定能够正面突破敌军阵势。

忽然之间士气大振，呼喊声四起，他们又再展开冲锋。

无论接受过多么严苛的训练，素质再如何精良，他们终究只是一介小卒。

由于不从战术角度思考，因此没对亚历克希斯军的行动起疑。

因为从前没有接受过综观整体战况的训练，所以眼前发生什么事都会信以为真。

亚历克希斯军退后多少距离，他们就挺进多少。

阵形变得相当冗长。

指挥亚历克希斯军的将领，就像把他们的想法拿在手中判读，藉由挑弄细微变化加以操控，让他们完全察觉不到这其实是以退为进的战略性撤退。

镇守「茶之道」出口的亚历克希斯军将领，名叫亚蓝·艾依多尼亚。

这位温文儒雅的男子，如今简直就是恶魔。

敌军的半包围阵形不断后退，并且散开。

挺进，继续挺进，我们天下无敌。

库廉基斯的前锋士兵彷佛被狂热冲昏了头，手拿长枪向前奔跑。

（插图016）

接著，却被侧面的攻击打飞。

阵形左方遭到某种漆黑物体攻击、扔拋、蹂躏。

是骑兵队，那是骑兵队。

跑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跨坐在漆黑马匹背上的黑铠黑衣死神。

骷髅面具的眼窝深处，只有双眼火红炯亮。

那位死神不发一语地挥出大剃刀。

光是如此，有的人上半身被剖成两半，有的人身首异处，头颅还弹上两丈（约六公尺）的上空，死去前还从上方鸟瞰，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光景吓得乱了阵脚。

逃出大剃刀攻击范围的人，不是瘫坐在地就是尿湿裤裆。

方才的如虹气势已不知消逝至何处。

越来越多人满脑子只剩「快逃！」二字，他们丢弃长枪顺从本能。

所谓的威震四方，简直就是形容雷欧纳多大剃刀的最佳词汇。

默默地斩杀四处逃窜，或是陷入恐慌的库廉基斯士兵。

「别输给殿下！」

「「「喔喔喔！」」」

麾下两百名骷髅骑兵也纷纷击倒敌军，屠杀规模越扩越大。

全副武装的重骑兵队拥有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攻击威力，是战场上的重中之重。

更何况库廉基斯军已失去指挥官的统率，还没发现亚蓝是假装撤退，得意忘形到阵形大乱，如今骑兵队要击垮他们，比折断婴孩的手还要容易。

不停地杀敌。

终于把库廉基斯主力军的先锋部队打到溃不成军。

逃回狭窄干道的先锋部队，撞上满布干道的同阵营第二部队，双方相互推挤、拉扯，混乱状况越发扩大。敌军频频发生同伴相残的情况，而且盖勒还藉此大好机会率领弓兵射箭攻击，导致士兵一个接一个相继倒下。

赛门在主力军第五部队（大本营）中看见这种惨状后，就一直咬牙切齿。

「库廉基斯公爵，应该下令全军先暂时撤退。」

他只能万分悲痛地这么进言。

「你说撤退！我军明明兵力较多耶？」

「因为我们运气不好。」

赛门这么断言，并且加以说明。头场仗会落得这种惨状，都是因为先锋部队的各阶指挥官全数毙命。一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推断不知是哪个坏心眼的天神，与那些家伙站到了同一阵线。

「但是，我们不可能继续这么倒楣。所以暂时先撤退，重新编组阵形后再发动攻击，下次肯定能正面突破街道出口。」

只要能成功正面突破，敌军就会丧失地利。到时候拥有倍数兵力的我们，一口气就能压制眼前的所有敌人。在那之后就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了，甚至可以派军支援其他两条干道上的友军，前后夹击扼守出口的敌方。

「这个计画必胜无疑。」

赛门就像在叮嘱似地，加强语气这么说。

「唔……好吧。」

库廉基斯公爵虽然答应得勉勉强强，但仍是命号角手奏响全军撤退的音符。

库廉基斯军不愧训练有素，号令声一出便井然有序地往街道深处撤退。

赛门派出传令兵，抓紧时间重新编组主力军。

「所以说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

这时玛奇卢达从背后小声攀谈：

「亚历克希斯军中有个前所未见的弓箭手，那家伙从三町外也能射中目标。」

「……这话真的叫人难以置信，不过现在看来是真有其人。」赛门之前就算听说过此人的能力，但还是觉得那只是碰巧射中。「这次是我的误判。」他强忍懊悔的心情承认自己的失误。

打从一开始就该拿出对策，让佣兵团的同伴别骑马，拿著大盾指挥调度就好。最后之所以没让他们持拿大盾，都是为了塑造他们身为前线指挥官的形象。毕竟实际作战时，还是要对士兵摆出该有的架子。但是既然已经证实敌军中存在魔弹射手，也只好通告执行相关对策，不过士兵士气低落已是在所难免了。

「那么，还有一件事。团长。」

「这次是什么事？」

「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吸血皇子啊。」

玛奇卢达在山路上指向山麓。

亚历克希斯军目前也在重新编整队伍。步兵们再次摆出坚固的半包围阵形，反而是骑士队退至后方，站在骑士队最前头的就是雷欧纳多。

「他真的是个令人畏惧的武将……亚历克希斯军中到底汇集了多少人材啊？我想应该是多到让人瞠目结舌。我说，你要怎么对付他。」

「也不用想太多。」赛门不屑地说，「反正那个人顶多就是匹夫之勇罢了，用优势兵力压制便可。」

「我要上场。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能和他一争高下。好嘛，让我上场。」

「用优势兵力压制便可。」

赛门叹口气后又再重复了同样的话，表情就像是厌烦小孩死缠活缠的家长。

「简单来说，你就只是想和那个怪物打上一仗吧？」

并用感到傻眼的眼神看向玛奇卢达。

玛奇卢达一时答不上话。

凝视了一会儿山麓，整理自己的思绪。

光是远眺那个像是死神的黑衣骑士，胸口就悸动不已。

「……嗯嗯，你那样讲我没办法反驳。」

遇见那种男人，身为习武之人的自己怎么可能不热血沸腾。当然想「奋战到底」，试试自己那身独树一格的枪术能不能赢得胜利。

「可是，团长你也答应过要多仰赖我啊？」

「但不是现在。我完全没有要让你去和吸血皇子拚斗的打算。用不著你出马，我照样能获胜。你若上场，我反倒还要承担可能失去你的风险，这样根本划不来。玛奇卢达，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喔。如果个人私欲凌驾带兵之道，这不就和你说的『奋战到底』背道而驰了吗？」

「……你这样说……也没错。」

玛奇卢达认命了。要全力求胜才符合自己的信念。

「玛奇卢达，你再答应我一次，不以个人欲望为优先。」

「我答应你，团长。」

「这样就好。这么一来，我也能安心继续打仗了。」

赛门终于露出笑容。虽然看得出他是不想在自己和玛奇卢达的关系上留下芥蒂，因而假装在笑，但玛奇卢达并不讨厌他的这种顾虑。

她不能接受的其实是──

（你不想失去手上的棋子难道就是带兵之道？不是个人私欲吗？）

玛奇卢达心存疑念，仰望天空。

数只老鹰正悠哉地在蓝天盘旋。

看上去就像在嘲弄地面世界的悲喜交织。

当然，这都只是自己产生的错觉罢了。

＊

就在两军隔著「茶之道」加紧重新调整队伍期间，雷欧纳多也不得闲。

「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骑兵结束突袭后，他命令亚历克希斯骑士让马匹好好休息。

骑士们的工作并非这样就结束。如果敌军再次攻来，他们又必须「伺机」发动突袭。

至于骑兵突袭要成功，马匹就绝对要保留足够的力气。

马虽然爆发力强又速度快，但意外是种敏感的动物。虽说这里的马匹都是强壮的战马，但也不能让它们过度劳动。

「那么我先离开了。」

「是，殿下！这边就交给小的巴曼来处理。」

将剩下的事交付可靠的副官后，雷欧纳多骑著赞乍斯奔驰而出。

自己是不知道其他的马如何，但这匹名驹从不会感到疲惫。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难搞（敏感）。

他和他的爱马急速东进，奔向朱利乌斯街道的北麓出口。

以赞乍斯的飞毛腿，这只是段短暂的旅程。

眼下战况已经明朗，在马鞍上摇晃前进的雷欧纳多默默地察看。

朱利乌斯街道的出口处，有特拉梅率领步兵千余人布下半包围阵。

后方还搭有两座射箭用的高台。由于盖勒不在此处的关系，用来压制敌军的射击攻势效果不彰。

这部分虽然成为特拉梅指挥时的负担，但那个狐狸眼就和对战英葛兰部队时一样，顽强地挡下了敌军。

然后榭菈也派了一百五十名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的成员于此待命。

雷欧纳多这时与他们会合。

「让你们久等了。」

「喔喔，殿下！看来『茶之道』那边防守得很顺利。」

「我去帮特拉梅减轻些负担吧。」

「是。」

当下立刻派出传令兵，奔往位在半包围阵的特拉梅身边。

接著半包围阵就像刚才亚蓝那样，佯装撤退。

「准备突袭。」

雷欧纳多看准时机，对部下发号施令。骑士们一一放下骷髅面罩。

半包围阵越往后退，空隙就越开越大。

雷欧纳多等一百五十名骑兵穿过那些地方，发动骑兵突袭。

敌军本是开心觉得终于快能突破半包围阵了，没想到从侧面遭到击溃。

虽说仅有一百五十名骑兵，但带头冲锋的是跨坐在赞乍斯背上的雷欧纳多，他们的突袭威力根本是强大无比。

接著就像在「茶之道」那样，狂杀猛砍，把敌军逼到撤退。心想他们如果能一直乖乖待在干道那种狭窄地方就好了。

「你们下去休息吧。」

推估两军都已开始重整队伍后，雷欧纳多命令骑士们让马匹好好休息。

「那么我先离开了。」

「是，殿下！路上请小心！」

一百五十名骑兵留在原地，目送殿下离去。雷欧纳多接下来是往西边而去。

一个人和一匹马全力奔驰，边察看「茶之道」出口的战况边横越过去，一路跑往海影街道的出口。

业拿姆·克鲁萨多仅率领八百步兵在这个最狭隘的街道出口，布下半包围阵。而且后方伫立的高台也只有一座，支援力道相当薄弱。

「不过，真不愧是业拿姆。」

雷欧纳多瞥看一眼战况后不禁赞叹。

业拿姆刻意在包围阵形上开了一个小口，敌兵见状当然兴奋地想要穿过该处。但是，等在那里的就是扛著战斧的业拿姆本人。

他单独一人挡住去路，想要通过的人就必须付出名为人命的通行费。

之后那边叠起一座数量可观的尸体山。

战斧上鲜血欲滴，口中也清楚哼唱著送葬曲。

「让你们久等了。」

雷欧纳多与在阵外待命的骑士队一百五十名骑士会合后，派出传令兵前往业拿姆身边。

接著业拿姆便开始假装撤退，雷欧纳多他们则是取而代之发动突袭。

此时，业拿姆本身也参与了骑兵突袭。

在拥有盖世武艺的两人带领之下，突袭威力大增，他们行经之处的地面，都被敌兵的鲜血染成赤红。

看见敌军招架不住逃回干道深处后，业拿姆开始重整半包围阵，雷欧纳多则是命令骑士休养生息。

「那么我先离开了。」

「是，殿下！」

一百五十名骑兵留在原地，雷欧纳多和赞乍斯再次东进。

「你会不会累啊？」

三条干道位在北麓这侧的出口之间，大约都互相间隔一里（约四公里）的距离。由于都是在人马皆穿著铠甲的状态下，毫不休息地快速往返这些地方，如果是一般的名马应该已经不支倒地了。

但是，赞乍斯只是粗暴地喘著鼻息。好像在闹别扭生气地说「你不相信我吗？」

「你怎么可能会累，抱歉。」

雷欧纳多道歉后，赞乍斯瞬间加快了速度。感觉它有点像是哪家盛气凌人的大小姐，马鞍上的雷欧纳多不禁苦笑。

没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道小黑影。

有匹野狼朝此处飞奔而来，身上还用皮带绑著木筒。

雷欧纳多停下赞乍斯后，野狼摇著尾巴走了过来。他起身下马，从木筒中拿出放在里面的纸张。

上头用榭菈的笔迹写著「去朱利乌斯街道」的指示。

雷欧纳多即刻照办。

因为位在朱利乌斯街道的敌军已经重整好阵形，再次对特拉梅的半包围阵发动攻击。

这代表刚才己方击溃得不够彻底，又或是敌方主力军重整得太马虎了。

不管怎样，雷欧纳多已决定要怎么处理了。

现在就只能过去，再把敌人打到溃不成军。

亚历克希斯军直接使用位在三条干道后方的英葛兰部队营地。

榭菈在这座野营阵地中设置了作战总部。

话虽如此，这个总部看在旁人眼里感觉相当悠哉。

她没搭帐篷，直接在蓝天白云下摆了张桌子。

对面椅子上坐著蒂姬，两人周围或坐或卧了九只充当护卫的野狼。它们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打哈欠，助长了现场悠哉的氛围。

如果这是在野餐那可是棒极了，不过两人当然都处在战事之中。

她们在桌上摊开地图，用棋子一步一步地移动，藉此模仿战况。

此外，时不时就会有老鹰飞回蒂姬身边，传达最新战情。蒂姬会让它们稍作休息，下达完新的指示后，再派飞至上空进行侦查。

「榭菈，老鹰说敌人的主力军队开始移动了。」

「收到。」

榭菈立即在纸张上振笔疾书，写下「去茶之道」。

蒂姬接过那张纸，对一只狼招了招手，卷了卷纸张将之放进绑在那孩子身上的木筒里。

「你还记得殿下的味道吧？很好，去吧。」

放出了身为优秀传令兵的野狼，它绝对能找到单独在外骑马行动的雷欧纳多。

「好厉害的能力啊。」

榭菈频频眺看蒂姬和野狼的互动，再次感到佩服。

先前蒂姬在固守莱恩银山时──当时也有盖勒的魔弹──近卫兵团就算派了三次讨伐军，最终依然没能攻下银山。不过会那样完全是意料中之事。

这次的战争若能平安获胜，榭菈打算将此事写成战记故事的剧本，再借助达莉雅姊江湖卖艺的力量，让雷欧纳多和亚历克希斯军的英雄事迹传遍帝国全境。

当中也一定要写到蒂姬大展身手的模样。

（好像用别名称呼她会比较帅气，就叫……塞努诺斯（Cernunnos）！嗯，就这个♪）

凯努诺斯是太古神话中的动物之王。

正因为蒂姬具备这种特殊技能，所以榭菈才拟定出这次的作战方式。

（插图017）

利用在干道出口摆出的半包围阵形挡下敌军，雷欧纳多同时见机发动骑兵突袭，藉此重击敌军，并且迫使他们撤退至干道深处重整队伍。

雷欧纳多就趁这样的空档前去其他干道，抵达后也在那个地方发动骑兵突袭。

在不断重复这些事情的期间，某条干道的敌军可能已重整好队伍，这时雷欧纳多就必须赶赴该处，发动骑兵突袭击退敌人。

整体就像依序敲打不停冒出的木桩。

蒂姬的老鹰就是负责监视哪边的敌军已经完成重整。

至于蒂姬的狼群则是负责将相关资讯送到雷欧纳多手上。

这是个藉由这些辅助，全面运用吸血皇子威猛身手的计谋。

不仅利用地利，还活用人和，可见榭菈多么足智多谋，构思谋略的能力实在出色。

唯一令人担心的变数，就只有玛奇卢达的动向。

只要其中一处的半包围阵形遭到正面突破，这项策略就必须喊停。

然而，玛奇卢达说不定会像雷欧纳多以他杰出的武艺迫使敌军撤退一样，运用能与雷欧纳多比拟的武力，硬是成功突破半包围阵形。

榭菈畏惧此事成真，因而把玛奇卢达列为危险人物，还拜托蒂姬常驻一只老鹰监视，并吩咐玛奇卢达一有动静就要立刻通报她。

（可是，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动作耶。）

然而女王的棋子一直摆在地图绘制的「茶之道」上没动，榭菈望著棋子这么想。

赛门·布雷亚德特该不会只是在利用库廉基斯公爵，所以他舍不得代训佣兵团过度投任战争或战死沙场──这是众多可能性之一，榭菈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若是如此，赛门是打算把玛奇卢达这张王牌压到什么时候？

「这样我们会轻松打赢这场仗喔？」

榭菈低头看著地图这么自言自语。

结果这一天，玛奇卢达并没站上最前线。

榭菈的谋略和雷欧纳多的骁勇善战彻底发挥效用，岂止没让库廉基斯军突破防线，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库廉基斯军的死伤人数光这天就高达两千人，必须送往大后方救治。

这个时代的人们非常惧怕夜晚的森林，深深迷信会有魔物出没。

库廉基斯主力军在还没黄昏时，就撤退至驿站镇多尔，准备扎营过夜。

此外还包下镇上最好的旅馆，作为军队司令部。

库廉基斯公爵想当然耳是极为震怒。

「为什么没能突破防线！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赛门沮丧地回答；

「小的实在没脸见您……」

主力军的主要高层（虽说如此，实际上尽是公爵家的人）齐聚旅馆餐厅，在享用温热饭菜时，就只有赛门没得坐下。

这些人兵马实权交付到代训佣兵团（布雷亚德特）手上后，一直不是滋味，因此看见赛门失手便觉得欣喜不已，还抿嘴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并且就像逮到好机会似地说：

「这哪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公爵的二儿子边喷出口中食物边怒斥。他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都是肥胖的愚蠢之人。

那么你又做了什么？──赛门才不会做出这种低级的反驳。

因为他是真正严以律己的人，所以承认自己拟定的作战方式中存有疏漏，更是对自己的失手感到光火。至于那些匹夫的谩骂，则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吸血皇子的英勇善战，实在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佣兵男爵毫不畏惧地说出自己的败战分析。

为了突破干道出口的包围，我方都是以优势多数强势进攻，但每当这么做时，那个雷欧纳多和骑士队就会出现，我军接著便是全线溃败，最终不得不撤退。

地利掌握在敌军手上，本身确实也有点低估这部分的影响。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敌军每次、每次发动突袭的时机都太过完美。我军被打到落花流水后，敌方骑士队却是毫无伤亡。明明我军总该会有一次能扭转劣势反攻回去，但自始自终都没办到过。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都是因为带领敌方骑士队冲锋的雷欧纳多威猛到堪称异常，我军的士兵惧怕到出手抵抗之前就想要逃跑。

「之前就听人谈论过那个人很强很强。」

这个传闻的源头，其实是榭菈利用吟游诗人和江湖艺人四处宣传的成果，但即使是赛门，也不可能料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我再怎么想就是觉得……他不可能真的强大到犹如鬼神。大家又是认为如何呢？」

「唔……」

「呃……」

现场无人出声反驳。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公爵家的人，所以都是把雷欧纳多当杂种看待，绝不可能承认他有实力。毕竟这些人全都受到家族优越感和歧视的桎梏。

「今天这场仗的事情就讲到这里吧。」库廉基斯公爵尴尬地换了话题。「更重要的是明天要怎么对付他们。你快提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是。情况虽然如我刚才所说，但目前不须特别做什么事情，完全按照先前的作战计画即可。」

赛门立正站好，呈报意见。

「你说什么？刚刚不是才说有事情超出你的意料之外？」

「的确有事情超出我的意料。那是因为我本来认为，若以我们一手训练出的精兵之力，今天之内就能结束这场仗。」

赛门虽然端正了站姿，表情仍是充满堪称傲慢的自信。

「但是继续依照先前的作战计画打仗，最后获胜的仍旧会是我们，只是差在明天获胜，或是后天获胜而已。毕竟敌军只是单靠雷欧纳多一人的骁勇善战在拚斗，单独一个人是不可能胜过精良的大军。而且他今天就算大展身手，也不可能明天、后天都今天一样勇猛，只要是人就肯定会有疲惫的一天。今天只是我们运气不好。就像我之前听说过某位闻名遐迩的猛将，因坐骑挫伤而坠马丧生，实战就是充满各种变因，我们现在在打的可不是幻想中的战争。」

他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一贯的想法。

战争胜负取决于士兵的精良程度──他的中心思想没有一丝动摇。

「……我不是不懂那个道理……只是，能再多点什么策略吗？」

然而库廉基斯公爵实在是有听没有懂。

不，他应该只是想要听到能够让自己安心的内容吧。真是有够胆小。

「我是有个下策。」

赛门立即回应。

「喔喔喔，原来有啊，真不愧是赛门。」

「就是射箭。趁吸血皇子他们突袭的时候一口气放箭射击，这样说不定能毙了他。另外，我认为慢慢减少敌方骑士队的数量也很重要。我们也来增加弓箭手的配置吧，徵招附近驿站的猎人，加总起来应该也能有数百人。」

「……可是这么一来，老夫的士兵不是也会被箭射到？」

「我刚才已说是下策了。」

赛门以极其平淡的声音说道。

「唔……大家觉得如何？」

库廉基斯公爵询问了家族成员。这个男的总是不自己动脑思考。

家族成员间开始热议。

赛门冷眼旁观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闯入了现场。

「且慢！」熟悉的声音在餐厅内回荡。「公爵大人和在场的所有大人，大可不必强迫士兵干那种同袍相残的事情，请将此事交给我处理。」这是玛奇卢达的声音。她刚才难道是在外面偷听？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赛门瞪大了眼睛。

公爵们马上表现出不悦。

「……谁啊你？」

「这里可不是区区一个佣兵能够进入、能够呼吸的地方唷。」

赛门好歹身为男爵，有别于他的下等佣兵居然在这里开口说话，对他们来说这根本是忍无可忍的无礼之举。

「我是代训佣兵团的冲锋队长，名叫玛奇卢达。」玛奇卢达没被现场氛围震慑，仍是自信满满地撂下大话。「吸血皇子就由我来收拾，所以，请大人命令我、允许我去单挑那位皇子。」

「你说单挑……？」

某人纳闷地这么说。

「……噗。」

又有某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而这只是开头，公爵们接著哄堂大笑，连餐厅外都能听到笑声。

赛门只能用手捂脸。不过玛奇卢达再怎么遭到嘲笑，依旧坚决地等待回应。但她这样子明明显得更悲哀！

赛门转身面对玛奇卢达，一副要她给个说明的模样。

期间，公爵的一名孙子猛然起身。他是个十六岁就已当上近卫骑士的年轻人。本人自认实力出众，但其实只是公爵暗中动用关系。那家伙盛气凌人地说：

「喂，你这女人！战场上的单挑，可是极富荣耀的武将，互相赌上自身名誉进行的崇高决斗仪式！」

「对啊对啊。」赞同声音此起彼落。

「像你这种下贱的东西，输了也只是丢了那条贱命，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我公爵家的名声要是因此被你弄臭还得了！懂了就给我滚出去。」

这种说法听得出来他打从一开始就认定玛奇卢达会打输。

口无遮拦就是口无遮拦，这种话可是会重重打击武将的自尊。不，这个年轻人今天面对的如果不是佣兵而是骑士，肯定会谨言慎行。

绝非易怒个性的玛奇卢达也忍不住上火。

「什么嘛，看你那个表情傲慢成什么德行！」不耐烦的库廉基斯公爵找起碴来。「小小佣兵罢了，意见还真多，你现在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滚出去，还不赶快给我滚出去！」

「走，玛奇卢达！」

赛门大声怒斥，并且拉住她的手臂硬把她带出餐厅。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真的无法理解，首要之务明明是取得库廉基斯公爵的信任，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想扯我的后腿吗？

「你问我在想什么？我当然是在想要怎么打赢这场仗啊！」

玛奇卢达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但是，赛门还是拉著她，感觉是要展开一番论战。

「你也见识到吸血皇子有多强了吧？也承认他的强大超出你的意料了吧？既然这样，就让我到最前线去打仗。我是布雷亚德特的冲锋队长吧？我来帮你突破那种包围网。吸血皇子如果出现，我就打倒他。这样团长你就能光明正大地获得胜利。所谓的奋战到底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根本没必要用那种像在赌一把的方法！或许会花点时间，但是最终会打赢这场仗的是我军，还有我们。」

「赌一把又会怎样？你那么爱明哲保身的话，干嘛还在这里当佣兵。」

玛奇卢达发出充满挑拨、挑衅的冷笑。

「还是说……团长，你真的变了？」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才是变了。

「你百般奉承公爵，成功唆使他起兵叛变，还设陷阱杀害英葛兰皇子……我没能抓回公主还输了几场出乎意料的仗，但这几乎都顺了你的意。事情进行得顺顺利利，想必你的心情应该很好吧。自己不努力付出，只会欺瞒、利用他人，看样子在过一阵子你就真的能夺得天下了……」

玛奇卢达的眼神在责备赛门。

和方才公爵那群人在看玛奇卢达的那种眼神如出一辙，就是种看见与自己活在不同世界之人的眼神。

赛门低声闷哼。

「我懂了，真的是够了，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

玛奇卢达甩开赛门的手后，迅速转过身去。

「等等！……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明天我会站上最前线。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我就算赌输这把，也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毕竟不管有没有我在，你最终都会获胜。对吧？」

「你少在那边强词夺理！你觉得他们会放任你这么做吗？」

「我觉得会。因为我刚刚已经被公爵大人解雇了啊。」

这才是在强词夺理，但赛门无言以对。

「……随你便了。我本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女人……」

取而代之脱口而出的却是，像是输不起时会撇下的话语。

「我本以为团长你是个更无所畏惧的男人。」

玛奇卢达正言厉色地回了话。

她就这么摇摇手，离开了现场。

一次也没回过头。

愚蠢的女人，真的是愚蠢到了极点。明天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

当天深夜，库廉基斯主力军遭到夜袭。

驿站镇容不下高达数千人的士兵，因此几乎所有士兵都在多尔的北侧野营。排列在干道旁的帐篷，感觉就是要尽量远离夜晚的森林，因此搭起后便像是一个挨著一个似地全都挤在一起。

而吸血皇子率领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就是突袭此处。

他们斩杀哨兵，踹倒火把，让火延烧帐篷和物资粮草，导致营区付之一炬。

其实雷欧纳多只率领了五十名骑兵（考量到部下和马匹的疲惫程度，和明日还需一战，这个人数已是极限），而且撤退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因此库廉基斯军在实际清点损害时，发现损失状况并不严重。

但是，在夜幕低垂的暗夜中，火红燃烧的帐篷特别显眼，这对士兵们造成莫大的心理伤害。

「那些家伙是穿过晚上的森林过来偷袭的吗……？」

「……等等，我听说亚历克希斯侯爵是女神纽克丝的子嗣，所以夜晚和黑暗会护佑著那些家伙。」

「看来吸血皇子这个别名不是喊假的耶……」

「根本就是魔物了吧？我们居然在跟魔物打仗耶？」

野营阵地里一整晚都能听见这类压低音量的说话声。

没人怀疑亚历克希斯军的这场夜袭其实是要降低己军的士气。

同时，赛门也从旅馆三楼凝视著熊熊烈火吞噬帐篷的光景，大感震惊。

战争胜负取决于士兵的精良程度。比起在战场上慌张拟定策略，在开战前组织一批受过万全训练的精兵绝对比较强大──他在心中不断重复这些话。

和亚历克希斯军的这场仗，已经快超越他能应付的范畴了。

＊

翌日早晨，八月二十二日。

库廉基斯主力军的士兵们在起床后，就在直属长官的骑士们催促下，拖拖拉拉开始准备上场打仗。当中还有很多人在揉眼皮。

士气低落虽然显而易见，但他们毕竟是历经两年训练好不容易才挤入精兵之列，因此编组出纵向阵形的横竖列队都排得整整齐齐，而且在前往干道出口途中，行进的步伐也是一丝不乱。

由于无法与其他两军取得联系，所以赛门在拟定好的作战计画上有注明，上午八点整展开攻击。

此时玛奇卢达已经来到能够俯瞰亚历克希斯军在山麓设下包围网阵形的地方，静静等待进攻的时刻到来。自己终于来到渴望的战场面前，心情却是异常地冷静。该说自己先前差点就自暴自弃了吗？当时被公爵那群人嘲笑不自量力，赛门还劝自己要谨言慎行。但自己就是甩开了那一切，现在才会身在此处。

离开佣兵团后，即使拚死打赢这场仗，也不会获得任何回报。

也就是说，自己来这里只是希望能打一场没有任何意图、纯粹的战争。

这样很好啊，奋战到底就对了。

玛奇卢达轻抚爱马的脖子，确认了马儿的状态。

迈开步伐，检查了马蹄的状态。

两把长枪在今早就已保养过。她将之分别夹在两侧腋下。

然后，开战时刻来临。

号角手吹响开始进攻的号令。

「抱歉了，今天第一个冲进去的人会是我。」

玛奇卢达轻踢马肚，走在士兵队伍的最前方，走下了高处。

在两军交锋前，先以互射箭矢来嘘寒问暖。当然，这是种致命的寒暄。

玛奇卢达抬头仰望、盯视敌军的高台。

那个魔弹射手应该就在这两座高台的其中一座上。

也应该瞄准了战场上唯一骑马的自己。

她这么想的同时还提高警戒，但迟迟没能感觉有人射出那种强大的箭矢。

只有极其普通的弱小箭矢，缓缓从天而降。玛奇卢达转个长枪，轻轻松松就能将其打落，让她觉得实在扫兴。

（啊啊，可是……不对，这样没错。）

玛奇卢达重新思考了一遍。那个魔弹射手肯定换去镇守其他的干道出口了。毕竟赛门昨天通令执行魔弹防卫措施后，主力军中会沦为射杀目标的人已经锐减。另一方面，其他街道别说是对策了，甚至有可能还不知道魔弹的存在。各阶指挥官应该也还骑著马，没拿盾牌在那大声发号施令。那名射手就是去射杀这类人。当然，猜想归猜想，自己依然没有松懈大意。总之亚历克希斯军绝对、肯定会彻底奋战到那种地步。

（……我昨天果然很想站上最前线。）

玛奇卢达在口中反覆咀嚼这个微苦的回忆。这是种独特的寂寥感受，不管历经多少次，自己绝对不可能习以为常。不再陪自己骑马远游的那个男孩、阻止自己从事药铺工作的父亲、游手好闲的前夫，然后就是赛门·布雷亚德特。

这些都是她舍弃、被迫舍弃的过往。

（奋战到底……在这些事情上我居然也想……奋战到底。会这么想只是因为我太奇怪了吗？还是我搞错了什么吗？）

所以，才没有人能理解我，与我心灵相通。

所以，我最终总是孤伶伶一个人。

不经意抬头看向天空，发现早上飞在空中的老鹰已经不见了。

自己就以这样的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地用长枪打落箭矢，不断前进。毕竟现在只能前进。

离敌阵越来越近。

「我的名字叫玛奇卢达！」

大声自报姓名，想藉此一扫心中的落寞。

「是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的冲锋队长喔！虽然现在已经没干了！」

但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一扫而空。

算了。玛奇卢达打算让这份寂寥继续萦绕心中，直接冲锋陷阵。

就在这个时候──

没错，就是这个时候。

前方亚历克希斯军的阵形突然向左右两侧裂开。

玛奇卢达吓了一跳。毕竟自己和敌方士兵明明都还没采取任何行动。

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马上有了答案。

阵形裂开的小缝隙中，出现了一名骑兵的身影。

实在高大。

无论是骑士还是马都很高大。

他们身上的铠甲在朝日映照下更显漆黑。马儿的皮毛更是黑到宛若遮盖所有光线。

骑士左手持缰绳，右手竖拿长枪摆出迎战架式。

腰上还配挂一把体积庞大的军刀。

黑马不断抬头像是在威吓敌人，尽管如此，这个动作还是不损它的俊美。

骑士也转了一圈手上的长枪，接著便笔直地往前刺向这边。

并且在骷髅面罩下，眨了眨赤红的双眼。

玛奇卢达已按耐不住，精神大振。

啊啊！你是在等我来啊！

你就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力量！

「我是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

骑士报上了姓名。

玛奇卢达用力踢蹬马腹后，像是要猛扑过去般直冲而出，藉此回应他的气焰。

第二卷 第六章 真实的传说

「喔喔喔喔。」

雷欧纳多放声咆哮。

收紧髂腰肌，于躯干中形成强而有力的轴心。

藉此手臂不必施太多力，可在放松持拿长枪的状态下挥出强力的攻击，能够兼顾威力与速度。

玛奇卢达挥舞两把长枪发动了精湛的五连击。

突刺来得又急又犀利，完全感觉不到出自女子的细长手臂。

雷欧纳多也更快速、更犀利地用双手操控枪尖，全面迎战她的五连击。从侧边上扫，挡除。

并且突刺回去。

上臂肌肉大幅膨胀，惊人的臂力直接传导至枪尖。

发出无以名状的低鸣声，准备贯穿玛奇卢达。

「看、我、的！」

玛奇卢达的身体极为柔软，以惊人的弧度扭摆、后仰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雷欧纳多的突刺。

啵──传来某种东西裂开般的低沉声响。

雷欧纳多的突刺威力太过强大，光是削过就划破了玛奇卢达身上一部分的皮制胸甲。她丰满的右胸整个翻了出来。

然而玛奇卢达毫不在意。在拉回刚才扭摆、闪躲的身躯同时，还让整只手臂连同长枪大幅横向挥出扫砍。

雷欧纳多从容地垂直竖起长枪，挡下了这记强大的横扫攻势。

枪柄和枪柄相互撞击下，发出尖锐的响声。

玛奇卢达的马激昂亢奋，用头撞过来。

赞乍斯以戴著面罩的头部挡下这记冲撞，并且轻轻推了回去，就像在说「小朋友，你要乖乖的喔」。它散发出游刃有余的气场，毕竟如果有意，大可能反过来使出头槌重击对方。

玛奇卢达抡起左手的长枪。

雷欧纳多也挥出长枪。

最后变成双方的攻击轨道交错，相互闪躲。

接著双方又在一来一往之间间距缩得太近，导致难以控制长枪，所以各自快马驰骋擦身而过，接著掉转马头面对面，重新拉开距准备再战。

这绝非是什么单挑决斗。

因为现在亚历克希斯军和库廉基斯军正打得不可开交。

而且，包含本人在内的两边军队，都没有半个人认为这两个人是在单挑。当然，也没打算列入军务纪录，或撰写在任何公家文件上。因此后世的所有史书中从未出现「雷欧纳多单挑玛奇卢达」的描述。

只不过是雷欧纳多和玛奇卢达这两位豪杰在力量、速度和技巧上的应对实在太过卓越，所以旁人才无法插手介入（一插手就会无辜受累当场毙命）。

也没有谁要求让出这样的地方，只不过刚好在战场正中央忽然腾出一个突兀的空间，看起来就像是为两人准备的决斗场而已。

那里完全就是两名超强武将相争形成的战场，然而此事就算发生在这个非比寻常的空间中，依旧属于异常现象──若拿此事来谈论，旁人会怀疑说话者是否具备常识，这完全就像虚构世界发生的事情。因此后世的人们才会都把两人的对决当成说书或戏曲的题材。所以就变成世间的一头热，史书的大罩门。

由于现场处于战争状态，所以流箭会毫不留情地飞来。

但雷欧纳多和玛奇卢达都不以为苦。

在交锋的同时，雷欧纳多仅是微微摆动身躯让箭矢滑过铠甲的表面来闪躲，玛奇卢达则是将之打落或扭摆身体躲避。

两人的武艺无庸置疑是实战用的技巧。

骑士们在太平之世中磨练、比赛用的剑术或枪术根本无法比拟。

因为他们已被训练成在任何状况下都能战斗。

没错，不仅玛奇卢达那看起来就不难理解是风格独树的枪术，雷欧纳多那看上去像是传统套路的武艺，要说是自成一派确实也是如此。

他在毫无止境的过招练习中，找出每种招式的「要领」，堪称霸者的艺术。

而且雷欧纳多没有所谓擅长或不擅长的武器。

平时，挥舞大剃刀只是因为这种武器最适合拿来扫除各种障碍。

对上真正强敌时，会像今天一样使用长枪。

长枪在帝恩被称为「百兵之王」，这里的「兵」意指武器。

「喔喔喔。」

「嘿欸欸欸咿！」

重新拉开距离的雷欧纳多和玛奇卢达，互相从正面骑马冲刺，在错身而过时放出突刺。

雷欧纳多的突刺速度略胜一筹。

玛奇卢达见状立刻更改突刺的路径，从侧边撢开雷欧纳多的长枪。

两名骑兵尚未分出胜负，直接往相对的方向猛冲。

接著两人再次拉好距离互相冲锋，这次甚至停下坐骑的脚步，比划起各自的枪术。

雷欧纳多手上只有一把长枪，因此挥枪速度要是快不过玛奇卢达就会被砍中。

但是，面对这种高手根本无法用双倍的速度操枪，因而自然就转为守势。

雷欧纳多不疾不徐、威风凛凛地接招。

架开玛奇卢达的右手突刺后，再挡开左手的突刺，接著闪开右手突刺，然后化解左手的突刺。

呼吸毫无紊乱。

「你真有一套耶，皇子殿下！」

玛奇卢达露出笑容。

她突刺左右双枪的交替速度又再变快。刺出的长枪就像在问「你跟的上我的速度吗？」

不过雷欧纳多依旧将之全数挡除。这边也用长枪回答「当然跟得上」。

双方交锋二、三十回合，一个空档后马上又再出手对打。

雷欧纳多自十四岁在凛特，以比赛形式打倒当时亚历克希斯的最强骑士业拿姆以来，从没和单独一个战士交手过这么久。

由于在骷髅面罩底下，因此谁都没有察觉──但他那张扑克脸稍稍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眼下，雷欧纳多虽然屈居守势，但并非一味防守。

他看准玛奇卢达胡乱突刺的时候、稍作喘息的时候、手汗干扰操枪的时候，见缝插针回敬突刺。

然而这些无论是看在谁的眼里，都称不上是能见缝插针的破绽，毕竟玛奇卢达发动的突刺没多到可称为胡乱突刺；喘息时也有留意，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更无法摸清她掌中现在是什么状态，但是雷欧纳多就是有能够看出这些的火眼金睛──也就是经验与本领造就的眼力。

玛奇卢达也具备卓越的动态视力，能在紧要关头躲开对手的反击，但雷欧纳多的突刺威力实在强大，因此她身上受的小伤越来越多。

就在交锋数刚过一百回合左右的时候，已经开始稍稍显现出两人的实力落差。

「喀……」

玛奇卢达从旁冲过，重新拉开距离后，使出了一招大胆的招式。

她从马镫中拔出双脚后，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居然像杂技师般直挺挺地站上了马鞍。

接著直接以那个姿势让马飞冲而来。

就连雷欧纳多也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

但是，他手上的长枪老练到枪尖都没出现一丝晃动，稳若泰山。

并且挥枪横扫，打算砍断不停进逼的玛奇卢达双脚。

「喝！」

然而她在马鞍上用力一跳，躲过了这记横劈。

在惯性作用下，她跳的幅度相当大，甚至轻轻越过雷欧纳多的头顶。然后翻了跟斗整个人颠倒过来，从正上方刺出长枪，施展杂技式的攻击。

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袭，居然从一个想像不到的方向发动突刺。而且，雷欧纳多才刚横扫出长枪，完全来不及回防。

他如果不是雷欧纳多，根本必死无疑。

雷欧纳多从骷髅面罩的眼窝深处，用火红燃烧般的眼睛锐利地向上瞪视。

面对从正上方近身攻来的长枪，只稍稍移动了身躯。

但光是如此，就在铠甲上大大扰乱了对手的突刺路径和轴线，枪尖就这么滑过了钢板。他完美回避了这波攻势。

没错，雷欧纳多就是应用了两年前，在那场炼狱般的撤退战中领悟的避箭奥义。

对玛奇卢达来说，现在这若是普通的突刺，她只要腰部使力，藉此固定长枪的攻击路径，敌手应该就无法闪躲了。但是还在翻跟斗途中的她，做不到这一点。

雷欧纳多靠当下的灵光一闪挺过了骇人的奇袭，他在武术上的应对实在快到惊人。

「这家伙也太猛了吧。」

玛奇卢达咂嘴的同时翻了一圈身体，然后若无其事地稳稳落到奔跑中的坐骑马鞍上。这个人的运动神经也是极其出众。

但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命中注定……

一支流箭插进了她乘坐的马匹脑门。

因为刚才的玛奇卢达根本无暇打落箭矢保护坐骑。

倾斜。

失衡。

坠落。

玛奇卢达瞪大了双眼。

眼里浮现的是惊恐、失望，还有──觉悟。

背朝下坠落大地的她，由于撞击力道过大，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眼睛还因生理反应泛出泪来。

占据整个模糊视野的是，感觉无边无际的蓝天。

这若是人生中最后看到的景象，好像还不赖。

脑里闪过这样的想法，觉得致命的一击应该马上就会到来。

（我明明觉得会这样！）

但雷欧纳多并未刺出长枪。玛奇卢达气得弹起身子。

「你现在是同情？放水？还是因为我是女的！？」

她双手拿著长枪激烈抗议。

他骑的黑马猛喷鼻息，感觉非常有意见。

雷欧纳多虽然没有刺出致命一击，但在马鞍上仍是拿好长枪不敢大意。

然后简短答了一句话。

「愚蠢。」

就这么几个字──

那个声音中渗透出的寂寥感，玛奇卢达再熟悉不过了。

和她人生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那种感受如出一辙。

「对不起。」

玛奇卢达因揪心的回忆开口道歉。

「我们继续吧，拚斗到最后！」

那种有一瞬间辜负了他的罪恶感，和胜过那种罪恶感的莫大欣喜，搞得自己都快发疯了。

玛奇卢达不知是在欢呼还是吶喊，徒步刺出长枪。

和马背上的雷欧纳多交锋。

她位在较低的地方，身处不利的状况。

但是，坐在马上也有坐在马上的不利之处。玛奇卢达先从雷欧纳多的左方猛攻一阵子后，一口气绕进右方。这么一来雷欧纳多就受制于枪柄的长度和赞乍斯的脖子，无法迅速让长枪转朝相反方向。

（我看你现在要怎么办？）

结果玛奇卢达出的这道题目，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赞乍斯大声嘶叫，当场跳了出去。真不知它的跳跃能力有多出色，居然瞬间先跳到本打算绕进右方的玛奇卢达右侧挡住她的去路，并且让主人能以原本的姿势挥枪攻击。

「真的是服了你！」

玛奇卢达同时刺出左右两手的长枪。

由于此招必杀技攻击后会产生相当大的破绽，若非绝顶良机绝不出手。

虽然很意外赞乍斯会有这样的行动，但马鞍上果然摇晃得十分剧烈，雷欧纳多的身体微微失去重心。因此自己才会判断，若趁这时刺出长枪──即使如此，感觉雷欧纳多还是有办法挡下一边──但不可能挡得掉左右两方的同时攻击。

而且玛奇卢达实在渴望胜利，因此左右两手是分别瞄准赞乍斯和雷欧纳多。

发动突刺的同时，心中还确信……

雷欧纳多当然会保护自己，牺牲赞乍斯。这么一来，两人就必须都站到地面，开启新一回合的战斗，更尽情地享受这场战斗。

但是，现实马上打脸玛奇卢达。

雷欧纳多将单手持握的长枪伸往下方，挡开了瞄准赞乍斯的攻击──

「什么……？」玛奇卢达不敢置信。

──同时，他还抽出腰上佩挂的军刀，斩落刺向自己的那把长枪。

玛奇卢达的双枪都被挡下。

她心头一惊，本能地摆动双脚，像是跳跃般往后退去。

（这名皇子是如假包换的武功盖世……）

看著从容将军刀收回鞘中的雷欧纳多，玛奇卢达不禁这么认为。

不管发动什么样的攻击，全都会被挡下。

而且结果还会超出所有想像。

玛奇卢达丢弃被砍成两截的长枪，用双手拿稳还完好无损的另一把后，留下了冷汗。

（好久没单用一把长枪战斗了。）

这触感也太不牢靠了。

与吸血皇子对峙的现在，这种感觉特别深。

我决定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攻击……我要使尽全力猛攻。）

若没有这般的觉悟，在徒步与只剩一把长枪的劣势下，自己不可能打得赢眼前这个武术奇才。

她踮脚尖往雷欧纳多冲去。

这是比武时用的步法，并不适合战场──自己心里很清楚，然而现在眼里只有雷欧纳多，满脑子只想著要打倒他。现在，若有箭矢射来，自己也会小命不保，只能祈祷不会碰上。

玛奇卢达发挥如此的专注力，简直是全神贯注在挑战雷欧纳多。

双方距离缩短，雷欧纳多再次分毫不差地抓准攻击时机，自马背上刺出长枪。

玛奇卢达在这之后占得攻击先机。

锁定的目标是，雷欧纳多刺出的那把长枪。

而且用自己的长枪缠绕、扭住目标。

玛奇卢达的长枪弯曲后，就像条蛇般卷上雷欧纳多的长枪。

瞬间，她感受到攻击奏效的手感。

但下一秒，手感却变了，而这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的怪异感觉。

明明觉得自己的长枪已经缠绕上去，雷欧纳多的长枪却急速弯曲，反过来缠住自己的武器。

接著玛奇卢达的长枪遭到非常大的力道扭拧，远远地弹飞了出去。

长枪在空中打转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地缓慢。她目瞪口呆地目送了这一切。

「你的……那把，真是把好枪。是用棣南胡桃木做的吗？」

她愣在原地这么问。

雷欧纳多点点头，「我试过很多种，这种最好。」

「我们连喜好都一样，我服了。」

玛奇卢达认输了。她甚至忘记自己身处战场，「咚」地瘫坐在地。心中百感交集，有满足感、幸福感，当然也有懊恼悔恨。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外，世上还有人能彻底奋战到这种地步。这么一来自己又有动力继续奋战了，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眼下的战况就如计画好的一样──不，实际上应该真的是计画好的──亚历克希斯军开始发动骑兵突袭，库廉基斯士兵节节败退。

玛奇卢达就这么瘫坐在雷欧纳多身旁，和他一起远眺这幅光景。

如今看起来感觉已是事不关己。

毕竟，她的战争刚才已经结束了。

＊

同年八月二十二日，傍晚。

库鲁斯驾著马车，载著公主阿莉丝提亚和侍女艾莉莎抵达了帝都。

虽说榭菈已是从载运物资的马车中，特别挑了一辆好的给我们使用，但只花三天就从尼姆洛斯山脉赶抵库拉肯，完全是在急行军。

年幼的阿莉丝提亚疲惫到脸色苍白，但仍是强撑著身体，没有休息就直接前往帝宫。

「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库鲁斯·布朗拜斯。」

阿莉丝提亚在帝宫南门前与库鲁斯话别。

「送您到这边就可以了吗？要不然在下陪您一起进宫……」

「很谢谢你这么说。不过接下来就只有非自称的皇亲贵族能踏进这道门。」

「哈哈哈，您说得对……」

阿莉丝提亚虽然是半开玩笑说了这番话，但库鲁斯是苦笑以对。

此外，严格说起来即使是平民，但只要是任职于帝宫的文官、武官或女官便可进入。例如公主的贴身侍女艾莉莎，就是宫里的正式女官。

「多保重喔，库鲁斯。等到事情全部告一段落，你就来开隆找妾身。妾身会帮你介绍很多气质美人，当作这几天的谢礼。」

「哈哈哈……在下跟您说过我不是好色之徒啊。」

「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阿莉丝提亚坏坏一笑，同时伸出了右手。

库鲁斯毕恭毕敬地将之捧起后，单膝跪地吻了手背。

他虽然不是骑士，但到最后一刻的行事态度都犹如真正的骑士。

阿莉丝提亚像是断绝了某种依赖的心态，转身背对库鲁斯后，穿过了城门。

路上偶尔脚步踉跄，由艾莉莎搀著继续前进。库鲁斯目送她的背影时，还非常担心地想「她这样不会有问题吧」。

进入帝宫后，看见她的侍卫飞冲而至。

她是大叛贼的孙女，应该算是敏感人物，但是侍卫可能是太过尊崇皇亲贵族，所以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妾身想觐见陛下，快去通报。」

阿莉丝提亚毅然下令后，侍卫便跑去办理手续。一般来说手续繁琐，必须要等上一阵子，但今天申请的是公主，当然就另当别论。

不久后便进到了谒见大厅。

引路的侍卫以丹田发声说：

「十三公主阿莉丝提亚殿下，前来参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后，阿莉丝提亚就让艾莉莎等在大厅外头，独自缓缓地迈开步伐。

但是，她的脚感觉快要不听使唤了。

因为大厅中弥漫著平时没有的肃杀气氛。

枪尖闪耀黑光的近卫兵明显数量众多。

要迎接的毕竟是大叛贼的孙女，理当会有这种阵仗吧。但妾身可是公主，唔嗯。

阿莉丝提亚虽然有种连紧张这个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感觉，但在义务与责任感驱使下，在心中对自己的双脚抽了一鞭，勉强走到既定位置后，对著靠坐在宝座上的皇帝叩头跪拜。

没想到，出入口的大门居然发出沉重的响声关了起来。在平常谒见的过程中，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事。阿莉丝提亚甚至觉得公爵家的未来也要就此葬送了。

现在必须先向皇帝问安，但顿时口乾舌燥说不出话来。

这时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

惊慌失措的期间，有人先开口了：

「哎呀哎呀，这是阿莉丝提亚公主殿下啊，您还有脸来这里吶。」

那是随伺皇帝身边的宰相莫棱公爵。

就像猫咪在欺负老鼠，他嘴上露出实在好懂的笑容。

这下点燃了阿莉丝提亚好强的性格。

「是啊，还是有脸来。妾身是有事来求助皇帝陛下的。」

她抬起头犀利回呛莫棱公爵后，无视礼法，在没有获准的状态下直视皇帝的龙颜。

「父皇！」并且犯下公开场合中的称谓禁忌。

她刻意以亲生女儿的身分求助、央求父亲。就算别人觉得她愚蠢，也要赢取皇帝的怜悯。

「此次叛乱并非我公爵家全体上下所致，仅是祖父、伯父等部分成员的愚蠢、失控作为。因此！还请父皇用您那宽大的心胸与聪慧的判断，宽恕库廉基斯一族。」

父亲面对女儿的哀求，缓缓移动犹如槁木的身躯，像是要做出什么回答。

「万万不可！」但是莫棱公爵立即插嘴，「陛下绝对不可饶恕他们。帝国律令明文规定，造反者须诛全族，依叛乱情节甚至还得株连九族！就像基尔克斯殿下手刃丹克伍德那样。」

明明他那种阻挠皇帝说话的态度，才是该被杀头的大不敬。

本来也该站在谒见大厅中的库廉基斯公爵，如今已不复见。

因此莫棱公爵才会那么张狂，像是掌控此方的统治者。

丹克伍德和库廉基斯这两个规模最大、最强的派阀势力，现在都快销声匿迹，看见政敌即将消亡，想必他是笑到合不拢嘴吧。

站在莫棱公爵的角度来看，理所当然是无法容忍皇帝宽恕库廉基斯家族。

「卫兵！此人是大叛贼的孙女，赶快抓进牢里去！」

他大声吆喝后，在大厅角落待命的近卫士兵全都动了起来。看来莫棱公爵已和他们打通关系，居然没有皇帝谕令就逼近公主。无数的军靴落在石板地上。

「父皇！」阿莉丝提亚的吶喊就这么隐没在近卫士兵的行进声响中。

连父亲下达某种命令的微弱声音也消失殆尽。

暴力和蛮横控制了谒见大厅。

直到有股凌驾其上的暴力和蛮横出现，才打破这种局面。

有人伴随著激烈的打斗声，被人从外侧用力开启了出入口的大门。

近卫士兵大感诧异，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就在士兵们、莫棱公爵，还有阿莉丝提亚的注目之下英勇现身。

「伯父，您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只擅长欺负弱者！」

白色披风随风摆荡，白色铠甲磨擦作响，白面骑士阔步前进。

右手还拿著不知何时买来的长枪。

「库鲁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莉丝提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有皇亲贵族之外的人闯进帝宫，应该马上会被抓走才对。不，等等。皇亲贵族之外？伯父？

「库鲁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莫棱公爵异口同声怒吼，「你这个莫棱一族的耻辱，还不快滚！」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要来瞧瞧您的衰脸！您要我滚，我事情办好，立刻就会滚出这种地方！」

「少在那耍嘴皮子！来人啊！来人啊，把那个蠢货给我抓起来！」

「如果伯父您已经有所觉悟，要用您的鲜血把这间百年无人可侵犯的神圣大厅，染得比红毯还要红的话，我就悉听尊便。您也知道我的枪术有多好吧？」

「唔、呃……」

莫棱公爵立刻收敛态度。近卫士兵们用眼神询问现在该如何是好，但不想血溅此处的公爵只是窝囊地闪躲士兵的视线。

库鲁斯哈哈大笑。

「陛下！还请陛下开金口允诺阿莉丝提亚殿下。也请陛下命令在下库鲁斯·布朗拜斯，若有冒失鬼敢干扰您说话，就让在下格杀勿论！」

在库鲁斯这种爽快开朗的逼迫下，莫棱公爵已经铁青了一张脸。

阿莉丝提亚满脸欢喜，回头看向父亲。

父亲苦闷地喘了口气，然后下了口谕：

「看在阿莉丝提亚的诚心恳求，寡人会宽恕库廉基斯一族……不过，寡人已下令雷欧纳多前去平乱，事到如今已不可能收回成命。因此这件事就要端看雷欧纳多如何定夺，细部的事情就交给你们自己去商量。」

「父皇，谢谢您的宽宏大量！」阿莉丝提亚发著抖低头叩拜。她提起勇气逃离居所，以年幼身躯完成艰辛的旅程，当初想要拯救家族的决心如今有了回报。「妾身马上动身去找皇兄商议！」

她就像获得父母亲允诺可到外面玩耍的小朋友，天真无邪地离开了大厅。

库鲁斯非常自然地靠过去，跟随在后。阿莉丝提亚对他说：

「你这个人也很坏，你本来就是真的贵族吧？」

自己多少也察觉到他的难言之隐。毕竟像库鲁斯这种极富正义感、崇尚自由不羁的年轻人，在那种乌烟瘴气的莫棱公爵家，怎么可能待得下去。

库鲁斯厚颜无耻地回答：

「不，公主。我只是自称是布朗拜斯家建立者的冒牌骑士喔。」

阿莉丝提亚和库鲁斯爽朗地笑了出来。

两人境遇十分相似，都是公爵家的包袱，反对一家之主的做法而逃家在外。

「榭菈还有拜托妾身去办一些事情，你能帮我一下吗？」

「当然，我的长枪可是为了守护世上半数人而存在的。」

＊

同年八月二十二日，夜晚。

亚历克希斯军营地的帐篷内，亚蓝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榭菈。如果你立场颠倒，现在是在率领库廉基斯军的话，你要怎么突破干道出口的防线？」

这个问题听起来困难至极，但榭菈轻轻松松就回答出来了。

「我的话才不会想突破那种地方，枉费我有这么大的军队。其实，在镇守出口的英葛兰皇子部队溃败的那个时候，这个战略就已经失败了。管他是不是下策，还是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当下就不该执行那个战略，直接绕过尼姆洛斯山脉就好。」

「原来如此。这样听起来，应对方式还满单纯的。不过话说回来，库廉基斯那些家伙为什么还是执意要突破干道出口啊？」

「谁知道。就脑袋转不过来吧？」

榭菈搞笑地耸了耸肩。

在一旁听到这段对话的──玛奇卢达不禁笑了出来。

赛门·布雷亚德特那个男的，确实在处理每件事情时都做得十分彻底，但于此同时，他的这项优点也很容易变成执迷不悟的缺点。

「怪了，我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榭菈不由得微微歪过了头。

「很好笑，好笑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玛奇卢达擦了擦眼睛。

败给雷欧纳多的她，现在是被抓住的俘虏。实际上却是受到根本不像俘虏的极佳待遇。

毕竟自己还是个女的，本以为铁定会被带出去示众，没想到他们替我安排了能够避免好奇目光又能遮风避雨的帐篷。而且还是个人专用，地上也铺了不错的垫子。为了防止我逃跑，所以右脚被锁链锁在桩子上，不过除此之外连手铐都没有戴。

入夜后，这个自称榭菈的少女亲自送了晚餐过来，然后和自称亚蓝的护卫坐到地上，吃著和我同样的食物，并且谈笑了起来。晚餐是满满配料的温热汤品，是道普通人吃的料理。

玛奇卢达相当疑惑，为什么这些人要如此善待自己。

「因为雷欧大人很欣赏玛奇卢达你啊。我是有点吃醋就是。」

榭菈坦率地回答。

「因为雷欧是个武术狂。应该和你这种高手比划后，非常钦佩你什么地方吧。」

亚蓝露出不像是贵族会有的亲切笑容。

「不过在这场战争结束前要委屈你一下。」

「雷欧也答应，等战争一结束就放你自由。」

甚至说出这种话。

「……是喔，这样很多事情我都能放心了。本来以为你们是把我抓来当人质的耶，不过我当不成谈判筹码，如果你们有这种打算，可能要早点打消念头比较好。」

玛奇卢达半说真话半开玩笑地说道。

「才没那么一回事咧！」榭菈紧张了起来，「对方开的条件不管再怎么好，我们绝对不会把你还回去的，因为这样实在太可惜了！」

并且对著目瞪口呆的玛奇卢达，滔滔不绝讲个不停。

「──既然都提到这件事了，我顺便跟你说，等这场战打完之后，以我个人来说是很想挖角你过来耶！真心希望你的双枪能加入我军阵容。」

「雷欧虽然没说出口，但我觉得他心中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听到左右两边的人这么说后，玛奇卢达凝视著自己的右脚。

摇了摇脚，锁链摩擦出声。

「……亚历克希斯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榭菈给你拍胸脯挂保证，他是位很值得效忠的人喔。」

「他是皇子对吧？为什么会那么……嗯，会有那么一身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武艺？历经过几个苦难就能变成那样吗？根本无法想像耶。况且我也不觉得一个皇家大少爷能有那样的功夫。」

「雷欧虽然是皇子，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母亲因为是平民百姓，所以在宫中只有敌人。我认为他的初心应该也只是想说，只能靠自己变强来保护自身的安全吧。而且后来又被犹如鬼太婆的萝萨利雅大人折磨……」

多亏亚蓝告诉我这些，所以稍微能够理解这个人的过往了。

但是，他的未来又会是如何？

「平定叛乱后，殿下有什么打算吗？明明仗都打完了，为什么还会需要我加入你们？」

玛奇卢达询问后，榭菈和亚蓝互相看了对方。

接著两个人的表情就变得像是要恶作剧的小鬼，还竖起食指抵在嘴巴上，「要保密喔。」

「雷欧大人打算建立属于自己的帝国。」

「所以目前正在蓄积力量。」

「他居然打算做那么疯狂的事情……」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大大冲击了玛奇卢达。

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看这两人坚定的眼神就能知道，他们没在开自己玩笑。

好猛，这是我至今听过最猛的一种──奋战到底。

无论是玛奇卢达的，还是赛门的奋战到底，都无法与其比拟。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雷欧纳多会让人觉得，如果是他就真的有可能会达到那个目标。和他交锋时感受的一切。从他那无比强大的骁勇善战就能窥得的钢铁意志、出众的才干。亲身感受到这些事情，再次化为不容分说的说服力，令玛奇卢达亢奋不已。

榭菈和亚蓝离去后，也完全无法克制亢奋的心情。

明明身体疲惫做不了任何事情，玛奇卢达却度过了一个失眠的夜晚。

成了个被迫思考好多事情的夜晚。

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这时有人从外面掀起出入口的垂幕，倾泻而入的刺眼晨间阳光照射在玛奇卢达身上。

原来是榭菈送来了早餐。

担任护卫的居然是雷欧纳多。

玛奇卢达其实心意已决，因此主动对默默一起吃起早餐的他说：

「前天，我才刚被公爵大人炒鱿鱼，现在没有工作，你想不想雇用我看看啊？」

暴露在雷欧纳多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玛奇卢达手汗直流。

在听到答案之前根本食不下咽，如今是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另一方面，雷欧纳多继续默默吃著烤硬的面包。

然后依旧不发一语，只点了一次头。

＊

时值干道出口开战的第二天。八月二十二日的这一天，库廉基斯军终究也是没能突破防线。

相较于赛门·布雷亚德特今天开打时已失去玛奇卢达这张王牌，吸血皇子这张敌军的鬼牌和他的坐骑好像都不知疲劳是何物，持续发挥威猛的攻势。反倒是库廉基斯士兵已经厌倦，一直重复著进攻就会被敌军骑士队打得落花流水的态势，导致士气明显低落。还没到中午就已呈现出无法继续战斗的颓势了。

库廉基斯军这天的伤亡人数，三军加总超过一千五百人。之所以比第一天减少，也只是因为打到一半就停止进攻的关系。此外，成为盖勒魔弹标靶的东军下场最为凄惨，各阶指挥官伤亡非常惨烈。

不具上天视点的赛门，根本无法全盘掌握这些事情。调查报告也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炉。

但是身经百战的他，已经知道己方深陷泥沼般的劣势。

翌日二十三日，清早。

赛门在驿站镇多尔郊外升起了狼烟。

遭群山分隔的三条干道之间，唯一能够作为即时沟通手段的东西就是这个。作战计画上明载「看见狼烟升起，就需全面暂停主动攻击，并且三军诸将速至山脉南麓会合」。

因此赛门也跨上军马，和库廉基斯公爵等人在「茶之道」掉头走上来时路。

翌日二十四日，下午。

三军主要高层（公爵家男子与佣兵团干部）按照作战计画齐聚一堂，在大帐篷内招开军事会议。

「现在应该要终止计画，放弃突破干道出口。」身为策略拟定者的赛门亲自这么诉求。「在此建议我方应要绕行山脉，慢慢攻进库拉肯。」

自己的内心如今变得怯弱。真的失去长年追寻相同目标、值得信赖的冲锋队长玛奇卢达后，受到的打击实在超乎想像。

不过在其他人眼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

其实，赛门的思考从没这么清晰过。他之所以能放弃过去坚持的初期作战计画，想到灵活因应的办法，也都是拜此所赐。

公爵家一族当然是大加责难赛门，找他兴师问罪，但是看著他以超脱的态度承受一切，反倒逐渐被那种氛围影响。当有人跳出来说「算、算了，反正只要最后能赢，称王的就会是我们。」其他所有人就都跟著这么认为了。

军事会议上达成共识，会以绕行尼姆洛斯山脉为作战方针。

问题在于这将是一趟长达两个月的远征，需要庞大的后勤支援。

「看来又是需要商人们赞助的时候了。」

赛门在桌上谨慎构思绕行作战计画的同时，还这么敦促了库廉基斯公爵。

八月二十六日。带著天使般面孔进行冷血交易、年龄不详的商人安筑，彷佛早就预料到库廉基斯军会陷入如此窘境，就在这个时间点来到公爵的身边。

「在下是想不管数量多少贵国都会收购，所以也带来了非常多南方帝国（卡比隆）产的小麦。」

他面对公爵弯腰鞠躬。

而且听说准备得相当周到，在港都康毕夫卸货的物品已经运抵城中。

「这位安筑，你来的真是时候。这下我军就能高枕无忧地绕行山脉了。」

库廉基斯公爵看见阵仗浩大的马车队后心情大好。

安筑却是「哎呀？」一声歪过了头，并且歪著头露出由下往上斜视的眼神，看起来就不像个人类，公爵见状打了个寒颤，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安筑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本以为贵国一定会去突破干道出口，所以带来了一样非常棒的商品，看来我好像是多此一举了。」

「喔喔喔……你还带了那种东西来啊。让我瞧瞧！」

「乐意之至。」

库廉基斯公爵也叫赛门同行，安筑领著两人来到马车队中的其中一辆。

偌大的载货板车被人从上方用布整个盖住。

本以为上头应该是满载一包包的小麦，没想到这时却能感觉到布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布、布底下到底有什么啊？别卖关子了，快让我看看。」

「遵命。」

安筑指示下人，拿掉了覆盖物。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尺寸大到超乎想像的笼子。

原本觉得要装模作样也不是这种装法，但马上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笼子里有只令人看了会双腿发软的巨大野兽，确实要那种大小的笼子才关得下。

体长应该有两丈（约六公尺），高度随便都超过一丈。

光是抬头观看脖子都会酸。

「这是魔兽吧……」库廉基斯公爵看得目瞪口呆。

宽大的耳朵散发出一种颓废的气息，四肢粗壮到像是要踏毁世上一切。还从口中迸出两根骇人的长牙，并且有条如同触手的恶心长鼻。根本就是异形。

两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生物，深信这应该是流传在哪个传说或童话故事中的怪物。这其实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这座大陆上的人们，普遍、理性思考模式。

「虽然是只既昂贵又难训养的野兽，但在下认为非常适合用在正面突破的战术上。」

安筑用冷静到惹人厌的态度进行推销。

若是身躯如此巨大的魔兽，的确光是用身体一撞，感觉就能把房舍撞到粉碎。

更何况是人类，就算摆出再多长枪也是马上完蛋。

「我买！」

库廉基斯公爵二话不说立刻买下。

「不绕行山脉了。这一次一定要冲破那个可恨的包围阵形！」

公爵意气轩昂地命令赛门。

「遵命。」赛门鞠躬行礼的同时，也深切体悟到命运的嘲讽。

屡屡遭到亚历克希斯军击退，又失去玛奇卢达，感到事事都变得不从己意。但自己也将此视为转机，开始懂得用比以前更宽阔的视野看待事物。结果，事态又逐渐好转，就算没有尔虞我诈，事情照样一帆风顺。彷佛自己不再为了攀上高位而设计陷害他人的瞬间，不知打哪来的女神就对自己露出了微笑。

然后，命运的恶作剧还没结束。

留守驿站镇多尔的同伴派来了传令兵。

「实在难以置信耶，团长！亚历克希斯军从尼姆洛斯山脉撤退了！」

据说库廉基斯的三军依现场判断，目前已穿过干道，在山脉北麓集合摆出阵形了。

「干得好。」

赛门点点头后，召集位在南麓的所有将领展开军事会议。

「根据传令兵来报，亚历克希斯军从干道大约撤退十里（约四十公里），在平原地带扎营驻留。」

「为什么那些家伙要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公爵殿下，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我是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是帝都发生了什么动乱。因此那些家伙的后勤支援出了问题，所以只能缩短物资运送的距离。」

「唔嗯嗯，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军神果然还是眷顾老夫啊！」

公爵等人欣喜若狂，军事会议的气氛极为热络。

赛门依旧超然度外，没有跟著一头热，但并非刻意置身事外。他觉得运气好就是运气好，要彻底利用这个运气，眼下只是忙于构思击溃亚历克希斯军的战略。

从安筑手上买来的小麦虽然是白买了，但那只魔兽在平地的交战中也派得上用场。

如果在士兵面前展示，也能藉此大幅提升斗志。

只要士气恢复，就能彻底发挥布雷亚德特训练出的精良实力。再加上情势若发展成平原地区的正面决战，根本没有理由会战败。这次赛门一定能印证自己的中心思想是对的。

在赛门亲自指挥之下，库廉基斯军再次活络。

于山脉北麓大规模地重组部队，重新配置各阶指挥官，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著继续沿著「茶之道」北进，目标是十里外的亚历克希斯军。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三十日。

派出侦查的探子回报「前方发现亚历克希斯军。」

听闻他们扼守干道，并且利用开阔地形的平缓起伏，将预备部队摆在能够眺望四周的山丘上，再让左、中、右三部队于丘麓地带，布下阵地等待我军的到来。

稍嫌棘手的是，敌方横阵与预备部队之间还设有多达十座的高台，不过这点阻碍应该还不难应付。

兵力部分，我军约六千，敌方约五千五百（大约就是少我方一成），扣除各自有利的部分，应该是五五波的局面吧。

当然，放在笼子里运来了那只魔兽，还没列入这个战力评估中。

赛门掌握战况后，通报各阶指挥官变更阵形。

从行军用的长纵阵向左右展出侧翼，转化成传统的左、中、右三队组成的横阵，再加上预备部队殿后的阵形后，才继续前进。

脚步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作响，大军进逼亚历克希斯军驻扎的山丘。

略带秋意的风，翻动著库廉基斯军的猛虎军旗。

威风凛凛，意气昂扬。

在空中太阳的照射下，士兵们的英姿个个璀璨生辉。

来到能用肉眼看见亚历克希斯军的地方后，赛门号令全军停止前进。

两军隔著约莫五町（约五百公尺）的距离相互对峙。

双方都很清楚这是最终决战。风不断吹拂。

在这样的状态下──第一个发现那个的人究竟会是谁？

库廉基斯军中眼力好的人应该是同时开始骚动，不久后全军都在议论纷纷。

和库廉基斯公爵及其一族待在预备部队（兼有大本营的功能）的赛门，听到骚动后，心有迟疑地凝视确认。

看的是亚历克希斯军升起的军旗。

原来如此，眼前能见到两种军旗。一是亚历克希斯的搞怪旗帜，以库罗德帝国纹徽「漆黑大海蛇」为底，并在背部多画上蝙蝠翅膀。

另一种再怎么看都像是绘有库廉基斯公爵家徽的猛虎军旗。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升起老夫的旗帜！是在愚弄老夫喔！老、老夫可没允许过他们能用。」

也不是不能理解库廉基斯公爵为什么这么火大。

不过马上就有人解答了敌军这个奇特的举动。

有匹马气势轩昂地向前步出，马背上的人举著代表使者的白旗，接著就如跳跃般飞冲过来。

骑士骑著毛色亮丽的白马，顺带一提，此人穿得整身白，连铠甲和披风都是，应该非常注重打扮。

进逼至两町左右的距离后，勒马止步。

「啊。」库廉基斯军中惊呼声此起彼落。

原来马上乘坐的使者有两位。

坐在后方的是──阿莉丝提亚公主。

撇开士兵不说，骑士全都认得公主的模样。不知事情始末的人一阵骚动，觉得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亚历克希斯阵营。

赛门心中也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已经无法继续超然处之了。

「我库鲁斯·布朗拜斯代替十三公主阿莉丝提亚殿下在此宣示！」

使者使用犹如戏剧演员般的嘹亮嗓音，开始宣告。

「『汝等这些判贼！』」

听到这种侮蔑的措辞后，现场将士，特别是公爵家的那些男丁格外愤慨。

「『妾身乃延续四代百年之公爵家子孙，绝不会轻饶擅用库廉基斯家之名的汝等！库廉基斯的正统血脉将会与亚历克希斯家通力合作，代替上天诛杀汝等叛臣贼子！尚存良知者就尽快丢弃武器，向吾等投降！那么妾身在此发誓，只要投降，妾身便会体现皇帝陛下之仁慈心肠，饶汝等不死！』」

使者说完这番话后，便飒爽掉头离去。

最后消失在敌军之中。

也就是说敌方高悬两种军旗，是在揭示他们是师出有名的亚历克希斯和库廉基斯的联合军队（实际上根本只有前者）。

「他刚刚是在说啥鬼话！」

库廉基斯公爵勃然大怒地扯开嗓子这么说。

听起来气势惊人，却又显得是在虚张声势。没错，连赛门也这么觉得。

因此必须赶紧处理这个状况。

「全军前进！号角手！」

本来应该是由公爵发号施令，现在他代替执行，要人吹响战斗的号角。必须让士兵们在心志彻底动摇之前，沉浸到杀戮的快感中。

──但是，为时已晚。

「我们……得和阿莉丝提亚公主打仗啊……？」

「库廉基斯军应该是我们才对吧……？应该是吧……？」

「……现在投降，公主……就会饶我们不死耶……」

士兵们虽然听从命令开始前进，但他们的脚步已经变得七零八落。

布阵于山丘上的雷欧纳多，居高看著他们惨不忍睹的行进模样。

背后排列著五百名亚历克希斯的骑士。

副官巴曼嘀咕：

「看来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来投降耶。」

「那么，就去让他们想来投降。」

雷欧纳多想起数日前阿莉丝提亚拚命央求的面容，接著也下达了指令。

「全军迎战。」

「我等都追随亚历克希斯侯爵的旗帜！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军神啊，还请眷顾！全员迎战！」

巴曼大声复诵，号角手吹响了开战的音符。

玛奇卢达在看到库廉基斯军七零八落的行进队伍后，也是感触良多。

她从亚历克希斯军中央队的最前线，看见过去自己待过的军队现在的凄惨模样，并且带著一抹感伤说：

「哎呀呀……居然能想出这么狠的方法，这里的军师大人今年才十六岁吗？」

但是，她只在瞬间起了怜悯之心。

切换好心情，便从马背上对著四周的亚历克希斯士兵吶喊：

「虽然我只是一个新人，但今天的第一个战功非我莫属！」

恰好迎击号角声大作，玛奇卢达踢了马腹。

代训佣兵团最强的冲锋队长，在亚历克希斯军中也能是最强的一个吗？

玛奇卢达为了彻底印证自己的价值，双手持枪冲入了敌阵。

左右突刺分别贯穿两条脖子后，在鲜血喷溅之下同时手刃了两名敌兵。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大姊头会在这里！？」

「果、果然他们那边才是正统吧！？」

光是想起公主所说之话就想逃跑的库廉基斯士兵们，这时纷纷败退。

亚历克希斯军攻击该处，单方面斩杀敌人。

玛奇卢达总是充当他们的开路先锋，不断地吶喊攻入敌阵深处。

她的长枪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

左右两边只要碰上库廉基斯士兵，就能准确地刺进要害。

双手的长枪就如同生物，也能说就像双头蛇（Amphisbaena），各自啃蚀著不同的生命。

昨日之友乃今日之敌──所有佣兵都该铭记这句话。毕竟雇主的捉摸不定，导致战场和敌我关系经常改变，这就是佣兵的日常。若这样就感到困惑，那么马上就会精神崩溃。

玛奇卢达刺杀了第十几人时，在敌兵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是那名钦慕自己的库廉基斯士兵。

他看著玛奇卢达的眼睛，说了「我懂。」后点点头，接著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刺出了手上的长枪。

「你太帅了。」

但玛奇卢达在这记突刺刺来之前，已经先贯穿了男子的咽喉。这一枪包含了她的一切，刚刚这个瞬间，玛奇卢达是属于他的。男子面露愉悦地死去。

玛奇卢达就这样长驱直入，朝著敌兵们的脖子不停刺入双手的长枪。

她先刺倒敌人，紧接在后的亚历克希斯军再确实攻击。

威猛到在后方率领中央部队的副将亚蓝苦笑地说：「我这下没事干了。」

亚历克希斯军右翼部队负责冲锋的果然是业拿姆·克鲁萨多。

对上他的库廉基斯士兵们，真的只能有悲哀来形容。

每当沾满鲜血的战斧发出低鸣声时，对手就会成为他复仇的牺牲品。

业拿姆根本把这些生命当作通往天堂的阶梯或踏板。

面对落马求饶命的士兵，就像对待水果般用战斧敲碎他们的头颅，然后用阴森的声音陶醉地说：

「我好幸福……啊啊，好幸福啊……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拥有幸福……」

他面露阴郁神情，口中哼著轻快的送葬曲

亚历克希斯军左翼部队负责冲锋的也是个新人。

此人右手拿著守护世上半数人的长枪。

而且他的背后还有他该保护的公主。

为了绝对不退至安全地点、责任感强大的阿莉丝提亚，白银骑士同时身兼战士和护卫。

他在嘶叫的白马马鞍上，如跳舞般挥动银枪，像是在摆各种帅气动作似地打落箭矢。

没错，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有箭矢飞来。

「杀了那个叛徒！」

率领敌军右翼部队的公爵家嫡子盖列斯，为了射杀阿莉丝提亚，所以频频催促弓兵射击。

「叛徒？就只有阁下你们那些人没资格这么说！」

库鲁斯护著公主反呛。

并以舞台演员般的帅气姿势快速旋转长枪，光是如此就砍飞了周遭三名士兵的头颅。

动作优雅到根本不像是在边守护阿莉丝提亚边打斗。

在白银骑士的威猛攻势下，周围的己方将士也受到鼓舞，提高了士气。

「我们也要守护那位年幼的公主！」

「喔喔喔！她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很清楚什么叫作世上的公理正义了。」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敢拿箭射这样的小姑娘！」

「你们这些逆贼！」

杀气腾腾地攻向库廉基斯军，打进敌军的右翼之中。

库鲁斯个人是想藉这股气势，砍下那个可恨的盖列斯的首级，但他躲在敌阵深处，所以迟迟没能如愿。

不管用手上的银枪击杀再多的敌兵，都很难杀进他的所在位置。

「还差一点就到了。」

「到哪边啊，库鲁斯？」

「欸欸，那个……喔！啊！干掉了。真有他的。」

库鲁斯忽然大喊，阿莉丝提亚是完全摸不著头绪。

不过这是公主不必知道的事情。她只要紧紧贴住库鲁斯的背，一直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就好。

用不著去看盖勒从高台上射出的魔弹，贯穿她伯父（盖列斯）脑门的那瞬间。

「好了好了，这场仗越打越有趣了喔。公主殿下，接下来战斗会变得更激烈，所以请您紧紧贴住在下！」

「抱歉，这明明是妾身的战争，但一直都让你在打。」

阿莉丝提亚从背后更用力抱紧了库鲁斯。

库鲁斯的上半身由于只穿了胸甲，因此能清楚感受到她手臂的触感。

「公主殿下，您别放在心上！」库鲁斯起劲地大喊，「就算今天这不是殿下您的战争，我也会为了玛奇卢达阁下而战，所以根本没差！」

侧腹部突然一阵痛！

库鲁斯的上半身由于只穿了胸甲，因此能清楚感受到她在捏自己的触感。

「……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在下，殿下。」

「妾身也不知道。」

玛奇卢达、业拿姆和库鲁斯，亚历克希斯军有这三名杰出的勇将、猛将站在最前线，因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高涨士气。

而且从后方的高台上，还有眼观八方的盖勒射出魔弹掩护他们。

和勇者们一起战斗的他们，士气已高涨到狂热──不，是疯癫的地步了。

相对于此，敌军的士气打从一开始就是低迷不振。

随著时间荏苒，厌战的氛围不停扩散，一直有人投降。

乍看之下，这是场双边兵力势均力敌的大战，因此不可能以数量分出胜负。

当然，这次榭菈也画了战况可能会变成什么样的预测图。

简直就是司掌死亡与预言的纽克丝女神！

她事前「拜托」阿莉丝提亚做两件事。

一是在这场仗快开打前，到敌军面前说出那番开场白。

一是从帝都的库廉基斯家领主宅邸拿来猛虎军旗。

这两者都替亚历克希斯军带来极其师出有名的理由。

榭菈估计堪称天时的这两件事情都已完备，因此就算舍弃干道出口的地利，也决定要挑战在平原地区打场大战。就是要堂堂正正来场正面对决。

（对吧？这么做的话，这件事在谁看来都是一目了然吧？）

马上就能辨别哪边是正义的官方人马，哪边是邪恶的乱臣贼子。

造就出亚历克希斯军的士气高昂，敌军士气荡到谷底的状况，至此胜负已定。

「战争胜负取决于士兵的精良程度」这是赛门·布雷亚德特的中心思想。

但是，若是由榭菈来说，则会变成──

士气比精良程度更重要。

「战争胜负取决于传说故事（编剧能力）。」

不是让人在事情发生后才去梦想美好的结果。

而是要先让人怀有梦想，接著得到美好的结果才是秘诀。

雷欧纳多从山丘上瞪视战况后嘀咕：

「准备突袭。」

巴曼立刻发号施令：

「所有骑士，上马！拉下面罩！突袭准备──！」

麾下身穿重装的五百名骑士，迅速整装待发。

丘麓的画面十分壮观。

一边是己军，即使已经战到这个阶段，还维持著大致的阵形。

另一边的敌军就是乱成一团。

敌方预备部队中好像有人懂得运筹帷幄（应该就是赛门·布雷亚德特吧），他适时派兵支援快要溃败的自家军，但紧急处理也是有极限。这就像是用手去塞一个不断有破洞出现的锅子。

雷欧纳多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置于敌军预备部队正中央的巨大四角物体。由于外头用布盖著，因此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是，战况都已至此却还没投入作战，所以应该不用太过担心吧。

现在是「好机会」。

雷欧纳多像是在挥指挥棒般举起大剃刀。

「跟上去。」

赞乍斯毫迈地奔驰而出，巴曼等人也脚踢马肚追了上去。

他们排作锥状队形冲下山丘，拉高气势。

准备从自军右翼与中央之间冲过，突袭敌军的核心部位。

若是能突破核心部位，胜利就会是亚历克希斯军的了。

此乃雷欧纳多他们的必胜战术。

但是，可能正因为如此吧，所以被敌军识破了──

「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出动了喔！」

赛门对预备部队的士兵发出警告，要他们执行老早就规划的行动。

多名士兵使劲地扯去盖住巨大笼子的那块布。

虽然安筑在说明介绍时曾说「这家伙平常意外地温驯。」但士兵们还是提心吊胆。

但是，魔兽实际离开笼子仍然呆滞恍惚，确认安全后，原本离得远远的库廉基斯公爵走了回来。

魔兽背上固定著一个安筑设置的舆轿。士兵朝那边搭好梯子，库廉基斯公爵便挺著他那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地爬上去，下方还有两位忠诚的骑士边往上爬边把公爵往上顶。舆轿共配置了三人。

「固定方向！」

赛门估计已经准备完成，因此再度下达命令。

士兵胆战心惊地拉了魔兽触手般的长鼻。结果，魔兽就乖乖地顺著拉扯的士兵，改变了方向。

这个方向正好面对冲下山丘朝此处进逼而至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队。

「大人！准备就绪！」

「很好，上啊！」

库廉基斯公爵狂吼，同乘在上的骑士之一用短枪插刺了魔兽的臀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

魔兽口中嘶吼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直至方才的温驯都像骗人似地，开始狂暴猛冲。

一直线──也就是说是会与亚历克希斯骑士队正面冲撞的路径。

但是，率先成为牺牲品的却是途中的库廉基斯士兵们。

被魔兽粗脚踢飞的人是全身骨头粉碎，被踏扁的人会变成面目全非的肉块，被头槌的人则像搞笑剧般飞至空中再重重摔死。

见到魔兽从应该还有同袍在的方向袭击而来，士兵们不知所措，只能看著那个骇人的巨大身躯陷入恐慌。

他们四处逃窜，没能逃掉就等同被魔兽一击毙命。而且，这种死法还是一个人死于非命时最凄惨的情况。

实际看到魔兽肆虐的模样后，连本已做好心理准备的赛门都心生恐惧。

在他心中身为人的良心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替受到那个生物波及的仇敌（雷欧纳多）感到可怜。

「啊哈哈哈哈！这个好！坐起来真舒服！风景真是美！」

就只有库廉基斯公爵在魔兽背上，犹如已经主宰全世界般哈哈大笑。

雷欧纳多当然也立刻看见魔兽的巨大身躯。

而且，还笔直地猛冲过来。

「那是什么东西啊！？」

连巴曼和勇敢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都慌了。

临危不乱的就只有雷欧纳多。

「那是大象。」

他板著脸回答巴曼的问题。

「大象！？是那种听说栖息在卡比隆的热带生物吗！？」

「没错。」

雷欧纳多斩钉截铁地说。

以前曾在姑母持有的珍贵图鉴上看过，肯定没错。

「想说它体积那么大，在下还以为一定是熊那一类的生物！」

「少嚷嚷，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活的。」

雷欧纳多这么说的同时，依旧稳若泰山。

巨大的魔兽──卡比隆象踢飞本应是同伴的库廉基斯士兵们，不断进逼而来。

雷欧纳多他们由于也是正对魔兽，因此双方距离缩短的速度极为快速。

在魔兽还没冲到眼前之前一定要采取行动。

雷欧纳多朝背后的骑士们竖起两根手指。

「往左右散开！」

巴曼看到这个手势就发号施令，突袭阵形立刻从正中央往左右两侧裂开。

驰骋中的马匹无法立刻变换方向，因此是缓缓地往左右两边移动，不过在迎战卡比隆象之前，巴曼等人已避开会遭正面撞击的路径，分别对其他敌阵发动骑兵突袭。

留在卡比隆象面前的就只有雷欧纳多和赞乍斯。

自己非留下来迎敌不可。不然，接下来会被这家伙蹂躏的便是亚历克希斯的士兵们。

「紧要关头来了。」

雷欧纳多嘟囔。

赞乍斯高声嘶叫，发出抗议的声音。看来这么说惹火了自尊心强的她。就像有人受到某种挑衅后，反呛一句「那样怎样？」

（插图018）

雷欧纳多也未发一语，只是点点头。

一个人和一匹马发动了攻势。

卡比隆象疯狂咆哮，高高举起又长又粗的鼻子，犹如鞭子般抽了过来。

「你这个自以为勇敢的死杂种！看老夫怎么把你踩扁！」

乘坐在舆轿上的库廉基斯公爵也露出凶残的笑容。

雷欧纳多没有回答半句话。

默默地将力量集中至右臂，在皮肤底下的细微世界中，肌肉正嘎吱嘎吱作响。

接著将一丈一尺四十斤的大剃刀──从下方斜斜地高高举起──挥砍到底。

大量鲜血飞溅。

全都是从被砍成两半的象鼻中喷溅而出。

赞乍斯用嘲笑般的斜眼看著大象，同时优雅地往左侧躲开巨大身躯的冲撞。雷欧纳多其实什么命令都没下。

只是专心在挥砍敌人，这时又再用力挥舞了一次大剃刀。

像是擦身而过般冲过卡比隆象的身旁，藉此横砍它的身躯。

兹噗兹噗兹噗兹噗──！

现场响起用超乎常理的大刀，切开极巨大肉块的低沉声响。

卡比隆象痛苦得激烈翻动。

「啊……啊啊啊啊……」

位在象背上的其中一名骑士被甩了出去，以头部坠地，颈骨断裂而亡。

只会笔直猛冲的卡比隆象也旋转了它那巨大的身躯。

充满怒火的双眸，唯独盯著雷欧纳多不放。

雷欧纳多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他的双眼透出艳红的光芒，就像燃烧中的熊熊烈火。

突然，卡比隆象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重击，不停踏著脚。

随便就能超过两丈体长、一丈体高的巨大身躯却在颤抖摇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欧纳多发出狮吼般的咆哮，并且不停攻击。

赞乍斯发出今日最响亮的嘶叫，飞奔而出。

「踩死他们！快点，快点踩死他们！你这么大一只还踩不死他们！」

库廉基斯公爵不断喊叫，但对方只是只动物，喊这些根本没用。

帝国首屈一指的骏马活用它的飞毛腿，不断进逼又拉远，玩弄卡比隆象。

雷欧纳多以双手持拿大剃刀，持续斩砍。

不，他已是在用力甩劈。

劈开、深掘卡比隆象身上坚硬的肉。

一阵乱劈。

卡比隆象巨大的身躯看起来就像一张美丽的画布。雷欧纳多每用大剃刀砍进一次，就会留下怪诞的红黑线条，还会传出皮开肉绽时的骇人声响。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库廉基斯公爵在舆轿上惊吓到双腿发软。

卡比隆象则是全身血流如注，不断痛苦哀号。

它已经没有闹事的力气了。

（终究只是只野兽。）

以雷欧纳多来说，他认为库廉基斯公爵错得非常离谱。

就算卡比隆象拥有再巨大的身躯，也不及人类──玛奇卢达的一半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欧纳多使出浑身力气，一击斩断大象的右前脚，使得它的庞然身躯开始倾斜。

「这是梦，老夫肯定是在作梦啊啊啊啊啊。」

库廉基斯公爵与另一名骑士支撑不住，滚落地面。

赞乍斯瞧都不瞧这两个家伙一眼，直接弯了一大圈助跑，由正面冲向卡比隆象，接著从左侧穿越而过。

雷欧纳多以错身般的姿势，用大剃刀瞄准大象的脸部。

人马合一发挥出最强的威力，这一击粉碎了卡比隆象的头盖骨，脑浆迸裂喷溅。

送卡比隆象上西天后，雷欧纳多终于驾著赞乍斯走到库廉基斯公爵面前。

库廉基斯公爵瘫坐在地仰头察看，拚命挣扎想要后退，然而受阻于肥胖身形，结果只是在不断耙土。

还恐惧到连喉咙收紧，连哀号声都发不出来。

湿成一片的下身彻底说明了一切，实在很像这个男的会有的难堪模样。

他完全丧失斗志。

不过，不只库廉基斯公爵一个人如此。

这时才注意到，位在战场上数量过万的所有人，毫无例外全都停手没打了。

不仅士气荡到谷底的库廉基斯士兵……

连斗志高昂的亚历克希斯士兵也是一样。

全都一直看著雷欧纳多。

看著他的战斗英姿。

看著仅靠一人一马对付体积硕大的魔兽，犹如神话世界才有的肃穆华丽决斗。

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正的传说诞生的瞬间。

没错，他们都是活生生的证人，亲眼见证了后世众多史书都有记载的「雷欧纳多屠巨兽」这一幕。

所有人都看到忘我，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就在雷欧纳多手刃魔物之际，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想和邻人分享内心的感动，所有人都感动到无法言语。这是段堪称奇迹的时间。

不过奇迹都不会维持太久。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玛奇卢达：

「亚历克希斯侯爵，万岁！」

回过神的巴曼接著说：

「吾等之殿下，万岁！」

亚蓝也罕见地大叫：

「雷欧纳多，万岁！」

不知是谁也跟著吶喊。

「吸血皇子，万岁！」

现场过万的人纷纷开始感动至极地欢呼，用各式称号赞扬雷欧纳多，所以在这之后就无法判断是谁在说话了。如今已无敌我之分了，连库廉基斯士兵们也不禁赞美起雷欧纳多的英雄行径。今天一天之内，就出现了两段奇迹的时间。

雷欧纳多则是连同赞乍斯，不发一语地伫立在这个群情激昂的氛围中。

一直等待大家安静下来。毕竟这种等待也是身为偶像的分内之事。

他现在是这么想。

（还好我有拉下面罩。）

若是没拉下，大家就会看见自己难为情的表情。

（还好让榭菈留在了扎营地。）

她要是在，绝对会来调侃我。

第二卷 终章

赛门背对著士兵们赞颂雷欧纳多的欢声，策马奔驰。

带上待在身旁的七名佣兵团同伴，舍弃一切逃走了。

在看见那个吸血皇子开始能跟魔兽打得势均力敌──不，是打到凌驾在魔兽之上时，便已体认到这场仗是库廉基斯军输了。

他偏离「茶之道」往东行，打算逃进尼姆洛斯山脉向外广布的树海，隐藏行踪。

但是，就像赛门这些人早早决定逃亡，亚历克希斯军中也有一群行事缜密的人。就在库廉基斯士兵都还沉醉在雷欧纳多与卡比隆象一战时，便已察觉赛门逃亡，因而骑马追了过来。

（哼，只要逃进森林就能甩掉那些人了！）

人数这么少，借助林木作为掩护，应该可以轻松逃出生天。他们在树海前弃马，不走一般道路，而是走进草丛继续前进。

但是，追兵感觉紧追在后，彷佛在嘲笑赛门太过天真。岂止如此，后方还飞来箭矢射死了两人。

赛门急了。在这种森林中，为什么甩不掉追兵？为什么那些家伙能知道我们的正确位置？他们又不可能是熟悉此处地形的猎人，看来不是这类智慧或知识的问题，那些家伙靠的是第六感。这些追兵根本是怪物。

赛门突然回想起五年前的事情，觉得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似曾相识。这些家伙就是把现今这个佣兵团的前身布雷亚德特佣兵团逼垮的人。

那是「野兽毛皮」佣兵团。

当时这些家伙也是在森林中来去自如，不管赛门他们怎么藏身，都还是能找到他们，并且发动奇袭重击他们。那种感觉完全就像在山中狩猎的匪寇。

（可恶。我为什么会在最后的最后碰上这种怪物。）

赛门感叹自己倒楣，在心里狠骂。

（如果玛奇卢达在就好了。妈的，我干嘛放那家伙走。可恶。）

可说是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正折磨著他。

赛门回过神才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后面的所有人都被箭射死了。

而且，叫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家伙已先绕进这座森林，包围了自己。

从六个方向的草丛中，出现了六名男子。

赛门看见现身于正面的那人长相后，瞪大了双眼。

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对狐狸眼。这个人是「野兽毛皮」的团长。

（哈哈哈，我又被同个家伙逼上绝路了。哈哈哈，实在太绝了，我认了。）

赛门全身瘫软，当场跪地。

「果然乾脆，不愧是家族世代都是习武之人啊，佣兵男爵阁下。哎唷，我是不会取你性命的。不过，我可以问您一件事情吗？」

狐狸眼男子厚颜无耻地说。完全就是表面恭维内心不屑。

「……什么事？」

「有没有人唆使库廉基斯公爵起兵造反啊？」

赛门感到纳闷。这家伙是想打探什么？打探到了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唆使的人就是我。然后呢？」

「哈哈哈，原来是您啊……这答案让我有点意外耶。」狐狸眼男子露出一副猜错的表情。「那么我换一个问题。那只长鼻子魔兽，您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弄到那种东西？」

「那是跟商人买的。」

「那个商人难道是个长相犹如天使，搞不清楚是少年还是少女、年龄不详的男子？」

「你还真清楚耶。那个人说他叫安筑。」

「果然是他！谢谢您告诉我。那么，您辛苦了。」

狐狸眼男子将手伸到了腰间配带的剑上。

赛门才刚这么想，视野就逐渐模糊。

更正确来说，这只是因为他脖子上连结的物体，已被斩断滑落造成的。

＊

安筑在港都康毕夫收到了库廉基斯军战败的消息。

「明明都已经帮他们准备到那种地步了，这么快就输了啊？」

听闻部下的报告后，嘲笑与失望歪斜了他那天使般的脸庞。

「没出息也不是这副德性。不，是吸血皇子那么会打仗啊。」

从旅馆的窗户眺望大西海，并且这么嘀咕。

从该处能看得很清楚的海湾内风平浪静。但是，稍微往外海一看，就是波涛汹涌。宛若藉此表现出底下晃动的巨大力量和其本性的一鳞半爪。

「不提这件事了，话说我们也差不多该回母国了。这次执行头儿的任务，大家也辛苦了。」

「是，少佐。」

安筑以大器的态度回敬部下的敬礼。

他这八年间，都在库罗德全土煽动叛乱、协助匪寇横行、策动民众造反。为了方便活动，还以双面间谍的身分潜入丹克伍德公爵身边，最后让公爵自己举兵造反。库廉基斯公爵的叛变虽不是出自他手，但也不惜提供协助。但是这个广阔库罗德帝国内，能当作纷争火种的对象也用得差不多了。搧风点火这份工作要告一段落了。

（不过把我点的火全都灭的人是那个吸血皇子，这让我有点在意。）

不知是碰巧，还是必然。

如果是后者，那么那位皇子就是得要谨慎对待的人物了。

（必须把此事紧急通报给雷班大人才行。）

翌日，安筑和部下们都已搭上船。船只一路航向亚德蒙符。

＊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九月，对帝国而言这是个剧烈动荡的月分。

冷血皇子（Boreas）基尔克斯在北方，将丹克伍德公爵和协助其叛乱的十数望族满门抄斩。尔后帝国正史记载「他的残忍一如别名，一声不响地处理完此事」。

吸血皇子在南方，视公爵家当家为首的该家族所有从军男丁为造反主谋，全数逮捕后遣送至帝都。另一方面，依照自己与阿莉丝提亚的约定，特赦了其他恭顺服从者。并和阿莉丝提亚打著黑龙、猛虎双旗帜踏进库廉基斯州，她则是接替祖父的位置，成为掌握公爵家实权，成为强力后盾。尔后帝国正史记载「库廉基斯的所有人民，本都畏惧他的威武犹如别名，但最终都衷心臣服在无法从这个别名联想到的宽容与公正无私之下」。

丹克伍德公爵家和北部诸侯十数望族灭族后，南部诸侯十数望族也遭库廉基斯军消灭，因此他们的领地成了莫大的空白。其中许多都被莫棱公爵那些宫廷鼠辈，以不当手段自肥并吞。

另一方面，也有因平定两个大动乱──而且规模之大都是前所未见──有功，由皇帝正式赏赐的领地。身为雷欧纳多副将的亚蓝此次战功彪炳，因此其领地艾依多尼亚将合并相邻的多拉宾州。让业拿姆以养子身分从军的克鲁萨多州，也获赐扩张领地。

雷欧纳多则是受封一整个丹克伍德州。

其领土面积多达六五○○万里（以现代日本为例，大约等于关东地区和中部地区的总合！）

再加上统御库廉基斯州的阿莉丝提亚支持他，这一切等同在说雷欧纳多和亚历克希斯军肯定会崛起成为一大势力。榭菈先前预测亚德蒙符三年后会再度入侵，如今看来，在那之前蓄积足以抗衡的兵力也不再是不切实际的空谈了。

此外，皇帝也提议理当要加官晋爵，将亚历克希斯侯爵家晋升至公爵家，但雷欧纳多坚决辞退。「因为他非常不想被人称为四大公爵家」，后世史书上记载了多段亚蓝对此事的感想。

库廉基斯州都，开隆。

亚历克希斯军平定叛乱和公爵家一族人等投降，还有阿莉丝提亚确实掌握实权之前，政局比较稳定但也不是完全风平浪静，阿莉丝提亚在这段期间出现的骚乱也都完全平息后，于库廉基斯城堡的庭园里，办了场小型茶会。

之所以没有摆出酒宴，都是因为主人年纪小，宾客酒量又差的缘故。

拉出各种几何学图形的小径，和其周围的草地上，或是亭子下都摆放了非常多桌子和茶具。

身为亚历克希斯军核心主力的北方骑士们，实在不习惯这种高雅华贵的气氛，个个都蜷曲身体围在桌子边。

只有特拉梅一如往常地胆大，但巴曼又无聊地跑去找他碴，导致盖勒胆战心惊地介入调停。

然后，身为东道主的阿莉丝提亚，则是隔著一张设计相当高雅，不，是张别具匠心的小白桌，和库鲁斯面对面品著茶。

近来，为了让承蒙特赦的全族上下，认同自己就是下一任公爵夫人而忙得不可开交，别说是和库鲁斯悠哉度过什么两人的时光了，和他根本是连话都没说上。

但自己已经打定要用今天好好补回来，藉此来犒赏自己。

「咳嗯……说到犒赏，妾身也要好好重赏你才行。」

阿莉丝提亚刻意清清喉咙后开启话题。

「妾身最近也即将成为公爵家当家作主的，所以也不想被人觉得小气吝啬，毕竟祖父唯一没干的缺德事就是这种。所以，你也可以要求妾身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喔。我会重复讲两次并非是你有特别待遇喔。说吧，你现在就说看看，别客气……因为妾妾、妾身成为公爵夫人后，有些事情就会没办法帮你实现了。」

后半段由于讲到实在太害臊，因此声音越变越小声。连自己都觉得「这样说也太明显了」，想马上挖个洞钻进去。

然后聪明的她居然没发现这段话根本是前后矛盾。

阿莉丝提亚已是满头大汗、口乾舌燥，所以喝光了红茶，接著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到杯中。并且也帮库鲁斯倒了茶。由于她光讲那番话就已紧张透顶，因而忘了要等侍女来倒茶才符合礼节。

库鲁斯终于开口回答了：

「公主亲手替在下斟的这一杯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奖赏了。」

语毕，他恭敬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用、用不著装模作样吧！」

阿莉丝提亚急了。如果标榜自己是「与世上半数人站在同一阵线」，那不管会吃多少苦，只要是为了女性，应该是要不厌其烦、不计代价在所不辞吧。但是，这样的话，阿莉丝提亚会很落寞，毕竟她想当的不是库鲁斯定义中的「世上半数人」，而是想成为他的「整个世界」。

（至、至少……也要说想当妾身的骑士啊。）

但是这句话就是说不出口。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应该是更理直气壮的人，但是在面对心仪男性时，居然会有这么扭捏的一面，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在远处旁观的侍女艾莉莎也是焦急不安。

阿莉丝提亚紧紧闭上双眼，握紧颤抖的拳头后，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你、你至少暂时留在开隆吧。」

好想揍自己一拳，这样子就是一般人说的「没种」吧。

侍女艾莉莎也突然无力地垂下肩膀。

结果库鲁斯回答说：

「当然，公主殿下，请您务必让在下这么做。」

「所以你别糟蹋妾身的好意。你是有多想继续旅行啊？想去找下一个女人啊？」

「……公主？」

库鲁斯愣在原地，阿莉丝提亚因此瞪大了眼睛，本来一下转不过来的脑袋，终于理解库鲁斯这个答案代表的意义。

「你、你愿意留下来吗！？」

阿莉丝提亚满脸喜悦，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可爱表情。

「是的，因为玛奇卢达阁下也邀我一起留下。」

但她表情马上又僵住了。

库鲁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继续说道，「公主您要暂时留在开隆，处理战争的善后事项吧？但是亚历克希斯侯爵说他要先回去帝都，不过会留下您能信任的护卫。玛奇卢达阁下很熟这个地方，因此就雀屏中选了。然后我也想待在她的身边。」

「随便你了啦，你这个好色之徒！」

阿莉丝提亚大嚷，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感谢您的允许。」

而且这个男的听不懂自己在嘲讽他！

阿莉丝提亚的肩膀不停颤抖，这时玛奇卢达靠了过来。

「库鲁斯，你现在有空吗？我来这种上流社会的活动真的是浑身不对劲。我们要不要先偷溜，去练一下功？」

「乐意之至！」

库鲁斯兴高采烈地从座位起身。所谓的摇尾巴示好的态度就是如此。

阿莉丝提亚对鞠躬行礼后准备离去的他说：

「等、等一下。妾身也要去！让我参观一下！」

「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您对武术有兴趣吗？」

「嗯嗯，最近有兴趣了。这么一趟危险的旅程下来，妾身的眼界不能变宽吗？」

「啊啊，原来殿下是有兴趣了啊。要不然我来简单教您几招？」

「求之不得！不过玛奇卢达，妾身如果练到手长满茧，会恨死你喔。」

三人就像这样吵吵嚷嚷离开了茶会。

旁观阿莉丝提亚等人模样的不只艾莉莎。

在稍远的桌边……

「哎呀～真是青春啊～」榭菈抿嘴笑著说。

「看得人家心里也酸甜酸甜的。」蒂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听说是个聪明伶俐的公主，但她刚刚那样也太好笑了吧。」亚蓝透出温柔的眼神。

「哪里好笑？」板著一张脸的雷欧纳多正喝著杯里的饮料。

榭菈和亚蓝的微热目光刺向他身上。

「雷欧大人，您不觉得世上也没什么娱乐，能比旁观别人的恋爱大小事还要有趣吗？」

「恋爱大小事？谁和谁？谁的恋爱？」

「阿莉丝提亚殿下和库鲁斯阁下啊。」

「亚蓝，你在说什么？阿莉丝提亚才十一岁耶。」

「……殿下，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迟钝到极点了耶。」蒂姬傻眼地耸了耸肩。「难怪榭菈这么辛苦了，根本是重蹈公主殿下的覆辙。」

「没有、没有。」榭菈挺起丰满、没有半点松弛的胸部，并用手抵著胸口得意地说，「我觉得雷欧大人那种地方也是他的优点。」

蒂姬一脸「无法理解」的模样，亚蓝也露出「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神情。

雷欧纳多完全就是板著脸像在说「我不喜欢恭维奉承」。

这时蒂姬好像注意到什么事情。

「那个……榭菈。」

「怎么了？」

「我看你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你真的觉得那三个那样没关系？」

「他们就是因为那样才叫人羡慕。」

「是喔……」

蒂姬自讨没趣地用手指了某个方向。

仔细一看，发现玛奇卢达正往此处走来。

「那个，殿下，您现在有空吗？刚刚跟库鲁斯聊到想和您，三人一起练习讨教一下枪术，难得有这个机会，您要来吗？」

「感觉很有趣。」

雷欧纳多二话不说站起了身子。

榭菈愣在原地，蒂姬感觉在看热闹般扬起嘴角，亚蓝的表情就像在说「你这个武术狂」。

但跨大步和玛奇卢达他们离去的雷欧纳多，根本没把三人不同的表情放在心上。

「请请请请、请等一下！我也要去，我要去参观练习。」

「咦，军师大人您也对武术有兴趣啊？」

「嗯嗯，当然有。当然有……总之只要有个术字的事情，我都非常有兴趣。」

「你来得正好，妾身正愁这一路上没人做伴。」

「咦咦咦咦咦？」

五人就这样吵吵嚷嚷离开了茶会尚未结束的庭园。

留在会场里的亚蓝和蒂姬则是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两人忍不住捧腹──蒂姬还频频踩脚──哈哈大笑。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あわむら赤光。

非常感谢各位读完第一集后，也将这本第二集拿到了手上。

希望能各位和第一集一样读得开心。

接下来虽然唐突，但我要换个话题，话说我最近爱上家里附近餐厅卖的定食。

餐厅门口由于写著「割烹」，让我觉得那里应该很高级，所以两年左右以来一直无视它的存在，不过仔细查了一下，发现那边能吃到美味的十八种鱼类定食，而且每道不用九百日圆就能享用，对我这种酷爱海鲜类食物的人，根本是间神餐厅。

如果能早点查到的话就好了……一整个超级后悔。

现在我每个月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东京工作，去到外地才深深感觉到家里附近的鱼有多便宜。

以前，在其他作品的后记中曾写过「若用于来譬喻小●●的话，因为她是平民美少女类型，所以就像便宜又好吃的沙鯭鱼。」但在东京的餐厅看到沙鯭鱼的价格后，我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这样啊，理子原来是高岭之花啊……

话虽如此，但今后我即使在东京工作也会大口吃美味的鱼，多多写书稿！

接下来是致谢词的篇幅。

首先要感谢绘师卵の黄身老师。本作的登场人物真的非常多，相对的，就会对负责设计角色的老师造成较大的负担，不过无论是玛奇卢达、库鲁斯、阿莉丝提亚，还是费尔南多和玛奇卢达的坐骑，老师都画得各具特色，真的非常谢谢您。

再来要感谢まいぞー责编。我虽然夸口要连续五个月出刊，但好几次排程都快大乱，真的非常感谢您在这些时候都会伸出援手。托您的福我才能专心写作，顾好文章品质。

也非常感谢编辑部和营业部的各位，运用各种管道宣传本集。

同时感谢家里附近的割烹餐厅，提供我满满的精神活力。

最后，当然要感谢将本书拿在手上的每一位读者。

我从广岛抱著世上最多的爱。

由衷地谢谢你们！

目前正在加紧撰写第三集，希望能在十二月出版上市。

下一集中北方的军事大国亚德蒙符终于有动作了──敬请期待。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流哲不哼太

特典：烈火寒冰

录入：kid

周遭吹起带有淡淡海潮香味的风。

风不大，但久久未停。

缓缓地来回摩娑一望无际的草原，覆盖大地的整面青绿摇摆舞动。时值盛夏，野草高到快要触及人的脚踝，郁郁葱葱翠绿一片。

这位青年听著草随风摆动发出的声响，闻了闻海潮残存的香气。

（看来就快到海边──雷姆了。）

然后，心已经飞到还没看见的丹克伍德州的海港州都。

青年实在大胆。

之所以这么形容，都是因为他是名统帅一支军队的将领，眼下还摆好阵式，与敌军仅隔四町（约四百公尺）相互对峙，战火已是一触即发。

黑发黑眼的他，像是把自己那副算不上高大的纤瘦身躯，装饰在马背上。

堪称秀气的脸蛋，没有透出一丝武将的威猛气息。

但是，没有半个士兵小看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别称为冷血皇子（Boreas）的青年，性格有多么冷酷无情。

他的本名是基尔克斯·查尔斯特拉·库罗德·索马。

另一个身分为库罗德帝国的第四皇子。

今年二十一岁。

基尔克斯在不见停歇的风中，再度望向敌营。

眼前昂扬翻动的是丹克伍德公爵家的双鱼纹旗帜。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八月十一日。

基尔克斯于波罗洛洛斯决战中击溃公爵与第二皇子谢尔特组成的反叛军后，率兵趁势追击，到此清剿公爵去世后还据守在丹克伍德州的叛军。

现在与基尔克斯军对峙的正是剩余的反叛势力。

敌营将作为主力的步兵配置在中央及左右两翼，分别摆出横阵。

并让士兵持拿长枪（pike），负责防御与迎击。

同时在长枪阵后方，也能瞧见弓兵的身影。

从列阵士兵那种无懈可击的迎战态势，就能看出他们训练有素，而且身上的装备也十分精良，不愧是财力雄厚的丹克伍德家麾下的士兵。

在左、中、右三阵后方，还设有以骑士（重装骑兵）为核心的预备部队。

敌方布下的是最传统的阵式。

骑士会趁步兵以长枪阵与弓箭牵制对方时，由左右其中一方，绕行至敌军背后，采取铁锤敲向铁砧般的攻击战术。

三百年前，史上首次统一全大陆的浑沌大帝最爱使用的即是此种「正统战法（orthodox）」。

汇集大量的步兵从正面与敌军开战，再趁隙派出少量的精锐骑兵，从两翼迂回突袭敌阵，这其实是种极传统的战术，在浑沌大帝之前就一直存在于世。

然而浑沌大帝改写了战术历史（趋势），之前与之后的最大差异就在于他十分重视预备部队。

在他之前，主流的战争型态相当野蛮，打仗时敌我双方总之就是把士兵配置到最前线，尽量横向排列到与战场等宽，藉此确保攻击力，之后只是正面硬碰硬互打。

然而，浑沌大帝摆出乍看之下不利战况的阵式，保留部分兵力按兵不动，再随战况演变运用这批预备部队，己方出现疏漏时就由他们补强，发现能击垮敌阵的破绽时就派他们撑大破口，确立出一套灵活的用兵战术。

此外在骑兵的配置方式上，浑沌大帝也有独到之处，在他之前通常都会配置于两翼，但他厌恶这么布阵。毕竟敌军如果一开战便使出奇计，在两翼骑兵的数量上做了变化，自军此时如果还将骑兵平均配置至两翼，无形中就已屈居于劣势。与其这么配置，还不如把骑兵调做后方的预备部队，观察对手如何出招后，再决定要派多少兵力至左右两翼，如此一来在作战上就能随机应变（培育和保有骑兵队所费不赀，若没任何折损也是一大贡献）。

浑沌大帝依据过往经验和战争史的统计，参悟出战时会先进入敌我步兵的胶著状态，骑兵要到交战后的激战至尾声阶段期间，才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也因此看透一开始就把骑兵匆忙配置到两翼的战术已无意义，只是徒留形式。

毕竟开战后，扣除「己军在人数、士气、精量度、装备上大胜敌军时」、「占有极大地利时」、「决定发动奇袭时」三种情况，率先出手其实占不了什么上风，静观其变并确实应对才符合用兵之道。

浑沌大帝深知个中道理，并替后世留下最佳的典范。

时至今日，基尔克斯等当今将帅无人不知「必须更准确地调度预备部队，到最后一刻都还要保留兵力以应付各种状况」的「基本战术（orthodox）」，同时也都具备堪称名将等级的战术分析能力，这些都是浑沌大帝相关研究普及全大陆的成果。

如今──列阵于基尔克斯眼前的敌军将领，根本是完整重现这项基本战术。

而且，对方的人数看起来还略胜己方。

基尔克斯的部队由于仅接近四千人，因此对方兵力大约是四千出头。

其实基尔克斯本来推估丹克伍德州留有一万人左右的常备兵力，但猜测没有将领能够统领这些士兵，所以兵力应该会自动四分五裂。毕竟已亡逝的丹克伍德公爵采取恐怖统治，于领地内施行独裁政治。世上有能力成为该公爵后继者的人寥寥无几，一族内也无其他名声响亮的人物，因此基尔克斯推测丹克伍德阵营甚至无法统一是要决定投降求饶，还是出兵争取谈和机会。

但现况又是如何？

敌军虽然不是一万人全数到齐，但没想到领地内还留有足以凝聚如此兵力的将领。

照理说，高阶将领应该全都随同公爵前去攻打帝都了。

基尔克斯衷心佩服公爵手下的臣子如此众多。

与他并马前行的老幕僚长也嘀咕：

「由此可知身故的公爵喜好广纳人才，决不是空穴来风。」

基尔克斯听闻最信任的老将这么说后，不发一语地颔首认同。

这名男子平时就致力勤于搜集帝国内外的各路消息。

他名为奥根斯。

年纪已过半百，也就是说他的年龄还没老到基尔克斯的三倍，但人生历练时间却是基尔克斯的一倍以上。

奥根斯挺直腰杆坐在马背上的英姿，比基尔克斯麾下任何将士都还要威风凛凛。

里头空无一物的右手袖子悠悠地随风摆荡。这是他曾为祖国夏兰特骑士公爵四处征战的明证，世人因尊崇而替他取了绰号为「独臂军神（Nuadha）」。

「他们有办法摆出此般阵容迎战，或许真的能彻底守住雷姆跟敌人谈和，可惜的是今天碰上的敌人是我们。」

奥根斯这么评论后，以真心怜悯的眼神看向敌军。

基尔克斯天性极度寡言。

因此未作出半点评论。

只是举起右手，往前方挥下。

奥根斯代替他扯开喉咙发号施令。

「军神波丹啊，请庇佑吾等！全军前进！」

麾下将士闻令后立刻整齐划一地展开行动。

若说丹克伍德余党军队摆出的是极为正统的阵式，那就只能用极其异端来形容这些基尔克斯边境军的阵形。

他们纵向排列三个由步兵构成的横阵。

丹克伍德方呈现左、中、右三阵，己方则为前、中、后三阵。

为方便叙述，因此分别以第一阵、第二阵、第三阵称呼。

基尔克斯和奥根斯所在的骑兵队，则是比这三阵还后方的第四阵。

然而最令人不解的地方是，步兵未持长枪和盾牌，手上都只拿著弓箭。

意即前、中、后三阵皆仅由弓兵组成。

此般的基尔克斯军前进后，丹克伍德余党军队也随之展开行动。

士兵持拿长枪，以整齐划一的步调逐渐迫近。

超过三千名步兵构成的长枪阵肃肃进逼，压迫感非比寻常。

但是，基尔克斯军无人畏惧，也无人惊慌失措。

反而还面露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不停迈向敌军长枪阵，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丹克伍德州的兵力确实精悍。

不只训练有素，装备也十分精良。过去有多达两万的这种兵力常驻此地，由此便可窥知逝世的丹克伍德公爵曾经握有多么雄厚的权势与财力。

不过，撇开装备不谈，单看将士精良程度，基尔克斯军则是在其之上。

他们为了守护库罗德东方的边境地带，会和中央帝国（巴利迪达）爆发冲突，冲突规模虽不大，但成员都是实战经验老到的强者。

基尔克斯边境军的常驻兵力仅四千人左右，但正因如此，恰好构成少数精锐部队。在身经百战的名将奥根斯每日锻链下，如今是训练有成。

两军相互逼近，敌我距离只剩半町。

基尔克斯军的各级指挥官忽然下令停止前进后，全军一丝不乱地停下脚步。

接著第一阵的士兵纷纷拉弓，凭藉各自的判断朝敌阵射击。

成千箭矢同时划过空中，鸣响著箭羽袭向丹克伍德的士兵。

从眼球贯穿至脑部，或射穿咽喉夺命，抑或穿过皮铠射进心脏。

整个敌阵响起临死前的痛苦哀号。

余党军队也开始射箭反击，从长枪阵后方发动箭雨攻势，但基尔克斯军只受到轻微损伤。毕竟他们的弓兵隔著长枪兵，只能射出拋物线轨道的箭矢，因此威力和准确度都极其有限。

相对于此，基尔克斯军因为是直线射向前方的长枪阵，所以威力和准确度都较高。

正因为基尔克斯军布下奇特的阵形，舍弃自古以来的传统战术，不以己方长枪阵保护弓兵射箭，才得以实现这种战法。

而且每一名将士都身手非凡。

箭矢都会避开敌兵盾牌或铠甲的坚硬部位，不断命中要害。

持续抬升的杀敌效率，宛若体现出基尔克斯的性格，已到冷酷无情的地步。

余党军队的主要武装为长度超过三间（约五·四公尺）的长枪，这种武器的优势在于可活用其攻击距离，在敌人接近之前，就能单方面刺杀他们。不过，也因为长度太长，士兵必须用双手才能确实持握，无法再拿大盾。因此长枪兵都是用绳子绑住小盾垂挂在脖子上，勉强保护自身。

即使如此，若是通常那种从敌方长枪阵后方射来的拋物线箭矢，都还有不错的抵御力，毕竟对手瞄准时无法避开有盾牌的部位。而且己方后列的士兵能汇聚、竖起多把长枪用作屏障，这也可抵御拋物线箭矢的攻击。

而基尔克斯军正因采用笔直射击猛攻，所以才有办法不断射杀长枪兵们。

基尔克斯以猛烈射击成功痛击余党军队后，暂时感到满意。

然而己方虽已抢先取得优势，但余党军队会如何出招？会拿出什么灵活的战术？

不过敌将并未特别应对。

只是让长枪阵继续整齐划一地肃肃挺进，进逼基尔克斯军的第一阵。

「那样带兵是对的。」奥根斯在一旁以老师的口吻称赞了敌将。「真有胆识，底下的士兵必须够有勇气、够精锐，才能执行命令，就算遭受猛烈射击也不会停下脚步。」

如果敌将屈服于箭雨造成的压力，下令全军进攻自乱阵脚，或有士兵畏惧不前，抑或有人擅自展开攻击，造成全军不同调的话，光是这样长枪阵就会瓦解。

然而基尔克斯不曾期待会有这种结果，事实也证明敌人没有无能到让这种丢脸事成真。

（话虽如此，但也没证明他们能力出众。）

基尔克斯对余党军队投以冰冷的犀利眼神。

敌军持续前进，在双方距离缩短至四半町时，基尔克斯军第一阵展开行动。

他们依照战法，一起夹著尾巴撤退了。

以堪称俐落的逃跑方式左右散开，通过己方第二、第三阵两侧移动至后方。

敌军的长枪阵由于要维持步伐一致，因此不具上前追击的机动力。

接下来要迎战敌人的当然是基尔克斯军的第二阵，他们再次发动猛烈的直接射击。

期间安全撤退的第一阵士兵，则是在第三阵后方重新列队。

第二阵在与敌军的距离缩短至四半町时，也预计会撤退到后方重新列队，并由第三阵接手发动箭攻。

此战术就是要藉由重复这种行动，维持一定的敌我间距，单方面以弓进行攻击。

不过，敌将也是有大脑，不会一直让敌方予取予求。

因此在敌我距离缩短至四半町之前，已看得出敌方准备动用预备部队的骑兵。他们应该是打算在己方第二阵一开始撤退，就派骑兵追赶攻击。

敌军当然会这么打算，毕竟这么判断十分正确。

（但是现在才这么判断已经太迟了。应该在看到我们的阵形和装备时就要预测到这一步。）

基尔克斯露出冷酷的笑容。

「在下觉得他们应该很难达到您的标准。」

一旁的奥根斯则是面露混杂怜悯的苦笑。

基尔克斯即使未发一语，奥根斯仅由表情就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这名老人从他还在襁褓时就一路照看至今，幼小时是他的贴身照料者，长大后是他的监护人，如今则是侍奉他的心腹。两人之间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敌军的长枪阵终于靠近至四半町的距离，己军第二阵开始撤退。

此时敌营骑士队已兵分两路，行经敌军中央部位两侧展开攻击，目的在于追击我军的第二阵。

己军第三阵已拉弓猛射，想藉此掩护第二阵撤退，但敌军骑士队也做好多少会有伤亡的觉悟，继续无视箭矢，追赶前方逃亡中的士兵。

结果胜负就此底定。

原本不顾一切专注撤退的我军第二阵，突然停止逃跑。

接著丢下手上的弓箭当场弯腰，拿起事先藏在高到脚踝左右草丛中的长枪。

并以训练有素的速度，立即原地组成长枪阵。

「怎么会这样！？」

敌方所有骑士无不放声大喊。

进攻中的骑兵队无法紧急勒马止步，束手无策的他们只能冲进长枪阵中，不停地自动送死。

而且，基尔克斯军也早就派出预备部队。基尔克斯与奥根斯各自率领骑兵队，分别从右翼和左翼前去迎战敌军骑士队。

勉强避开长枪阵送死的骑士们，也中断了攻势停止移动。基尔克斯他们趁这时反过来发动攻击，不费吹灰之力就一举歼灭敌军的骑兵。

并且趁胜追击，接著迂回通过敌营长枪阵的左右两侧，企图包围剿灭敌军。

长枪横阵正面的攻击力与防御力具有绝对优势，但难以应付来自侧面和背面的攻击。

「我们投降！投降！」

在完成包围前，敌阵中先有人出声认输。

出声的应该是敌将，随即有人吹响号角，丹克伍德的士兵们听闻信号后，纷纷拋下武器。

奥根斯见状，边驰骋在战场左翼侧边嘀咕：

「敌将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放弃抵抗，果然不笨。」

基尔克斯位在距离相当遥远的战场右翼侧。

（敌将就这一点还值得赞许。）

他心领神会，点头附和了奥根斯。

赢得胜利后，用不著基尔克斯下令，奥根斯就已站到第一线处理大小事务。

自军需要治疗和埋葬的数量虽少，但还是存在伤者与亡者。

投降的敌兵撤除武装后加以拘捕。

后于野营地扎营。

基尔克斯的将士们同时处理著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情。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基尔克斯决定会见敌将。

地点在设为军队大本营的大帐篷内。

他和奥根斯两人隔著军事会议桌而坐，并让本领高强的护卫在身边待命，等了一会儿，一名遭绳子捆绑的中年男子被人带了进来。

不对，男子是独自先走进来，因此说成被人带进来或许措辞失当。

男子虽为败战将领，但仍是抬头挺胸，昂然站立在基尔克斯的面前。

阿谀、奉承或是哀求对方大发慈悲饶自己一命──这些丢脸行径和他的态度八竿子打不著。

「唔嗯……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还这样。」

奥根斯这么嘟囔著，言语间还透出藏不住的佩服之意。

敌将站得直挺挺地说：

「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命我留守，我却没能贯彻所托，败给了殿下您。如今就算被处以再怎么残酷的死刑，都是理所当然。我只能到地府再向公爵负荆请罪。」

敌将用想死个痛快、男子汉求死时特有的口吻这么说。

「不过……殿下您们既然也是武人，就恳请对我底下那些奋勇作战的将士网开一面，饶过他们。」

敌将的说话口吻变得感性，首次深深地鞠了躬。

冀望能用一己的项上人头了结一切。

基尔克斯未回一语，表情委没任何变化。

奥根斯代替他斩钉截铁地回应男子。

「很抱歉，我们无法答应你这个要求。先前分明已经宣告过，所有骑士都得人头落地，士兵抓为俘虏，但无法保证他们能活到何时。」

敌将咬牙切齿地嘀咕：「冷血皇子看来是人如其名……」

基尔克斯果然是完全面不改色。

就如奥根斯所言，他先警告过整个丹克伍德州才出兵征伐。警告内容如下：

「以下言及者，即使为叛乱者亦予特赦。

兵卒，于开战前弃械投降者，可返乡里。

平民，开城门迎我方入内者，可确保财产。

文武官员，亲自提来上司人头者，可留性命。

无论何人，只要提来公爵家一族成员人头者，重重有赏。」

由于基尔克斯是让这份宣告传遍整个丹克伍德州的同时行军，因此耗费了二十天才从波罗洛洛斯抵达此处。其实他们本该可以更快攻陷雷姆，也能烧毁掠夺途中行经的城镇。

明是如此，基尔克斯却是特意大发慈悲，不过面对不愿顺从的人时，认为要杀要刮也都在情理之中。他就是这么冷酷地明确区分。

基尔克斯依旧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只是挥了右手。

接著奥根斯起身准备处决敌将。

「最后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殿下赐教。」敌将垂著头乞求。「我战时用的是那位浑沌大帝也常用，还赞许为无敌的战术，但终究败在殿下的崭新战法之下。我有……哪里出错了吗？如果能把原因告诉我，当作踏上黄泉路的饯别，那我此生就无憾了。」

基尔克斯自觉无须回应男子的要求。

「你搞错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奥根斯基于武人情义做出回应。「浑沌大帝打仗时，通常都是率领十万以上的兵马。他根本无法利用这种大军使出复杂的战术，毕竟指挥和命令没办法确实传达给每个基层士兵，如此就会变成纸上谈兵。浑沌大帝常用的那套战术，只是他在思考『要如何让战术简单明瞭，又能尽量确保运用灵活度』的这个课题时，得出的最契合兵法核心的答案。意即，大帝若率数千兵力打仗，应该就会使出犹如艺术般细腻的新奇复杂战术，我等今日使出的战法绝对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身经百战的老迈名将，毫无停顿地做了解说。

（这说来实在讽刺啊。）

基尔克斯心中也这么认为。

浑沌大帝为了灵活作战才编出这套战术，然而后世加以研究、普及、制式化后，反倒让将领失去灵活思考的能力。如果这不叫讽刺，什么才称得上是讽刺？

敌将听完奥根斯的讲解后，露出敬佩不已的神情。

然后闭起眼睛说：

「怪不了人……自己才疏学浅怪不了人啊……」

敌将淌著一行泪水，自行走向了刑场。

奥根斯亲自处决斩首。

叛军将领理当会遭更惨忍的酷刑折磨处决，斩首示众是肯定的，但此人获得厚葬。

（你人也太好了吧？）

基尔克斯瞥看了回到帐篷内的奥根斯。

「在下于祖国时略有接触骑士道。」奥根斯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在看到那种清高的武人时，年轻时的那股热血就会为之沸腾。」

（算了，没差。反正这种没有好坏影响的事情，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是，在下谢过殿下。」

奥根斯鞠躬后，基尔克斯就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

翌日，基尔克斯军控制了州都雷姆。

双方并未爆发战斗。

毕竟留在城内的文武官员们别说抵抗了，在一阵猛烈的内哄后，个个争先恐后地带著上司或公爵家一族的人头──其中当然也包含女子的──献给基尔克斯，用跪下舔鞋也无妨的态度乞求赦免，厚颜无耻地索讨赏赐。

奥根斯看到这些鼠辈后，双眼燃起无声的怒火。

（你应该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了。）

城里的忠义之士和有骨气者，肯定都到昨天的战场上去了。

昨日没去打仗留在城内的，就是一群独善其身的人。

基尔克斯遵守约定，赦免了这些人的罪刑。

同时也一视同仁赏赐了得意洋洋地奉上婴孩头颅的骑士。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基尔克斯将公爵家的庞大财产全收为己有，再以这些钱财行赏，所以根本不痛不痒，手边还留有须耗费数日才能完成统计的资产。这种掠夺是讨伐军理当享有的权利，因此他没在客气。（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投入私人财产和私家兵打这场仗。）

无论是人才、钱财还是称得上是宝物的东西，基尔克斯通通带走，一个都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倒是置那些腐败堕落的文武官员于不顾，舍弃这群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家伙。

没错，说什么「提来人头就赦免」，接著锁定那群杀红眼的人渣加以利用，这就是冷血皇子的战略。

基尔克斯冷静敏锐的头脑，在这个时候已预料到一件事──

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将会接替亡逝的公爵，统治丹克伍德州。

那名弟弟就是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

第三卷 第一章 进驻雷姆

八月三十日，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率军击溃库廉基斯公爵反叛军。

九月五日，亚历克希斯军未流一滴血进入库廉基斯州都开隆。

同日，十三公主阿莉丝提亚，宣告欲退除公主身分，成为库廉基斯公爵夫人，为了完全掌握实权，开始一连串政治活动。雷欧纳多则为她的后盾。

九月七日，帝都使者到来。雷欧纳多平叛有功获皇帝大加赞赏，内定受封丹克伍德州。

九月八日，雷欧纳多为先遣部下前去丹克伍德州，因而找榭菈商量以决定人选。他自己则是在阿莉丝提亚彻底掌控库廉基斯之前，都无法离开开隆。

九月十一日，库廉基斯公爵家上下尽数臣服阿莉丝提亚。

九月十二日，亚历克希斯军自开隆出发，直奔帝都，只留下玛奇卢达和库鲁斯两位将领保护阿莉丝提亚。

九月二十五日，亚历克希斯军凯旋帝都。雷欧纳多正式就任「亚历克希斯州与丹克伍德州总领主」，但依旧坚定回绝皇帝加官晋爵的提议，因此爵位仍停留在「亚历克希斯侯爵」。

九月二十六日，亚历克希斯军离开帝都，快马加鞭前往丹克伍德州。

十月十四日，亚历克希斯军进驻州都雷姆──

雷姆的繁华大道上充满诡异的气氛。

现场已聚集相当数量的民众，夹道等待亚历克希斯军的到来。在贯穿城市中心的这条道路上，远远地都还能看见这些群众。无法进到繁华大道上的人们甚至满溢至邻侧岔路，把路上挤得水泄不通。也有人是从面朝大道的住家、店铺窗户和屋顶上探出头来。

雷欧纳多抵达前听闻雷姆的人口超过二十万，心想是不是半数人口都聚集在这里了？不过很难想像居民是因为爱看热闹想瞧瞧领主，所以就主动汇集成这么一大群人。

然后最诡异的是，群众中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谁的表情全都了无生气。

他们就用那样的脸，用毫无感情的空虚声音不停地呼喊：

「「「新领主大人万岁！」」」

「「「亚历克希斯军，万岁！」」」

「「欢迎来到雷姆！」」」

话语字面满是欢迎之意，听的人却只觉得好像言不由衷。亚历克希斯军的将士们，个个缩著脖子。

但骑在马背上走在最前头、率领他们前进的雷欧纳多，则是抬头挺胸。

他是名身高超过一间（一八○公分）的魁梧男子。

也是名把全身上下锻链如钢的强健武人。

看起来完全就是威风凛凛、震慑八方的模样，但内心依旧感到不快。吹进雷姆这座港都的海风，让他隔著黑色甲冑也觉得湿黏。

他跨坐在上的爱马赞乍斯也没有好脸色。聪颖又气度不凡的名驹，瞪视左右群众，不停发出鼻鸣，就像在说「这群人真诡异」。

雷欧纳多用左手轻摸安抚她，同时轻举右手回应群众的欢呼。

但是他无意笑脸以对，只板著脸观察人群。

这些人恐怕不是自愿汇集至此，而是被谁强迫演出一出欢迎亚历克希斯军的戏码。

当然，雷欧纳多才不会下达这种恶劣的命令。毕竟他毫无以征服者自居的意思，因此不会只为了满足虚荣心，做出这类造成领地居民反感的事情。

雷欧纳多叹了口气，不禁同情起这些被迫中断日常工作，来做这种无聊事的民众。

叹完气后，用力吸气。

他以丹田之力扯开喉咙向民众宣告：

「感谢你们的欢迎！」

雷欧纳多喊话的音量大声，音质也十分清晰，宛若一道轰雷响彻了繁华大道。

完全覆盖掉群众的欢呼，现场人们早是一片骚然。所有人都用惊讶的眼神注视雷欧纳多，纳闷「怎么会有这么宏亮的声音」。

雷欧纳多也回看了他们，即使无法看见现场聚集的所有民众，还是尽可能地张望四周。

期间，群众的骚动平息了。由于新领主首次在领地居民前露面，大家都觉得雷欧纳多肯定会来场演说，因此全转为等待聆听的姿态。

静谧瞬间笼罩了整条人山人海的繁华大道。

雷欧纳多点点头后，大声说：

「解散！」

就只说了这两个字。

领地居民无不目瞪口呆，个个大感困惑，面面相觑，互相说著「啊？难道他这样就讲完了？」「怎么可能」。但是，他们看见雷欧纳多仍是双唇紧闭，不发一语的模样后，惊觉「他真的就讲两个字……」而一脸茫然，完全出乎预料。

然而，雷欧纳多的话语简洁明瞭到毫无误解的空间，更何况这是新领主下的命令，因此居民不一会儿也照做，鱼贯而行地踏上归途。

他们当然是返回平日的工作岗位，水手就到港边，渔夫就往海上，商人就去店里，家庭主妇就回家中。整条大道也逐渐恢复平时的模样，直至方才的那种诡异氛围就像幻影一场。

「我看他们所有人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耶。」

有人骑著马边这么说边靠到雷欧纳多身旁。

是榭菈。

此名十六岁少女虽没有正式官职，但实质负责亚历克希斯军军师的业务。

这种多半被称为参谋的存在，因为善于洞悉事物，因此多是厌世或有些阴沉的人，但榭菈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眼下她在马背上也是笑盈盈，那张笑脸就如现在天上映照丰收的秋阳，既亮眼又充满魅力。才气焕发却又天真烂漫的人，雷欧纳多在这世上唯独认识她一个。

「这很像雷欧大人会说的话，但适不适合拿来当作新领主说的第一句话就有待商榷了。」

「民众可能只觉得我是个怪人吧？」

雷欧纳多板起脸回应。

话虽如此，却不后悔做出方才的发言。毕竟他觉得强迫人虚礼对待他人这种事应遭唾弃，再者也不喜欢长篇大论说个没完。

「呵呵呵，确实有可能会那样。不过，雷欧大人，经过刚才您那么说之后，我想领地居民中应该没有人对你印象不好喔。」

「真像你讲的就好了。」

雷欧纳多冷淡回答后，继续骑马前进。

即使未下任何指令，赞乍斯也知晓其意，开始阔步迈进。

「但是，那顶多也只是第一印象而已！」榭菈摆动缰绳让座骑前行，跟了上去与雷欧纳多并进。「加油，请您一定要努力当个领地居民会持续爱戴的领主。」

「就像姑妈那样吧。」

雷欧纳多深有同感地回答。

因为他过世的姑母，也就是曾任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的萝萨利雅，是为深获领地居民爱戴推崇的伟大领主。

雷欧纳多再次从马背上察看雷姆的街景。

面朝繁华大道的店家已重新开门营业，客人络绎不绝，商品陆续送达，未见停歇。在这里可看到当地的新鲜鱼贝、令人惊艳的硕大珍珠、西北帝国（亚德蒙符）产的葡萄酒及香水、南方帝国（卡比隆）的红茶及紫檀，甚至有来自遥远最北帝国（查兰德）的火酒及绿宝石（emerald），完全是目不暇给。同时也能瞧见相当多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没来之前就已知道雷姆位处海洋贸易要冲，在帝国内也是座高度繁荣的城市，果然是名不虚传。

一直眉头深锁的雷欧纳多感染现场活力后，也不知不觉扬起嘴角。

直到刚才都还令人那么不舒服的海风，如今吹起来十分乾爽。时节也已是深秋。

「这里或许不逊色于帝都的港区耶。」身旁的榭菈说出感想。「但一想到是丹克伍德公爵家把这里治理到这种规模，心中就不是滋味。」

「姑妈治理下而繁荣的凛特又比这边更好。」

雷欧纳多立即插嘴。

结果榭菈噗哧一笑。

「雷欧大人啊，您一讲到萝萨利雅大人的事情，就会斤斤计较，真是可爱❤」

「……真抱歉，我好像太幼稚了。」

雷欧纳多从板著脸变为愁眉苦脸。

榭菈急忙说：「干嘛这样说，我也很喜欢您的这种地方啊。」但雷欧纳多并未理睬。

「我们来谈些正经事吧！」

榭菈清了好几次喉咙后努力阐述。

雷欧纳多也侧耳倾听。

「丹克伍德州拥有相当宽阔的领土，约莫等同十分之一个库罗德帝国，西边有这座雷姆，东边有谷粮生产区，北边有艾恩兹大森林的木材资源，领地境内人口更高达百万。若能以这些资源为基底，要设立万人单位的常备兵就不再只是梦想。」

接下来就能藉此备战，甚至击退再次入侵的亚德蒙符。

收复整座亚历克希斯州和心灵故乡凛特便指日可待。

「雷欧大人，就算只是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要好好统治这里。」

榭菈把脸转向正面看往前方。

视线焦点越过繁华大道，出至城外，往山丘上而去。

「嗯嗯，就算只是为了这样──」

雷欧纳多也定眼凝视。

雷姆位在库罗德帝国西北端、紧邻大西海的同名海湾底部。

码头和城市建筑就顺著海岸线南北延伸广布。

此外，自城市中心部起为一处小型海角，地形向西突出。在这处三面皆是险峻悬崖的陡峭海角上，越往前行标高越高，呈现丘陵地形，丘顶建有一座城堡。

此城外墙涂有耐海风吹袭的白灰泥，所以称为白墙之城也毫不突兀。

白天时，从海上看过来应该也会是醒目地标。

但是，从市区看过来，最能感受到的不是美感而是压迫感。

这座城堡建在山丘上，所占面积并不大，但由于是五层楼的纵长结构，因此形成厚重的压迫感。当然，这一切应该都在百年前建立此城的第一代丹克伍德公爵的计算之中。

是的，这座城堡正是丹克伍德公爵家的根据地，直到四个月之前都还是过世公爵和第二皇子谢尔特居住的地方。

根据雷欧纳多派出的先遣人员回报，得知冷血皇子基尔克斯颁布残忍告示，导致公爵家包含女子在内全都已被诛杀殆尽。

不过，那些丹克伍德公爵下令留守的文武官员，都还在那座城堡中蠢蠢欲动。

要如何对付、处理这些余党，乃是统治丹克伍德州的第一步。

雷欧纳多目不转睛地盯著山丘上，同时聚力至肚脐下方的丹田。

明是如此，却又不疾不徐，只在心中默念。

（反正不管打仗还是政务，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什么都办不到。）

这么做就对了──

离世的姑母教导他，必须要有这样的认知。

如今的雷欧纳多，心中没有一丝不安。

他接著把脸、把眼睛转向后方。

充满信赖地凝视眼前。

凝视著骑马跟在他后方肃肃前进的亚历克希斯军众将士。

＊

雷欧纳多抵达城堡玄关前，等在那边的是名一副就是文官样的中年人。

男子虽顶著那年纪会有的突出小腹，但眼神十分锐利，看起来相当狡猾一点也不愚钝。

「在下皮洛，负责在侯爵大人您一行抵达之前，暂管这座城堡和雷姆。从今之后所有臣民皆会归顺、效力于大人，还请大人悉知。」

男子一结束问候，便在雷欧纳多面前单膝跪地并低下头，露出他那秃得光溜溜的头顶。此人态度毕恭毕敬，说话方式无懈可击，完全无法窥得他是否是真心欢迎。

雷欧纳多露出锐利的眼神说：

「你是说所有臣民？」

「当然是。丹克伍德州的所有人，在得知新任领主是名满天下的大人后，无不欢欣鼓舞。」

「该不会就是你这家伙吧。」

「啊，在下怎么了吗？」

皮洛听闻雷欧纳多这么说后，仅是抬起头露出惊恐茫然的神情。因为眼前这位青年的说话方式寡言独特，他无法掌握个中含意。

不过，有人从旁替青年补充说明。

男子散发去到任何地方都能不失体面的贵公子气息，同时兼具任何人都能与他愉快相处的爽朗性格──他是艾依多尼亚伯爵亚蓝。

「强迫雷姆人民前来欢迎雷欧和我们的人，难道是皮洛阁下？」

两人不愧是挚友，亚蓝直接切中核心，问出雷欧纳多想要确认的事情。

皮洛瞬间板起脸。

「起头的是我的部下，但他们应该没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如果大人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在下今后会努力改进。」

他的回答完全是在打官腔。一开口就先模糊此事该由谁负责，并且在雷欧纳多主动探询这么做是好是坏之前，都不清楚表态。

雷欧纳多压抑著怒火，严声喝斥：「绝不准再做这种事。」

亚蓝只是露出苦笑，以较为柔和的态度补充说：「雷欧很讨厌这类巧言令色的行为，然后你以后行事要谨慎，不要造成人民多余的负担。」

皮洛恭敬行礼后说：

「大人所言甚是。其实在下也很担心会造成人民的负担，今后会严格禁止部下再做这种事情。」

此人瞬间逃避责任，态度自然到就像在呼吸，而且继续说道：

「诸位大人也别站在这种地方说话了，还请入内。」

舌灿莲花地结束了话题。

不过此人毕竟曾侍奉决不饶过臣子失态的丹克伍德公爵，处事若无法如此机警得体，应该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雷欧纳多感到十分厌烦，不想再和这名男子说话，因此立即要他带路入内。

身后随行的除了有亚蓝外，还有亚历克希斯军的核心成员及百名护卫骑士。

虽然很想让其他将士下去休息，但雷姆毕竟是占领的地区，因此不得不下令让他们在城堡前列队待命。而且难以确保这个皮洛没有设下谋杀雷欧纳多的伏兵。

顺带一提，榭菈是以一介侍女的模样跟在雷欧纳多和亚蓝后方。所以刚才雷欧纳多说话时，只是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她若是插嘴，皮洛应该会训斥她无礼、不知分寸，甚至身为主人的雷欧纳多之品德都可能遭受耻笑。知道榭菈足智多谋的人，或度量够大者另当别论，一般人很难能够包容这种事情。

总之一行人在皮洛的领路下，前往谒见大厅。

途中，雷欧纳多留下一个意外的印象。

城堡的内部装潢与雄伟的外观大相径庭，看起来非常空洞单调。

一路上许多地方根本空无一物，以极其一般的贵族嗜好来说，柱子之间应该会挂幅画，房间角落应该会摆个壶或雕像。

然而，岂止没有这些装饰品，雷欧纳多还注意到城内甚至看不到家具之类的日常用品。

由于他不喜欢和皮洛说话，因此用飞快的语速询问：

「是基尔克斯皇兄吗？」

「您的意思是……？」

雷欧纳多没头没尾的说话方式再次困扰了皮洛，亚蓝见状从旁伸出援手。

「是不是第四皇子殿下前来平定雷姆时，把城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没错，就是那么一回事！纵使讨伐军大将手握特权，但基尔克斯殿下真的是毫不手软……没必要连桌子、柜子都通通拿走吧……不过，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订制的物品，即使只是个家具，当然也具有很高的工艺价值。」

「很像那位皇兄会干的事。」

听闻皮洛长篇大论的怨言后，雷欧纳多仅用一句话抒发感想。

「不过，这会是一大问题耶。」

城中金库空空如也，会导致主政者无法顺利施政。不过雷欧纳多早就从基尔克斯的冷酷为人，预料到会是这种状况，再加上本就打算拿平定南北大叛乱而获赐的钱财，舒缓当前的困境。

但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我们必须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亚蓝伸手拍了雷欧纳多的肩膀。身为伯爵家当家的他，可说是领地经营方面的前辈。亚蓝也是因为想藉由这些经验与见识协助新上任的领主，所以才会撇下自己的领地，一起来到雷姆。

「我妹妹如今的能力可是胜过男人，变得比我还可靠，艾依多尼亚州交给她肯定国泰民安。」亚蓝像是在开玩笑地说。

「这样的话，大人……」皮洛用仅外表谦逊的态度说：「基尔克斯殿下的大肆掠夺已过去两个月，在下这些文官也不是束手无策，我们已经准备好对策，现在只等大人同意执行。」

他想展现出自己精明干练的一面。

「喔？」

「你们还真机灵，是什么样的对策？」

「雷姆城中有十位名声响亮的富商。我们已经谈好，能从他们那边长期筹借充足的资金。」

雷欧纳多和亚蓝听闻此事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利息呢？」

雷欧纳多以冷淡的声音询问。

「……啊？」

「那些商人只要借钱出去，一定要收利息，要不然这门生意会做不下去吧。所以雷欧大人是在问那利率要怎么算。」

皮洛露出无法听懂语意的模样，为此亚蓝以近乎挖苦的说法重新问了一次。

「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和丹克伍德州是共生共荣的关系。所以，他们怎么可能要求我们付不出来的暴利──」

「那到底是多少？」

雷欧纳多把声音压得更低藉此威吓。

皮洛即刻住嘴，吞了口水，接著拿出手帕擦汗。

「……对不起，在下忘记了，等等会去查。」

面对雷欧纳多的恫吓还能装傻，不得不说这个人实在胆大。

「我可不会忘了这件事。」

雷欧纳多再次叮嘱，但现下也只能搁置此事。

（这家伙不好对付啊。）

心里这么想的亚蓝，也无奈地使了眼色。

没错，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他的臣子中应该没有笨蛋。这些人若是运用他们的才智保全自身或策画阴谋，肯定不好对付。然而雷欧纳多若要掌控这个大丹克伍德州，今后势必要和这些人过招。

（看样子我们有先采取预防措施果然是对的。）

雷欧纳多不禁感到庆幸。

在确定受封丹克伍德州的一个多月后，自认为己方不能毫无规划就去接收，因此派了两人秘密进入丹克伍德州，这就是所谓的预防措施。

不过，此事就先暂搁一旁──

雷欧纳多一行人抵达了谒见大厅。

厅内天花板盖得相当低，当初应该是打算藉此让臣子有压迫感。此外，空间很狭小。采用这种设计的目的，恐怕也是为了让臣子养成下意识的习惯，时时刻刻都要像在近身处般体察上位者的脸色与想法。

帝宫谒见大厅的天花板相当高，空间无比宽阔，与此处截然不同。帝宫谒见大厅的设计，是为了彰显权威与建筑的富丽堂皇。

雷欧纳多在皮洛的带路下，坐到了摆在上座位置的唯一一张椅子上。

他不仅是单纯坐下，此张椅子还具有特殊意义，坐下的瞬间即代表雷欧纳多成为名符其实的丹克伍德州领主。

「由于这是张临时找来的椅子，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皮洛虽这么说，但椅脚四平八稳，内部填充物也十分厚实，感觉就不是便宜货。坐起来当然舒服，但是对雷欧纳多而言，感到最舒坦的莫过于不用坐在丹克伍德公爵曾坐过的椅子上。

亚蓝犹若宰相般站在雷欧纳多的右侧，榭菈仅像个侍女待在他的背后墙边。随行的众骑士则分列左右两侧墙边，以眼神威震整个大厅。

雷欧纳多也重新正眼看向椅子的正前方。

谒见大厅内，已有百余名任职于这座城堡的官吏和骑士列队等待。

皮洛走向他们后，站在最前头面向雷欧纳多。

接著百余人一起跪地叩拜。

「吾等于此再次发誓效忠侯爵大人。」

皮洛代表现场众人宣示。

但是，雷欧纳多没有任何回应。

皮洛等人理所当然地说要效力雷欧纳多，然而这些人纵使曾在前任领主手下工作，但是，雷欧纳多于法于理，都没有一定要让他们续任的义务。

尽管如此，皮洛仍继续说：

「无论是雷姆，还是丹克伍德州，这些地方的事情，吾等再清楚也不过了，请您放心将所有政务交由吾等处理即可。」

皮洛摆明没把雷欧纳多放在眼里，觉得他只是善理军务，对政务一窍不通，因此强势发言。

而且还迫不及待地用忠臣嘴脸，大言不惭地说：

「侯爵大人您就悠闲度日，忘却世俗的烦忧，坐拥在下们为您献上的权势果实，尽享世上最大限度的快乐──这可是身为领主才有的特权，不，是身为领主该尽的本分。」

这些人实在有够伪善。

若是松开箝制这些人的项圈，把州内政务交给他们全权处理，他们最后肯定会用尽一切手段中饱私囊。但说起来也是悲哀，皮洛所言也都是事实，库罗德一国境内一六七州的领主大半都游手好闲，政务全都交由底下的人负责。

但雷欧纳多怎能忍受被人当成那种废物。

「我不会丢下政务不管。」

他斩钉截铁地表达自身对此事的态度。

「既然如此，在下谨遵大人所愿。」

皮洛毕恭毕敬地应允，不过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你如果办得到就试试看啊」。

然后，原本排在皮洛身后的文官上前发言。

是名中年男子，从相貌就能感受到此人性格卑劣。他可能是想让领主留下好印象，因此在自报姓名为杰登后就接著说：

「侍奉大人的可不只有在场的这些文武官员。」

他面露下流笑容，拍了拍手。

这时出入口处不断冒出人影。

那是十数名的女官。

个个都浓妆艳抹，把自己打扮得过分年轻、艳丽。

「小的已经在那边设好接风宴席，还请领主大人务必赏光，随吾等一同前往。」

女官们嗲声嗲气，露出娇媚眼神，不断送出不解风情的雷欧纳多也能清楚明白的秋波，同时不停靠向他的身边。

杰登边发出下流的笑声边说：「大人您好像也有带容貌姣好的女子一同前来，但丹克伍德的女孩亦是毫不逊色喔。」

背后的榭菈「唔嗯……」地低声嘟囔。

雷欧纳多连气都懒得叹，在被女官团团围住前，喊了声「站住！」加以制止。

看起来明显就是企图要用美酒佳肴和美女松懈我方的心防，来这招啊。

「餐点我们会享用。」

都特地准备好了就吃一下。

「但是不须举办宴会。」

亚蓝像在赶人般在眼前摇了摇右手手腕。

雷欧纳多犹如在恫吓皮洛和杰登似地环视他们后下令：

「回去做你们的工作。」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你们给我好好做事，不准有半句怨言，谁叫你们敢夸下海口，要我把政务交给你们处理。

「让我瞧瞧你们的办事能力，有没有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好。」

雷欧纳多以像在下腹发声的低沉嗓音宣告。

皮洛一干人等沉默一会儿后，一同低下头回应「遵命。」没有半个人躁进到露出不满的神色。他们快速撤出大厅，女官们也泄了气似地跟著离去。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瞬间一同缓和。

站在墙边的某位亚历克希斯骑士松了口气。

然后榭菈走到雷欧纳多的身旁说：「他们未免也太小看您了，那种雕虫小技怎么可能对雷欧大人有用！」

她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朝皮洛等人离去的方向吐舌头。

亚蓝笑著搭话：「真的就像你说的。」骑士之间也是笑声此起彼落。

＊

就在亚历克希斯军抵达雷姆的那时候，于百里（四百公里）远的亚历克希斯州开垦村中，也有人在庆贺雷欧纳多进驻雷姆。

「讲到殿下，他居然在夺回亚历克希斯之前，先拿下了丹克伍德耶。」

「对啊，真是惊人耶～」

是富兰克和芙劳兄妹。

哥哥富兰克是名魁梧肥胖的亚历克希斯骑士，在队上也是被视为三杰之一的强者。

妹妹芙劳今年二十岁，身躯高大到让身为女性的自己感到自卑，为此伤透脑筋。之前是侍奉萝萨利雅的侍女，也是榭菈的同僚。

亚历克希斯州现在由亚德蒙符帝国统治。话虽如此，但因为大半领土属森林地带，所以实际控管的仅有州都凛特和主要干道。

榭菈利用这一点，自两年前就开始在亚历克希斯州内采取行动。亚德蒙符入侵后，许多村庄因居民出逃避难而荒废，她从当中挑出位在边境森林深处的村庄，暗地里进行重建和开垦。

负责指挥开垦现场的是富兰克，和芙劳等十九名协助的侍女。

富兰克身为骑士，统御能力自然不在话下，芙劳等人也不是一般的侍女。她们是萝萨利雅精挑细选出来的英才，是受过萝萨利雅训练的智囊团，个个能力非凡，无论是要当幕僚还是当官僚都合适。

然而芙劳等十三人已开始打包行李。因为雷欧纳多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指示，预计要她们留守五人，其余前往丹克伍德州，各自就任能发挥所长的官职，藉此充分运用这些人的才能。然后还有一人已于一个月前就先出发了。

「我终于也能见到雷欧纳多大人了～」

芙劳雀跃地收拾行李。

「我说你啊，到底有没有搞懂去那边是要干嘛的啊？」

天性温吞的富兰克，连在教训人时的语调都还是相当缓慢。

两人一起住在普通民房，这个时代的民房构造一般就只有一个泥地房间。平民家中全家人普遍都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因此芙劳内心其实很开心，自己若是去了雷姆，就不用再跟眼前这个大块头哥哥（虽然自己个头也不小）挤在一张床睡了。

「我知道啊～就是去工作啊～毕竟是要接手一整个其他人的领地，所以是重大事件、重大事件。我想肯定会有好一阵子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喔～」

她回话时也边哼著歌。

「你真的有搞懂吗？」

富兰克虽然嘴上嘀咕，但他也是大而化之的个性，所以就没继续追究，只是扫视置物架，同时提醒妹妹「你是不是忘了带那个？」「不带这个吗？」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门突然被人由外向内用力推开后，三名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子冲了进来。

「不好了，富兰克大人！」

看来事态非比寻常。

富兰克和芙劳的表情丕变，直至刚才那种有一半像要去远足的氛围，如今已消失无踪。

这三名男子是负责从远方监视凛特动静的人。开垦村居民中有一群是过去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堕落成盗贼，遭雷欧纳多清剿后，寻求重生之道的男子。这些人又称莱恩银山的男人们。富兰克把他们锻链成半农半兵，资质高的人就会像这三人一样，负责重要工作。

此处距离凛特十里以上，而且三人都是满身大汗和灰尘，应该是策马狂奔穿过兽径至此。

「发生了什么事吗？」

富兰克端出泡好放置多时的茶给他们。

但是三人碰也没碰，只说：

「有、有军队……」

「那支军队人数多到我从没见过……」

「而且是从北方过来的。」

他们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说明时是互相补充，再加上比手画脚才说出完整资讯。

若是受过一连串正规训练的常规兵，应该可报告得更精准，但现在奢求这些也无济于事。毕竟实战中也不一定都能获得正确情报，因此传来的资讯即使不正确，依旧能从中分析出实际情况，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指挥官。再者，富兰克又不是徒长身体不长脑袋的人。

他以三人陈述内容与亚德蒙符的军情为基准，推测亚德蒙符应该是从本国派了一万以上，两万以下的兵力前去凛特。

是支大军。

「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耶。」

「哥，我们也得赶快跟雷欧纳多大人报告才行～」

富兰克赞同芙劳所言，并且觉得也必须快马通报邻近的克鲁萨多州、克拉兹州，当然还有帝都。

此外，同时要加强凛特的监视网，详细掌握敌方动向。

「看来我们可能也得绷紧神经了。」

富兰克无奈地搔了搔头。

眼睛则是看著妹妹抱在手上、已打包好的行李袋。

第三卷 第二章 表里不一的恶魔

雷姆城的宴会厅不同于谒见大厅，宽敞到与帝宫宴会厅相比毫不逊色（但帝宫中有超过二十间的同等宴会厅）。

相关人员替今日进驻城内的亚历克希斯军准备了丰盛佳肴，采站著享用的形式，林立的圆桌上全都摆满山珍海味和精心烹煮的料理。

雷欧纳多和亚历克希斯的骑士们，各按所好围著桌子大快朵颐。刚才那些女官本应也会兼理席间大小事，由于已经赶走她们，因此现在所有事情全都得靠自己动手。但如此一来，现场就都是自己人，因此用餐气氛是和乐融融。

「来，雷欧大人❤」

榭菈把菜肴夹到小盘中。

她就这样待在雷欧纳多身旁服侍他用餐。这种时候雷欧纳多总是会叫榭菈先去吃自己的东西，但她也总是回答说：「我食量小，等等随便吃一下就饱了。」不理会雷欧纳多。雷欧纳多拿她没辙只好顺著她。

现在口中吃的是榭菈帮忙分切好的烤全鸽。

相较于鸡肉，鸽肉的味道较淡，但野趣十足，而且是用了非常多辛香料细心烘烤而成。浓郁的香料补强了肉味不足的缺点，还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野趣特质。明是如此，却也没损及食材的原味，看来负责这道菜的人是摸清食材滋味的平衡点后才使用辛香料。

此外，内脏已事先清除，取而代之填充入内的是去壳水煮蛋。这些蛋充分吸附炙烤鸽子时内部所渗出的肉汁，想也知道有多入味多好吃。

一起围在桌边用餐的亚蓝，也拿著上头堆有鱼卵小山的硬脆面包，露出佩服的神情，坦率说出内心的感想。

「我觉得无论是在味道还是制作手法，这些都比帝宫制作的膳食还要好耶。」

应该是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连优秀的厨师都是他纳入的对象。

雷欧纳多一盘又一盘地把榭菈递来的食物吃得一乾二净，有炸青鱼、烤白肉鱼、蟹肉羹。海鲜料理十分丰富，这一点同于帝都的饮食习惯。此外还有猪骨熬的汤、秋季菇类煮的粥、烟熏鸭肉冷盘。此处尽管是港都，但因位处贸易要冲，山珍都由此进口，所以种类依旧多样，这点也同于帝都。

亚历克希斯由于刚结束自帝都耗费十八日、行走约一三五里（约五四○公里）的路程，不管是雷欧纳多还是骑士们都想饱餐一顿。除不胜酒力的雷欧纳多外，其余人都是大量畅饮。

至于在城堡前待命的那些将士，当然早就允许他们解散后进城休息，东郊外则设有兵营作为住宿点。下达给这些将士的细部指示，都是由擅长处理这种事的副官巴曼负责传达。

就在雷欧纳多等人伸手要拿新鲜葡萄和桃子当饭后甜点时，巴曼回来了。

他虽然身形矮小，但动作灵敏，是本领高超的骑士，而且无比忠贞。同时是名老练的副官，也十分会带兵，因此深受雷欧纳多全然的信任。

「巴曼阁下的分，我们都有确实帮您留下喔。」

亚蓝边倾斜陈年葡萄酒瓶边说。

「在下感激不尽。」

正经无比的巴曼诚惶诚恐地捧起杯子，接下伯爵大人倒的酒。他之所以没有婉拒，是因为亚蓝自小就和亚历克希斯骑士们打成一片，一起锻链过武术。这层关系让他们少了些隔阂。

「不过，那群人感觉不好对付啊。」

巴曼从上下各缺一颗牙齿的间隙中，叹了口混杂酒味的气息。

那群人指的当然是皮洛那些过世公爵的家臣。

「巴曼阁下所言甚是。雷欧大人，您绝对不可相信那些人喔。」

附近的桌子也传来赞同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有一对狐狸般细眼、名叫特拉梅的骑士。他的这个相貌和出色的危机洞察力，让他有了名为「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的别号。

「途中，大家也有听闻基尔克斯颁布的命令吧？皮洛那些人能逃过杀头之罪，就代表他们是交出上司或公爵家成员的人头，换取自己苟且偷生，根本是群丧尽天良的畜生。而且他们明明长年拿的是公爵家的俸禄，居然卑鄙到马上倒戈来向大人您摇尾乞怜，真的是群忘恩负义的混帐东西。」

特拉梅义十分义愤填膺，讲得口沫横飞。

「就你这家伙──唯独你这家伙没资格说这些！」

巴曼立刻激动回应。

周围的骑士则是纷纷发出苦笑。因为过世的公爵明明有恩于这个特拉梅，把他从佣兵提拔成骑士，他却是头一个背叛公爵的人。

巴曼重提往事加以责难，但特拉梅也不是省油的灯。「好了好了，这些不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吗？巴曼阁下既然贵为骑士，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他运用天生的厚脸皮打圆场。两人的一来一往惹得旁人不禁发笑。

「可是呀──人家也赞同特拉梅的说法耶。」

紧邻雷欧纳多的桌边，蒂姬咬著苹果开口这么说。

这名女骑士今年二十一岁，但经常被人觉得年纪比榭菈小。在卡比隆有门路、能与动物交心的她，有个叫做「动物王（凯努诺斯）」的别称。

「把那群人通通开除不就好了吗？」

蒂姬单纯对此感到疑惑。她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因此非得问出口，尽管在数月之前还是普通村民的她，很清楚自己是个政治门外汉。

「……欸、欸，你少在那口无遮拦了。」

站在她身旁的魁梧男子与她恰恰相反，各方面都极度保守。男子块头虽大个性却十分谨慎，现正在告诫蒂姬别多嘴。然而此人就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强大弓箭手「独眼巨人（Cyclops）」，由此可知人的个性、本性实在难以捉摸。他的本名是盖勒。

「没关系喔，有问题就尽管问出来。」

榭菈回应后，雷欧纳多默默地点点头，盖勒则露出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

「如果能开除他们当然是最好，但是事情可没这么简单耶。」

榭菈以抱怨的口吻跟蒂姬他们说明。

「是这样吗？」

「嗯嗯。举例来说，在军事方面，雷欧身边有一群像现场大家这种可靠的武官在。可是，换到政治层面就是两回事了。政事需要由文官打理，但雷欧大人身边完全没有这种人。」

「亚历克希斯的开垦村那边，不是有榭菈的同伴吗？」

蒂姬继续提问，榭菈点头回应：

「其实，我本来就准备要请芙劳她们过来。只是，光有她们还是太少，十个人左右只是杯水车薪……要治理这片广大的丹克伍德州，靠这些人根本远远不够。」

虽然目前是打算好好鉴别每个人才的人品后再积极采用，充实文官数量，但这么做势必旷日弥久。

目前的问题在于要如何度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若能好好治理丹克伍德州，就能替雷欧纳多带来莫大的财富，但现状是「没钱」又「没人」，只是有个巨大的包袱落到他的肩上罢了。

而且这件事可不能一笑置之。一个州的政治和经济只要荒废一次，就会开启恶性循环，纵使是再强盛的州也会像跌倒般不断衰退，变得一蹶不振。就如同拥有大陆七分之一土地的库罗德帝国，如今已如落日余晖。

「所以啊，为了挺过这段时间，就必须从旧公爵的家臣中筛选出可用的人才，善加运用才行。」

「原来如此～不过，用说的很简单，你真有办法做得到吗？」

「这件事虽不简单，但非成功不可啊……」

蒂姬感染了榭菈的抱怨语调，而榭菈这次则转为哀叹口吻。

「不过，实际执行这件事的不是榭菈而是她们。」

「她们？」

亚蓝边摆弄银杯边说完话后，蒂姬重复了一次。

「她们差不多该来露个面了。」

雷欧纳多也这么说。他指的就是先行遣来丹克伍德州的那些人，也就是之前和榭菈商量后部署的旗子。

巴曼听闻此事后脸色大变。他本来还在厉声斥责特拉梅，突然就像噎到东西般闭嘴不语。才刚这么觉得，他又有点像在喘气似地说：「是那两位来了吗？来这里了吗？」

特拉梅也变得很感兴趣地问：「她们是有多恐怖啊？」

雷欧纳多两个问题都未回答，毕竟马上会明白，不必多费唇舌。

她们究竟是何许人──

宴会厅外传来两道沿著走廊走来的脚步声。

「喔。」蒂姬看向声音来源，盖勒缩著身体侧耳聆听，特拉梅把眼睛越眯越细，巴曼则是像得了莫名的热病，全身狂冒冷汗。

两人虽还未现身，但脚步声外还多了说话声。

「明明是要前去参见雷欧纳多大人，你怎么穿得那么下流啊？吉娜·洁尔。」

一人用笛声般嘹亮尖锐的声音，责备了另一人。

「你才是好不好，你未免也打扮得太过头了吧？根本和昨天之前的你完全不同耶，玛莉安尔。」

另一人用蜜糖般娇媚的声音回嘴。

「才没那回事。这是萝萨利雅大人赐予的工作服，我平常就是这样穿。」

「那萝萨利雅有叫你要浓妆艳抹来隐瞒年纪吗？」

「我、我还很年轻好不好，今年才二十九岁耶。」

「什么？你两年前好像也是这么说耶。」

「还敢说我，你自己明明都快四十岁了。」

「反正我又不在乎年纪，女人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在。你看，萝萨利雅不管到了几岁还是那么美丽啊。我也好想像她那样老去。」

「那你还不好好效仿一下萝萨利雅大人的品味，都老大不小了还露肚脐走在路上，淫乱女。」

「话说玛莉安尔你总是穿长裙，是要掩饰体型吗？圆筒女。」

两人唇枪舌战，同时现身众人眼前。

这时有人对她们说：

「你们还是老样子。」

「呵呵呵，你们怎么就是没办法好好相处啊。」

雷欧纳多攀谈后，榭菈纳闷地搭话。

声音尖锐的玛莉安尔蹙眉回答：

「要我和一个本该被处以绞刑的女盗贼好好相处，本就是强我所难啊。」

此人是过去担任萝萨利雅侍女长的才女，脖子上如项链般挂著一副单眼眼镜，年三十一岁。长相端正但严肃，总是将黑中透绿的头发梳成发髻，工作服穿得直挺整齐，整件长裙至裙襬边缘都不见一丝皱褶。

另一方面，声音娇媚的吉娜·洁尔则是不屑地说：

「萝萨利雅一生中唯一犯的错，就是传授学问给这个阴险女，培养出史上最恶质的砍头判官。」

此女打扮令人瞠目结舌，她只用看起像是内衣、面积极小的布匹，意思意思遮住胸部和腰部一带，然后肩上披著一件毛皮长大衣而已。她那大露小麦色肌肤的打扮虽然煽情，却非常适合其妖艳的美貌。女子应该年近四十，但看起来比玛莉安尔还年轻，就是个标准的美魔女。

而且最引人注目的是，卷曲在她身上的大蛇。那条蛇从吉娜·洁尔腰际往上螺旋攀附，再自左肩经由脖子卷曲至右臂，头顶部伸达她的右手腕，在那扬起头呈现镰刀形姿态。

首次见到两人的蒂姬和盖勒，特别是看到吉娜·洁尔后，都露出大吃一惊的模样。

「雷欧纳多大人好久不见，上次见面已是您出兵讨伐叛军那时了。」玛莉安尔用双手轻提裙子，优美地点头行礼。「小的应您的召集自亚历克希斯至此。」

「雷欧少爷，自凛特沦陷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吧。」吉娜·洁尔轻抚著大蛇头部，露出无惧的笑容。

「因为我答应过萝萨利雅，所以就来帮你这么一次。」

雷欧纳多听完两人截然不同的寒暄后──

「谢谢。」

也以这句简洁有力、很有他个人风格的话语作为答谢。

「请问哪位是玛莉安尔，哪位是吉娜·洁尔啊？」

蒂姬来回看著两位新面孔和雷欧纳多，应该是希望有人介绍一下。她就是一副提心吊胆却又压不住好奇心的模样。

亚蓝注意到后，贴心地开口问：「右边那位是──」

但是，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打断他的话。（好歹这也是伯爵大人的发言！）

「那么雷欧纳多大人，吾等这就去把您的领地清理乾净。」

「我是想赶快解决这件事，早个一分一秒都好。」

玛莉安尔鞠躬，吉娜·洁尔则是打了哈欠后寻求允诺。

「你们就放手去做。」

雷欧纳多宣告执行此事用不著客气后，两人便迅速动身开始「工作」。

「她们已经要走了喔。」蒂姬一脸不满。方才遭到无视的亚蓝，也抽动著脸颊嘀咕著：「她们从以前就是这么我行我素……」榭菈则是从旁搭腔替两名前辈缓颊。「不、不过，这代表她们是很有能力的女性啊，唔呵呵……」

另一方面，巴曼终于喘出一口气，并以夸张的动作拍抚胸口。这名勇敢的骑士居然出现这种反应。

蒂姬纳闷地说：

「虽然光靠刚才那点时间了解不到什么，但是感觉起来她们也没有多恐怖啊？」

反而是盖勒把将近七尺（约二○七公分）的身躯瑟缩到悲哀的地步。

「可是，让那么大一条蛇缠在身上，一点也不普通吧……」

「唉唷，那条蛇又不恐怖，看起非常乖巧耶。」

「只有在你眼里才是那样好不好……」

「盖勒你是胆小鬼啦。特拉梅，你觉得呢？」

「啊，你问我吗？我没特别觉得怎么样耶。」

特拉梅的声音并未颤抖。

但是，他满脸大汗，流汗量大到比刚刚的巴曼还要夸张，看来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恰恰相反。

「啊？咦？」

蒂姬这么说，还交互看著特拉梅的脸和两人离去的背影。

在洞察危机这方面，特拉梅拥有非比常人的敏锐第六感。他光看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一眼，肯定就已感受到了什么。

「欸欸～～～～～～～～～～～～～～？？？」

蒂姬突然发出的狂叫声，响彻了宴会厅。

然而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即将在这座城里掀起一场风暴，这阵叫声正好代替了风暴来临前的雷鸣。

＊

直至两个月前，杰登在雷姆城中的地位还是无足轻重。

他虽是直接侍奉丹克伍德公爵的臣子，但仅是身为中级官员的皮洛的小跟班，完全是个底层官员──这就是从前的他。

杰登能读书写字，也懂算数。在这个时代、这座大陆上，光是如此绝对算是有用的人才，但在过世公爵麾下那有如繁星的文武百官中，就只是颗黯淡无光的星辰。

杰登无比尊敬的皮洛头上还有一大群学识渊博的英才，他就无视这些人左右天下国家大事，成天就只热衷小家子气的盗领和收贿，沉浸在累积不义之财的欢愉中。

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自己明明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却不允许臣子做出不法行径。在这个夕阳帝国内，几乎所有领主都不理政务，官员也都醉心中饱私囊，但丹克伍德公爵非常清楚，唯有纲纪严谨的领主和领地才能强盛。只是，他也不是笨蛋，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过度清廉的政治环境也会损及经济的活络程度，因此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杰登在滥用官员权限索取贿赂时，总是惶惶不安地担忧，自己做的事情是否还在这个「多少」的安全范畴内，也十分害怕有一天丹克伍德公爵看不下去，将他处以斩首之罪。

不过，这种日子已成为过去式。

起兵反叛的丹克伍德公爵，以才干优劣的顺序带走了大批文武官员，最后战死沙场。留在州内的留守官员，很多则死于「冷血皇子」颁布的那道命令。如今的杰登其实就是和皮洛共谋，狂杀上司，拿著上司的头颅乞求基尔克斯赦免。

结果，生还者中地位最高的皮洛一跃成为统管雷姆的官员，杰登身为他的首席部下，地位当然也是一飞冲天。

今后无论是要盗领还是收贿，根本就是让他予取予求了。

亚历克希斯军进驻雷姆城的那天深夜──

杰登于自家宅邸密会了两名富商。

在商人圈子中，这两名男子分别被称为「武器商」亚拉贝斯和「盐商」奈伦。

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每年都要求十名以丹克伍德州为根据地的富商，捐献大量金钱，取而代之的是授予他们「御用商人」的头衔及各种特权。例如，他们享有较低的税率、可占有顶级地段、还制定州法规定不能用比他们更便宜的价格进行商品买卖等。

此外，还各别赋予他们独占、经销部分商品的特权。这十名富商的称号就是由此而来，亚拉贝斯独家经销的就是武器，奈伦则是盐。

「──话说，杰登大人。」

「新领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亚拉贝斯和奈伦视线朝上提出疑问。

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密室里，油灯的火光边摇曳边照亮两人卑屈的笑容。

杰登大摆官员架子，用傲慢的态度回答：

「就只是个块头高大，不怎么会讲话的小鬼。皮洛大人应该轻而易举就能加以操控吧。」

「哼哼哼哼，那真是好极了。」

「反正他终究只是个『杂种』皇子罢了，呵呵呵。」

「他身边的人也是啊，感觉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在战场上或许非常威猛，但在政治的舞台上，我们是独占鳌头啊，哈哈哈哈！」

三人笑了好一会儿。

接著，亚拉贝斯和奈伦深深一鞠躬。

「杰登大人，既然这样的话──」

「之前说的资金借贷，还请酌情处理。」

「嗯嗯，借据也能马上做好。剩下的就等皮洛大人，从那杂种手上把印章拿来而已。」

「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杰登得意洋洋地拍了胸脯。

他们谈的是白天，皮洛向雷欧纳多和亚蓝提及的那件事。在场的人已签订密约，州政府保证会向所有御用商人借款，并把利率设定成七成五分的暴利。

杰登准备明日尽速依照公文格式撰写借据。其实，他老早就写好了，只是在城内面见雷欧纳多后，皮洛突然命他重写。原本在利率项目下只写了「五分」，皮洛要他修改成在五分字样前方留下足以写入「七成」二字的空白。他们要耍的手段是把利率五分的借据拿给雷欧纳多检查用印后，再把借据内容补字变成七成五分。

「放心，没什么好担心的。话说你们最近生意好吗？」

「有足智多谋的杰登大人协助，当然是好！」

奈伦欢喜到感觉就要跳起来。

杰登替身为盐商的他出的主意是，把沙子混入商品中灌水贩售。只要骗客人「最近认真制盐的师傅越来越少了。」这样蒙混过去就好，毕竟客人再不满，也只能在奈伦经营的地方买盐。而且，人类没摄取盐分就会活不下去。

另一方面，亚拉贝斯也是笑容满面地说：

「我前几天也已经把到货的大量武器全都送到城堡里，货品都有按照您下订时的要求，全是些劣等便宜货。」

过世的丹克伍德公爵原本估计率领叛军出征后，接下来一年都要和皇家及其他四大公爵家打仗，因此有向亚拉贝斯下订单，要他持续补充武器（特别是箭矢）。丹克伍德公爵为赢得战争，不惜花大钱只求买得好武器。此外，他也预料到持续的内乱会扰乱武器的行情与供给量，因此先行支付费用，藉此严命亚拉贝斯不得中断补充武器。但是公爵已离世的现在，亚拉贝斯靠著继续收取这笔钱，却只交付便宜货的作法，成功赚取巨大的差额。

「老实说──我是笑到合不拢嘴。」

亚拉贝斯像在示范般笑到肚子不停摇晃。

在盐中混入沙子会导致人民不满的声音高涨，进而影响国力；批售粗糙的武器，兵力当然会受影响。丹克伍德公爵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是他在世期间绝不可从事的不法行为。但皮洛和杰登岂止忽视不理，甚至还从旁指点、建议，图谋的就是能从亚拉贝斯他们那收取相当的贿赂。以这种情势来看，其余八位御用商人用不著说，也一定都有官商勾结（只是窗口不是杰登而已）。

「那真是太好了。毕竟你们要是不赚钱的话，我和皮洛大人都会很烦恼。」

杰登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之前听到公爵大人在波罗洛洛斯身故时，真的是无所适从到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不过幸好他就这么死了。」

「现在完全就是我们的天下啊。」

──整场密会到最后依旧是笑声不断。

亚拉贝斯和奈尔陆续趁夜摸黑离开。

离开之际，他们还留下了礼物──一名年轻女孩。她有著丰满的胸部，长相漂亮，是杰登喜欢的类型。在寝室扒下衣服后，可看见背上还烙印著奴隶印记。

除卡比隆外，其他国家都已禁止奴隶制度，因此这女孩就是个走私物。然而杰登岂止没有受到良心苛责，悖德的情欲还越烧越旺，粗暴地按倒了女孩。

结束一夜欢愉的翌日早晨。

杰登干劲十足，准备著手撰写借据。

但老管家来到办公室说：

「老爷，对不起打扰到您，但城里来了使者，说新领主要你进城一趟。」

「啥？居然传我进城，他摆什么派头啊。」

杰登边咒骂，边从办公桌起身。毕竟因为这种小事抗命，无端惹怒上头也得不偿失。

他从位于雷姆高级住宅区的自宅到城堡明明没有多少距离，却嫌走路麻烦，因此差人备妥马车搭车前往。

在玄关前等候的是两名亚历克希斯骑士。

「杰登阁下，请往这边。」

骑士们的态度实在严谨，但看在让人带路的杰登眼中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里明明是过世公爵大人的城堡，才过了一天，他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他很不是滋味。

最后来到一间窗外可看见大海的小接待室。

商人和城内居民为办理各种手续进城堡，此处即是堡内官员用来接待他们的房间，因此装潢和家具都采公务风格。

办公桌也就只有一张，平时杰登正是坐在这个上座位置，等待处理大小事，如今却坐了个没见过的女子。她身著侍女服，脖子上挂著单眼眼镜，是名偏冷艳型的美女。

「您是杰登大人吧？欢迎莅临，先请坐。」

女子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以敷衍的手势要杰登坐下，并且还一直用瞪视般的目光看著他。

「你算什么东西啊，小小一个侍女，那是什么态度。」

杰登随即发火，但没能延续这股气焰。

「废话少说，你坐下就对了。」

突然──他背后真的是冷不防地出现动静，现场传来娇媚的女子说话声，同时有双手放到他肩上，接著用力下压，硬是强迫他坐了下来。

杰登惊慌失措，仅回头察看，结果再次大吃一惊。

眼前这名手还放在自己双肩上、低头看著自己的女子，实在诡异至极，身上居然缠绕著一条大蛇。

「你、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领主大人叫来的喔！」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个地方──」

「我们是那位领主大人委付全权的代理人。」

两名女子露出微笑。

正面的侍女脸上挂著如同凿刻在冰雕上的冰冷笑容。

背后的蛇女如同猎物当前的猛兽，脸上挂著带有威吓的笑容。

杰登完全震慑于两人，无法出声。

「看来您已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那么我们就赶快进入主题吧。」

「毕竟我们没办法在你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

正面的女子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背后的女子则是出力收紧按住杰登肩膀的双手。

「那我开门见山问了。」

正面的女子以像在敲响法官木槌的尖锐声音这么说：

「杰登大人您涉嫌要求『武器商』亚拉贝斯交付劣等货，以及向『盐商』奈伦提议在盐中添加沙子鱼目混珠，并收取对价让他们通过检查──也就是您涉嫌触犯教唆犯罪与收贿。」

「啊！？」

杰登出乎意料到放声大叫。

（她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其实这种事情调查一下市场，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最近的盐中都混了沙子。然后只要去趟军械库，应该也能察觉到里放的都是便宜货。但是，她们是怎么知道暗中牵线的人是杰登，毕竟做这些事情时，杰登明明都很小心不要露出马脚。

「人家不是都说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吗？」

背后的女子像是看透了自己的内心，贴在耳边细语。

「你你……你那什么意思，可不可以讲人听得懂的话啊！」

杰登勃然大怒，打算尽全力虚张声势。

但是，这次一样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大蛇顺著女子放在他双肩上的手爬过来，缠住他的脖子。

「咿……！」

脖子传来爬虫类鳞片不停轻碰的湿滑触感，杰登只能不断瑟缩身躯。

（这女的是怎样啊……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种把大蛇卷在身上到处走的疯婆子……！）

杰登害怕出声抱怨，所以只在心中嘀咕。

但脑中也因此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我真的没听说过吗？）

他开始拚命翻搅记忆。

而且在寻得答案之前，背后女子还说了段协助杰登回想的话语。

「做这些违法生意的家伙，肯定会和有前科的人混在一起，而我在那些黑社会人士中算很吃得开，十年后的今天也还一样喔。」

杰登完全想起来了。

然后，身体再也无法停止颤抖。

这是相当久远的往事。

连帝都库拉肯这样繁荣的都市──不，正因为是繁荣都市，所以存在作奸犯科者盘据的区域，那里也被称为黑街。

帝都的黑街长年由三大非法组织把持，他们之间也常爆发冲突。

但是有一天，一名大坏蛋犹如星空中浮现的灾星现身黑街，还篡夺了一个组织。她先是凭藉自己的美貌当上组织老大的情妇，再以爱欲彻底掌控，同时还运用恶魔般的邪恶头脑，扩增组织的不法收入，博得手下的信赖。然后，掌控一个组织还不能满足她的野心和才智，她接著并吞另外两个组织统一黑街，最后甚至大肆扩张黑街的版图。

然而这般的女中豪杰，下场却十分凄惨。

据说十年前，后来的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萝萨利雅回归帝都后，奉皇命谕令率兵阻止黑街扩大，最后抓到那个大坏蛋，并将她处以绞刑。

人们口耳相传，这场女中英豪之间的世纪大战，胜利女神最终果然是站在守护北境的常胜将军那边，此事甚至传到了丹克伍德州。

天网恢恢，这件事如今已成了半个传说，但都是以打扮奇特，身上总是缠绕著一条大蛇来描述那个大坏蛋──杰登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这则传闻。

女子的名字是吉娜·洁尔。

「怎怎怎……怎么可能！吉娜·洁尔应该已经被吊死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蠢的人是你。那名既和蔼～又恐怖～的萝萨利雅，怎么可能舍得杀掉像我这种派得上用场的女人！」

背后的女子──吉娜·洁尔像是极度费解般疯狂嘲笑。

「意、意思是说萝萨利雅饶你不死，所以你就对她言听计从了啊……」

「不只那样。萝萨利雅还教会了我，即使在这个屎一般的世界上，还是存在著所谓的真心。我们可是莫逆之交。」

「吉娜·洁尔，好了，别再多费唇舌了。反正你跟那种人渣讲再多，他也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吉娜·洁尔被正面的女子训斥后，用鼻子哼笑著说：「你讲得也对。」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坏人会耍什么手段。更何况，像你们这种小咖官员图谋的事情，我三两下就能抓住你们的狐狸尾巴。」

例如，奈伦在盐里混入沙子时。

当然，他不会蠢到亲自动手，但独家经销权在他手中，因此他旗下商会处理的货量非常庞大。然而要把这些盐全部混入沙子，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即使动用学徒也来不及处理。而且最重要的是，很难封住这些学徒的嘴。

所以，他们雇来流氓地痞帮忙。雷姆这边一样存在黑街，这些人赖以维生的就是「帮忙做坏事，绝不泄漏工作内容」，因此不必担心这些不法行径会传到客人耳里。

然而奈伦和杰登在这方面疏忽了一些事。

如果是吉娜·洁尔，立刻就能锁定疑似作业场的地方。也能推敲出这座城的黑街上有什么样的组织，奈伦用的是哪一批人。更是有办法得知那个组织的历史和背景，并且熟知要如何诱骗相关人士吐露实情。

──吉娜·洁尔贴在杰登耳边说著自己做过的调查和过程。

藉此让他彻底明白，装傻毫无用处。

让他彻底了解自己的处境。

杰登如今已是脸色苍白，不停在椅子上颤抖。

「那么，杰登大人──」

正面的女子掀开手中的册子。

而且好像就这么刚好翻到她想翻的那一页。

接著透过单眼眼镜，淡淡地念出内容。

「依据帝国法令，于盐中混沙者杖罚百下，丹克伍德州的法令则为两百下。无论是适用那一边的罚则我们都没意见，但有鉴于雷欧纳多大人慈悲为怀的个性，那就废除旧的州法，改处罚一百下吧。」

她以冷血无情的声音宣告骇人的内容。

「以下是讲给你参考的──根据过去我执行惩罚的结果统计，成年男性被杖打一百下后还能活命的，大约占整体的四成八。行刑结束后，骨折或内脏损伤会导致严重发烧，约有两成二的四十至五十岁男性能挺过这一关。至于侥幸活到最后的，百分之百都会背负某种身体残缺过完一生。」

「爱、爱说笑，谁要接受那种处罚啊！」

「爱说笑的人是您吧。」

正面的女子眯起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瞪视而来。

才刚这么想，她就站起身子，从办公桌上直挺地探出身体，把右手伸向杰登的胸口。

原本缠绕在杰登脖子上的大蛇，惊慌似地迅速逃开。

这时正面女子终于抓住杰登胸口，并以惊人的力量直接把他往上抓起，最后呈现像是悬吊在空中的模样。这实在不像女人的纤细双手。

「毕竟侍女长是保护主人的最后一座堡垒。」

吉娜·洁尔因为事不关己，所以笑个不停。

杰登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也从没见过这种侍女。

「那是当然。如果办不到，我就没有资格担任萝萨利雅大人的侍女长了。」

眼前这个穿著侍女服的「某种存在」，第一次显露出带有情感的眼神，然后淡淡这么说。

她的双眼中燃烧著狂热的信念。

「饶、饶、饶命……可不可以饶我一条小命……」

杰登用细微的声音乞求。

由于他被人抓住胸口，悬吊在半空中，衣襟自然会勒住脖子，呼吸会变得越来越困难。自己彷佛已被处以绞刑。

「那么我们来认罪协商吧。」

「你出庭受审时就帮忙作证，把你其他同事的不法行径通通说出来，知道多少就讲多少！」

「你如果帮忙作证，就帮你减刑到杖责十下就好。这种处罚在统计上的存活率可是超过九成九喔。我们人很好吧。」

在两名恐怖女子的联手胁迫下──

杰登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到半点反抗她们的念头了。

＊

这位名叫琵彬的青年，是在肯伊顿地区首长府工作的基层官员。

自小就是竹竿体型，集瘦弱、虚弱和柔弱三弱于一身，双亲都很担忧「这孩子将来有办法好好工作吗？」

肯伊顿位在丹克伍德州南部，共有一座大镇和六十一处大小农村，总人口约有八万人。扣除住在镇里的有钱人家，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般都是耕农度过一生。琵彬的双亲也是拥有强健体魄的农民。

琵彬在十岁后，虽然想和其他孩子一样帮忙父母的工作，但拿起锄头身体就会支撑不住锄头重量而乱晃，抱起麦捆也会因太重而伤到腰，就是个所谓的「无用男」。双亲担忧的事情还是成真了。

琵彬的父母不得已只好卖了部分田地，用那笔钱让他进入镇上的私塾，并且寄宿在那全心向学。他的父母非常伟大，毕竟若没一定程度的理解和觉悟是无法做出这种决定的。

琵彬也非常感激他们，拚命学习读书写字和算数。可能是勤学有了代价，十五岁那年他在老师的推荐下，被晋用为当地首长府的官员。

虽然他只是基层中的基层，就像仆人般所有事情都会堆到他身上，他自己也懦弱到提不起勇气回绝。即使如此，生在农村的他可是当上了官员，这绝对算是出人头地了，也算是给双亲的最好回报了。

话说，有名少女心仪琵彬。

她是私塾老师的孙女，名叫雅德蕾特，年龄小琵彬六岁。琵彬刚进私塾时，她才四岁。她不知是怎么了，好像就是很喜欢这个瘦弱男，每天都会来跟琵彬说：「大哥哥，你人好好所以我喜欢你。我长大后就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子。」缠著琵彬陪她玩。当时琵彬虽然只有十岁，但已经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说的这种话不能当真。

但是当琵彬二十岁，雅德蕾特十四岁时，她依旧会像恶作剧般嘟囔「我要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子。」而且在这个时代，平民女子到了十五岁就是适婚年龄了。

胆子小的琵彬很害怕她是不是在捉弄自己，光是确认心意就花了一年。然而就算知道对方是真心，也又花了一年才告白说出「当我女朋友好吗？」接著再花一年才说出「我们结婚吧。」琵彬和雅德蕾特就以令旁人傻眼的缓慢步调，培养两人之间的爱情。

「好，婚礼就办这一天！」此时决定出的日子是库罗德历二一一年七月十九日。

正是丹克伍德公爵于波罗洛洛斯身故的那一天。

这种时候还谈什么结婚。冷血皇子趁胜追击，攻进了丹克伍德州，而肯伊顿是通往雷姆的必经之地。

此外，统治肯伊顿附近一代的地方首长是公爵家的人。

「我们要替伯父大人报仇雪恨！各位百姓啊，现在正是你们挺身尽忠的时候！拿起武器奋战吧！」

从未上过战场的这个家伙，仅率领数百名卫兵，就大喊这种荒谬事，向肯伊顿地区的所有成年男子发出徵兵令。

（对手是冷血皇子耶，他可是用少量兵力就打倒那个恐怖公爵和聪明的谢尔特殿下！我们这种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赢。）

琵彬认为这种事连笨蛋都懂，但首长看来就是不懂。

开什么玩笑。明明基尔克斯殿下也有颁布另一条命令，只要不反抗就不会烧掉我们的镇，也不会抢夺我们的家财。明明只要经观其变，所有人都不必死，我也能和雅德蕾特白头到老！

懦弱男挤出了仅有的一点勇气。

从没打过架的琵彬，用颤抖的手拿起剑站了起来。

就在一万名列队于郊外的男性镇民面前，痛骂首长。

「要跟基尔克斯殿下开战的话，你一个人去打！我不淌这个浑水！」

「来人，把这个忘恩负义的暴徒给杀了！以儆效尤！」

「你闭嘴！我只要带著你的人头去投诚，大家都不必死！」

琵彬流著眼泪、鼻涕和尿水，挥剑砍向了首长。

当然，卫兵们挡住去路，打算反过来砍杀琵彬。

但是，事情并未如此演变。被徵调来的男镇民们听完琵彬一席话，发现了活下去的方式，因而也拿起了剑。

不过最关键的是──他们被琵彬那仅有的一点勇气打动了。

单单数百名卫兵不敌万名群众，首长和其部下全都被砍下头颅。

琵彬他们打开镇门迎进基尔克斯军，基尔克斯也遵守约定没有任何破坏。

肯伊顿地区以少许的流血冲突度过危机。

这位琵彬现在正位于雷姆城堡内。

因为各地区的所有官员都收到通知，必须依序「进城晋见新领主」。

这时库罗德历已进入二一一年十一月。

琵彬这般的乡巴佬若是来到雷姆这种大都市，所见所闻应该全都十分新奇，但琵彬现在无心观光。

（……听说新领主正在逐一整肃前领主底下的那群臣子。）

亚历克希斯军进城后，雷姆每天都有人遭到处刑，酷刑下血流不停。雷欧纳多统治起这片土地，完全就是个和其别称吸血皇子（Nosferatu）如出一辙的领主。这些都是琵彬在途中行经的城镇中听到的。

但同时也听闻，即使如此百姓好像不害怕新领主，反倒是拍手叫好。理由浅显易懂，那就是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决不会威胁到无辜百姓的生活。连日来遭到处刑的尽是些行为不法、作奸犯科的官员。

以初来乍到的新领主来说，治理手腕堪称精湛无比。包含疑似对人民进行政治宣传的部分在内，他都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自己的别号。

（他该不会其实是个恐怖的领主吧……）

琵彬边徒步走上城堡，边瑟缩细长的脖子。

颈部被凛冬寒风吹抚过的部分，感到有些冰凉，不禁想像自己遭砍头的模样后，眼泪都快夺眶而出。

（因为我是扇动大家杀了贵族首长的主谋啊……）

虽说是遵从基尔克斯颁布的命令，但雷欧纳多能接受这个理由吗？雷欧纳多自己应该也想替所有碍事的前朝臣子，安上各种理由藉此肃清吧。而且琵彬做的事情，若依一般的帝国法令处置，应该也会是重罪。

（我明明答应雅德蕾特要活著回去……还说这次回去后一定要结婚……）

想得越久越想哭。琵彬强忍情绪抵达了城堡前方后，向正在站哨的亚历克希斯骑士说明来意。

琵彬内心忐忑，心想这些是那个吸血皇子（Nosferatu）底下的骑士，不知道会是群多么残暴的人。但是他们即使看见寒酸的小官吏，也不会摆出瞧不起人的态度，反倒是以有些木讷但彬彬有礼的姿态对待每个人。接著有人帮忙带路，这让琵彬有点受宠若惊。

最后来到的是除能看到大海，其余都很单调的小房间。

里头不见半个人影，眼前只放了一套办公桌椅，琵彬决定不坐椅子，而是站在房间角落等待，他耍了个小心机，想说至少要展现出值得人家赞许的态度。但是又若无其事地移动到暖炉前方，烤了烤路上被冻著的屁股。他彻头彻尾就是个缺乏大度的男人。

不久后，两名女子进到房内。

「让您久等了，琵彬先生。」

「抱歉，我们刚刚在吃中饭。话说，你干嘛不坐下。」

「没关系没关系──」

琵彬本想接著说：「我站著就好」，还来不及说就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身穿侍女服的那位，将本就细长的双眼眯得更细，目不转睛瞪著他。

至于另一名女子的外观更是骇人，身上居然卷缠著一条大蛇。

琵彬害怕到撇过脸，像是要逃开侍女打扮者的视线一样，但侧脸后恰好与大蛇那正看著自己的冷酷眼睛对到眼，再加一等的恐惧害得自己缩住身体。暂时无法移开眼睛。

「好了，你快坐下。」

被蛇女拉了手后，他终于回过神。由于实在太恐怖，因此被她拉著坐到椅子上。

两名女子轮流自我介绍。

隔著办公桌，坐在琵彬对面的女子说：

「您好，我叫玛莉安尔。」

语毕，露出犹如凿刻在冰雕上的冰冷微笑。

蛇女则是绕到琵彬背后开口：

「我是吉娜·洁尔。」

然后，如同猎物当前的猛兽，露出带有威吓的浅笑。

琵彬紧张地报上姓名。

「小小小小小的是肯伊顿地区首长府的琵琵琵琵琵彬。」

「嗯嗯，我早闻大名喔。」

「你好啊，琵琵琵琵琵彬。」

玛莉安尔听说过，吉娜·洁尔则是揶揄他，两人都已转为欢乐、更有温度的笑容，但琵彬根本没有余力察觉。

而且紧张之下觉得玛莉安尔的回话……

（我很清楚你是谁喔，还有你干过的所有事情。）

听起来像是这种意思。

琵彬突然开始冒汗，然而这绝对不是因为暖炉烘热了房间内的空气。

他慌张到只能用岔气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为、为、为了保护肯伊顿的大家，所以才会不得已杀了首长大人。绝不只是因为想和雅德蕾特结婚而已，绝对、绝对、绝对不是这样。」

软弱的琵彬很快就变成快哭出来的模样。

连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也瞬间愣了一下。

然后，玛莉安尔边把一本厚册子放到手边说：

「您不必担心，琵彬先生。」

「嗯……？」

「我们也知道基尔克斯殿下颁布那种命令，若针对遵从那种命令一事来定罪的话，实在有太多能酌情量刑的余地了。雷欧纳多大人也说不会追究您任何刑责。」

「真的吗！？」

琵彬不禁半蹲起身子。

如果杀害首长不会被问罪，他就丝毫没有见不得人之事了。毕竟这个男人自出生以来到杀害首长之前，从未做过──也没胆去做半点坏事。

（我能回去！我能活著回去了，雅德蕾特！）

琵彬以满是欢喜的表情抬头望向天花板，诚挚感谢亚弗罗帝特、崴努斯、弗蕾雅、伊斯塔尔等天上所有的神明。

「但是我们有其他事情要问责于您。」

琵彬就这么带著喜悦的表情僵在原地。

玛莉安尔露出极恐怖的表情瞪视而来。

在此高压下，琵彬的眼角再度浮出泪珠。

玛莉安尔带著锐利的眼神，掀开手边的册子。

而且就这么刚好翻到她想翻的那一页。

接著透过单眼眼镜，淡淡地念出内容：

「根据我方的调查，肯伊顿地区首长府过去整整七年都未纳税。相对于前任领主课徵的税额，你们那边缴纳极少，平均只缴了一成七的应付财粮……这代表首长不是前任领主的亲属，就是安插进去的人吧。我看了这七年的纪录，肯伊顿地区风调雨顺，感觉不出来农作物的收成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我认为滞纳税金，应该都是因为首长府的失职耶。」

女子流畅地非议肯伊顿地区首长府的污点后，琵彬感受到自己整个人没了血色，瞬间苍白。

「还有就是啊……」吉娜·洁尔把手放到琵彬的双肩上，并在他耳边细语：「肯伊顿地区除你之外的相干人等，我们全都问完话了。然后那些家伙说之前都把府内的事情推给你做，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详情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会这样……」

琵彬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的悲戚声响。

（我完了……雅德蕾特……）

自己现在背了黑锅，要替首长府迟缴税金一事负全责。

这可是重罪，别说砍头，就算被大卸八块也不足为奇。

「事情不是那样的……」

琵彬有气无力地呼喊，同时想要起身，但吉娜·洁尔按著他的双肩，因而没能如愿。

「那事情是怎样？」

吉娜·洁尔轻声说道，同时大蛇还沿著她放在琵彬肩上的手爬了下来，长长的躯体缠住了琵彬的脖子。

「事情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琵彬因恐惧与大蛇鳞片在脖子上滑动的恶心感受，早已是泪流满面不停喊叫。

而且大蛇还用双叉的舌头轻舔他的眼泪，害得他竖起全身寒毛，鼻涕、小便直流。

「事情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琵彬由于只想求得谅解，因而像机械故障般不停重复相同词句，还越说越激动。

「琵彬先生，您若不跟我们好好解释，我们就得送您上绞刑台喔。」

「所有问题都是出在死掉的首长身上！」

他脸上挂著长至喉咙处的鼻涕控诉。

「人民明明都有确实上缴税款，但是首长就从那边中饱私囊！所以，其实就只是没办法足额纳税给公爵大人而已………」

「唔嗯……可是，你说的是真的吗？谁能保证你没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首长啊，毕竟死人不会说话啊。」

大蛇配合吉娜·洁尔的质问移动了身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琵彬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刚才勒得更紧了。

「请相信我！请相信我！我愿意替你们做任何事情……」

琵彬绝对没有说谎，但也无法拿出证据，只能拚命恳求饶命。

「琵彬先生，倘若您说的都是事实，您应该要想办法填补首长侵吞掉的分吧？当官的不都该这么做吗？」

玛莉安尔的指谪感觉起来与其说是严厉，其实更像鸡蛋里挑骨头。琵彬不禁认为，这两名女子无论如何就是要定他的罪。

（雅德蕾特，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琵彬挤出最后的力气反驳：

「你们是要我再去压榨人民，叫他们缴更多税吗！？这种事情我办不到！如果只是增税一年当然没问题！不过会造成人民非常大的负担，绝对会影响隔年的税收，接著后年又必须再压榨一次，下个后年也一样──这不就成了恶性循环！强健的人民也会相继倒下耶，你们连这种道理也不懂吗？到底是有多笨？到底是有多蠢啊？」

行事谨慎的琵彬，备感他脆弱内心无法承受的压力后，乾脆自暴自弃。

（我说出口了！我说出口了！怎样啊！）

他的心境已转变为「反正要被吊死了，现在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玛莉安尔也不是主张要课重税啊。」

大蛇配合吉娜·洁尔的说词，就在琵彬眼前咫尺处扬起头呈现镰刀形姿态，用一双冷酷眼睛凝视他。而且两根利牙长到外露在嘴巴之外。

琵彬光是如此就缩起身体，方才自暴自弃的威势已荡然无存。他悲哀地扭摆身体，想要避开大蛇的视线，但一摆动大蛇也会移动头部继续凝视。咿咿咿，蛇的舌、舌头碰到我的鼻子了，对不起我刚太得意忘形了。

「我的意思是说，您应该要更清楚地掌握人民纳税能力的极限在哪之类的，方法多的是吧？」

玛莉安尔装作没看见琵彬正在左闪右躲，继续追究纳税问题。

「我可是出身农村！知道我爸我妈总是缴税缴得很辛苦。」

「口说无凭啊。」

「请相信我！请相信我！然后请把蛇弄开……」

吉娜·洁尔没回答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玛莉安尔也是，不过在把手边的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后说：

「那么我来考考你。您的父母亲在萨罗尔多村里拥有多大的田地？」

「一町五反六亩。」

琵彬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您知道得还真清楚。那么隔壁的卡契斯一家的田地有多大？」

「一町七反六亩。」

这题琵彬也立刻回答。

「喔……」吉娜·洁尔从琵彬背后探出身子，像在窥视他的侧脸。相对地，大蛇那镰形弯曲的头部则逐渐移远。

玛莉安尔翻到了新的一页。

「肯伊顿地区亚露达村中的琼恩一家有多少田地？」

「那、那座村里有三户人家叫琼恩耶。」

「那最多的那一户呢？」

「二町三反。」

「厉害。」

玛莉安尔「啪」地阖起手边的册子。

「你全部背起来了吗？」

吉娜·洁尔就像在对婴孩说「你好棒、你好棒」般用脸颊轻摩琵彬的脸。虽然他的脸上沾有眼泪和鼻涕，但吉娜·洁尔感觉毫不在乎。

「不、不可以吗？如果不先背起来，会、会连能收多少麦子都会搞不清楚耶。这么一来，也就无法定出纳税额度了。」

「我没说不可以。不过，这些数据看一下帐本应该就有写了吧？」

「如果每次都要去趟书库，调出查阅的话，我时间再多都会不够用，因为所有人都把工作推给我做啊！如如、如果像这样慢慢查，其他部门不就会抱怨我工作效率太差太慢了吗？」

由于大蛇的头部已经远离，琵彬也逐渐唤回自暴自弃的那种感觉，最后还加了句反讽。

但是，玛莉安尔好像丝毫不在意，以始终如一的冷淡态度说：

「我们今天的问话就到此为止，您辛苦了。」

「要要要要……把我吊死了吗？」

「放心啦，你是无罪释放喔。」

吉娜·洁尔发出爽朗的笑声后，拍了拍琵彬的肩膀。大蛇也松开他的身躯，滑溜地返回吉娜·洁尔的手上。

然而就算有人说可以放心，但琵彬的脸已经完全僵住。刚才一下哭一下笑一下自暴自弃，一直处在情绪大幅波动的状态，如今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心情了。

不过玛莉安尔果然不在意这类事情，直接拿出一张文件盖上印章。

然后恭敬地递给琵彬。

「这、这是什么东西……？」

玛莉安尔又再瞪视而来，琵彬因此缩起身体警戒。

「自今日起任命琵彬先生为肯伊顿地区首长。雷欧纳多大人已经批准，这是您的派令。」

琵彬觉得自己就要口吐白沫晕厥倒地。

「为、为什么我这种人会当上首长！？」

「因为没其他人选了。」

玛莉安尔厉声说。

这番话虽然讲得直接，但琵彬反而感到安心。毕竟环视整个肯伊顿首长府，自己或许真的好过其他所有人。

「然后，这是我们──不对，不是我们，是领主大人送你的就任贺礼，收下吧。」

吉娜·洁尔「啪」一声，把某种东西放到办公桌上。

那是新娘嫁衣。

而且是以全绢、全蕾丝布料缝制而成的高级货，一般只有贵族或富豪家的千金大小姐才有办法穿到，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衣裳。

「为了雷欧纳多的施政，今后还请您按时徵收适切、正确的税金。」

「你好好加油吧。」

在玛莉安尔瞪视，吉娜·洁尔摇动肩膀后，原本呆滞的琵彬回过神说：

「遵……遵命。我、我我我这一辈子都会追随新领主的……」

并且紧抱新娘服，宣誓效忠。

这次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感动到眼泪鼻涕流满面。

「我可是精心挑选了一件漂亮的，你别弄脏了喔。」吉娜·洁尔笑著说。

＊

就这样──

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就以这种方式大显身手，将整个丹克伍德州内侍奉过前任公爵的文官，区分成「需要的」与「不需要的」。

区分基准依据的是彻底事前调查。

因此两人才会比雷欧纳多他们早一个月进入丹克伍德州。特别是吉娜·洁尔，两年前凛特沦陷后，就回到帝都重新开始在黑街活动，因而能动员新收的手下，建构起调查网。

「照目前的进度，在过年之前应该就能区分完所有人了。」

吉娜·洁尔轻抚著缠在身上的大蛇头部。

「该说是丹克伍德公爵识人能力不足吗？我现在的感觉是人才都被埋没在外地耶。眼下，他们如果能一人扛十人份的工作，我认为政务就能正常运作。」

玛莉安尔露出开心的神情诉说感想。

两人现正位于雷姆城内的领主办公室。

雷欧纳多坐在他让人准备好、实用性至上的桌子前，板著脸专注看著文件。领主的工作多半是要阅读手下呈上来的报告，需要他裁定时，也只要思考「准」或「不准」后盖章即可。

身为新手领主的雷欧纳多，身边虽有榭菈和亚蓝提出建议和指导，但最终还是得靠自己思考，负起责任默默处理所有政事。

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就是在他处理这些事时，为了报告今日成果现身办公室。

「总之，你们辛苦了。」

雷欧纳多接下又再增多的文件，口中慰劳两人，并拜托榭菈准备两人的茶水。

雷约纳多著手领主工作已经一个月了。「看起来很有模有样嘛。」吉娜·洁尔以揶揄的口吻说：「那个少爷长大了耶。」然后没礼貌地一屁股就往办公桌的边缘坐下去。她的屁股随之压扁变形，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关系，显得有点下垂，但整体依旧丰满魅力十足。

雷欧纳多的个性没有讲究到没事会去斥责别人的行为举止。玛莉安尔虽皱起眉头，但现在的主人都没追究，所以也就没有多加闻问。

面对在桌上自然而然搔首弄姿的吉娜·洁尔，雷欧纳多一本正经地回应：

「姑妈以前也是这么做，我从小就耳濡目染，现在是觉得有点怀念、有点引以为傲。」

对他而言这已算是讲很多的内心话，亚蓝、玛莉安尔和吉娜·洁尔听到的瞬间无不瞪大眼睛。当然，这都是因为谈论的是萝萨利雅。亚蓝和吉娜·洁尔纷纷露出柔和的眼神。

但唯独玛莉安尔犀利瞪视著雷欧纳多。

「现在雷欧纳多大人的模样，就和萝萨利雅大人年轻时一样。」

口中却以温柔的声音这么说。

玛莉安尔的表情和语调不一致是有原因的。她因为近视，习惯眯眼看东西，所以就被周围的人误解是在威吓他人。雷欧纳多早知此事。毕竟在他小时候，萝萨利雅忙不过来时，玛莉安尔就会代替萝萨利雅教导他各种学识，是个像姊姊又像家庭老师般的存在。

「玛莉安尔应该不知道萝萨利雅年轻时的模样吧？你应该还没出生啊。」

吉娜·洁尔立刻像在找碴似地做出指谪。

「只、只要是萝萨利雅大人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你都已经三十一岁了，别再有那种妄想了好不好？很恶心耶。」

「我今年才二十九岁！总之，你这个只侍奉萝萨利雅大人八年的人，只是没办法理解我和萝萨利雅大人之间，那种常识无法衡量的深刻主仆关系。」

「啥，人际关系又不是决定于来往年数。你都长到三十一岁了，还不懂这个道理吗？」

「就跟你说我才二十九！」

两人瞬间展开幼稚的争论。

她们俩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总是这个样子。然后，雷欧纳多觉得过去有段时期，两人会在工作上相互竞争「谁能帮上敬爱的萝萨利雅最多忙」。

玛莉安尔会用尽各种方法，以审问者、告发者的身分站上凛特的法庭，协助萝萨利雅进行审判。吉娜·洁尔则是透过黑社会，凭藉自己比任何人都还熟知坏蛋的手法，化身为消灭恶人的必要之恶。

因此萝萨利雅说过「玛莉安尔是我『司法界的恶魔（Astaroth）』，吉娜·洁尔是我『黑街的恶魔（Andromalius）』」来并称两人。

看在雷欧纳多眼里，觉得两人都是同等信赖对方。

两人的争执久久未见停歇，但亚蓝在看见榭菈用托盘端来冒著烟的红茶后，便介入调停说：「两位，要不要趁茶还没凉掉前喝一杯？」时值十一月，室内虽有暖炉烧著火，但还是会想在冷掉前享用特地端来的热茶。

「声音都传到外面去了喔。」榭菈脸上露出觉得好笑的模样，在休息用的小桌子摆上了与现场人数等量的杯子。

雷欧纳多和亚蓝也过去那边，和玛莉安尔及吉娜·洁尔一起围著小桌子坐下。

仅有榭菈还站著，她绕到已坐下的雷欧纳多背后。

「真可惜，我不知道萝萨利雅大人年轻时的丰采……但是，我坚信不久的将来，雷欧大人会蓄积更多威望，变得和我熟知的萝萨利雅大人一样……而且还能更胜于她。」

亚蓝和玛莉安尔听闻这番话后，感触良多地不断点头。

吉娜·洁尔则是在一旁紧锁眉头询问：

「要超越那位萝萨利雅……啊，少爷你有那种觉悟了吗？」

雷欧纳多毫不迟疑，并下了坚定的决心点点头。

「我在这也先跟两位说好了，我会建立属于我的国家，还会以凛特为首都，以慰姑妈在天之灵。」

「天啊！」玛莉安尔听完后感动无比，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胸口。

吉娜·洁尔好像是一下子没意会过来。

「……是喔，那你就放手试试，我会好好见证，看少爷你有没有办法真的成功。如果你能成功，我不只会帮你一次，而是会一直协助你。」

吉娜·洁尔像是把茶杯当成酒杯，轻轻朝雷欧纳多的方向打斜。

伴随烟雾升起的浓郁香气，就像在祝福他前程似锦。

雷欧纳多等她喝完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后，握住吉娜·洁尔的手说：

「拜托你了。」

这句话很短，但也代表浓缩了很多情感在里头。

吉娜·洁尔随即露出苦笑。

她眉尾下垂，像在开玩笑似地说：

「你这是什么说服人的话啊。萝萨利雅可是更热情、更能言善道喔。你这副德性，有变法成为超越那老太婆的男人吗？」

榭菈和亚蓝忍不住噗哧笑出，甚至连玛莉安尔都笑个不停。

但雷欧纳多没放在心上。

因为明明没人添加柴薪进暖炉，但房内好像变得非常温暖，这让他稍微想起过去在凛特生活的那段日子。

雷欧纳多忽然环视了房内。

这间办公室在基尔克斯洗劫一切后，只先搬来必需品布置，所以显得极为煞风景。毫无装饰品的墙壁非常宽阔，他用手指著看起来格外空虚的部位说：

「那边有幅画就好了。」

雷欧纳多嘀咕。

吉娜·洁尔纳闷地嘟囔「没绘画天分的少爷说这种话还真稀奇」，但亚蓝和榭菈就能充分理解他的想法。

「你想挂萝萨利雅大人的肖像画啊。」

「我觉得到帝都的领主宅邸找找应该就会有了。」

吉娜·洁尔领悟后点点头说：「下次我叫手下带过来。」主动承办此事，玛莉安尔却瞪大眼睛回应：「怎么可以把萝萨利雅大人的肖像画交给小混混运送！」接著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果然最后还是会吵起来。」榭菈耸耸肩，亚蓝则是用手摀住脸。

雷欧纳多并未特别出手调解。

毕竟热闹一点，红茶喝起来会更加美味。

第三卷 第三章 二一一年尚未止息

好了──「清理」前朝文官的工作就交给两名女恶魔负责，在其他的人事上，雷欧纳多也已出招。

库罗德历要翻回十月十五日。

也就是成功进驻雷姆的翌日。

「抓不到的狐狸」特拉梅原是直属丹克伍德公爵的骑士。

被公爵提拔后的两年期间，他就住在雷姆，也有自己的房子。他家近港口，位在治安不太好的地区，是栋三层楼的木造建筑。他把佣兵时代的五名干部直接转作随从，并且让他们住进自己家。

那一天，特拉梅起得太晚，因为前晚和亚历克希斯骑士及士兵喝酒玩乐，这些人因打仗和不断移动，很久没碰女人，所以还带著他们去美女如云的店里逍遥。毕竟特拉梅比谁都还了解这座城市，士兵们打从心底开心，连一板一眼的北方骑士，看起来也都没能抵抗睽违已久的女色。

特拉梅加深与同事间的情感，获得士兵们的支持，让自己的计画进行得十分顺遂。毕竟危急时刻能够仰赖的人，能化为盾牌替自己争取逃跑时间的人，一定都是吃同一锅饭的这些同伴，所以特拉梅平时都不会吝于这方面的付出。

这日他在三楼的寝室醒来后，打著哈欠拉开木窗的盖布。从这扇窗看出去能将港口和大海尽收眼底。如今太阳高挂半空中，阳光把海平线的彼端都照得亮白一片──原是期待会有这般景致，偏偏眼前睽违四个月的大西洋是波涛汹涌，天空也是阴云绵绵。

「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嘛。」

特拉梅打著哈欠自言自语后，迅速转身离开窗边。

雷欧纳多命令他一过中午就要出勤，因此他带著已经起床的随从，在途中摊贩买了食物后，边走边吃进入城堡。特拉梅一行人由于身为骑士和随从，本就身穿较为尊贵的服装，因此边走边吃的身影非常显眼。算了，反正自己也很清楚这身装扮很不适合从前是地痞流氓的我们。

进到城内，就看到前朝文官和女官这群「尚待发落」者，无所事事四处闲晃。这些男男女女一看到特拉梅尽是犀利地投以蔑视眼神，就像在说「你这个叛徒」。

（你们这些家伙也一样是叛徒吧。）

特拉梅根本不痛不痒，反而还会露出反讽的笑容点头打招呼。

此外，也有人一看到他就会毫不顾忌地靠过来。

把他拉到走廊角落或阴暗处后，压低声音问：

「那个……特拉梅，你是怎么讨好那个杂种的啊？可以帮我引荐吗？」

这些人都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是可以，这可能得花不少时间，不过我会试看看。」

「是喔！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们之后一定会报答你。」

特拉梅一本正经地行礼后，离开了这些人。

当然，他怎么可能会引荐。但这些人放著不管，也有可能被正式任用，若是如此，到时候只要厚著脸皮卖人情给他们就好。

特拉梅抵达办公室后，便鞠躬进入，随从们则在隔壁房间待命。

他以极为谦逊的态度跟坐在办公桌前的雷欧纳多打了招呼。

「参见亚历克希斯州和丹克伍德州总领主侯爵大人，侯爵大人万福金安。不知您在雷姆度过的第一晚是否安稳？但愿近日大人能赐予小的一个机会，在您出巡视察之余，能由小的替您介绍这座城市就──」

「话太长了。」

雷欧纳多感觉不悦地打断他的话。

但是，特拉梅并未就此打住，接著向位在雷欧纳多身旁的亚蓝说：

「参见伯爵大人，伯爵大人万福金安──」

「那个……你不必对我那么恭敬啦。你就算不讲这些，我也不讨厌你的性格和为人。不过我也还没办法完全信任你就是了。」

「多谢您的美言，小的不胜欢喜。」

特拉梅装作没听见亚蓝最后多出的那句话，向他深深一鞠躬。

瞥看这一切的雷欧纳多开口：

「可以讲正事了吗？」

这名青年神情相当厌烦，毕竟他就是讨厌浪费时间。

「是，当然可以！」

特拉梅一改过度谄媚的态度，简洁有力地立刻回答。

特拉梅早已觉悟，自己和雷欧纳多在个性上绝对不合。而且，他也没有意思要改变自己的性格，因此雷欧纳多永远不会喜欢他这个人。即使如此，雷欧纳多并非没有度量的主人，不会因「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就不把特拉梅的功绩放在眼里。特拉梅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最近反倒完全放开，觉得「乾脆让他更讨厌我，这样才会更有趣吧？」

但是，绝不能让自己被他认为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男人──雷欧纳多若这么认为，肯定会大感痛快而毫不留情地舍弃特拉梅。

「不知大人有何指示。」

雷欧纳多点点头后，板著脸开始说话。

先是一句「我要创设新的骑士队。」而且还接一句「就交给你来带领。」

「这……这让小的……感到意外至极……」雷欧纳多要特拉梅接下惊人的要职，连特拉梅本人都感到困惑。「但是，大人您不是已经有骑士队了吗？」

那支骑士队就是汇集副官巴曼等身强力壮的北方骑士，头戴骷髅面罩的「百骑夜行（Night Walkers）」。

也是他引以为傲的骑士队。

「那是亚历克希斯的骑士队。」雷欧纳多这么回应。

「应该也要有支丹克伍德专属的骑士队吧？」亚蓝从旁补充说明。「毕竟这里土地如此辽阔，就算有三支骑士队也不嫌多。但是，不可能一次到位，目前是想赶快建置好第一支，这时候就需要借助特拉梅阁下您的能力了。」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若是这样，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天大好事，自己居然能一跃成为骑士队队长──特拉梅不禁在心中暗自发笑。

「那么事不宜迟，我想就具体的建立方式及预算──」特拉梅发挥能人特有的卓越沟通能力，打算订立建置计画，「跟您……讨论……一下……大人？」但说话速度却越变越慢。

原来是雷欧纳多突然不发一语地站了起来。

他在特拉梅不解地窥探期间，仍是板著脸打算赶快离开办公室，由于他身形高大，因此步距相当长，即使正常走路，速度依旧非常、非常快。

特拉梅不得不急忙追赶上去。

「大人，您要去哪里？」

「你马上就会知道。」

言下之意感觉就是「这种事情用不著我一一解释吧」。

最后抵达的地方是谒见大厅。

在里头等待、无所事事的百名男子挤满大厅。

他们纷纷看向这边──特拉梅，而且个个都露出满是尖刺的眼神。

汇聚于此的这些人是曾侍奉过世公爵的骑士们。

也就是特拉梅以前的同事。他们用文官和女官们完全无法比拟的严苛、愤怒眼神看著「叛徒」。特拉梅简直是如坐针毡，虽然表情看不出来，但他其实快要招架不住。

「人事和规模全权交给你决定。」雷欧纳多说得很简单。「随你挑。」

（挑？叫我从这里面挑吗？而且是挑我的部下？）

「好痛好痛好痛。大人，我的肚子突然好痛……」

「想逃？」

雷欧纳多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你不要骑士队了吗？」居然这么挑衅我！

「不是的，大人。总之请给小的三个……不，两个月。小的必定会建立一支包您满意的骑士队。」

特拉梅继续假装腹痛，同时回以一个无畏的微笑。

「就这么说好了喔。」

雷欧纳多点了一下头。结果意外地不错。

看著他迅速转身离去后，特拉梅也朝著聚集厅内的骑士们大喊「解散！」现场不满的声音此起彼落，但特拉梅置之不理，不顾羞耻夹著尾巴跑了。

然后快步走在走廊上。

（只要不是那群家伙都好。）

他于心中撇下这句话。

那些人极度怨恨特拉梅还不成问题。一开始虽难以统领，但他有信心靠自己的能言善道拉拢他们。

问题在于能力。他想纳入麾下的，唯有人才。

刚刚聚集在大厅的那些骑士，在过世公爵赌上人生举兵时，都未被纳入当时的军队。而且，当中有骨气的人，应该都在和「冷血皇子」的战役中阵亡了。

即使同为「被挑剩的人」，相较于文官，这群骑士「能力不足」的机率更高。

（但是，太过挑三拣四也会无法凑齐所需人数……）

这边必须好好思考。

纵使组成精锐部队，人数若是过少，就无法形成足够的军事力，只会是只纸老虎。特拉梅根本无法满足当上这种骑士队的队长，心想好名声最好是能当饭吃。

（可恶……死雷欧纳多，那个混蛋，总是在针对我，都只会把难题推到我这来。可恶、可恶，混帐东西！）

特拉梅边诅咒他那残暴的主人，边回到了随从们待命的房间。

「各位，感到开心吧！」

随从们吓了一跳，想说突然这样是发生什么事，特拉梅则是自暴自弃地告诉他们：

「今天起你们当上骑士了！而且是充满荣耀的全新丹克伍德骑士。」

「啥……？你是说我们吗？」

「是的，没错，因位那个混蛋说人事我全权负责。只要我说能当骑士，就算以前只是当佣兵的你们，也可以是骑士阁下。」

「真的能当是很好啦……但是像我们这种小混混有办法干得来吗？」

「举止礼节就随便，效忠什么的也做做样子就好。反正那个混蛋好像也没很注重这方面的事情。不过，当上骑士后俸禄会提高，总之就是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对钱尽忠吧。这样你们懂了吗？」

「喔……这样的话应该是没问题。」

随从们虽还是有所疑惑，但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其他感觉上得了台面的佣兵啊？条件是身手好、想悠哉过日子、对金钱忠心耿耿，我想要找这类型的家伙。」

「唷，团长，你是打算找佣兵来组骑士队吗？」

「别叫我团长……嗯？不对，从今以后好像这样就好了。」特拉梅苦笑后说：「一不做，二不休了啦。什么骑士的荣誉、骄傲，谁管这些啊！脑筋转得极快，不讨厌做骯脏事，不停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这种才是和我最合拍的骑士队。」

特拉梅说著说著，在自己的话中得到启发。他弹了响指。

「对了……不就有群再适合也不过的人吗？虽然他们一样是被挑剩的人，但是可以寄予厚望。有谁现在能帮我立刻跑一趟库廉基斯？」

他对一名随从做了指示，好去说服那批余党。

起初只是随口说说，但越想就越觉得是个好方法，特拉梅舔了舔嘴唇，心想自己成功辟出一条路来了。

这令他开心不已。

特拉梅为了建立一支能完全顺从己意的强大骑士队，打算竭尽心力全力以赴。并且查觉到这一切都是雷欧纳多的算计，实在令人恼火。

（那个木头人……或许意外地很会用人。）

其实，论领主资质，只要懂得用人就足矣。

＊

「吸血皇子」来到雷姆，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在这一小段期间内，就肃清或解雇八成的文官（官员）。

至于武官（骑士）则是近乎全员失业。

他们成了寻求军官职位的流浪武士，四散至其他州。

（没想到那个杂种，居然有大刀阔斧做到这种地步的气概……）

皮洛压根失算。

经过这么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很明显看得出，雷欧纳多的大规模整肃，既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愚人鲁莽行事。

皮洛也有预测到，拥有一支常胜军的雷欧纳多，不会重视武官。所以，武官无论落得什么下场，也与自己这些文官无关。

但是，本以为他若舍弃文官，就无法处理政事和进行统治……雷欧纳多仅留下清廉又肯牺牲奉献，或在正面事物上有野心的人们，让他们做牛做马确保政务运行。这么做，人类的体力当然无法长期负荷，不过雷欧纳多同时也在民间广募人才，藉此充实人力，并在旧文官倒下前就已补足空缺。

仔细想想，这种不问贵贱于民间寻求人才的非典型作法，正是侯爵夫人萝萨利雅最擅长的手法。看来雷欧纳多的姑母，已让懂得此法诀窍的部下归于他的麾下了。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啊……）

皮洛著急了。

到了现在，都还没人通知他被解雇，代表还没人爆料他做过的各种不法事件。事情就这样悬著，被搁置在一旁。恐怕──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实在害怕自己会不会被留到最后才被处置，就像甜点最后才吃一样。

然后，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不只皮洛。

「武器商」亚拉贝斯和「盐商」奈伦等，过世公爵授予「御用商人」头衔的十人，同样感到焦躁不安。

皮洛现在正在密会这十人。

地方是亚拉贝斯准备的，为一间混杂于住宅区、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民房。他们聚集在地下室，并派出和奈伦是老交情的黑道组织成员，在屋外暗中看守。

深夜，十一人围住的烛台火光，清楚映照出他们所有人的沉闷心情。

「皮洛大人……」以发直的目光开口说话的是亚拉贝斯。「您什么时后才能从那个杂种手上，帮我们拿到御用商人的认证啊？」

「现在到底有没有要筹借之前讲的资金啊？」

「皮洛大人，您知不知道我们一直捐那么多钱给您是为了什么？」

连奈伦都毫不客气地语带胁迫了。

「我已经很努力……说服过那个杂种了耶。」

皮洛替自己辩解，但这是弥天大谎，其实他自第一天面见完雷欧纳多之后，再怎么求见都被驳回。就算硬闯想见上一面，也被毫不通融的副官挡下。

「反正他就是个杂种……就是个大呆瓜。别说衡量什么利弊得失了，他好像有没有道理都没办法判断……」

「那你把钱还来！」

一名富商大喊。皮洛狠狠瞪向那个人。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些家伙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别说是御用商人的头衔了，你们商会的招牌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拆掉喔。那个杂种现在虽然只专注在审问官员，但不代表不会把矛头指向你们。我们彼此都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吧？嗯？」

「唔……」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大家要认知到我们现在都处于相同的困境之中。」

皮洛刻意说得耸动，富商们全都垂下了肩膀。

他很满意情况获得翻转，自己不再遭受围剿抨击，并且成功夺回主导权。

「目前能让我们存活下去，重返荣耀的方法只有一个──」皮洛自信满满地提议：「那就是把『吸血皇子』给杀了。」

「你说什么……！」

「……我们……办得到那种事吗……？」

「我们可以。那家伙可能是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所以不管是城堡内还是外围，都只配置最低限度的护卫。我们如果趁夜摸黑一同起兵，以两百人左右攻陷城堡的话，要杀他也不无可能。」

「……可是，就算只有最低限度的护卫，但那家伙手下的亚历克希斯骑士不是群相当有名的威猛战士吗……？」

「那么我们也去雇用这方面的专家不就好了？」

「……您要雇用的是？」

皮洛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不发一语地环视所有人，装模作样，吊足他们胃口后才揭晓答案。

「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

所有人听到后都瞠目结舌，但纷纷发出赞同的低吟声。

「身为团长的佣兵男爵已经过世，目前佣兵团就快分崩离析，听说团员都很烦恼未来的出路。但是，那些家伙每一个人的身手都是无庸置疑。其实我已经派人去库廉基斯打探他们的意愿了，我是认为他们没理由拒绝这笔生意。」

「喔喔……您动作居然这么快。」

「真不愧是皮洛大人。」

「而且这一步棋下得真妙，毕竟对那些佣兵来说，去杀杂种等于是去复仇。」

「原来如此，看来成功机会不小。」

「不过我们必须全力支援他们才行……你们愿意提供东西吧？」

「那是当然！」

「我亚拉贝斯会为他们准备最上乘的武器装备。」

原本意志消沉的富商们如今又充满活力。

真是群势利的家伙。皮洛先是威胁再指引生路，三两下就让他们落入自己的话术之中。

「那么──今晚就先讨论到这里吧。」

皮洛作结后，富商们一起鞠了躬。

这里的规定是回去时每个人要照顺序单独离开。毕竟一群人若是走在一起，纵使是深夜还是相当显眼，他们分开离开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皮洛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他边吹熄一个个壁挂烛台的火光，边走上阴暗的阶梯前往一楼。确实盖好隐藏这个出入口的机关后，打开玄关门扉。

接著走向外头──就在踏出门扉的瞬间，眼前的光景让他震惊不已。

因为他被无数火把包围了。

高举那些火把的是群配剑在身的人。

「皮洛阁下，开会开到三更半夜，真是辛苦您了。」

站在那群人正中央的男子，语带讽刺地说。

那人长相犹如狐狸，感觉天生脸上就挂著一抹淡淡微笑。

（是特拉梅！）

皮洛想大喊却喊不出声。原来突然有人从背后摀住他的嘴，明明刚才身边毫无动静。被人架住的皮洛感到非常惊恐，就像有人一把掐住自己的心脏，最后他只靠转动眼睛确认背后。

「晚安。」

此时发现大蛇镰刀形的头部已伸到自己眼前，但说话的绝不是蛇，而是女饲主，就是那个雷欧纳多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诡异女──皮洛还没看到抓住自己的人，便已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了。

至于刚才先离开的那些富商，一个个应该也都像这样被蛇女塞住嘴巴，在无法出声的状态下被抓。

（为、为什么这个地方……会、会曝光……）

「俗话不是都说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吗？」

蛇女彷佛能读心似地，从背后贴在耳边细语。

话说回来，本来派在屋外警戒的那些地痞流氓哪里去了？看来是寡不敌众被收拾掉了。

「不过，皮洛阁下，您怎么可以图谋造反呢，不可以造反啊。」

特拉梅的声音让皮洛把注意力再次拉回前方。

「但托您的福，我们丹克伍德骑士队的第一个任务可说是成果丰硕，小的在此谢谢您了。」

这番侮辱人的话惹得皮洛大为光火。

甚至忘了大蛇的大嘴就在眼前，整个人疯狂挣扎。

蛇女傻眼地说：「死不肯认输的男人没人要喔。」并且松开了他。

接著皮洛就杠上特拉梅了。

「过世公爵亲自精心调教出的丹克伍德骑士队，不是整支被你解散了！」

「所以说，如今我们才是正规的骑士队。」

特拉梅满不在乎地回答，还向在介绍骑士队般张开了双臂。

皮洛瞪大双眼，气得直发抖，因为眼前所有人都是姿势吊儿啷当、衣著凌乱不堪、根本没资格自称骑士的无赖。感觉起来这些人都和这个狐狸眼一样，全是佣兵转任骑士。

「你是说这些！？这副德性称得上是光荣的丹克伍德骑士喔！？」

「外观虽不得体，但身手可是一级棒喔。毕竟我是把『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的余党整个挖过来喔。」

「什么……？」

皮洛张口愣住。脑袋转得绝不算慢的他，一时间没能会意过来。

「皮洛阁下您的想法并不差，差的是没抓紧时间啊。」特拉梅的口吻充满了同情。「我和您其实都计画要雇用代训佣兵团喔，不过，我采取行动的速度比您快非常多。当您派人去请他们暗杀侯爵大人时，他们已经答应要和我合作，准备离开库廉基斯了。不过，我想您也听不进这些吧。」

「你、你你、你们这些家伙！没自尊心吗！？不恨那个杂种吗！？」

「皮洛阁下，您真的了解佣兵的想法吗？」

特拉梅这个男人就像佣兵转任骑士的代表，眉开眼笑扬起了嘴角。

「自尊啊、怨恨啊，这些连一枚铜钱都不值的东西，才没办法打动我们的心。」

「没错没错！」

这群由他来率领再适合也不过的地痞流氓、这群尔后被人暗地中伤为「丹克伍德流氓骑士」的人，此起彼落地发出嘲讽的窃笑声。

（……………………我完了。」

皮洛如今能做的只有瘫倒在地了。

特拉梅担任队长的崭新丹克伍德骑士队立下的第一件功劳就是，防范皮洛等人谋划的造反行动于未然。

皮洛当然于翌日便被斩首，他到临死前应该都没察觉到自己只是黑街的恶魔（Andromalius）用来放长线钓大鱼的饵食。

十名富商也被司法界的恶魔（Astaroth）判处绞刑，他们长年以来凭藉特权搜刮来的财产也全数遭到没收。这些虽然还不及基尔克斯从城里夺走的资产数量，但还是替金库带来不少的进帐。

雷欧纳多一夜之间就解决了资金可能不足的忧虑。

＊

过去萝萨利雅挺身对抗亚德蒙符的侵略，结果遭受四大公爵家断绝粮食补给，最后体悟到无法阻挡亚德蒙的进攻时，对领地居民下达了避难命令。

当时产生约莫十万名难民。

这些人现在都落脚在克鲁萨多州。克鲁萨多州的地理位置，刚好就夹在亚历克希斯州和丹克伍德州之间。

「是时候了，我想用丹克伍德州收容那些难民。」

雷欧纳多说。

他在交谈的对象是业拿姆·克鲁萨多，别名为「复仇魔神（Arioch）」，是个强大的骑士。就如他的姓氏，他另一个身分是克鲁萨多州的侯爵家养子。

「你可以帮我跑一趟吗？」

雷欧纳多亲自往暖炉里添加柴薪，同时拜托业拿姆。

侯爵领的克鲁萨多州收容人数多达十万的难民可不是件小事，已经麻烦他们太久了。雷欧纳多理应亲赴克鲁萨多为此道谢，但在完全掌控丹克伍德州之前无法抽身，因此决定找人代替自己前往，而业拿姆就是最佳人选。

「如果能让他们回亚历克希斯当然是最好的了。」

但这件事不知还要花上几年才会实现。

因此在那之前，与其迫使他们一直过上难民生活，尽早迁移到丹克伍德州肯定能让他们安身，毕竟在这里他们能过上普通生活和享有自己的土地。丹克伍德州就是有办法做到这些。

「那是当然，大人。」

业拿姆以平淡的声音回应，然而这并非代表他有二意。他自妻子离世后，就变成一直用这种索然无味的口吻说话。

去到克鲁萨多后，应该还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才有办法做好安排，让多达十万人的难民迁移到丹克伍德州。雷欧纳多是希望，这段期间业拿姆能在侯爵家好好休息，虽然这样也无法疗愈他的内心就是了。

「那么，大人，在下就此告假一段时间。」

「拜托你了。」

两人用力握手后，业拿姆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换榭菈拿著放有杯子的托盘回来了。

「咦，业拿姆大人已经离开了吗？」

「嗯。」

「做人太过大而化之也不太好耶。您看，这样不就浪费一杯茶了吗？」

榭菈边嘀咕，便于坐在办公桌的雷欧纳多面前摆了两杯茶。

「雷欧大人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但业拿姆大人本来是个更开朗的人……」

「是啊。」

雷欧纳多低下头，凝视著杯中还泛有些微波纹的水面。

从前的业拿姆，年纪轻轻二十五岁时就是亚历克希斯最强的骑士，还是骑士队长，但他天性直爽又很照顾人，因此没人嫉恨他，深受众人喜爱。

当时他恰好跟亚蓝一样，个性开朗、爱说话，也爱多管闲事。不过事实应该是相反才对，年幼的亚蓝非常憧憬业拿姆，一路看著他成长，所以个性才变得类似从前的业拿姆。

总之对雷欧纳多而言，他从业拿姆身上学了很多。当时亚历克希斯最强的骑士──这意味著他是能传授最多武艺的老师。由于萝萨利雅就只有在武术这方面无法指导雷欧纳多，所以业拿姆对他有不小的影响。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发生在大约五年前──

那时雷欧纳多是发育得比其他人显著的十三岁，亚蓝为生长期已结束的十七岁，两人虽都已有一副强健的身躯，但精神层面还未成熟到现在这般。

他们俩每天都在凛特的练兵场上磨练自身武艺。

当时两人正拚命想办法要在模拟赛中战胜业拿姆一次。

「──其实昨天我发现，业拿姆阁下在战斗时有特定的习惯。」

得意洋洋说出这些的人是亚蓝。

他和雷欧纳多比肩站立，缓缓挥著练习用的钝刃剑。当时两人正在练习，期间不断确认自己的姿势，或是注意到对方有问题时就会相互指导。

「他在发动猛攻之前，都会先微微顶出右脚脚尖，但是很不明显。」

亚蓝的言下之意就是，若是看见那个预备动作，知道业拿姆要发动强烈攻势的话，就能先拉开距离再加以反击。

但是，雷欧纳多的回应十分冷淡。

「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

「那是在挑战耶。」

雷欧纳多简短地回答。儿时玩伴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一沉。

我们去挑战业拿姆，明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剑术有所长进，又不像在打仗，不择手段只要打赢就好。我觉得你搞错方法和目的了吧？

雷欧纳多说的其实很有道理，但亚蓝听起来很刺耳。他嘟起嘴巴闹起别扭说：

「话是那样说没错啦……但是雷欧你未免也固执过头了吧。」

当时两人都还是孩子，雷欧纳多因此也怒上心头回说：

「只是你太肤浅而已吧。」

「等等，我说你，用字遣词也要挑一下吧！？你可以说我思考太灵活之类，至少说我是不择手段的家伙也好。说我肤浅也太过分了吧？」

亚蓝激烈抗议，但雷欧纳多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不予理睬，觉得像他现在这样劈哩啪啦先讲再说，完全就是个肤浅的人。

「好，雷欧，我懂了。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尝尝我这肤浅的剑术。」

亚蓝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朝雷欧纳多摆好战斗架势。

「这下有趣了。」

雷欧纳多也板著脸摆出迎战态势。

现场弥漫一触即发的气氛。

但是，此时出现在练兵场上的人一笑化解了此事。

「想说听到一阵朝气十足的声音，果然是殿下和少爷啊。」

爽朗的声音加上轻快的步伐，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二十四岁的业拿姆。

「业拿姆阁下，您别要我们停手喔！」

亚蓝丝毫未放松瞪看雷欧纳多的眼神，并且大喊回应。

「当然，我也没有不解风情到妨碍两个男人的对决。只是──少爷，在你们开打之前，能先让我订正一件事情吗？」

「请您长话短说。」

「我只会在你的面前，故意用那个习惯战斗，全都是我装的。」

亚蓝拿著剑，露出极度羞愧的表情。

正因为他长的帅气，所以表情反而变得格外滑稽，业拿姆看了捧腹大笑。

亚蓝彻底失去斗志，把剑扔到一旁后说：

「您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当然是想好好骗骗少爷你们，然后再好好赏你们一剑。」

「幼稚！」

「我是想说我接受挑战时，也是非常认真的，毕竟不管是殿下还是少爷，你们明明都还年轻，但都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剑士了。」

业拿姆回答时依旧笑个不停。

这番话听在雷欧纳多耳里只觉得有过虚应了事，但亚蓝在听见憧憬的骑士说自己已能独当一面后，就像个孩子般喜形于色。

雷欧纳多放下手上的剑后，嘀咕了一句「武术没有捷径。」接著说如果有时间卖弄小聪明，还不如努力认真练习。

听在亚蓝耳里应该觉得很讽刺，但是，他责怪的不是亚蓝。

「这次确实是我设下的圈套，可是亚蓝少爷确实观察了对手的动作，那样的洞察力对战士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能力。」

「嗯……」

很有道理。况且这席话还是出自业拿姆那种威猛战士的口中，更让人觉得字字千金。

这次换雷欧纳多听起来很刺耳了。

他板著脸，瞥看了亚蓝。

「抱歉。」

态度虽然粗鲁，但确实道了歉。

亚蓝也不是爱记恨的人，只是潇洒地耸耸肩回答：

「我们是朋友吧，你别放在心上。」

业拿姆看见两人和好，便展现笑容。

那是种充满雄风的笑容，不带一丝忧愁，但又散发男人的成熟韵味。

「哈哈哈！真的是太赞了。看到将来会一肩扛起这个库罗德的两个人感情这么好，实在令人开心。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啊。」

业拿姆这么说后，上前拍了两人的肩膀。

雷欧纳多这时恍然大悟。对一个在宫廷里只有敌人的孤独皇子而言，未来会是艾依多尼亚伯爵的亚蓝居然是如此可靠的存在。偶然在这个凛特认识对方，和对方一拍即合，偶尔还会吵些芝麻小事──业拿姆其实不著痕迹地道出了两人这段友谊是多么弥足珍贵。

雷欧纳多面无表情地看向业拿姆后，这名细心的男子用力眨眼作为回应。

但是，亚蓝此时开了个强人所难的玩笑。

「我也知道要和雷欧携手合作的重要性，所以偶尔也让我们两个一起挑战业拿姆阁下好不好？」

「这很有趣。」

「我不觉得有趣！话说，独当一面的剑士才不会去想这种事吧？这样的挑战没办法确定你们自己的实力吧？」

「但人也要勇于尝试吧？」

「雷欧你偶尔也会讲出这么棒的话嘛！」

「按老规矩──」

「决一胜负！」

「慢著慢著！你们两个，未免也太有默契了吧！」

──三人曾有这样的过往。

雷欧纳多回忆起令他怀念的往事。

（结果那时候，我们两个联手，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段能让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变化的回忆。

雷欧纳多又再多花了一年，才首次在模拟比赛中战胜业拿姆。在接下最强骑士的头衔后，又再花了一年，才承接业拿姆当上了骑士队队长。他永生难忘自己当时的那份自豪的感受。

业拿姆也没因此意志消沉，还衷心祝福。他以炯亮的眼睛看著比自己小十一岁、当时还是少年的雷欧纳多，认同此名少年的实力，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汉。

（但他现在……）

几乎不与他人往来，变成一个难以靠近的人。

虽会出席军事等会议，但总是待在角落完全不发言，只会听命做事。

若是搭话，他会回应，应答内容毫无异样。

但，感觉不到一丝情感。

现在的业拿姆唯有在为了替妻子报仇雪恨砍人时，才会显露感情。他挥下战斧劈碎对手头颅时，看起来真的、真的非常开心，非常幸福。这时的他好像就变回了那个开朗又能言善道的业拿姆。

「一个人短短两年居然变成那样，我一想到这就觉得好可怕……」

榭菈的话语，让雷欧纳多回过了神。

「嗯嗯，确实如此。」

他说不出其他感想。

榭菈忧心忡忡地站在窗边，眺望著十一月下旬的冬季阴天。

雷欧纳多看著她的侧脸心想──

自己和榭菈都失去了萝萨利雅这个无比珍视的存在。

因此自身应该都有些地方变了，也发过誓必须改变自己。

但是，一切的改变绝对都没有业拿姆那么极端。

仔细想想──萝萨利雅临终前，自己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姑母最后的遗言是要我「要变得幸福」。

不过，业拿姆没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

这或许是种天差地远的落差。

用不著赘述，雷欧纳多的目标是收复亚历克希斯。还有让自己、姑母和亚历克希斯军上下最爱的凛特成为世上最繁荣的城市。对雷欧纳多而言，如果能达到这些目标，肯定会变得幸福。这是值得他赌上一生的宏愿。

不过，业拿姆以后会变得如何？

他妻子的死为远因，他若完成报复亚德蒙符和四大公爵家，之后要以什么目标而活──

雷欧纳多左右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件事，想太多脑中只会不停闪过负面想像。毕竟自己没有要、也不希望业拿姆未来的人生变得那么黑暗。

「我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了。」

榭菈摆出稍微做作的动作，俏皮地吐出舌头。这是转换气氛的信号（虽然雷欧纳多没有察觉）。

雷欧纳多伸手拿起杯子。他知道会有上等咖啡豆进到雷姆，但是受重度红茶爱好者的姑母影响，请榭菈泡的一定都是红茶。

茶虽然有点凉了，但令人联想到柑橘类水果的香味实在难以言喻。彷佛可以看到榭菈为了引出这股香气，精心泡茶的身影。清淡茶香弥漫了一早工作到现在，已是疲惫不堪的大脑。

雷欧纳多把难民问题交给业拿姆负责后，等于已把身为新领主必须赶紧下达的指令，全都下达完毕。之后只要期待负责执行任务的男女下属的表现，有需要时再追加指示和预算，坐等成果即可。

「──啊！雷欧大人，您快来看。」

位在窗边的榭菈惊声欢呼。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耶！」

她看著窗外雀跃不已，并且一直招手。

雷欧纳多自座位起身，站到榭菈身旁。

库罗德帝国由于气候温暖，不太下雪。即使是最北边的亚历克希斯州，也是数年才会出现一次积雪。现在下的这些雪，也是一落地就会融化消逝。

「我本来以为库廉基斯公爵之后会换亚特贝可公爵起兵叛乱，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雷欧纳多不发一语地颔首。

纵使亚特贝可公爵图谋不轨，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才可能会有动作，毕竟冬天发动战争弊大于利。榭菈也是基于这个想法，才会站且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结果亚德蒙符也……」

榭菈听闻雷欧纳多的嘀咕后，这次点了点头。

根据自亚历克希斯开垦村召集来的芙劳等人报告，已得知敌方增强了于凛特的驻军。雷欧纳多和榭菈商量后打算加强警戒，若是发现亚德蒙符有进一步动作，我方也能立刻出兵，但富兰克还未传来后续消息。

「雷欧大人，到明年春天之前，我们要好好养精蓄锐积存实力。」

是的，就是在明年春天之前，雷欧纳多必须彻底掌控、统治丹克伍德州，同时累积军事和经济实力。即使亚特贝可公爵叛变，但我方只要能拿出同等兵力，就不用打得像之前那样辛苦。

当然，最终极的目标是对抗亚德蒙符，以及夺回凛特。

「啊！雷欧大人，您也看一下那边。」

雷欧纳多眺望雪都还没多久，榭菈又指了中庭的方向。

原来蒂姬和盖勒正在喂食狼群。蒂姬注意到下雪后非常开心，起劲地把手伸向空中，盖勒则是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视著她那个模样。

不一会儿，蒂姬把张开的双手转向了盖勒。她其实在央求盖勒「我好冷要抱抱」，但声音无法传至雷欧纳多所在的这个五楼房间，再加上雷欧纳多不谙情感的细微变化，所以无法理解蒂姬的行为。接著看到盖勒畏畏缩缩抱紧蒂姬时，一样摸不著头绪。

「唔呵呵，那两个人到哪里都在卿卿我我，从上面明明就看得一清二楚。」

榭菈摀住嘴巴大笑。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要做的事情，把身体转了过来。

还边扭摆身体，边伸出双手。

她双颊泛红，由下往上看，像是在等待什么般一直凝视雷欧纳多。

雷欧纳多心感不解。

榭菈像在给予提示般说：「雷欧大人，我好冷。」

然后雷欧纳多也有抓到重点──去帮暖炉添柴薪。

「我不是要你做这个啦！」榭菈从后方紧抱雷欧纳多。「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雷欧大人。」

「……等等，你干嘛突然这样。」

「我感染了蒂姬他们俩的气氛。」

「……我听不懂你那什么意思。总之你快放开我。」

「就算您的命令，我也不放手。」

「你先放开一下。」

语毕，雷欧纳多转头望向办公桌。桌上还有两杯没喝几口的红茶，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变凉了。

榭菈察觉他那眼神的意义。

「要我帮您重泡吗？」

「可以的话，就拜托你了。我要两杯。」

「您还要喝两杯吗？」

松手的榭菈纳闷地抬头仰望。

「你也要喝一杯吧。」

榭菈笑容满面。

「请务必让我同席♪」

然后兴高彩烈地跑去泡茶了。

──榭菈拥有不逊于他人的足智多谋，但并非千里眼。

在这个时间点还没能摸透，为什么会有群人特地挑在弊多利少的冬天，于遥远百里（四百公里）外挑起战争。

因为这些人挑起战争的背景、理由，都有违常理和国家利益。

若是举例，这就像当初四大公爵家为了自身利益，以断绝粮食对付犹如盾牌抵挡侵略者的萝萨利雅和同国人士兵一样。

＊

过去的「库罗德帝国亚历克希斯州都凛特」，现已变为「亚德蒙符帝国领地南部军辖区总督府所在地凛特」。

城市名称之所以维持原样，完全是因为总督的好人品。

他名叫忧亚希姆·奈霸威。

年五十九岁，一副就是忠厚老实的模样，鼻子下方留有修剪整齐的灰色胡须。

此人是包含新领地凛特在内、范围广泛的南部军辖区首长，即是区内军事、行政事务一把抓的最高负责人。头衔为驻凛特军团总指挥官，阶级是中将。

奈霸威从位于城堡中的办公室，俯瞰凛特的街容。

凛特为大陆属一属二大的主干道「麦之道」主要行经地，南是库罗德帝都库拉肯，西是雷姆，北是亚德蒙符，东是连结通往巴利迪达干道的交通大要冲，是大陆上极其繁荣的城市之一。

现今也有络绎不绝的商队不停进出。

奈霸威未禁止商队通行或停留，向商队收取的税收更是惠泽总督府，甚至亚德蒙符。

然而，过去人口超过七万人的中心地带，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

前领主萝萨利雅准确判定自身会战败，因此果断做出决定，最后让城中居民全数成功避难，没流一滴血。

此外，亚德蒙符至今还未移入本国国民到凛特。移民计画由于刚启动，要再五年才会正式施行。

因此凛特现在的居民，仅有奈霸威麾下的两万余名将士。走在街上的人，全是身穿蓝色军服。

亚德蒙符的军事体制中，一个军团由三个师团组成，满编人数为三二三三三人（未包含运输补给等兵种，仅司令部和第一线战斗人员）。

但是，驻守凛特的军团只有两个师团。

三年前，虽是以一个满编军团出兵侵略凛特，但与名将萝萨利雅展开大约一年的激战后，等同有两个师团的将士壮烈牺牲。

一般来说，这早已是该撤退的极大折损。

不过，当时的军团长米里泰尔中将个人极度好胜，再加上有库罗德四大公爵家的内应，断绝亚历克希斯军的粮食补给，因此坚持战到最后，结果就是凭藉那两个师团和米里泰尔中将的牺牲，成功攻下了凛特。

存活的一万名侵略军就直接成为驻守军，再耗费两年的时间由后方慢慢补充人员后，现在军容终于恢复到两万人。

亚德蒙符历二一一年（库罗德历亦为二一一年）十月。

祖国自帝都亚德拜雅派遣了一个师团和一支独立骑兵大队至凛特。这是凛特驻军期待已久的增援，当地的军事编组终于因此大过一个完整的军团。

「──伯父大人，布拉凯特少将驾临。」

位在窗边的奈霸威听见有人自背后攀谈后，转头察看。

他的副官在办公室的出入口向他敬礼。此人还很年轻，是名二十岁的军官。

「奈霸威少校，我应该提醒过你，出了家门，就算只有我们俩独处时，你也要称呼我为阁下吧？」

「对不起，阁下。」

然而他的副官感觉毫无悔意，露出淘气孩童般的表情道歉。

此人是忧修亚·奈霸威少校，是他胞弟的长男，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军方的国防干部预备学校。一路上虽有他的提拔，但仅四年就成为少校已算是非常快的升迁速度了，同时为奈霸威一族寄予厚望的明日之星。但美中不足的是，他也具有青年才俊易有的通病──看不惯现今的社会。

这位将军阁下虽是这样的伯父，但就算斥责，表情还是会不禁透出和蔼的氛围，看得出对少校仍然有些纵容。

「我就来见一下布拉凯特少将吧。」

奈霸威将军收拾了原本摊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城中所有的家具用品，全都沿用前任城主萝萨利雅用过的东西。应该是说，他是尽量不去更换、直接使用城内原有的物品。应该是因为这座城忠实反映出名君萝萨利雅的喜好，所以奈霸威将军极度满意，觉得虽不是富丽堂皇却功能齐全，显得高雅无傲气。

接待室也是同样风格，里头并未过度陈列艺术品来炫耀，只低调挂上一幅名画，认为光靠这一幅就能让所有人沉醉其中。

奈霸威将军尽量在最短时间内，去到了位于办公室隔壁的接待室。

等在里面的是，自帝都率领一个师团赶赴此地的壮年男子。此人之后会成为奈霸威将军的副将，两人将会一同统领凛特驻军。虽说男子阶级较低，但也不能怠慢。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待的高瘦男，看到将军后立刻起身敬礼。

及肩的黑发未散出一丝光泽，让人不禁觉得若要用颜色呈现虚无，大概就会是这种颜色吧。反而是皮肤苍白到显得病态。双眼十分细长，眼瞳则为冰蓝色，感觉能彻底看透我们的内心深处。他的长相俊美，而且与众不同到见过一次面就会永生难忘。

他名叫，雷邦·布拉凯特。

「奈霸威阁下，好久不见。实在抱歉，末将现在才来祝贺，恭喜您晋升为中将。」

雷邦以节奏感十足的说话语调道歉，并且恭敬鞠躬。

「听你讲这些只觉得你是在挖苦我耶。」奈霸威面露敦厚的微笑后出言回礼。「四年前，你年纪轻轻二十八岁就已升为上校，现在也才三十出头就已官拜少将。我才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太晚祝贺你了。」

奈霸威直到四十八岁才升上少将。即使如此，这也已比一般人快上非常多。由此就能知道雷邦的升迁速度有多么非比寻常。

「阁下，末将惶恐。」

雷邦没感到丝毫得意，而是再一次深深地鞠了躬。

奈霸威十分欣赏他这种态度，抿嘴一笑。

话虽如此，奈霸威也很清楚，雷邦只是个懂礼节的男人，绝不是个毫无城府的存在。

他接著窥探了几眼在雷邦身后待命的副官。

雷邦这名副官看起来应该只是个刚从国防干部预备学校毕业的少年。而且怎么看都觉得他身形娇弱，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难以找出男性特徵。

雷邦曾公开说自己「厌女」，不管别人如何相劝，他都没有娶妻的意思。因此周遭嫉妒他飞黄腾达的人，都中伤他「好男色」（这两个词的意思看似相近，但代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向）。

以雷邦的地位，应该能要求人事局调派经验丰富的副官到自己麾下，但实际带在身边四处活动的是这种少年，根本就是在到处宣扬「我有恋童癖」。由此可窥知他这个人算不上正直、还有点喜欢暴露自身缺点的品格。

「好了，你快坐下。」

奈霸威笑著请雷邦坐下。他其实才是个天性善良的老年人，但人生历练也早已让他已练就喜恶不形于色的功夫。

他与雷邦面对面坐到沙发上后，忧修亚以无微不至又快速的动作，摆了两个杯子到桌上。奈霸威面前摆红茶，雷邦面前摆咖啡，而且咖啡用的还特别选用重烘培的梅兹地区产的咖啡豆。

「您居然还记得末将的喜好……」

雷邦的微笑就像在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奈霸威在当军人这一方面，并不觉得自己拥有卓越的才能，不过认为自己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和兴趣嗜好等。

睽违四年未见的两人，分别拿起杯子，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不过话题全都围绕在对方最近历经的战役上。奈霸威说的是侵略库罗德的军队，对上前任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时，为何会陷入苦战；雷邦说的是自己和夏兰特的骑士公爵们战得有多激烈。特别是奈霸威，他很想详细了解雷邦经历的战事。

四年前，第一公主兼帝国元帅的梅莉洁努亲征，率领一个军团三万人攻打夏兰特。夏兰特在历史上一直都是亚德蒙符的敌对国家。

雷邦以元帅公主殿下参谋长的身分从军，全力辅佐公主。

梅莉洁努当时年仅二十九岁，虽为女性，却拥有不逊于任何人的军事才能，因而早已名满天下。但是奈霸威其实早就看穿公主的文韬武略都是来自暗中支援的雷邦（不过梅莉洁努无疑是位果决聪明的公主，深受人民和将士的爱戴）。

梅莉洁努亲自率领的军队捷报不断，仅三年间就攻陷七座城塞都市，最终逼得夏兰特割让亚拉冈、卡尔利雅和达萨里特三地区以求谈和。从敌方夺下的领土总面积，堪称是自百年前「好战帝」勒高以来的壮举。

雷邦在这次的侵略作战中战功彪炳，因此晋升为负责一个师团的少将。

「──公主殿下近来可健朗？」

「殿下非常健朗，奈霸威阁下。这次也不知道讲了几次要一同前来凛特，末将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安抚好殿下。」

「哈、哈、哈，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宫廷内大小事就交给皇太子殿下处理，所以外头的大小征战都让我来吧。』毕竟这是梅莉洁努的口头禅嘛。」

「哎呀，看来皇太子殿下也有位可靠的姊姊，亚德蒙符皇室这下太平顺遂了。」

「然后末将和奈霸威阁下这些『皇太子派』的前途也是一样啊。」

雷邦脸上又再泛起邪恶的微笑，就像描述什么坏事。

奈霸威为了不被他牵著鼻子走，所以挺直腰杆端正坐姿，同时由于话题谈到皇室，因此接著询问了自己一直很想确认的事情。

「话说，皇帝陛下的病情如何了……？」

这是个不胜惶恐的问题。奈霸威心中纵使明白现场除了双方的副官，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的耳目，但依旧自然降低了音量。

雷邦又再压低说话声，并微微前倾身体后说：

「据御医所言，过不了这个冬天。」

「传闻……果然是真的……」

奈霸威叹息的同时闭上眼睛，向天神阿斯克雷碧欧斯祈祷，对自己有莫大恩情的现任皇帝能奇迹似地痊愈。但是身为现实世界的军人，在规划未来时还必须要有求神庇佑之外的腹案。

若皇帝在开春前就驾崩，将会由皇太子继任皇位。

皇太子的正式名字为雷·法尔帝·威蓝·亚德蒙符·索马。一般来说当代的世人称他为「威蓝皇太子殿下」，之后的史册则多记载为「威蓝三世」。

年纪小梅莉洁努两岁，现年三十一岁。这对姊弟虽是同父异母，但在许多事情上实在是如出一辙，世人对他们的评论是「虽残酷，但不会优柔寡断」、「行事偏奸狡，但英明聪颖」、「待臣子严格，待人民宽容」，总之是一对宝贵的继任领导阶层。

皇太子是如此优秀，还有同样杰出的姊姊支持及提供协助，再加上其他皇子公主相当平庸，因此威蓝继承皇位时，应该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然而，戴上皇冠和恣意行使权势无法画上等号，两者间存在著一道牢不可破的隔阂。在军事大国亚德蒙符的宫廷内，军方也拥有强势的发言权。自「好战帝」统治的时代之后，就一直存在一群让历代皇帝视为眼中钉而困扰不已的人。

他们就是帝国军六长官。

这些人都是各时代的大功臣，除却皇族所赋予的元帅位阶之外，皆具有地位最崇高的上将阶级，底下统御二十七万名帝国军。这六人即是库罗德地区总司令、夏兰特地区总司令、巴利迪达地区总司令与帝国参谋总部的作战局长、人事局长、后勤局长。

「对威蓝殿下来说，那应该也是群无法掌控、难以对付的人吧。」

雷邦感觉很遗憾地说。

同是「皇太子派」的人马中，这位少将是最可期待，也是最好的商量对象。

「所以威蓝殿下希望，至少要能安插一个能够信任的人物在六长官中。讲得再明白一点就是，奈霸威阁下，我们想安插的人就是你。阁下若是能出任库罗德地区总司令或人事局长，对殿下来说应该就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自己人了。」

「唔嗯……」

奈霸威用手抵住下巴，强烈觉得「果然还是得这样做了」。本以为六长官中也有一、两人可能已察觉快要改朝换代，因而接近威蓝殿下，但听起来那些人好像还是一样拉不下脸、一样顽固。威蓝殿下应该也有在尽力怀柔，不过六长官根本就是群老奸巨猾的老头。

亚德蒙符的人事制度规定，若有人新晋升为上将，六长官中的一人就要退位，受封为荣誉上将后告老隐居。

奈霸威目前的军阶正是低上将一阶的中将。

「我非常幸运能担任威蓝殿下的老师，后来光靠这层缘分，也不断受封过高的地位。」

奈霸威绝非谦虚，并且感慨良多地这么说。

他明明没有赫赫之功，却以年资尚浅的岁数当上了将官。现在，也只是运气好，受到皇帝与皇太子的提拔，才能坐上凛特总督的位置。毕竟两年前攻打亚历克希斯时，原有的四人将官中，最后幸存的仅有奈霸威一人（这也只是因为他行事谨慎，恰好躲过战死的危机）。那场战役赢得十分惊险，他虽然获胜，但若被追究责任也不足为奇。不过在威蓝殿下的斡旋下，最后是平安度过这一关。结果，奈霸威在不抱任何期待的状态下，独揽了所有攻陷凛特的战功，藉此晋升为中将和衔命出任凛特总督。

「即使像这样的我，在军旅生涯的最后，应该也要做出一番不会愧对自身官位的事业，用这一切来回报皇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

「阁下，您太了不起了。」

奈霸威宣示要建立全新战功，以晋升上将为目标，雷邦则是大力赞扬他的这种决心。

「事不宜迟，末将有个提议。」

「喔喔，少将，我很清楚你的足智多谋，愿闻其详。」

「就是──凛特西南方有个名为丹克伍德的大州，想必阁下应该也耳闻过该州州都雷姆的名字吧。之前是由一名不好对付的公爵精心统治，作战局也一直紧盯这个地方。不过前一阵子，那名公爵起兵谋反，尔后遭公家军剿灭，据说现在是由那支公家讨伐军的大将，也就是雷欧纳多皇子取而代之在治理丹克伍德州。」

「唔嗯……征服者出任的新领主，不可能三两下就整好顿混乱的局面吧。」

「这代表现在是出手介入的好时机。」

奈霸威虽然觉得确实如此，但并未立刻附和。

「可是，少将，都要入冬了耶。」

「阁下，库罗德的冬天不会冷。」

雷邦马上斩钉截铁地回应。

「而且翻查纪录后也确定几乎没有积雪，所以后勤补给也不成问题。柴薪的使用量虽会增多，但怎么可以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如果等到春天才出手，到那时候，那位皇子也应该稳定州内情势了吧。」

「……确实如此。」

奈霸威这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了。

艾恩兹大森林横跨在亚德蒙符和库罗德之间，其南北两边的风土气候大相径庭。有别于全年温暖宜人的库罗德，亚德蒙符四季分明，冬季的降雪甚是扰人。因此奈霸威以自身常识思考，自然无法认同要刻意选在这种季节出兵的提议。

（……等等，说不定库罗德人也压根不觉得这个时期会有敌军入侵？）

如此一来也就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越思考越觉得这是一个上好策略，真不愧是元帅公主殿下的心腹。行事谨慎的奈霸威虽想多花点时间深入检视可行性，但他才刚发誓要和自己敬爱的皇太子殿下一样，行事要当机立断。

「少将，非常感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提议。」

「末将不敢当。」

「不过要派出多少兵力才合适啊……一个军团太多了。」

毕竟敌境气候再怎么温暖，己方依旧要在凛冬中行军。若考虑到柴薪消耗量的问题，过剩的兵力势必会造成无法忽视的财政破洞。

「阁下，末将认为一个师团最为合适，请您务必选用末将统领的第二师团，让末将与您一同前往。」

「不了，非常感谢你的提议，但用不著动用你的兵力，我会率领第一师团出征。毕竟我还必须仰赖少将你以副军团长的身分，带领剩下的兵力留守凛特。」

「末将了解了，那么后勤任务就由我来处理。末将会做好万全的准备，阁下只需专注进攻即可。」

奈霸威的说话语气中透出歉意，但雷邦看起来也不怎么执著此事，果然是个可靠的将士。

奈霸威感到非常满意，接著回头看向同时是他侄儿的副官。

「你去请摩根少将和诺威姆上校过来。」他开口说出第一师团长和军团司令部副参谋长的名字。「我现在就要开作战会议。」

忧修亚敬礼后，快速离开房间。

奈霸威也自座位起身。

「我先告辞了，少将你就再休息一下吧。」

「是，末将谢过阁下。」

雷邦也立刻起立敬礼，奈霸威也举手回敬。

然后直接以看不出是老人的俐落动作离开了房间。他工作效率高，不怕辛苦，本人虽低估自己的表现，但在军事大国亚德蒙符内，一个人纵使是皇族跟前的红人，但如果真的是个蠢货，也绝不可能坐上将官之位。

在奈霸威离去后──

雷邦享受著咖啡冒出的香气烟雾。

杯中那色调犹如上好涂漆般的水面，没有映照出半点他的表情。

雷邦坐在沙发上，呼唤了在他身后待命的美貌副官。

「苏塔。」

「小的在，雷邦大人。」

此名只有十七岁的少年，称呼雷邦时用的敬称不是阁下而是大人，由此可知他遵循的并非是阶级的上下关系，而是以个人效忠雷邦这个人。

「今晚去帮我约莫拉德来吃顿饭，然后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跟他说『之前交给你的那支大队，随时都可以行动吧？』」

第三卷 第四章 亚德蒙符帝国，来袭

这座名为佩鲁的村庄位在克鲁萨多州西北部，南邻艾恩兹大森林。

业拿姆也知道这种地图上的位置。

但是，一次都没亲自绕来，也未曾想要绕来，其实根本无法绕来此处。

一切都是因为，这座村庄是他亡妻的出生地。

他的妻子──莎菈是克鲁萨多侯爵的庶女。从前侯爵以视察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行经这座村庄时，对一名气质非常出众的女子一见钟情，并以自身权力出手染指。后来，两人便生下了莎菈。这可说是种库罗德各地随处可见的皇室贵族典型暴行。

不过，侯爵并没有拋弃莎菈的母亲，反而是疼爱有加，同时也极度宠爱莎菈。一般认为侯爵是因为与正房及嫡子不睦，因此才在莎菈母女身上寻求家庭的温暖。他每个月都会来到村里和她们一起生活，时常都住上个十天半个月。

克鲁萨多侯爵虽是莎菈的温柔好父亲，身为领主却是蛮横残暴。他课取重税，搞得州内民不聊生，很多人都恨他入骨。

莎菈长大后知道父亲的恶行后，也劝谏过无数回，但侯爵都回以口头禅「女孩子用不著懂政治」。

莎菈终于在多愁善感又具行动力的十五岁时，再也无法忍受，瞒著双亲离家出走。她的目的地是邻州亚历克希斯，选择该处完全是出自对父亲的叛逆，毕竟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萝萨利雅是「最懂政治的女人」。

莎菈后来进城担任女官，在那里邂逅了同在城中工作的业拿姆。两人认识时都是十六岁，接著在十七岁结婚，十八岁时莎菈怀上女儿，自此就专心打理家务。

八年后，亚历克希斯和亚德蒙符开始爆发战争，业拿姆远赴前线作战。

之后就只剩下一连串的悲剧。

亚历克希斯军在四大公爵家的谋略下，遭到断绝粮食补给，进而无法抵御亚德蒙符的进攻，最终不得不固守凛特。乘胜追击的亚德蒙符使出极为激烈的攻城攻势，业拿姆只能埋头指挥作战，许久都没时间也没余力回家探望妻女。

直到萝萨利雅终于决定弃守凛特时，才终于有机会回家。他一心想告诉莎菈，要她先和其他居民赶快先逃。

然而，业拿姆回到自家后，发现空无一人。

因为莎菈和女儿早就饿死了。

据说坚强又富正义感的她们是边说著「我们是世上最伟大的骑士的妻女」，边一直把食物分送给弱者，最后是抱在一起像睡著般咽下最后一口气。

凛特沦陷后，业拿姆去见了克鲁萨多侯爵。之前在莎菈的要求下虽然连结婚都没告知侯爵，但是自己觉得应该要传达莎菈的死讯。

然而首次见面的侯爵，和妻子口中的那个侯爵根本判若两人，眼前的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和蔼老人。后来才知道侯爵在莎菈离家出走后痛改前非，整个人变得圆融讲理。

原本不知业拿姆来意、笑脸接见的侯爵，听闻女儿身亡后，泪如雨下。

业拿姆也哭了。一场场殊死战本就快要麻痹他的情感，这时候又遭妻子死亡的残酷现实重重打击，他几乎就要失去人性，但幸好此刻有人一起悲叹哀伤，所以他才哭得出来，而且泪水就像溃堤般止也止不住。

后来，侯爵以「你是我的女婿」为由收他为养子。

当时，克鲁萨多州各地匪贼跋扈横行。这些其实都是侯爵苛政时期的后遗症，不过业拿姆接掌兵符后，便彻底剿灭了这些匪贼。毕竟这个男人可是对付过军事大国亚德蒙符的精锐部队，肃清区区匪贼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业拿姆在欢呼声中，获得克鲁萨多人民和将士的莫大支持，但他只感到无比空虚。因为在妻女双亡时，他就深深体悟到「我如今的生存意义，只剩下复仇了」。

另一方面，克鲁萨多侯爵确实也想报复四大公爵家，但他抱持的情绪有些异于业拿姆。他心中存在著对莎菈深深的悔意和罪恶感，想赎罪的心情大于复仇雪恨。所以他才他做了一般再好的领主也会面露难色的善事──积极收容亚历克希斯州逃来的难民，并将他们安顿在莎菈出生地佩鲁村的周边土地。

如今──业拿姆正准备第一次到访佩鲁村。

为的是要安排来自亚历克希斯的难民迁移至丹克伍德州。

业拿姆自己很清楚，只要接下雷欧纳多的这个命令，就不得不去一趟自己绝不会主动前往的妻子出生地。业拿姆确实也能回绝这件事。

不过，可能是心境出现了什么变化吧……

感觉若是走一趟，好像能在无意间发现妻子往日留下的痕迹，就能想起和她一起经历的幸福回忆，所以变得想去瞧瞧……那座一直以来都不想看到的村庄；变得想亲眼确认一下那是座什么样的村庄。

或许是因为已成功报复两名仇敌──丹克伍德公爵与库廉基斯公爵，所以心态上有了点转变。

但是，业拿姆自己也不清楚正确的原因，只觉得真的摸不透自己的心，根本无法随心所欲。

业拿姆骑著马在名为赛康的干道上慢步前行。

这是条岔道，并非主要干道，用以连结周边的多处村落。目的地的佩鲁村不是尽头，道路还继续往前延伸，贯穿艾恩兹大森林，绵延至亚历克希斯州。但因为开辟时间晚于浑沌大帝时代，所以路面未经整平铺修，特别是大森林中的路段根本与兽径无异。近年，在萝萨利雅修筑好连结两州且更为便捷的干道后，前往亚历克希斯州时，这条路就不再是首选。

目前这一带的道路，是沿著小湖湖畔弯曲。湖水清澈美丽，业拿姆偶尔会命令同行者小歇片刻，让马儿喝水的同时，自己也补充水分。

远眺干道北侧可看见艾恩兹大森林，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克鲁萨多白杨木（poplar），虽然已经过了红叶时期，但还是壮丽到令人叹为观止。

同行的九人热络地讨论著，以前路过时就很想顺便打场猎。

这几个人都是从前克鲁萨多侯爵派给业拿姆的骑士。从清剿克鲁萨多州内的匪贼开始，到先前讨伐两公爵和后来进驻雷姆，他们都一直跟在业拿姆身边。

「业拿姆叔父，再一下就到佩鲁村了。」

跪在水边的青年擦著嘴角说。

他还是个十八岁的骑士，模样看起来相当聪明，是克鲁萨多侯爵嫡子所生的长男，也就是所谓的嫡子长孙。

名叫西翁·克鲁萨多。

虽说用不著讲也能知道，侯爵家的人是没来由地厌恶妾生的莎菈，身为她丈夫的业拿姆，除军事手腕外也不受认同。明是如此，但就只有这个西翁对业拿姆没有一丝怨恨。甚至，比起自己的父亲，他更亲近业拿姆。他和业拿姆本没亲戚关系，却还是以「叔父」相称，应该该也是关系亲近的表现吧。

另一方面，业拿姆发现这名青年身怀罕见的军事天赋，觉得他虽然经验还不足够，但将来在指挥官（不是战士）的能力上应该会超越自己。再加上为了要报答克鲁萨多侯爵的恩情，所以特别照顾这个嫡孙，尽可能地传授自身经验给他。

「少爷，您有去过佩鲁村吗？」

一名骑士毕恭毕敬，表情却有点尴尬地询问血统远比业拿姆纯正的西翁。

「有的。从小祖父大人就经常带我去那边玩。」

西翁无所顾忌地回答。

但是骑士们心里在想，侯爵明明是去找情妇，为什么要带著正房的孙子一同前往，因此他们的脸越发僵硬，感觉不知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不过，业拿姆也能理解侯爵的作为，毕竟西翁的双亲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个性，没有一丝身为人本该具有的同理心。所以侯爵才会觉得把西翁带到佩鲁村，或许能让他过上还比较人模人样的生活。

就如西翁所言，不一会儿就看到村庄了。

由于刚才已先遣一人策马通报来意，所以村民们见到这群骑士也不觉得惊讶。业拿姆一行人下马走在村中。不骑马是有原因的。

原本极为常见的乡村风景，在往北边走后就逐渐改变。先是能看到谈不上是民房的临时搭建棚屋杂乱林立，再往北走，更是遍布无数连屋子都不是的帐篷。

这里是自亚历克希斯州逃亡至此的难民居住区。十万难民涌进人口应该仅有千人左右的村庄后，结果就成了眼前这幅走样又让人痛心的光景。

即使如此，佩鲁村还有北边大森林这块辽阔的未开发地区，只要勤加开垦，无论是木材资源还是农地都不成问题。

实际上，穿过难民居住区后，其实就是片一望无际的壮观田地。

这应该是十万人为了自给自足，拚了命才扩展到这么大的面积，西翁和随行的骑士看见后无不惊叹：「太厉害了，才两年居然有办法开垦成这样。」

（也对……但是会这样也很正常……）

业拿姆承认自己失了神──本是打算来看看妻子出生、成长的地方，但那座村庄已成过去了。其实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料想到，现在的佩鲁村已和莎菈还在的时候截然不同。

不过至今一直不愿面对此事的人是自己，所以知道这是咎由自取，但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业拿姆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表现出失落的模样，一面穿过田园地区继续往北。

然后他们一行人看到了此行要找的人。

那是名混在难民中努力耕作的老人。眼下是冬季小麦的播种时期，老人用力摆动身躯不停挥著锄头。

「参见克鲁萨多侯爵，久未问候不知是否别来无恙。」

业拿姆等人一同在老人面前跪下，西翁也没例外。毕竟他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不该以侯爵爱孙的身分撒娇，而是一举一动都要像个骑士。而这也是他们必须下马徒步至此的原因。

「喔喔，老夫等你们等好久了。」克鲁萨多侯爵和蔼地笑了。「来，快起身，老夫刚好想去吃午餐。」

由于必须先向侯爵说明，才能把难民带往丹克伍德州，因此业拿姆等人起初是要前往克鲁萨多州的州都基萨斯。

但是先遣一人前去基萨斯确认后，果然不出所料，侯爵去佩鲁村见莎菈的母亲了。若从丹克伍德出发，佩鲁村比基萨斯还近，就位在干道向北转的地方。所以一行人才没去基萨斯，直接到了这里。

「祖父大人您真的是亲手挥锄耕田耶。」

西翁佩服地说。

「老夫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侯爵呵呵大笑。「孙儿知道。」西翁点点头。

业拿姆也早有耳闻，侯爵自两年前决定在佩鲁村收容难民起，一个月就不只到访妾室家一次，并且带头示范农耕方式给难民学习。

虽然周遭的人都很纳闷，像侯爵如此尊贵的大贵族为什么要亲力亲为到这种地步。

「尝试后会意外觉得很有趣喔。」

克鲁萨多侯爵露出相当迷人的表情莞薾说道。

然后啜饮木杯中的香草茶。侯爵和骑士们在田园正中央铺好地垫摆上便当，还坐得非常近，膝盖都快碰在一起了，可说是相当奇特的画面。

便当是群村妇帮忙准备的，饥肠辘辘的骑士们相当开心。但业拿姆没有吃，这段期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些时不时会出现帮他们打理大小事的村妇面容。

「──好了，你们来应该是要跟老夫谈丹克伍德州要接手收容这边的难民吧。」

克鲁萨多侯爵盖上便当篮盖子的同时开口说。

「是的，阁下。亚历克希斯侯爵说他非常感谢您至今这么保护难民，同时也认为不能再继续麻烦克鲁萨多州了。待不久后能确实统理丹克伍德州之际，亚历克希斯侯爵也想亲自带上相称的谢礼前来。」

业拿姆端正坐姿，以使者的身分禀告。

「呵呵呵……说是麻烦，确实是麻烦啊，仔细想想他们可是花了老夫不少钱。」

克鲁萨多侯爵抿嘴发笑，那是道自嘲色彩浓烈的笑容。

佩鲁村的难民虽然成功能勉强自给自足，但在建立自给自足体制之前，多达十万人的他们，必须仰赖极为庞大的援助，侯爵肯定投入了令人无法想像的钜款。难民在当今世道下，一般只会被当成累赘，根本得不到援助，被迫在不断出现大量饿死者的环境中，过上不知能否见到明日太阳的生活。

这不是心血来潮就能办到的事情，必须兼具行善的心和身为领主的手腕。如果有大批难民涌进一个地方，常会替当地带来莫大的恶劣影响，但克鲁萨多侯爵成功避开了危机。

「不过，话说回来，老夫也只是把以前从领地居民身上压榨来、像脓一般蓄积起来的钱财全吐出来而已。如果能藉此赎点罪就太好了。」

语毕，克鲁萨多侯爵抬头望向冬季的晴空后，眯起眼睛凝视。莎菈应该就在那边，侯爵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然而业拿姆就算模仿侯爵，依旧没能看见。

结果，针对迁移难民一事，侯爵并未立刻回答准许与否。

反而是看向了孙子。

「我说西翁啊，你觉得新任亚历克希斯侯爵如何？你从军后，他在你眼里是甚么样的人？」

「他是个非常强大的人！」西翁探出身体回答。「我们虽然同年，但我实在太崇拜他。他同时也确实拥有担任将领的才干，绝对不会草率对待麾下的士兵。」

「绝对不会草率对待……啊。」

侯爵点了一下，又一下的头，然后看起来像是直接陷入沉思。

村妇拿来陶制水瓶，里头装有新冲好的香草茶。骑士们在犹如通告冬天已经来临的风中，感觉很开心地用杯子温暖著双手。当然，从胃到身体深处也都因茶水温暖了起来。村妇来回帮他们所有人倒茶，而业拿姆又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的面容。

但是，他只持续到侯爵再次开口。

「啊，老夫想到了。老夫颁布一道命令，募集想去丹克伍德州的难民就好了。老实说，你们如果能带走无法适应这边生活的人，或是无法用尽全力工作的人，可是等于帮老夫一个大忙。」

克鲁萨多侯爵就在那么一瞬间露出犀利的目光，展露出务实政治家的一面。

不过，从侯爵这番话其实就能预料到，多数的难民应该都不想移居至他处。当然，以雷欧纳多来说，这若是人民所愿，侯爵也愿意继续保护难民的话，他感激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反对。

两侯爵间针对难民移居和收容的讨论，就此定案。剩下的工作就是公告和具体安排等，业拿姆他们只要实际执行即可，应该要到初春时分才有办法完成此事。

西翁和骑士们开心地和睽违数月不见的侯爵聊起天来，特别是西翁，他红著脸向祖父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小小英勇事迹，讲述自己在讨伐前丹克伍德公爵率领的反叛军到南征的一连串战役中，究竟获得了什么样的经验。

他们聊天的同时，也展现出惊人的食欲，期间来了好多位村妇送来追加的便当。业拿姆则是一一确认过她们每一个人的面容。

克鲁萨多侯爵突然体悟到，他这么看人的用意。

「你是在找莎菈的母亲吗？」

正是这么一回事。业拿姆心想既然有血缘关系，那应该会有某些地方长得像莎菈。然而他一点头，侯爵便露出尴尬的神情说：

「抱歉，那一位说过她不想见你。因为见了就一定会讲到莎菈，一讲应该又会悲从中来了吧。所以她不会来这里的。」

业拿姆再次体悟到自己是失了神。

其实就像自己一直提不起勇气到访这座村子，莎菈的母亲自然是不想见到业拿姆，都属情理之中，也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料想到的事情。

（……看样子我来这里寻找莎菈看过的事物、欣赏过的景色，根本毫无意义。）

这次实在是感到失落。

突然──一个木盘移到了他那垂下的脸前方。

原来是名五、六岁的小女孩，要他使用盘中装的覆盆子果酱。小女孩可能实在看不下去业拿姆完全不伸手去拿篮中的面包，所以才这么做。

业拿姆感到为难。他找不这年纪的小女孩能够理解的字词，来说明自己现在没心情吃东西。话虽如此，也不想无情拒绝这份纯洁无瑕的好意。

「那个……您是业拿姆大人，对吧……？」

一名像是小女孩母亲的女子，从小女孩身边走出来。

「我是……」

「我想跟您道声谢……」

母亲这么说后深深一鞠躬，然后也要女儿跟著做。

业拿姆完全摸不著头绪，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值得她们道谢的事情。

「我们在凛特和莎菈是邻居。」母亲眼角泛泪坦言：「在那场战争中，莎菈不知帮助过饥饿的我们多少次……」

业拿姆就像被雷劈中般，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莎菈帮助过的人。」

业拿姆重新环视了一次送来食物的所有村妇。

大家都揉著眼睛点头回应。

「叔叔，快吃吧，很好吃唷。」

小女孩再把木盘往前挪。

业拿姆大受冲击，用颤抖的手打开便当篮的盖子，然后颤抖著手拿起一块面包，沾了小女孩递上的覆盆子果酱，接著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原本应该是热腾腾刚出炉的面包，不过现在还是微温，面包独特的风味实在芳香。面包边的部分硬度足够，中间白色的部分绵密柔软，这就是用了上好面粉制作的证据，也是此处种有高品质小麦的证明。

「好好吃……」

一道泪水就从右眼滑落。

都是因为覆盆子好酸、好酸，酸到呛鼻。

一直都坐在旁边的克鲁萨多侯爵感概地说：

「老夫晚年的生存意义，就是要守护这些人的生活。」

如果她们的生活遭到破坏，因此危及性命的话，莎菈所做的一切就会白费，当初何必要牺牲自己，把粮食分给她们，让她们活下去。

业拿姆没有擦眼拭泪的打算，而是再次目不转睛地望向田地，此时他确信自己就是要看这片景色，才会来到佩鲁村。

从凛特炼狱平安逃脱出来的人们，为了让获救的生命延续至明日，付出所有精力开拓、耕种这片漆黑的大地。现在也有一大群人为了获得明年的粮食，正挥汗耕作孕育出这块面包的土地。

不过若是谈到他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因为莎菈协助才得救，那答案应该是少之又少吧。若说是拜莎菈所赐才有如今这片田园风景，那也只是种傲慢。应该只有业拿姆和侯爵会感伤到这么想吧。但两人假如不这么想，就无法获得救赎。他们当下只是觉得这么想，或许自己就能得救。此刻业拿姆已能体会侯爵说要赌上余生的那番话了。

他啜饮一口香草茶后，觉得香草的清爽药效遍及全身。

但是，业拿姆他们还不知道。

有马蹄声自遥远北方进逼而来，这些马蹄即将无情践踏可说是难民辛苦结晶的这片田园──

＊

过去，亚历克希斯州只是充满森林的极偏远地方，前任侯爵夫人为了发展此地，因而进行了几项改革。

其中她投注最多心力的是，新设和整修干道。她开垦森林，压实地面铺上小石头，藉此串连了邻州主要都市和主要干道。

连接凛特和克鲁萨多州州都基萨斯的大型干道也是其中之一，开通后由于立刻用于现任皇帝萨马拉斯三世的巡幸，因此以其名字将此命名为萨马拉斯街道。

眼下有十七名库罗德人和三十名亚德蒙符人，在这条干道上朝基萨斯方向策马奔驰。他们刚好来到相当于亚历克希斯州和克鲁萨多州交界处的森林地带。

那些库罗德人只配带看起来很寒酸的剑，装备怎么看只觉得都不可靠，所有人都露出狰狞的表情抽打鞭子，偶而还会回头查看情况。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被人追杀，追杀他们的就是那群亚德蒙符人。

亚德蒙符人身穿陆军制式的蓝色军服，持弓者自马背上射箭，从后方攻击库罗德人。他们就像在工作般，不发一语，表情不慌不忙也没口出恶言，由此可看出亚德蒙符连基层士兵都训练有素，真不愧是军事大国。

反观库罗德人，完全暴露出不足之处。

「可恶！亚德蒙符那些家伙，已经追到这种地方来了啊！」

「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他们的身手到底是有多好啊。」

他们只能用焦躁和怒骂来模糊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这几名男子是亚历克希斯境内开垦村的村民，在监视凛特时，发现亚德蒙符军集结兵力，确定敌方好像是要进军萨马拉斯街道后，就快马加鞭要去通报克鲁萨多州，但途中反倒遭遇亚德蒙符军的侦察部队，所以才变成现在的追逐战。

他们虽然平日是由骑士富兰克负责训练，但还只是资历尚浅的半农半兵，因此相较于常备兵──更何况是亚德蒙符的──身手明显较差。骑马的同时拉弓射箭是种超高难度的技巧，尽管命中率不高，但听到身后飞来的风切声就是会不由得心生恐惧。

然而他们越是恐慌，追杀他们的亚德蒙符士兵越是安心，毕竟完全没有反击的迹象。而且几乎笃定接下来能收拾他们，因此是气定神闲地拉弓狙击。

正在追杀库罗德人的先遣侦察部队是由三个分队组成，指挥官是贝兰杰一等士官长。他是队上最擅长弓术的人。

他拉满弓弦瞄准跑在库罗德人最尾端的中年男子背部，至今已射了十箭左右，也差不多到了能确实锁定目标的时候。他打算射杀一人，让这群库罗德人陷入恐慌的深渊。

但是──

「喂喂喂欸欸！你们给我慢著！」

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呼喊声，彻底扰乱贝兰杰的攻击步调，顿失原本快要能确实瞄准的感觉。

他边咂嘴边从马背上转身察看。

自侦察部队后方追赶而来的是──体型肥胖但极其高大的魁梧男子。

他跨坐在没把骑士巨大身躯放在眼里、毛色灰白的马匹上，以飞快速度进逼而来。

「那家伙哪冒出来的啊！？」

结果陷入恐慌深渊的是，贝兰杰率领的这支侦察部队。

亚德蒙符军配发的弓相当长，攻击力虽高，但在马背上不好大幅调整射击方位。因而难以使出巴利迪达或东北帝国（坤汰特）骑马民族擅长的转身骑射。

如今贝兰杰他们只能想办法甩开魁梧男，或是掉头迎击。

不过，他们队上没有人逞一时之勇去挑战，单手持握、像玩玩具般挥舞应有五十斤（约三十公斤）铁锤的魁梧男。

所有人偶尔回头查看敌我之间距离的同时，都拚命抽鞭策马狂奔。

反而是贝兰杰等人原本在追杀的库罗德人，纷纷勒马掉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富兰克大人！」

「大家快看，富兰克大人赶来帮我们了！」

魁梧男现身后，所有人立刻振作。

「你们这群胆小鬼少狂妄了！」

贝兰杰出声吶喊，但听起来完全像在惊呼。

毕竟若不赶快突破前方这群库罗德人，就要被魁梧男追上了。贝兰杰的部下拔刀攻击，和库罗德人们刀光剑影。他自己虽射中一人的肩膀，但第二箭就射偏了，焦躁的情绪降低了他的准确度。虽说库罗德人的数量和身手逊于己方，但他们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贝兰杰他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突围。

这时魁梧男终于追上了他们。

「嘿咻！」

魁梧男连散发出的气势都很莫名其妙。

但是，他手上那把铁锤挥出的响声，可是恐怖到令人寒毛直竖。

贝兰杰的直属下士胸口被锤中一击，整个人飞了一丈（约三公尺）远。

「下士！」

贝兰杰为了替长年在沙场上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报仇雪恨，拋掉弓拔出剑，拿出所有勇气攻向了魁梧男。

（那武器看起来非常重，威力强归强，速度不可能有多快！）

他还利用马匹的冲刺速度，打算将剑峰刺进魁梧男的喉咙。

但是，出手的瞬间贝兰杰就后悔了。在贴身肉搏战之下，他才首次注意到这名魁梧男是非比寻常地巨大。其实正确来说应该是魁梧男散发出的斗气强大到让人产生他很巨大的错觉。贝兰杰领悟到自己就算竭尽全力也赢不了眼前这个人。

贝兰杰身为老手的第六感完全正确，在他的剑刺穿敌人喉咙之前，魁梧男挥出的铁锤，已经落在他的头顶上了。他连感觉到痛的时间都没有，头颅就陷到躯干之中。

对力大无穷的富兰克来说，击溃三十名亚德蒙符士兵根本轻而易举。

转瞬间就歼灭所有敌人，一个都没放过。

他身上沾满敌兵鲜血，同时也获得己方满满的喝采，但本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抱歉，我来晚了。」

接著向肩膀被射伤的同伴道歉。富兰克之所以会姗姗来迟，其实是因为他内急而离开干道，独自在森林中解放，要同伴们先继续前进，没想到在这期间就只有他们被亚德蒙符兵发现，演变成这种阴错阳差的愚蠢事态。

「还好大家都还活著。」

富兰克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感到放心。

他绝不是笨手笨脚之人（毕竟是那个能力至上者（萝萨利雅）麾下的骑士），不过做起事来就是莫名不顺，有时就是会搞砸事情。在两年前那场炼狱般的撤退战中，遭到断绝粮食补给后，身为大胃王的富兰克首当其冲，几乎没能奋勇杀敌，还亲眼看著众多同伴战死沙场。

（我再也不想遇到那种憾事了。）

再也不想有人因为自己的脱线而牺牲了。

这两年间，此名温柔的巨人一直抱持这种想法过活。

总而言之……

亚德蒙符军的先遣部队居然这么快就抵达州边境附近，就代表富兰克他们必须要加快前进的速度。

快马加鞭有了成效，他们十一月十三日就平安抵达基萨斯。

虽然克鲁萨多侯爵刚好不在城内，但晋见了负责留守的嫡子，禀报目前的状况。「亚德蒙符帝国，来袭！」听闻此事的克鲁萨多人们无不胆战心惊，但没有感到崩溃。因为富兰克已事先呈报凛特驻军大量增多，所以人们都有了心理准备。嫡子等人以算是快的速度展开应对，派人去向帝都和诸侯请求援军的同时，自己也著手准备出兵。

富兰克一行人放心离开基萨斯后，转往雷姆。

三日后的十一月十六日平安抵达。

雷欧纳多听完报告，也迅速派出援军。

「他们居然在冬天攻过来了。」榭菈得知自己预测失准后嘟起嘴巴，但没有任何人因此就小看她。能这么快就做好迎击准备，本来是要归功于平时就已布下警戒网在监视凛特，但归根究柢来说，一切都是拜榭菈的深谋远虑和战略所赐，她没有偷偷在亚历克希斯州进行开垦就没有监视网。正因为榭菈知道自己并非万能，所以行事都格外周延。

总之，援军翌日就已顺利自雷姆启程。

雷欧纳多亲自率领这支号称有一万人的军队。

成员概算之下有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五百人；以原莱恩银山男居民为核心的亚历克希斯步兵队两千人及弓兵队一千人；艾依多尼亚步兵队一千人；业拿姆托管的克鲁萨多步兵队两千人；新设立的丹克伍德骑士队五百人；宣示归顺的丹克伍德士兵三千人。再加上负责后勤补给的人员，就成了超越万人的大军。

这当然是取得丹克伍德州后的现在，才有办法集结出的人数。

＊

克鲁萨多侯爵的嫡子名为卡修。

虽正值四十一岁壮年，但头发中已交杂许多白发。他的父亲直到数年前都还是个暴君，因此本人认为那些白发就是自己长年操心的证据。

「还联络不上父亲大人吗！？」

卡修大声斥责亲信，今天都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了。

亚德蒙符军南下剑指克鲁萨多州，目前必须将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通报并叫回还在妾室家的克鲁萨多侯爵，但他根本是音讯全无，派出的传令兵都还没传回消息。

「父亲大人不在，就代表这些事情就得由我来烦恼！你们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这句话他今天也不知重复了第几次。

顺带一提，前述的「今天」是指十一月十五日。

现在面临的是空前危机，军事大国亚德蒙符看来是要踏平克鲁萨多州的土地。以卡修来说，是希望能由父亲对付敌军入侵。与其说他自认能力不足以对抗敌人，其实是不想在真的对抗不了时还被追究责任。

而且业拿姆应该在父亲身边，现在正是需要他那高超军事手腕的时候。至于卡修对业拿姆个人的好恶问题，由于他是个非常会见风转舵的人，因此这种时候早已置之度外。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对部下发火，再怎么祈求上苍，侯爵和业拿姆就是迟迟未归。

时间就在焦躁不安中不断流逝，邻州诸侯的援军已陆续到达。各州名声响亮的骑士率兵火速赶至，雄赳赳地穿越基萨斯的大街，看得民众欢欣鼓舞。和克鲁萨多州一样与亚历克希斯州相邻的克拉兹州，危机意识果然格外地高，是由领主亲率两千名士兵参战。先前──由于各地都有收到凛特驻军大量增援的通知，因此他们也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派出军队。

起初卡修是开心不已。

但马上就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我们应该在亚德蒙符军抵达这个基萨斯之前主动出击。」

援军中有非常多骑士这么主张。

「我们应该靠野战歼灭他们，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那些人夸下豪语后，接著就不停有人做出毫无具体做法的空泛进言。

「卡修阁下，还请定夺。」

然后不断逼迫卡修做决定。

当中特别难应付的就是带头赞同的克拉兹侯爵。卡修若是继承爵位，地位就是与他对等，但现在还矮他一截。

「我不能凭我一己之意就妄下决定，必须请示我父亲进行判断。」

目前只能重复这类话语，藉此避开众人的激进言词。

以卡修来说，认为「主动出击是在开什么玩笑」。

基萨斯是座坚固的城塞都市，四周环绕著护城沟渠和高墙。固守此城，等待来自帝国各地的援军在此集结到足以胜过敌方的数量，肯定才是上策。特别是常胜将军（雷欧纳多）绝对会前来相助。

但是，火速赶至的诸侯和骑士们的主张日益咄咄逼人。

「您说要等克鲁萨多州侯爵判断，但最关键的侯爵还不见人影耶？」

「他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他该不会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卡修阁下，若是如此，就该由身为嫡子的您负责指挥调度了吧？」

「没错、没错。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卡修阁下如果自称克鲁萨多侯爵，绝对不会有人多加责怪。」

「喔喔，这真是个好主意。我们都是证人，可以证明您绝对不是越权。」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著。

就如卡修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有他们的顾虑。在这种后勤支出不断增加的时期，这些人心里其实是想赶快分出胜负，而且若是固守基萨斯，亚德蒙符军就有可能转攻其他州，除非他们放弃侵略。这也是邻州诸侯最担忧的事态。再者，还有一件更单纯的事情就是，火速赶至的骑士们也想要立下战功。

结果，卡修不像他憎恨的父亲，没有足够的领主威严，承受不住他们的施压，被迫下令出兵。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克鲁萨多暨众诸侯联军」自基萨斯出发，取道萨马拉斯街道往东行进。

名目上虽是由卡修担任总司令，但指挥系统并未统一，各州兵马仍是各自听命克拉兹侯爵等各州代表，就只是支表面联合的联军。

总兵力接近八千人，构成核心为两千名克鲁萨多军和两千名克拉兹军。

十一月二十六日，遭遇同样取道萨马拉斯街道西进而来的亚德蒙符军。

地点在贝尔彦斯平原。

这一带位于克鲁萨多州中部，距离艾恩兹大森林的植被相当遥远，因此鲜少绿意。特别是贝尔彦斯平原附近没有水源，触目所及就是片平坦的乾涸大地。连设置驿站镇都会避开此处，是行经萨马拉斯街道时的难关。

但这里非常适合大军布下阵式，短兵相接。

联军摆出正统战法的阵形，中央以克鲁萨多兵为主，右翼以克拉兹兵为主，左翼则集结来自各州的士兵。邻州诸侯因为派来为数众多的骑士队，因此配置于三阵后方的重装骑兵兵力非常强大，掌握好时机应该就能发挥莫大的攻击力，令人觉得非常可靠。

不过……

（主动出击真的是对的吗……？）

眼看两军就要开战，卡修心中却满是不安。

他在设有预备部队的大本营中，与克拉兹侯爵及各州骑士队队长们并驾前行时，拚命掩饰身体的颤抖。

己方的战力并不差。

然而，双方一布好阵形……

亚德蒙符军的优势立刻浮现。

敌方也是采用相同的阵法，摆出左、中、右和预备四阵。但据侦查兵回报，敌方兵力约有一万人，让人不得不正视敌我之间多达两千人的战力差距。

提到敌军，他们的枪兵全都身著蓝色军服，整齐排列成一横排，威风凛凛到整支军队简直就像「纪律」二字的化身。相较于此，我军虽是联军，但军容凌乱到卡修也不忍卒睹。

（还没开战就已经是这副德性，我们这样打得赢吗？）

卡修会这么想是无可厚非。

也很遗憾雷欧纳多率领的亚历克希斯军无法及时赶抵，毕竟他们现在还在贝尔彦斯平原西方距离十数里（一里约四公里）的地方。

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收手不打了。

因此卡修就使了这么一个诡计──从遇敌到布阵期间他对各种准备挑尽毛病，把开战时刻调整至下午。一般都认为大军夜战属于下策，都会尽量避免，因此两军通常都有默契，打到傍晚就会暂时收兵改日再战。卡修就是打算缩短两军交战的时间，藉此争取时日等待亚历克希斯军赶来支援。

然后，就在太阳高挂中天闪耀光辉后不久──

两军不知是哪边先吹响了号角，士兵们因而拿好长枪开始前进。

接著后方部队开始互射弓箭，造成为数不少的士兵死伤，期间两军的兵阵终于正面交锋。

双方站在最前列的勇敢士兵，一起向对方刺出成排的长枪。就这样有的人直接刺穿敌兵的肚子，有的人被敌人拿盾牌挡下，有的人反被刺穿喉咙一命呜呼，有的人也拿盾牌挡下反击与敌人互瞪，有的人亢奋吶喊，有的人放声惊叫，战场上交集的悲喜，就像从两阵交锋的右端至左端交织出一件鲜红血色的死亡装束。

卡修大感意外。

因为目前占上风的，居然是己军。

亚德蒙符军的阵仗虽然非常整齐、美观，但中看不重用，一交手就快速瓦解。不知他们是一群弱兵还是临阵腿软，总之就是不堪一击。而且他们统一穿著的那套蓝色军服，更是给人金玉其外的感觉。

「亚德蒙符也不怎么样嘛。」

克拉兹侯爵失望地说。

「在下觉得是我们太强大了。」

某州的骑士队长趾高气扬地说。

「到底是谁说他们是军事大国的啊？」

另一个骑士也出言嘲笑。

卡修也十分赞同这一点。

仔细想想，至今一直都是前任侯爵夫人萝萨利雅率领亚历克希斯军独自退敌，这支联军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实际和亚德蒙符军交过手。

亚德蒙符帝国之所以被称为军事大国，是始自不停侵略库罗德、夏兰特和巴利迪达三大帝国的历史。能持续侵略他国，自身国力又不见凋敝，由此便能顺理成章地推测亚德蒙符的军事力有多么惊人。

但现在来看，他们该不会是爱打仗而已，军事大国什么的只是世人过高的评价。

而且从前都说多亏萝萨利雅是足智多谋的名将，才有办法守下国土，该不会这也是世人的误解，能守下国土单纯只是因为亚德蒙符太弱了吗？

──如今这种见解开始在联军大本营内蔓延。

不过，这些人本来就患有贵族特有的「夜郎自大」病，本就丝毫不觉得这个库罗德已是个夕阳帝国。

「赶快发动攻势！我们克鲁萨多军要冲第一，率先突破敌军的中央部队！」

卡修以判若两人的气势发号施令，号角守吹奏了进攻的信号。

「我们不能输给克鲁萨多军！克拉兹军也跟上！」

克拉兹侯爵大喊鞭策后，传令兵就飞也似地冲向右翼。

「现在正是时候，让天下人瞧瞧库利玫利亚骑士的钢铁意志吧！」

「『蓝宝石辉耀，女武神之盾』骑士团在此！」

「全员进攻，杀啊啊啊！」

各州骑士队原为待命中的预备部队，如今也热血沸腾地展开攻击。

现场所有人都相信，如果太慢出手就等于失去立下战功的机会。

联军虽然阵容浩大，但有的只是毫无秩序与纪律的匹夫之勇，指挥系统也七零八落没有统一，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如今这种疯狂的攻势。

联军的左、中、右阵及预备部队，全军集中攻击亚德蒙符军中央部队。

瞬间集中的强大兵力大幅击溃敌军的中央阵式，使他们不停后退。

「你们快看！他们也太不耐打了吧！」

「好歹也撑一下吧！这样我们没办法大显身手耶，啊哈哈哈哈。」

「击垮敌军中央部队！」

联军气势高涨，顺势追击驱逐。

但是，当他们让亚德蒙符军中央部队后退五町（约五百公尺）时，就无法继续进攻了。敌军中央部队突然固若金汤，己军无法再推进半步，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仔细查看后才发现，亚德蒙符的两翼部队已经散开，团团包围联军了。

卡修等部队得意忘形到太过深入敌阵，因此两翼的敌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其左右摆出夹击阵式。

也就是说，亚德蒙符军的中央部队并非是被打到溃不成军往后逃走，而是有计画地佯装撤退。

卡修回过神后，脸色惨白。

「他们来了！落入我们的圈套了。」

在预备部队守卫的亚德蒙符军大本营中，一名爽朗的青年弹了响指。

「对吧？对吧？全都跟我讲的一样吧？」

他在凛特驻守军团司令部的众人面前，以一副堪称天真无邪的模样自鸣得意。此人是首席作战参谋伊斯纳中校。

佯装撤退诱出敌军，藉此包围歼灭他们──拟定此次作战计画的人也是他。

「哎呀，他们怎会中了这么单纯的圈套啊。」

兼具健壮身材和洒脱举止的壮年男子，潇洒地耸了耸肩。他即使身在战场，也会确实修整留的胡子，此人是首席实战参谋吉克中校。

「如果在亚德蒙符大概只有新手少尉会中这种伎俩吧？明明是再基础也不过的陷阱！」

身型纤瘦、口不择言的青年大笑。他是首席后勤参谋席艾堤中校。

「要不是对手是库罗德人，我平常也不会用这种骗小孩的伎俩啊。而且话说回来，那叫什么鬼联军啊？指挥系统七零八落到那种地步，是要怎么打仗？」

伊斯纳对身边的青年眨了眼说：「都是多亏了你的调查结果喔。」

那名带著眼镜、看起来甚是柔弱的少年是首席情报参谋特利安中校。

「毕竟库罗德那个国家用的那种贵族制度，根本是刻意要让老旧弊病死灰复燃。当权者个个自私自利，早就是一盘散沙。那个国家就是那副德性。」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未开化的人啦！」

身型纤瘦的席艾堤中校出声嘲笑。

不过参谋总长斥责了窃窃私语的他们。

「你们是讲够了没？现在还在打仗，而且阁下就在这里耶。」

这名二十八岁青年拥有听不出是男子的细尖声音，和看起来只像女人的美貌，他是诺威姆上校。

「非常抱歉，阁下。」

诺威姆代表部下，向上座者低头行礼。

「哪的话，没事。比起令人烦躁的参谋团，我比较喜欢热热闹闹的司令部。」

身为这支侵略军头领的忧亚希姆·奈霸威中将，统御满编的一个师团（依亚德蒙符军制，满编为一○七七○人），现用落落大方的态度饶恕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

其实，位在此处的这些人，也都是在帝都参谋总部人事局中被评比为「极优秀」后，年纪轻轻就晋升校级军官的杰出人才。奈霸威觉得这个参谋团配置在自己底下根本大材小用，因此很清楚重要的是要让他们自由发挥。

奈霸威的工作就只须负责批准他们献上的计策。不过，所谓的负责当然就是代表，他们的计策失败收场时，奈霸威必须代替他们交出项上人头。

然而，奈霸威只知这就是自己职责所在，却没察觉到自己的大将之风。毕竟……库罗德帝国境内能有几个像他这样的人物。

把目光转回战场后，发现亚德蒙符军已完成包围。

他们从多个方向刺出长枪，射出箭矢，将敌方联军打入死亡的漩涡。

原来如此，敌方看来完全落入伊斯纳中校设下的圈套了。这名爽朗青年脸上总是挂著笑容，然而他却是一直在动脑思考要如何才能有效率地杀死敌兵。

奈霸威眺望战况，确认天空的色调后，命令吉克中校：

「实战参谋，你去通报前线的摩根少将他们，在日落前尽量进攻，趁现在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奈霸威即使平时温和老实，但终究是个军人。

吉克中校以强健的手臂在纸上复写下命令，重述一遍后交给部下前去传令。

伊斯纳中校气定神闲地眨了眼睛。

「根据我的计算，敌军死亡的大概会有两千，无法战斗的四千，最终只能无助地全面投降吧。」

他所谓的计算，实际上并非是套用公式，只是他凭藉脑中某种特殊感觉预测出的战果。不过，他的预测相当准确。

奈霸威听到伊斯纳的「计算」后松了一口气，但为了要顾及将军威严，所以是没有明显表现出放心的模样。

双方不知已经厮杀了几个小时。

地上亚德蒙符士兵挥砍出的鲜血无时无刻都在增加，这时天空犹若在吸取这些鲜血般开始泛红。

如果伊斯纳的「计算」正确，天空在彻底转为暗蓝色之前，库罗德人应该就会大喊投降。

奈霸威泰然自若地等待那个时刻来临。

连他那聒噪的参谋团，现在也是鸦雀无声。

然而──最终却没传来敌军投降的喊声。

取而代之传到耳里的是阵阵马蹄声。

成百成千的马蹄踏在乾涸大地上发出的响音，不断进逼而来。

就是这阵响声让伊斯纳的「计算」失了准。

「快看那边！」

诺威姆参谋总长出声告知，并用手指了方向。

奈霸威和其他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瞬间聚焦该处。

那群人就如同背负黄昏的漆黑使者，从太阳逐渐落入的地平线底端，踏著隆隆响声不停迫近。

他们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眼前这支骑兵队无论是身上的盔甲还是战马的装备全是漆黑一片，还拉下头盔的骷髅面罩。

奈霸威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这可是两年前攻打亚历克希斯时让他吃足苦头的存在。

「是骷髅战团（Skeleton Warriors）……」

不知是谁愣住嘀咕。

原来是眼镜滑落的特利安情报参谋。

「特利安，现在是怎样！」口不择言的席艾堤后勤参谋咬牙切齿。「你这家伙不是说亚历克希斯军还在十二里外吗！？为什么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给我说明清楚。」

「我、我就有派出侦查兵确实确认过了，是还能说明什么？」

完全是敌军的奇袭。

连这两个优秀的参谋也不禁慌张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点。」诺威姆参谋总长严声斥责。「他们的本队应该还在后方，只是先让骑兵队赶过来而已吧。」

「那可是十二里路啊……」

吉克实战参谋低声惊叹。

一般马匹飞奔那么长的距离都会精疲力尽，但眼前进逼而来的骷髅骑兵队根本未显疲态。

「──作战参谋。」

奈霸威在这种状况下呼喊伊斯纳中校的声音依旧无比沉稳，正因如此，他的这个声音就犹如镇静剂般安抚了参谋团。

「小的在，阁下！」

「快拿出对策来。」

在奈霸威一声令下，伊斯纳立刻弹了响指。

「小的现就提供对策──。」

＊

其实亚历克希斯军就如特利安的调查结果，原本位在距离贝尔彦斯平原十二里之遥的地方。也如诺威姆参谋总长的推测，只是先让骑士队动身，勉强赶抵此处。

不过也如吉克低声说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虽说是骑马，但要在半天内驰骋长达十二里的路途，撇开速度不说，光体力就根本无法负荷。因此榭菈为了派出共五百名的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就要他们随队带上两千匹途中换乘用的马儿。

这是以更大的规模重现当初为保卫亚蓝领地时，用来对付谢尔特和凯恩兹的手法。正因为现在的亚历克希斯军已获得丹克伍德州，所以才有办法准备那么多匹马，不过这个数量也已是极限。

单看成果会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方法，但榭菈是解决了好几道难题才得以付诸行动（吉克就是能想像整个过程，所以才低声惊叹）。

话说回来，卡修等势力组成的联军没等亚历克希斯军就主动出击，便代表亚历克希斯军在战略上变得只能逆来顺受。毕竟拥有再强的兵力，没能赶上就毫无意义。

「他们为什么不等我们啊！」

榭菈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没就此作罢。她赌上身为军师的自尊、赌上少女的爱慕，就是不想让雷欧纳多失望。

待敌人出招再加以反制是浑沌大帝擅长的战术，但不断先发制人、抢占先机的谋略才是他的作战风格。但翻开战史就能清楚看到，若变得只能逆来顺受时，连浑沌大帝都难以翻转局势。

榭菈这次就是要挑战这个极难解决的局面。

大脑全速运转的她，目前需要的除了情报还是情报。

包括联军的动态、位置和阵容，也想知道亚德蒙符军这方面的资讯。

她数日前就已下达指示，频繁出动侦察部队，而且还格外慎重地让蒂姬和特拉梅负责指挥。

榭菈摊开地图，写下搜集而来的情报，随时更新成最新资讯，再以她独有的公式加以「计算」。

估计联军会在二十六日下午，于贝尔彦斯平原遭遇亚德蒙符军。指挥系统七零八落的联军，应该连用兵都会绑手绑脚。反观亚德蒙符军，则是会运用他们擅长的精妙阵形玩弄联军吧（没错，因为连那个萝萨利雅都只在狭路或城塞打仗，彻底避免打成野战！）最终亚德蒙符就会半包围甚至是完全包围联军，发动歼灭战──

榭菈在脑中一件又一件地预测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已不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运筹帷幄。

今天她那俯瞰地图的神情同样宛如夜之女神（纽克丝）。

无论是藉由大量换乘用马进行的长距离驰骋作战，还是在战略上成功化被动为主动的奇袭，全都是有榭菈这些判断预测才能顺利执行。

毕竟如果连联军及亚德蒙符军会在何时何地交战，或是连五百名骑兵的援军是否足够应付目前战况都无法确实掌握，她绝不可能打出亚历克希斯骑士队这张王牌。抵达战场前所有的马都跑到精疲力竭，或抵达时联军已经战败，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因此孤立──她再怎么都不会用出可能让情势演变成如此的计策。

──「吸血皇子」率领的骷髅骑士就这样克服了种种难题，成功驰援贝尔彦斯平原的野战。

雷欧纳多今日也是高举著武器，一马当先。

那是把以钢块直接削制而成、一丈一尺四十斤的大剃刀。

副官巴曼看见主帅的信号后，立即发号施令。

「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军神啊，还请眷顾隶属亚历克希斯侯爵麾下的吾等！全员进攻！」

「「「杀！」」」

骷髅骑士们吶喊回应后，脚踢马腹。

组成倒三角突阵形，冲向亚德蒙符军。

榭菈的战况预测完全命中。

亚德蒙符军完全包围了联军，也就是说敌方的攻击方向全部朝向内侧，面对外侧攻来的雷欧纳多的是毫无防备的背部。

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应该能大开杀戒吧。应该能在包围网上打出破口，进而救出联军吧。

但是，雷欧纳多不准备这么做。

他未短视地受制于伪善的博爱主义，而是要狠下心拿联军当作诱饵，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今日内了结一切。

但综观大局，他坚信这样反倒才能拯救更多的人民。

进攻目标仅有一处，就是亚德蒙符军的大本营。

正因为大半敌军都正在奋力歼灭遭到包围的联军，所以现在便能直捣敌方司令部。

当然，雷欧纳多知道此事不易，绝不能大意。

敌方大本营还有预备士兵镇守。

其数量约为一千五百。身经百战、什么场面都见过的雷欧纳多，看了一眼后推估──

骑兵和步兵的数量约有三倍落差。

非突破不可──雷欧纳多的双眼，犹如鬼火般火红炯亮。

他以全身挥动大剃刀，本已被余晖染红的刀刃，覆盖上了更加艳红的鲜血。那是六个人喷溅的鲜血，因为他仅挥一刀就让六人身首异处。

爱马赞乍斯充满活力地跳动，越过一具具尸体，把主人载到下一个猎物的身边。

雷欧纳多反手一挥，三人的上半身直接被刀刃横向剖开。

漏网之鱼纷纷惊叫窜逃。他们肯定都在感谢上苍，让自己幸运逃离死神之刃保住小命。

但是能感到幸运和感谢老天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秒，巴曼等骷髅骑士，毫不手下留情地将长枪刺进他们的背部。

至于巴曼他们没能砍杀的亚德蒙符士兵，也被后续跟上的骷髅骑士抡出长枪屠杀。

这波的漏网之鱼，则是死在下一波跟上的骷髅骑士手上──

死亡和鲜血毫无止境似地不停涌现。

雷欧纳多一马当先挥出大剃刀，后面跟上的骑士则是扩大他砍出的破口。

亚德蒙符在战术上虽把老手都配置在预备部队，但在亚历克希斯骑士队面前，简直跟小兵没有两样。

蓝衣士兵们受不了猛攻而用大盾就地排出防卫壁，但结果还是一样。

赞乍斯完全没放在眼里似地用鼻子嘶鸣后，用力蹬踢大地直接越过了那道墙，跳跃的动作还优雅至极。

接著，就在赞乍斯于墙壁另一端落地的同时，雷欧纳多扭摆身体，向后一转挥出大剃刀。这一刀从背面一口气砍飞了拿著大盾的士兵。防卫壁出现破口后，巴曼等骑士就从该处攻入，「宵暗骑士团（Knights of Night）」犹如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继续进攻。

无论是丹克伍德的长枪兵、库廉基斯的精锐部队，还是亚德蒙符的战士老手，都没能挡住他们的去路。

然而──但是……

雷欧纳多在骷髅面罩下的双眼，依旧炯亮得犹如鬼火摇曳。

因为就在亚历克希斯骑士队血洗身著蓝色军服的预备部队时，亚德蒙符军也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撤退了。

司令部和全军迅速撤离，毫不内疚只留下部分预备军殿后，也毫不后悔因此放弃包围联军。

漂亮！这个撤退实在俐落。毕竟他们在那么短时间内就占得那么大的优势，若非真有自信，是不可能这么果决放弃。

我方本是打算凭藉榭菈的事前预测，掌握时机发动奇袭，现在却深深觉得让大鱼给跑了。

雷欧纳多很清楚，这种敌人才是最恐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伊斯纳作战参谋的提议。

纵使想发动追击，殿后的敌军预备部队依旧死缠不罢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敌方主力部队的背影越变越小，最终消失无踪。幸存的敌军预备士兵看准时间，索性摆出厚脸皮的态度，丢掉手上的武器大喊投降。真不愧是纵横沙场的老手。

「大人！？」

巴曼前来请示是否接受投降，还是要斩尽杀绝。

雷欧纳多举起空无一物的左手，不发一语地指示接受他们的投降。

亚德蒙符军既然施展出那种精湛的兵法，本人也不想输给他们。再者，亚德蒙符兵虽为仇敌，但肯定在天上看著我们的萝萨利雅，也不希望有人醉心于杀戮之中。

雷欧纳多挥了一下大剃刀，除去刀身上沾的血渍。

虽然绝不可能彻底清除乾净。

他瞪视著消逝在东方尽头的亚德蒙符军，陷入沉思。

那件事之后已过了两年。

（我认为自己也稍有成长，但亚德蒙符军果然不是盖的。）

不愧是萝萨利雅的仇敌。

第三卷 第五章 军神系谱

就在雷欧纳多于贝尔彦斯平原野战中让大鱼溜走的同时。

有一群人正经由天下第一干道「麦之道」北上克鲁萨多州。

那是支清一色骑兵的两千人部队。

率领部队的两名将领都还非常年轻。

女将领在马背上笑著说：

「库鲁斯，你那个瘀青还没好喔？」

及腰的长发不停摆动。

她的名字是玛奇卢达。在佣兵之间则是人称「双枪战士」的名号更为响亮。

无论是将近一间（约一八○公分）的身高，还是那身不会妨碍精心锻链出的四肢和动作的战斗服装，再再都衬托出她虽为女子却率领精锐的武将身分，但她同时是个妙龄美女，丰满的胸部和置于马鞍上的美臀也是令人惊艳。

「嗯嗯，对啊，这件事就甭提了吧……」

一脸沮丧这么回答的是个犹如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纯白骑士。

男子名叫库鲁斯·布朗拜斯，不过姓氏是他自己杜撰的。

此人一身帅气打扮，穿的是纯白铠甲，随风飘动的斗篷和跨坐的马匹也都是白色，而且本身还是位皮肤白皙、适合这些行头的美男子。

不过他的左脸颊上，现在有一大块瘀青。方才在干道上与一群江湖艺人擦身而过，因为当中有位小女孩一直盯著他看，爱面子的他忍不住用左手摀盖左脸颊，玛奇卢达瞧见后放声嘲笑。

「事情都过去十多天了，你就饶了我吧。」

库鲁斯嘟囔。

同时不禁回想起正确说来是发生在十二天前的那件事──

「我要派援军去帮雷欧纳多皇兄。」

阿莉丝提亚紧握小小的拳头，以披散蜂蜜色发丝的气势极力主张。

那张不服输的脸蛋上还留有几分稚气，她还是名天真可爱的十一岁小公主。

重返十三公主之位的她，待有朝一日招赘成亲就能正式成为库廉基斯公爵夫人，但目前早已凭藉聪慧伶俐的天资掌握了公爵家的实权。阿莉丝提亚实在想要报答成为她后盾的雷欧纳多，所以不顾任何人的反对，仅凭一己之意就决定要投入大量金钱派遣精锐远征。

也因此是火速进行各种准备。她本是觉得，可以的话想派出五、六千人前去支援，但从位在帝都更南端的库廉基斯州都开隆，行军至靠近帝国领地北境的克鲁萨多州期间，战争可能都打完了。所以必须只能由骑兵来组成援军，但库廉基斯州纵使是大州，最多也仅能派出两千骑兵。

这么一来，率领援军的必须是无可挑剔的优秀将领，解此弥补士兵数量的不足。

「玛奇卢达，非常谢谢你至今担任妾身的护卫，接下来你可以回去把你借调给妾身的皇兄身边。然后，库鲁斯，我希望你能代替妾身，尽快赶去协助皇兄。」

阿莉丝提亚交叉双臂，傲气十足地说。由于她身型娇小，因此自然会变成由下往上看的姿势。不过，库鲁斯和玛奇卢达倒是以温和的眼神回看这位少女，就像在看自己的妹妹。

「当然，我个人是很想去没错……」

「但是我们俩都不在您身边的话，谁来保护公主殿下啊？」

库鲁斯两人露出担忧的神情后，阿莉丝提亚摆出一副少小看我的样子怒冲冲地反驳：

「你们俩就算离妾身远远的，库廉基斯本身也还有历史悠久的骑士在！他们现在可是完全效忠妾身耶。」

库鲁斯在阿莉丝提亚强调这些事的期间，一直在观察她。

由于这名少女在某些事情上十分倔强（然后有点爱慕虚荣），因此觉得自己必须好好注意她这次是不是又在逞强。

但是，阿莉丝提亚反瞪回来的双眼里，栖宿著炯亮的光芒。即使年纪还小，但由此就能窥见她已具备了某些身为公爵家主人必须拥有的特质。

「公主殿下，在下了解了。白银骑士库鲁斯·布朗拜斯，将化为殿下的长枪，前去协助亚历克希斯军。」

库鲁斯率先跪下，对淑女行使了骑士之礼。

阿莉丝提亚夸张地点头后，转向玛奇卢达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毫无后顾之忧，尽管放手去大打一仗吧。」

「谢殿下体谅。」

玛奇卢达跟著跪下后，像是呲牙裂嘴般露出无惧的笑容。

库鲁斯侧眼望向两人，在心里赞赏「唔嗯，这画面根本是幅画。」

但是──才过了一会儿，阿莉丝提亚突然「咳、咳、咳」地开始咳嗽，而且明明没感冒却面红耳赤。

库鲁斯不解地歪过头后，少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话说……咳咳，听说我们库廉基斯州啊，咳嗯……为了帮上战场的人祈福，咳咳、咳咳，习惯要美丽的小女孩献吻……………妾身没骗你们喔。」

「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

出生帝都的库鲁斯和出生玫希拉州的玛奇卢达只能含糊回应。

「总、总之就是有这么一回事。好了，玛奇卢达，快把脸颊移过来。妾身就特别──真的就只有今天心血来潮所以特别帮你们祈福，老天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呵呵呵，谢谢殿下。」

阿莉丝提亚像是轻抚脸颊般亲了脸颊后，玛奇卢达好像觉得很痒。

然后她又再「咳、咳、咳」地边咳边说：

「妾、妾身虽说是未婚的少女，但、但因为这样就不不不吻男生，未免有失公允。唔咳！妾身做事得公平！这、这样你懂了吗？库鲁斯。」

阿莉丝提亚不停瞥看库鲁斯。

但库鲁斯并未注意到少女的目光。

「公主殿下，在下了解了，您就不必勉强了。不过还请您让玛奇卢达阁下代替您来吻在下，这样在下一定能获得上天最多的庇佑！」

因为他忙著边说边热情凝视玛奇卢达，并用手指著自己的脸颊。

「你这个蠢货！」

阿莉丝提亚的巴掌伴随著尖叫声甩了过去。

这是一记完全出乎意料的突袭。

与亲吻截然不同的强力巴掌落在库鲁斯的脸颊上后，库鲁斯不禁蹒跚了几步。

「公主殿下，您、您为何突然这样？」

「不管了啦！你就把这当作妾身的道歉。」

阿莉丝提亚眯起眼眶泛泪的眼睛，「啵」地吻了一下库鲁斯肿胀的脸颊。

现场就只有玛奇卢达小声窃笑。

──之前就是发生了这件事。

「哎呀，那时候被打出来的瘀青到现在都还没好……」

「没想到公主殿下的力气意外地大耶。」

「这个嘛……我是怀疑这会不会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下了诅咒之类的东西。我想库廉斯基的习俗肯定是祈福时是亲吻对方，要咒人大难临头的话就赏对方一巴掌。」

玛奇卢达就像那天一样小声窃笑，库鲁斯就这么向著她持续嘀咕。

「希望你到雷欧纳多大人跟前时就已经好了，要不然开军事会议时，你就要一直摀著脸颊了吧？」

玛奇卢达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预估再四天就能抵达克鲁萨多州。今天也打算多赶点路，多前进一个驿站镇，所以一直到快要日落都还在骑马奔驰，但不管再怎么赶路，目前已无法再缩短抵达天数了，因为再快下去，部队就会出现大量脱队者。

「看来我们是赶不上开战了。」

「他们也没办法马上分出胜负吧？毕竟两边都是大军，对手又是亚德蒙符。」

玛奇卢达板起脸回答。

「大军……都是大军啊。」

库鲁斯不禁陷入沉思，心想亚历克希斯那支常胜军确实够强大，但目前应该已经集结完毕。其他邻州诸侯率领的那些军队，究竟有没有办法算成战力？

玛奇卢达也开始默默思考，两人不知不觉地就策马加速了。

＊

捡回一条命的卡修等人道谢时，说有多激动就有多激动。

「亚历克希斯侯爵！您的用兵技巧著实精湛啊！」

「请务必让我们加入阁下的阵营，由您来指挥我们！」

「此时正值帝国存亡之秋，就让我们联手抗敌吧！」

「这次换我们给亚德蒙符兵一点颜色瞧瞧吧。」

「打倒亚德蒙符！」

在逼退亚德蒙符军的贝尔彦斯平原上，诸侯和骑士们这次换做涌向雷欧纳多。由于才刚打完仗，因此所有人就骑著马围了过去。

但是雷欧纳多以反射性的态度，环视了在场所有人。

「谢谢你们的赞美。」

他的说话口吻一如往常，字少又斩钉截铁。

「您的意思是说不需要我们的协助……」卡修等人看来是藏不住内心的疑惑，但雷欧纳多只是明确点头回应。

以雷欧纳多来说，压根不想跟这些人联手作战。军队人数的确会增加，但有几个诸侯，就会有几种不同的指挥系统。打战时最脆弱的军队，莫过于无法统一发号施令、各自为政的类型。此事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程度高到极其明显。

面对雷欧纳多这种固执的态度，卡修等人也只能摸摸鼻子，原本的感谢之意也消失殆尽。而且雷欧纳多又是个讨厌多费唇舌说服的男人，因此现在气氛迅速降至冰点。

「好了、好了、好了，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了。」

巴曼虽想代替口拙的主子说服其他人，但卡修他们已非常反感，再者巴曼是个木讷的北方骑士，绝算不上是能言善道。以雷欧纳多的代言人来说，远远不及亚蓝和榭菈。

「你的意思是我们加入也只会碍手碍脚吗？」

「那好，随你们的便。」

「我等著看你们有多厉害。」

「真是的，看来杂种越来越放肆了。」

诸侯和骑士们撇下这类话后，便离开了贝尔彦斯平原。

然而，他们手下的士兵们却有不同的看法。

「啊啊，得救了，我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

「多亏有他出手，这下我就能回去吸我老婆的奶子了，真是谢天谢地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不过一定是勇敢的骑士大人。」

「喂，你不知道他是谁喔？他就是亚历克希斯的侯爵大人啊，丹克伍德和库廉基斯两公爵的叛乱就是他平定的喔。」

「啥，他讨伐了大贵族！？」

「还讨伐了两个！？」

「他也太会打仗了吧，根本就是军神啊。」

「看样子亚历克希斯州不管是前任还是现任当家，都是厉害的人物耶。」

──在回归乡里途中，士兵们你一言我一句。

他们永生难忘雷欧纳多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还把他的事迹告诉故乡的人们，而且之后还时时留意、关心雷欧纳多和亚历克希斯军是如何对付亚德蒙符。

如果让不在这里的军师大人来评论，她应该会说「这也是种传说故事（Folklore）♪」才是。

至于这位军师大人再次见到雷欧纳多，是在翌日的二十七日。

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原路折返，主力部队则是沿路前进，双方在贝尔彦斯平原前顺利会合。

「雷欧大人，您平安就好。亚德蒙符军好对付吗？」

面对欢欣雀跃出来迎接的榭菈，雷欧纳多只回了一句话：

「很难缠。」

麾下的众将领听到这个答案后一阵骚动或惊呼，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雷欧纳多面对真正强敌时的独特措辞。

如今所有主要干部都已聚集在设有军队大本营的大帐篷内了。

没看到人影的就只有派至佩鲁村的业拿姆，据闻他和克鲁萨多侯爵双双失联，因此亚历克希斯军也已差人前去了解状况。

不过当务之急应该是要如何对付眼前的亚德蒙符军。

所有人围著桌子就定位后，随即招开军事会议。

犹如唱歌时带头发声，第一个发言的人果然是榭菈。

「从兵法来看当前的局势，固守基萨斯感觉起来会是个聪明的作法，但是我反对。」

「如果是我们的城池那还好说，但要借用卡修阁下的地方，待久了终究会觉得不舒服。」

亚蓝正确理解出她想表达的意思。

在固守期间，房东（卡修方）和房客（我方）如果意见不合或产生对立，下场绝对惨不忍睹。

「而且亚德蒙符军只要留下一部分兵力进行包围战，直接无视基萨斯的话就会很麻烦喔。」

富兰克也立即发言。他虽然是雷欧纳多元老级的部下，但长久以来都负责开垦村的工作，所以在军事会议上显得像是新进人员。但这名魁梧男子非常细心，察觉到事态可能这么演变后，才提出这番个人意见。

「毕竟库罗德北部尽是平原，军队阵容再庞大都无妨，只要有心都能随心所欲地调度。站在亚德蒙符他们的角度来看，要攻击哪座城镇根本随他们挑选。」

特拉梅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却用非常遗憾的口吻嘀咕。

但是，他说得没错。其实由此便知，亚德蒙符发动侵略时，可否在亚历克希斯州那些能限制行动的森林中挡下他们是多么关键的一件事。

「话说回来，亚德蒙符他们为什么要急著攻过来啊？」

蒂姬提出一个非常单纯的问题。

「对啊，我也一直想问这件事。」巴曼和其他骑士也七嘴八舌地说。

「我听说他们在夏兰特方面的战事进行得非常顺遂。」

可爱的军师大人陈述了自己的意见。虽然难以调查出正确的敌国政局，即使如此，榭菈仍有派人收集，掌握大致的动向。

「所以他们才有余力把兵力拨来库罗德这边，或许他们已经比我两年前预测的时间点更早做好侵略准备了。不过，这次他们只出兵一万，以战略意图来说感觉是『稍稍挑逗一下』，可说是不上不下的侵略吧……而且我也还不确定他们特地选在冬天发动攻击的原因是什么。」

由于榭菈只掌握到大略情形，因此连她都无法联想到，这其实是敌将奈霸威等「皇太子派」成员权力斗争下引发的激烈战争。

「总之我们只能打回去。」

雷欧纳多几乎是在表明意志般这么说后，与会所有人也都用力颔首。

「我提议我们应该要在贝尔彦斯平原上和他们正面对决。」

榭菈也紧皱眉头。

「你是说正面……对决吗？」

在场所有人中，唯一精神面不够坚强的盖勒想打退堂鼓。

「是的，堂堂正正一较高下。」

「不耍任何小手段的意思吗？」

巴曼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样。

「是的，这次不耍小手段。」

榭菈回答两人，接著向大家说明自己为何这么提议。

「我们为了征讨亚德蒙符，至今都在养精蓄锐。但是蛰伏的时期已经结束了，我们接下来要站上第一线，竭尽全力对付亚德蒙符──要大大地将这件事昭告天下，藉此宣告「有志者赶快加入雷欧大人旗下」。我是觉得这次的战争，就是最适合宣扬此事的场所。所以，要从正面击败亚德蒙符军，一切才会有说服力，毕竟没人会加入一个不可靠的阵营。」

其实这……

「也是种传说故事。」

「就是种传说故事。」

雷欧纳多和榭菈相视点头。

若目标是击败当前的敌人，这就会是个效率奇差的战术，但若要逐步从那个大国手中夺回凛特，这就会是整体战略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要用我这双手掌握天时，将之纳为己有──这即将会是这样的一场战争！」

榭菈毅然宣示。

现场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雷欧纳多环视聚集于此的每一位勇者的脸庞，深深地感到心满意足。

确立方针后，榭菈就开始讲述具体的配置。

「这次阵形就采用正统战法（orthodox）吧。首先是中央部队，这里还是只能请亚蓝大人出马了。艾依多尼亚步兵队一千人和克鲁萨多步兵队两千人就交给你了。」

「了解。」

中央部队若是溃散就是注定要战败的时候，但亚蓝以天生的洒脱性格，平常心地接下大任。

「右翼就拜托富兰克骑士带领亚历克希斯步兵队的两千人。盖勒先生和蒂姬小姐就请率领弓兵队一千人跟在他们后方。我很期待你们的高杀伤力喔。」

「好喔，我是代替业拿姆的吧。」

「在、在下尽力而为……」

「没问题的啦，我们可以、我们可以。」

富兰克身为身经百战的骑士，隐隐散发出一股自信。相对地，蒂姬则是大声激励瑟缩畏惧的盖勒。

「左翼就交给特拉梅先生，请你率领丹克伍德的骑士队和步兵队共三千人。可料想到你这边会遭到敌人猛攻，还请不屈不挠地抵抗到最后一刻。」

「包在我身上，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特拉梅恭敬地一鞠躬，心里欢喜不已。他虽是最新一个加入此阵营的干部，但如今要在这场重要的战役中负责三分之一的亚历克希斯军，可谓是莫大的拔擢。

老实说看在老臣们的眼中，应该很不是滋味，但连平日势不两立的巴曼也没表示不满。这都是因为特拉梅让丹克伍德骑士队浴火重生，并且还驯服旧势力的士兵，军事才干无庸置疑。同时，这也是体现雷欧纳多一视同仁的最佳例证，只要努力立下功绩，任何人都能获得回报。在场所有人都是想在这种军队中作战，才会身在此处，所以别人的飞黄腾达只会是种鼓励，压根不会因此心生嫉妒。

「至于同时设有大本营的后方预备部队，就劳烦雷欧大人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的各位了。我还会多派五百人的步兵队喔。」

榭菈充满热情地眨了单眼后，雷欧纳多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军事会议的其他参与者在获知自身的配置后，也都会跟熟识的同伴说声「一起加油」，互相约定奋战到底。

亚历克希斯军有别于先前的诸侯联军，只有单一指挥系统，由雷欧纳多统一发号施令，但也不能否认军队是由各州士兵混和组成。因此团结与否是关键，不过以眼前这场会议的情况来说，是用不著担心会有团结上的问题。

雷欧纳多在这个瞬间也很满意，亚历克希斯军拥有这种一团和气的独特氛围。

但这种氛围绝非代表松懈，军事会议尚在进行。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在聆听军师大人的话语。

「那么我接下来要说明一下亚德蒙符军的战略倾向和对策──」

雷欧纳多也把注意力再度转回榭菈的解说。

然后心中满怀一种想法──无论对手再怎么「难缠」，和这些人并肩作战一定都能战胜。

＊

亚历克希斯军于翌日二十八日上午，遭遇了亚德蒙符军。

虽说位在库罗德境内，但当前已是越发寒冷的十二月，空气真有刺骨般的感觉。将士们开战前的紧张情绪越发显著，风也刮得猛烈，就像在庆贺即将展开的激战，亚历克希斯军的黑龙旗和亚德蒙符军的战斧旗都被吹得大肆翻动。

亚历克希斯军的布阵依榭菈指示，采左、中、右及预备四阵。

相对于此，亚德蒙符军的阵式只有「怪」一个字可以形容。

他们是两百人一队组成方阵，眼前大约有五十个这种方阵，就像红砖般相连排列。整体组成描述得更正确一点应该是，九个方阵等间隔排成一横列，前后共有五条此种横列，每条横列也采等间隔并排，仅有第五列设置骑兵队。

基本上，尽可能紧密汇集越多士兵的阵形，攻击力和防御力也会越高，因此乍看之下，亚德蒙符军这种刻意拆成少人数的列阵方式，完全不是主流兵法。

如果没有听到榭菈在昨日军事会议中的解释，连雷欧纳多都不禁会大吃一惊吧。

麾下应该也会不断有人小看敌方，觉得「亚德蒙符军是不懂兵法吗？」

但是这种以大间隔配置无数方阵的布阵手法，正是其他国家望尘莫及的崭新、先进战术。

榭菈在军事会议中曾提及「假如我们现代兵法家都算是三百年前浑沌大帝的不肖子，那亚德蒙符他们可以说是出生就有牙齿的那一个。」

话虽如此，但雷欧纳多也没心生恐惧，压根没有在怕。

此外榭菈在军事会议上还说：「我以前和萝萨利雅大人一起研究过那种阵法，不过最后只是觉得有弄懂原理，但没实际运用过，所以不清楚真正的威力有多大。」

雷欧纳多凝视著亚德蒙符军的阵形──

（我现在就来亲自领教一下真正的威力。）

接著缓缓举起单手。

巴曼看见手势后，从丹田出声吶喊：

「吾等蛰伏之时现已终结！萝萨利雅大人的在天之灵啊，请眷顾吾等！全军前进！」

接著有人随即吹响进军的号角，亚历克希斯军气宇轩昂地迈出步伐。

前排的步兵们手拿长枪和盾牌，维持阵形向前推进。

相对于此，亚德蒙符军则是一动也不动。

小至一兵一卒都散发出实战经验丰富的氛围，只是静静等待我方攻来，不动如山到令人反感。

亚历克希斯军如今已前进至敌我距离一町（约一百公尺）处。

「「「放箭！」」」

亚蓝、富兰克和特拉梅虽分隔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指挥手下的部队，但全都在同一时间吶喊这道命令。

弓兵们待在前排步兵摆出的长枪阵后，把箭矢搭在弓弦上，展开越过前排士兵头顶的射击。

瞬间，无数箭矢布满空中。

响鸣出比冬季寒风还要冷冽、划破空气的声音，纷纷落至亚德蒙符的方阵中。

这波攻击震撼力大到足以让人背脊发凉，但实际上没什么杀伤力。毕竟隔著前排士兵射击难以瞄准，而且拋物线轨道的箭矢威力也很弱。

相对地，亚德蒙符军是把弓兵排在最前列。

等间隔排成一横列的九个方阵，朝亚历克希斯军笔直射出箭矢。

由于是直线射击，因此具有相当的威力，而且能瞄准亚历克希斯士兵身上盾牌挡不到的部位。

亚历克希斯士兵挺不住攻势，相继倒下。

甚至有人肩膀和膝盖都被箭射中还继续前进，结果第三支箭正中眉心一命呜呼。

盖勒从后方看到己军枪兵的那种惨状后，不禁脸色发白。

但一想到他们守护弓兵的意义，便在与蒂姬共乘的马儿背上架好弓箭。因为他知道射死越多敌人，就等于帮助同袍越多。

盖勒由于身高够高，因此只要是骑马，即使射箭时要越过前排士兵头顶，一样能笔直射出。

他闭上左眼，睁大右眼，使出「独眼巨人（Cyclops）」独到的瞄准方式。

看来今天的魔弹肯定也是一箭就能射杀一人。

但是──在这种一万人大军厮杀的战争中，盖勒凭一己之力毙命的敌人数量实在微不足道。

综观整体战况，用来开战的弓箭互射是亚德蒙符军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不要怕！像这样继续前进就好！」

亚蓝在马背上大声疾呼，不停鼓舞遭遇笔直射击的麾下将士。

他想要尽可能地站到阵形前方，让自己也处于箭雨之中，藉此激发士兵们的勇气。

但是，亚蓝不像业拿姆或雷欧纳多，武艺高强到真的可以站到最前头奋勇杀敌。他身为骑士确实具有一流的能力，但比其他那些「以一挡千」的武人，却只能算是「一般般」。

不过，伯爵打算藉由不断激励士兵，来弥补这份不足。

虽说亚蓝不是站在最前头，但仍是身处危险地带。众多箭矢飞射而至，纵使他拿盾牌抵挡，还是会有漏网之鱼，铠甲上因而插著许多没射得太深的箭矢。

亚蓝摆出不痛也不痒的模样大喊：

「再撑一下！撑住就对了！」

如能继续挺进，到达敌军部属弓兵的位置，发动近身肉搏战的话就不足为惧了。而且亚德蒙符军的弓兵适配置在没有长枪兵保护的最前列。

在亚历克希斯军不断地勇敢挺进下，现已进逼到敌我距离四町半的地方了。

亚蓝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随时能下令突击。

但是──亚德蒙符军可能有在监控敌我距离，眼前最前列的弓兵队同时展开撤退。

他们到底是能逃去哪里？

结果是退往原本在他们后一横列待命的长枪兵背后。

亚德蒙符军的第二横列也是等间隔排列了九个方阵。

弓兵就是利用那个间隔空间移至后方。

亚历克希斯军摆出的是三千人组合成的一块横阵，若是在这种阵形中，撤退时就只能大幅绕至两侧，逃跑期间就会被敌军追上。但是亚德蒙符军采用的阵形存在许多无人空间，因此随时随地都能有路逃跑。

第二横列的长枪兵向前取代弓兵，成为最前列的同时，横向并排的九个方阵开始互相靠近，每三个组合成一块，摆出常见的长枪横阵。撤至后方的弓兵则受到他们的保护，开始射出拋物线轨道的箭矢。也就是说，敌方的布署变成和亚历克希斯军相同的阵形了。

（感觉被他们耍了耶。）

亚蓝没将牢骚发出口。

即使开战前榭菈就已经说明过他们可能会这样出招，但该说是眼见才能为凭吗？总之没亲眼看到前只觉得半信半疑。

此次顶替业拿姆位置的富兰克，强大到能率兵打头阵，真不愧在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上并称为三杰之一的男子汉。

「要进攻喽，跟我冲。」

说话语气虽然悠哉，但他的音量大到绝不输他那魁梧肥胖的身躯。

眼看就快抵达亚德蒙符军的横阵，他鞭策爱马吶喊冲锋。

右手挥舞著一把五十斤（约三十公斤）的大铁锤。

单比臂力，富兰克甚至赢过雷欧纳多，他从正面挥出一击，就粉碎了敌军的长枪阵。

因为他每挥出一锤，就能将五名敌兵连人带刺出的长枪击飞。

遭铁锤捶中的敌兵，躯体会凹曲成「ㄑ」字形，五脏六腑还会因此破裂，从口中咳出有如瀑布的鲜血，看见这个景象的亚德蒙符兵无不脸色发白、恐慌失措。

对亚历克希斯士兵而言，没有比富兰克更英勇、可靠的背影了。他们也士气大振地认为「我们也要跟上」，纷纷将长枪刺向亚德蒙符军。就算反被敌军刺死，后方依然不断有人越过这些同伴的尸体继续进攻。

看来猛将率领的士兵，都会有种自己也变成不死之身的错觉，陶醉在沸腾的热血之中。这即是士气最为高昂的状态。

富兰克带领的右翼部队，本打算彻底击溃敌军左翼。目前藉著进攻施压迫其后退，再发动几波攻击应该就能完全瓦解敌阵。

这就是榭菈期待的高杀伤力。

但是──亚德蒙符军再度变换阵形。

敌军的第三列也是由长枪兵组成、以等间隔左右并排的九个方阵。

其中位于富兰克部队右翼前方的三个方阵，与被富兰克他们逼得撤退的同伴会合，并从后方提供支援，接著两者完全合并，重组成原本整齐的横阵。

那么，再瓦解敌阵一次不就好了？但军队所谓的进攻力道就如投球，会慢慢减弱，如今富兰克他们已无能为力。毕竟富兰克是猛将不是魔法师，因此无法颠覆这个兵家道理。突击因此停止，他们再也没办法继续深入了。

而且现在只有富兰克的右翼部队向前突出。

亚德蒙符军第三列上剩下的六个方阵中，有两个斜斜地攻过来了。

包含正面的敌人，富兰克他们遭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集中攻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此次换我方要被冲撞、瓦解，被迫撤退至后方了。

刻意拉开间隔配置方阵的亚德蒙符阵形，可依当下情况，随时变化成最适宜的形态。相较于集结大量士兵密集组阵的传统做法，这种布阵方式具有绝对模仿不来的流动性，根本就是恣意变化，体现出极致的战术灵活度。

然后，亚德蒙符军还有一大特徵。

深切体悟到此点的是，位在富兰克等人后方不远处的盖勒。

富兰克等前线将士若是遇险，在后排的盖勒等弓兵就必须射箭驰援。

一起跨坐在马背上的蒂姬，声嘶力竭地呼喊：

「各位，再多加油一点！我们射出去的箭完全不够啊！」

不仅是蒂姬。十名原是佣兵、配置到弓兵队担任中下阶指挥官的丹克伍德骑士，坐在马背上监督战况，同时发号施令或激励士兵。

弓兵们听到高处传来的鼓励声后，越发努力奋战。

没错，指挥官就是必须跨坐在马背上。若以榭菈的口吻来解释，这就是「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展现威严的舞台装置」。指挥官只要拥有足够的威严，即使战况非常吃紧，士兵们还是能静下心听从指挥官的指示。

纵使没有理论依据，但盖勒透过实战的感受，证实了这件事。

毕竟他最擅长的攻击方式就是，一开战就射杀在马背上大展威风、极度显眼的骑士──也就是敌军的指挥官们，藉此瓦解他们的指挥系统。

但是眼前的亚德蒙符军中，没有跨坐在马背上的前线指挥官。

实在猜不到他们的指挥系统到底是如何保持威严，让士兵听令行事。亚德蒙符的士兵明明是按照那么灵活──也就是非常高难度的──指示在行动。

如果无法得知指挥官的位置，盖勒的魔弹就会沦为随处可见的射击。

虽然一箭就能确实射杀，但死的如果只是个小兵，对敌方来说就仅是「一万分之一的折损」罢了。

「这些家伙……好强……」

「你讲那什么鬼丧气话，大家会变得更沮丧耶！」

懦弱的盖勒感到无力，但在被蒂姬用力一踢后，便架上了下一支箭。

「这下不太妙……」

雷欧纳多也低声说了一句。

位在战场后方大本营的他，可清楚看出己军处于劣势。

虽然以猛将富兰克为首，亚蓝、特拉梅这几位优秀的指挥官都奋战不懈，但亚德蒙符军是顽强到非比寻常。

己方无论再怎么发动攻势，对手的阵形丝毫没有崩解的迹象。每次快要击溃他们的时候，后方士兵就会立即赶至修复阵形。

雷欧纳多的预备部队中也有五百名步兵，只要看到己方出现颓势，就能适时派去修复阵形。但是亚德蒙符军的第三列、第四列和第五列的士兵（目测为六千人），好像全都是能灵活调度的预备士兵，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敌军虽然没有强大的攻击力和突破力，却有泰然自若的防御力。

他们就是凭藉这个特性稳扎稳打，慢慢拉大优势。简单来说就是「杀死一百名敌军期间，将己军阵亡的人数控制在八十人」，根本是种必胜的战术。

亚德蒙符军能因时制宜又顽强地变化阵形，靠的都是先进的指挥系统。

雷欧纳多不禁回想起昨日的军事会议。

榭菈其实已在大家面前做过说明。

「亚德蒙符军称这种战法为『勒高战术』。」

──榭菈语毕。

雷欧纳多等人听完说明后的反应是一脸困惑。

「勒高……？是『好战帝』勒高？」

「是的，雷欧大人。是他发明了这种战法，后来就拿他的名字来命名。」

即使是库罗德的骑士也耳闻过这位皇帝的名字。

其实亚德蒙符直到一百年前，都还是个弱国中的弱国。特别是时常遭到夏兰特入侵，不断失去肥沃的粮仓地区。

不过百年前登基的皇帝勒高一世，就在这种情势下，奠定了让亚德蒙符成为今日军事大国的根基。

世人都说他在军事上的前卫与创新性，足以与浑沌大帝并驾齐驱。

简单来说就是天才。

他进行了其他六国压根无法想像、至今也都无法模仿的军制改革，创建了当代极强的军队。此人酷爱战争，先将夏兰特夺走的土地悉数收复，接著更是入侵夏兰特拓展领土。

因此人们替他起了个绰号「好战帝」。

「听说亚德蒙符军是细腻调动他们称做『中队』的两百人部队进行作战。因此他们可以摆出变化多端的阵形，发挥极高的随机应变能力，在野战中强大到所向披靡。」

「等等。」

雷欧纳多觉得这说不通。

「细分成那样的部队，他们的将军是要如何掌握行动啊？」亚蓝也歪过头。「问得更清楚些，就是怎么样才能让所有人都收到命令？感觉传令兵再怎么多也不够用，而且光是往来大本营期间，情报不就可能失真。」

「所以他们在每个中队都会配置一名能自行判断情势采取行动的指挥官。」

「哈哈哈……这不就像雇了好几个佣兵团去打仗吗？」

特拉梅做了稍嫌轻率的发言。

「我是觉得佣兵团就是完全不懂合作、我行我素的弱兵代名词而已。」

与特拉梅不合的巴曼刻意这么指谪。

「巴曼先生虽然用词尖锐，但确实就像他说的。可是亚德蒙符军不同，如果是一万人的军队，中队长大概有五十人，打仗时能和周围中队合作无间。他们就像所有人一起在画一幅画，行动时想的都是什么才是目前最合适的行动，不会各司其政。不过，听说将军会适时下达行动的大方针，例如『就趁现在，全军进攻！』或是『不行，快撤退！』之类的。但这部分我们一样会做。」

「说起来简单，但是每一个人都有办法想到当下最适合的行动吗？哪来的那么多聪明人啊？」

富兰克搔著隆起外凸的肚子，半阖眼地问。

「听说在亚德蒙符是用『士官』来称呼指挥官，而且是彻底施行军官教育喔。那里有规模大到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的学校，只要是国民都能进入就读。」

库罗德采用的是老旧弊端、充满矛盾的贵族制度，这对库罗德来说是种先进到不可思议的国家体制。

原来如此，「好战帝」勒高的改革真是惊人。

「假设……我是假设喔。」特拉梅这次是深思后才开口：「如果能找到五十个像亚蓝大人那般聪明又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实际上就真的能合作无间了吧。」

这番话不知道算不算是相当高竿的阿谀奉承。

不过，倒是激发军事会议所有参与者的想像，纷纷点头赞同：「如果是那样，的确有可能……」

同时也有点不寒而栗。

「比起五十个我，五十个特拉梅阁下组成的军队更强吧？」

亚蓝本想用玩笑话缓和气氛，但没有半个人笑。

「还有就是──」

「榭菈，你还没讲完喔？饶了我吧。」

「我要说的就是啊，亚德蒙符为了把变化多端又缜密的命令确实传达给士兵们，因而在士官之间还配置了『下士官』。」

「具体来说是？」

「雷欧大人，是这样的，那个职位刚好就像巴曼先生现在的角色。」

「你是说在下吗？」

「抱歉，榭菈。你这样讲，我们更混乱了。」

亚蓝判读大家心中的想法后代表提问。

「雷欧大人即使在战场上不是也很寡言吗？」榭菈用淘气的眼神看向雷欧纳多。「所以巴曼先生都会体察上意，代替雷欧大人发号施令。」

「嗯嗯，平时多亏有他在。」

「大、大人，您过奖了。」

特拉梅无视非常感激的巴曼，说道：

「也就是说，在亚德蒙符是士官专责思考方针，下士官领命传令，把士官说的话传达给士兵。你想说的是不是就是他们是分工合作？」

「五十个亚蓝大人旁边，有五十个巴曼在的意思喔。」

「不对，据说是下士官的比例是每五名士兵中就有一名。」榭菈说出惊人的实情。「如果是一万人的军队，算起来大概就有两千名下士官。」

「大家绝对不要想像喔，绝对不要想像两千个巴曼喔。」

富兰克虽接著说：「大家绝对不要笑喔。」但毫无意义。若是平常应该陆续有人会噗哧笑出，但现在没有人有那种心情，因为他们都实际理解了榭菈那些话的意义，和察觉到可怕之处。

有一群像巴曼般深受周围其他人信赖的男子，每个人只须负责把命令仔细传达给四名士兵──

这样当然能建构起滴水不漏的指挥系统。

一想到在库罗德，正常比例是一名骑士对百名士兵下达指示，这体制可说是异常坚实。

其实应该要说，亚德蒙符每一项军制的内容都和库罗德天差地远，远超乎雷欧纳多的想像。如果实际去思考他们是什么样的军队，过程中头肯定会越来越痛，还会不知不觉用手扶住额头。

「我开始觉得我们是不是野蛮人了耶。」亚蓝耸耸肩，连榭菈也说：「我也只是就我的知识去了解他们而已。」然后不停重复类似的话。从军资历尚浅的盖勒和蒂姬，露出一副完全摸不著头绪的模样，瑟缩在角落。

一阵尴尬的沉默突然笼罩现场。

所有人都只是和正面或旁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现在大家脑中都只浮现一句话。但是要有极大的勇气，才有办法说出那句话。毕竟连聚集于此、无比大胆的这群人都还迟迟说不出口。

正因为如此，雷欧纳多不得不亲口说出。

他必须正眼看向榭菈，清楚确认此事。

「我们有可能打赢吗？」

语毕──

由于大家都害怕榭菈若是回答「不可能」要如何是好，因此一时间没有半个人问得出这个问题。

在场所有人都聚焦到榭菈身上，咽了口水等待答案。

「如果打不赢就不会让大家来这里了，当然有办法打赢。」

结果榭菈是回以微笑，那个笑容里犹如搜罗、浓缩了这世上所有的希望。

「是有弱点吗？」

雷欧纳多接著问道。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

榭菈立刻回答：

「勒高战术是种极端的团体战术，所谓的极端就是指，实际运用其实和理想或纸上谈兵只有一线之隔。亚德蒙符为了要实际运用这种战术，平时就必须努力不懈。士官必须勤奋学习才能将复杂的战术运用自如，士兵们必须严格训练才能执行缜密的命令完美联手，下士官们要不断帮负责的中队进行相关战斗训练──」

解说途中亚蓝拍了自己的大腿。

「他们没有时间磨练自己的身手啊！」

「没错。极度重视『团体』这件事，如果反过来看就是极度忽视『个人』。」

雷欧纳多脑海中犹如出现一道闪电，他回想起了某段话。

『无论你再怎么强大，单靠个人英勇能办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吧？』

这是以前萝萨利雅责骂他时说过的话。

但是，他的姑母从未要他放弃锻链自我──也就是放弃「个人」。

『首先你要学会兵法，就是要先懂得调动军队、运用己方资源的方法。』

萝萨利雅确实这么跟他这么说明过「团体」的重要性。

但是从未说过「团体」就是战斗的一切。

『如此一来，你就会辗转理解出发挥你那身英勇的「时机」。』

『到时候你就会豁然开朗，变得天下无敌了。』

萝萨利雅将死之际跟自己说了这些。

意思就是，有「团体」，「个人」才有意义。

也能反过来说成，有「个人」，「团体」才有意义。

两者缺一不可，同时提升两者才是所谓的兵法。

雷欧纳多最亲爱的姑母临终前的这番话，不仅是要激励他。

也是有远见的她，洞悉到今日这种局面而告知的话语。

是段与亚德蒙符缠斗四十年的名将有感而发的箴言。

然后，究竟是以「好战帝」战法为主干的亚德蒙符会获胜，还是师承正统萝萨利雅兵法的雷欧纳多会获胜？现在就是见证这个答案的时刻！

（那么……我不能输……）

现在──

雷欧纳多眼前看见的是，屈居劣势的亚历克希斯军。

己方正受亚德蒙符军的勒高战术所苦。

我军于贝尔彦斯平原遭遇战败的危机。

不管再怎么进攻，敌军根本不动如山，随著时间流逝己军越显疲态，而且最快能感受到形势不妙的就是场上的士兵。

士气越来越低迷。

当士气消失殆尽时，亚历克希斯军便会战败，士兵们会雪崩似擅自逃窜。到时候亚德蒙符军应该就能算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吧。

绝不能让局势演变至此。

雷欧纳多必须在这之前拿出对策。

必须找出「可趁之机」。

雷欧纳多像在瞪人般凝视战场。

看著自军的左翼，看著特拉梅率领的部队。

然后，轻声一语。

「准备进攻。」

「什么……？大人，是要骑兵准备进攻吗……？」

巴曼罕见地露出无法掌握上意的模样，重新确认命令。

「大人……敌阵目前还没有任何破口，在下认为现在要骑兵进攻……该说是时机尚早，还是没有意义、有勇无谋……总之就是……那个……」

巴曼话说得越来越含糊，语气透出忧心之情，就像在说「大人您应该知道目前是这种情况吧？」

雷欧纳多用手指了特拉梅部队正在应战的对手，也就是敌军右翼。

「那边快垮了。」

轻描淡写地说。

「那边会垮掉吗？」

「嗯嗯，就快了。」

雷欧纳多盯著战场左方，斩钉截铁地跟半信半疑的巴曼这么说。

巴曼愣了一会儿，但随即回应：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在下领命！」

像是决定不再质疑般接下命令。

「骑士队所有人听令，上马！下面罩！准备──进攻！」

他回头对并排成列的骑士们下达指令。

全员随即听命行事，雷欧纳多则是继续等待「可趁之机」。

接著──敌方阵形就如雷欧纳多铁口直断般瓦解了。

跟著特拉梅率领的左翼部队一起瓦解。

如今特拉梅部队已乱了作战步调，无法和亚蓝中央部队及富兰克右翼部队继续联手，宛若拋下一切般，自顾自地开始撤退。

「大人，现、现在反而是我军阵形出现破口了啊！」

「不是那样。」

雷欧纳多回答的时候，已经策马冲出。

赞乍斯擅作主张，猛然却又从容地疾驰飞奔。

「怎、怎么可以让大人独自前往！」

巴曼豁出去地大喊，率领骷髅骑士们追了上去。

「抓不到的狐狸」特拉梅拥有极为出色的危机察觉能力。

这样的他在指挥左翼部队的同时嘀咕：

「这下不太妙……」

而且这个时间点比雷欧纳多说出同样独白还早非常多。

特拉梅的第六感敲响警钟，告诉他不久后左翼部队就会溃不成军。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起因于他或他率领的将士无能，完全是因为勒高战术实在太难对付。而且他们左翼部队迎战的是敌军右翼。就如人类较多右撇子，军队或阵形通常也是右翼较为强大。

特拉梅为了防止己阵崩解，为了尽量拖延崩解的时间，因而不停下达指示。及早察觉自阵出现的破绽，调派后方士兵前去修补。此外，雷欧纳多这位皇子在战争方面的敏锐度高到令人咋舌，所以也多派了许多预备士兵前来支援。

即使如此，依旧还是缓不济急。

阵中四处不停出现大小破绽，并且慢慢扩大。眼前的情况就像根本无法只用仅有的双手去塞住，底部不停出现破洞的锅子。

（我现在是想豁出去，乾脆先撤到后方重整阵形……）

特拉梅用细长的眼睛撇看亚蓝中央部队和富兰克右翼部队的战况。

左翼部队若是要撤退，当然要弃他们于不顾。然而现在如果撤退，他们看起来好像也没办法再撑下去。

他陷入沉思。

是要继续和他们一起奋战，直到自己的左翼部队彻底瓦解。

还是要撇下他们，专注重整左翼部队。

必须做出抉择。就算丢下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抓不到的狐狸」绝不会有这类乐观、不经大脑的想法。毕竟会这么想的人都活不久。

特拉梅搔著自己的脸颊，沉思了一会儿──

（我如果不好好保护手下的士兵，他们未免也太可怜了。）

他用「追求自身利益并不可耻」的论点正当化自己的想法。

「撤退！我们暂时先退到后方重整阵形！」

特拉梅一下达命令，丹克伍德骑士们便马上依照命令指挥士兵。

他们前身是布雷亚德特代训佣兵团的核心人员，是群实战经验丰富又极为机灵的骑士。

三两下就完成士兵的调动。

结果自军左翼为了重整阵形一撤退，敌军右翼就往前挺进加以妨碍，但丹克伍德骑士们没有让士兵感到惊慌失措，而是要他们稳住阵脚，边挡下攻势边撤退。

（敌人果然是出这招。）

特拉梅放心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些就是战场左方的现况──

两军如此的对战方式、攻防心机，全都是运用兵法构思出的成果。

因此雷欧纳多早就看出战事会如何演变。

他相信如果是「抓不到的狐狸」，肯定会在左翼阵形崩解前撤退。

敌军能自在变化阵形的右翼部队，肯定会在他们撤退时往前挺进。

所以雷欧纳多先采取行动。

带著亚历克希斯军最强大的火力──麾下的骷髅骑士们，掌握能打击敌军右翼凸出部位的完美「可趁之机」，从亚蓝的中央部队和特拉梅的左翼部队之间穿过，斜斜地发动攻势。

他运用兵法发动的这波攻击，完全符合萝萨利雅对他的期望。

这是「吸血皇子」雷欧纳多率领的「骷髅战团」。

其发挥的破坏力应该会远超乎亚德蒙符军的想像。

第一次突进就歼灭了敌军右翼的第一列，接著又顺势粉碎第二列，转眼间矛头已刺进了第三列，而且也快击溃他们了。

但是对雷欧纳多他们来说，使用勒高战术的亚德蒙符军展现出的防御力，也是前所未见的强大。

敌军第三列的中央三个方阵，和第四列右翼的三个方阵立刻就赶来增援，紧密聚集在一起，犹如一座山挡住雷欧纳多他们的去路。

纵使是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也是大幅降低了他们的推进速度。

而且，军队的进攻威力就像丢出的球总会掉到地上，时间过得越久破坏力就会变得越低，这是亘古不变的天理。

意即亚历克希斯骑士队最终就会变得无法前进半步。

如此一来便会孤立无援，只能任敌人宰割。

势必会遭到歼灭。

（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雷欧纳多一马当先，挥舞大剃刀的同时紧咬住牙关。

他知道自己如果停止前进，骑士队也会裹足不前，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就算挥到手断也要继续挥舞大剃刀，必须劈出一条活路。

他虽然不是能够扭曲天理的魔法师──

但是个天下无敌的勇者。

他有他的办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欧纳多发出直冲天际的吶喊。

他的双眼亮起如同烈火的艳红光芒。

他的右臂迅速蓄积力量，刃部超过三尺（约九十公分！）的大剃刀，劈裂空气发出轰然响声。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每砍一刀就有六、七颗亚德蒙符士兵的头颅飞起，或上半身深深肉绽见骨，简直就像在割草。眼下只有雷欧纳多不停挥砍，敌兵根本不敢靠近，顶多只有一名亚德蒙符兵慌张错乱，将手上的长枪掷了过来。然而那是把长度不适合用来投掷的长枪，所以只是软弱无力地飞来。雷欧纳多以左手轻而易举抓住，并顺势用手将枪尖转了一圈后反投回去。这时长枪就如投掷用的标枪，犀利飞行，贯穿了原本那名持枪士兵的胸口。而且贯穿力道不见停歇，还刺穿了位在后方的敌兵身躯，接著又刺中一人，就这样刺穿三人后才终于停下。雷欧纳多睁著火红发亮的双眼，「唔呼」地喘了口气。亚德蒙符士兵不断有人吓到腿软站不起来，赞乍斯则像冷酷的女王，毫不留情地踏死了他们。雷欧纳多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猎物。这时三个像是尖叫声的吶喊越来越近，眼前出现三名看起来就是明显比其他人老练的士兵，这几个应该就是称作下士官的家伙。一人手拿大盾不顾一切地冲撞而来，藉此保护跟在后方、持拿长枪的两人。而且在这敌我混杂的状况下，还有人射箭掩护三人的攻击。雷欧纳多首先扭转身体，仅用最小幅度的动作躲开飞来的四支箭矢，让其滑过铠甲表面飞往其他方向。接著他反而冲向冲撞而来的三人，结合他的臂力、赞乍斯的腿力、大剃刀的劈砍力和整体重量的离心力，就像在切纸把最前头那名男子持拿的钢盾劈成两半，顺带也横向劈断了拿盾男子的上半身。男子上半身分离滑落后，下半身随即化为喷洒鲜血的喷泉。跟在后方攻来的两人哭喊著「我们要替中士报仇！」同时刺出长枪。但雷欧纳多的反手横劈快了一步，现场的喷泉增至三座。喷溅出的鲜血啪哒啪哒大肆落在雷欧纳多的身上，漆黑盔甲多出深红斑块后，显得更加骇人。亚德蒙符兵这时都清楚了解到，雷欧纳多就是披著人皮的「死神」。

雷欧纳多勇猛到犹如颠覆了天理的束缚。

眼前的亚德蒙符士兵像失了魂似地嘀咕：

「恶鬼来了……」

而且不只一人这样，战场上到处都有亚德蒙符士兵这么嘟囔。

「恶鬼出现了……那个恶鬼又出现了啦……」

「两年前的事情我永远忘不了……」

「那家伙一个人就灭了我们整个部队……」

「那场仗明明是我们赢了……但都是这家伙害得我老哥也……」

他们的声音宛若烙印了恶梦般的恐惧。

周围的士兵也确实感染了这种惴恐。

亚德蒙符的所有士兵，当然没有在两年前的战争中遭遇过雷欧纳多。当时雷欧纳多的战斗身影彷佛阿修罗附身，但曾经亲眼见过（而且还活著回来）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从那少数几人口中流传出的漆黑怪物传说，一下谣传他「砍杀了百人」，一下谣传他「箭射到他身上都会弹开」，然而这些都被当作胆小鬼看到的荒诞幻觉，听到的人只是一笑置之。

但是现在──在场的所有亚德蒙符士兵都深切了解到，那个传说是真的。

了解到后，自然是无法冷静以对。

勇气和士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亚历克希斯军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

就如雷欧纳多的身影看在敌兵眼里完全就是恶鬼，他们怎么看都觉得雷欧纳多是英雄。

回想起就是这名「吸血皇子」在对抗库廉基斯军的战役中，单枪匹马杀了魔兽的勇者。

此刻心中再度浮现那种亲眼看到传说场景的骄傲感。

原已快要衰竭的士气重新昂然。

「跟著雷欧就对了。」

「有大人在，我们怎么可能会输。」

「我等效忠亚历克希斯侯爵！……好拗口。」

亚蓝、富兰克和特拉梅也都确实掌握「可趁之机」激励士兵。

这是雷欧纳多以「个人」影响「团体」的瞬间。

士气一低落，士兵们的动作就会迟缓，因此亚德蒙符军的勒高战术正逐渐失去阵形变化多端的优势。

士气一上升，效果是恰恰相反。亚历克希斯的每一个士兵不再自暴自弃，如今就算没有勒高战术也会继续奋战不懈。

从各种层面看来，雷欧纳多真的是榭菈的理想型。

是她传说故事战略的关键核心。

亚德蒙符军司令部一阵骚动。

「禀报大人，德拉安上校派来的传令兵说，敌军骑士队势如破竹。」

实战参谋吉克中校摸著引以为傲的胡子露出阴沉的表情，报告右翼总指挥第二连队长带来的坏消息。

（看就知道事情不妙。）

奈霸威在最后一刻忍住没表现出焦躁。

后勤参谋席艾堤中校皱起眉头狠骂：

「敌军好像突然士气大振，明明不久前，每个人还都是一副快要尿裤子的表情。」

（这个也看就知道会说什么。）

奈霸威闭起眼睛，心想现在需要的是化解这个状况的计策。

他的作战参谋开朗又条理清晰地说：

「阁下，这不失是个好机会耶。」伊斯纳中校弹了响指。「敌军先派出了骑兵队，我们也该派我们的出去。让骑兵队从战场右侧迂回前进，从背面包围歼灭敌人。他们现在骑兵队不在身边，根本没办法挡下我们这种攻击。」

「不过，那样得花很多时间。」立刻提出反对意见的是情报参谋特利安中校。他边推回滑落的眼镜边继续说：「敌方的骑士队若是在那段期间成功突破防线，杀到这个司令部来的话，我们就输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输了。」

「特利安，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撤退吗？」席艾堤后勤参谋斜眼瞪视。「前天的撤退可是对到不能再对的决定。我们趁还没有多大损失时，只是大杀特杀库罗德人，然后在他们成功发动奇袭，欢呼『太棒了！赢定了！』的时候，从容不迫地逃走。那个撤退可是大大地赏了他们一巴掌，根本等同打了胜仗耶。」

「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伊斯纳也从旁赞同席艾堤。「我们明明有机会获胜，却不把握而直接撤退的话，我不认为是上策。」

「就像作战参谋大人所说的，敌人可不只有亚历克希斯军，过些时日南方还会有增援部队到来吧？特利安，这些可是你收集来的情报喔。」

伊斯纳和席艾堤主张，应该要趁现在击垮亚历克希斯军。

特利安沉默不语，吉克实战参谋把手放到他的肩上。

「阁下，还请定夺。」

美男子的参谋总长诺威姆上校要求尽快做出决定。

奈霸威依旧闭著眼睛陷入沉思。

是该冒险追求彻底胜利。

还是该慎重行事先撤退。

奈霸威额头冒汗，一时拿不出答案。

「阁下，眼下占上风的是敌军，如果您太慢决定，就会造成更多士兵阵亡。」

他的参谋总长以悦耳又严肃的声音说。此人只要觉得有必要，即使面对上司也是直言不讳，是个难得的部下。

诺威姆上校的这番话成了助力，奈霸威因此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撤退。」

奈霸威尽可能不想害士兵牺牲，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席艾堤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伊斯纳耸耸肩，就像在说「只能这样了」。

特利安松了口气，吉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诺威姆则是用有如雕像般毫无表情的美貌，抬了抬下巴示意号角手。

亚德蒙符军的撤退号角声，带著寂寥的音调响彻了战场。

很现实的是，亚德蒙符军得知不必再打下去后，都恢复了活力。那是种与士气似是而非的精神状态，不过他们也只是竭尽全力想活下去而已。

雷欧纳多和亚历克希斯骑士队毅然发动追击，而且攻势猛烈至极，不过亚德蒙符军也再次使出勒高战术减低伤害，联手撤退。

最终，亚历克希斯军的阵亡人数未超过千人。

至于亚德蒙符军的则高达两千人以上。

不过两军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统计出伤者数量。

一天的战争就产生如此的伤亡，用惨烈来形容也不夸张。

贝尔彦斯平原乾涸的大地上，遭弃置不理的亚德蒙符兵尸体堆成了小山。

雷欧纳多则是好好埋葬亚历克希斯士兵的遗体，并由全军进行吊唁。

结果，这个画面彷佛说明了一切，今日这场仗的赢家不言而喻──

第三卷 第六章 吸血皇子传说

位在佩鲁村的业拿姆等人直到十一月十八日才得知亚德蒙符军入侵。

在这之前克鲁萨多侯爵是悠哉地在情妇家过生活，下午开始下田工作。

业拿姆则是召集想要移居丹克伍德州的难民，商讨行程的安排。

就在这时传来紧急通报，原本悠闲恬静的佩鲁村顿时乱成一团。

而且坏消息不只一个，当下同时发生了多起紧急事件。

「业拿姆大人，不好了！请您赶快跟我过来！」

听闻佩鲁村妇人这么说后，业拿姆放下午餐，和西翁等同行的骑士一起赶到村庄入口处。

他皱起眉头。

正有人在帮忙治疗被箭射伤的传令兵。但有好几只箭都深入体内直达内脏，因此在业拿姆快要抵达前就已撒手人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听到传令兵说了什么？」

「那个……他说亚德蒙符的大军正准备前去攻打基萨斯……因此想请领主大人和业拿姆大人尽快返回基萨斯。」

「好，我知道了。但是，这些箭又是怎么一回事？」

业拿姆纳闷地心想，为什么有人一定要杀死传令兵。如果基萨斯已经被包围，这个传令兵是从中突围而来的话就另当别论，如今就是很好奇他是在那里受的箭伤。

「那个……他还有说他在这座村庄附近遭到亚德蒙符士兵袭击……」

听到这个无法置若罔闻的事情后，业拿姆的表情越发严肃。

这座村子在克鲁萨多州中也算是偏僻地区，为什么亚德蒙符士兵会在这种村子周围徘徊，未免也太可疑了。

「看样子我得去查个清楚才行。」

业拿姆这么说的时候，村里四处传来「大事不好了！」的呼喊声。

原本前去森林打猎的猎人们接连回到村子，个个都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也向他们打探原委后，得知北边森林到处都能看到骑著马的军队，或是他们休息过的地方。

听说那些人全都身穿蓝色军服，由此就能肯定那是亚德蒙符军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年纪尚轻的骑士西翁露出不安的神情。

「直接找人问最快。」

业拿姆这么说，说话声烦闷到犹如吹向冥府的风。不过是要去问谁？但西翁和其他骑士没有人误解业拿姆的意思，立刻做好骑马和战斗的准备。毕竟现在可是有敌兵徘徊在没什么防卫措施的佩鲁村周围，若不赶紧掌握、处理此事，就有可能演变成天大惨事。

「西翁，你很了解这附近吧？」

「是的，业拿姆叔父，我从小就把这当成我的狩猎场。」

西翁干劲十足地红著脸颊回答。

既然这名少年这么说，业拿姆就放心了。

然而正当他和西翁等十名骑士一起跨上马鞍时，一名村中男子怯生生前来搭话。

「那个……」

「有什么事吗？」

他不是原来就住在村内的人，而是来自亚历克希斯的难民。他因为在亚历克希斯当过士兵，所以业拿姆记得这个人。

「我……不对，是我们也该和你们一起去吗？」

男子低著头说。如果村子会遭军人入侵，那就只能出手迎战。不过可以的话，自己是不想打仗──他很明显有这种想法。

不只这名男子，目前身在佩鲁村的十万难民中，应该有超过一千人当过亚历克希斯士兵。他们在两年前的那场撤退战中好不容易活下来后，就没打算回到军中。是群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狱、已经耗尽一生斗志的人。

业拿姆不觉得他们这样是懦弱，反而认为那是种悲哀。

「不用，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工作。」

业拿姆一口回绝，不仅是出自仁慈，而是很清楚以真正的军人来说，像他们那样的精神状态只会是累赘。

仅十一名骑兵自村庄出发。

他们出村前已先拿周边地图向猎人们详细确认过，那些地方大概有多少亚德蒙符士兵。一行人顺著赛康街道北上，进入艾恩兹大森林。西翁走在最前头领路，首先要前往的是距离最近的敌兵所在处。

二十名左右的亚德蒙符兵坐在地上，背靠著林立的克鲁萨多白杨木细窄树干，喂马吃盐喝水，让马休息。情况就如猎人所说。

随著业拿姆等人越靠越近，马蹄响声也传到他们的耳里了。亚德蒙符兵惊吓到站起身子，拔出刀探查四周。

业拿姆化作漆黑骑马身影从林子中一跃而出，就朝眼前的亚德蒙符军挥下战斧。斧刃响鸣，间断地反射树枝间洒落的阳光。斧锋就像陷入敌兵头盖骨般垂直落下，最后劈至下颚底端。

砍杀一人后，想让战斧沾上更多鲜血，「复仇魔神（Arioch）」渴求更多的鲜血。从头盖骨中拔出武器后又再一挥，砍飞了猛扑而来的亚德蒙符士兵头颅，再以转身姿势一挥，另一个从背后靠近的人也身首异处。转瞬间战斧已沾满鲜血，在西翁等人打倒三名敌兵期间，业拿姆又再砍杀了十人，心想莎菈和女儿还在天堂等著，自己在通往那里的阶梯上又往上爬了十阶。

「慢、慢著！我们投降！」

剩下的亚德蒙符军互相背靠背挤在一起不停颤抖。

不仅是遭受奇袭，还遇上业拿姆这样的武人，会出现这种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业拿姆没用俗气的威胁语句说什么「你知道不说的话下场会如何？」「你知道骗我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吧？」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根本不需要讲那些，毕竟不管是质问时的声音，还是拿著战斧低头看向亚德蒙符士兵的眼神，全是冷酷无情到连身为同伴的西翁等人都会不寒而栗。

每个亚德蒙符士兵都像拚了命似地，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虽然因此讲了许久，但业拿姆就是静静聆听。

忧亚希姆·奈霸威中将是在十一月上旬，率领凛特驻军军团第一师团出征。目标是经由萨马拉斯街道南下，穿过克鲁萨多州都基萨斯，侵略丹克伍德州。

但是负责留守凛特的副军团长雷邦·布拉凯特少将在送走他们后，偷偷派出了特别行动队。

那是降兵们也隶属其中的独立骑兵大队。

亚德蒙符的军制下，大队满编为一○一二人，并有规定可单独作战的最小单位。而且队名冠上「独立」二字时，就是由单一兵种构成，最多可增强至一六一八人。此次他派出的正是这种队伍。

雷邦赋予大队指挥官莫拉德少校的任务只有一个。

就是要他潜入突破赛康街道沿线的艾恩兹大森林。

雷邦拟定的作战是，诸侯联军和亚历克希斯军为了要迎击奈霸威的一个师团，势必会离开克鲁萨多州。因此独立骑兵大队只要选择走相当于后巷的赛康街道，躲开他们那些库罗德帝国的主力部队，就能直捣没有亚历克希斯军在的丹克伍德州都雷姆。

要突破人生地不熟的敌国森林，用的还是骑兵，根本是件困难至极的事情，若是成功将会名留青史。亚德蒙符独立骑兵大队所有成员，皆是出身于巴利迪达骑马民族的归化兵组成。亚德蒙符国内有很多这类活用各民族特色的精锐部队，两年前的那场战役中击败萝萨利雅的也是他们的同胞。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业拿姆接著杀光了投降士兵。

年纪尚轻的西翁撇开视线，但对业拿姆来说就只是复仇。

「你们听到了吗？有超过一千五百个骑兵正朝佩鲁村而来。」

听闻业拿姆沉重的话语后，西翁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的目的如果是潜入突破，那绕开佩鲁村的机率就很高。但是，到雷姆的作战距离太长了，途中若不掠夺粮食应该会不够吃，这样看来佩鲁势必是要遭殃了。」

业拿姆自然而然地就以将领的视点、远见进行阐述。

至于西翁还跳脱不出一介骑士的思考模式，只是崇拜地凝视「叔父」。

「抱歉，你先帮我回佩鲁村一趟。」业拿姆挑了一名骑士后这么命令：「叫村民们赶紧去基萨斯避难，然后附近几个村庄也去跑一下。」

「业拿姆叔父，这附近也有个小城寨，当初就是盖来给这些村庄当避难所的。」

「佩鲁村现在有多达十万的难民，那个地方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用力挤一下应该勉强可以。」

「不成，不能在那种状态下固守城寨。到时候光是各种不满就会内哄自灭。」

业拿姆一想到从亚历克希斯逃亡来的难民，即将又要历经悲惨战事而仿徨不安，就觉得心里非常难受。但是，现在得先解决燃眉之急。

一名骑士就这么火速折返佩鲁村。

「业拿姆叔父，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业拿姆用手指了瘫在地上的亚德蒙符士兵的尸体说：

「在这附近一带徘徊的这些人是敌军的侦查兵，我们得歼灭这些人。如此一来敌方的指挥官应该就会变得慎重，认为『前方好像有什么敌人在』。这样就能拖慢敌军主力部队的行进速度，替村人争取避难的时间。」

「原来如此……」

业拿姆条理分明地叙述突围策略，西翁瞪大双眼觉得「真不愧是叔父」。

毕竟他不只有一身高超的武艺，所以过去萝萨利雅才会那么重用他，雷欧纳多才会那么敬重他，亚蓝也才会那么憧憬他。

「那么我们赶快动身吧，业拿姆叔父。」

西翁再次领著一行人在森林中奔驰。

然后来到下一个较近的敌军侦查队背后──就如猎人所言，是三十名左右、正在森林中移动的士兵。

这时换由业拿姆带头，他发动攻击，用战斧刮起了腥风血雨。

若是与这种人数的敌军打斗，单靠业拿姆堪称无敌的身手就能胜出。西翁等其他人只要守好侧边，不要让他被包围孤立即可。

「有一个人要跑了！」

业拿姆听闻警告后，将燃著熊熊复仇之火的双眼转向该处。

绝不能让他逃了。业拿姆高举战斧，用力掷了出去，就像剖开大颗水果般，在逃走士兵的后脑勺上开了个大洞。

「厉害，业拿姆叔父。」

「换打下一个侦查队了。」

「是！」西翁活力满满地走在前头，业拿姆等人跟随在后。

接著再度遭遇在森林中移动的敌方侦查队，他们同样从背后发动了奇袭。

虽说出发前已确认过敌军所在位置，但在视线不佳的森林中，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轻易抓出敌方部队的踪迹，都是多亏西翁的特殊才能。

他天生记忆力奇佳，能在脑中精密、立体地描绘出所有事物。此外，即使是从未去过的地方，只要有地图就能在脑中准确重现。不仅是建筑物或自然地貌，他甚至可精准想像移动的物体，然后在心里做出一组类似「沙盒」的存在，犹如在俯瞰般掌握当中移动的人或鸟兽。这些对他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西翁比任何人都还清楚，敌方侦查队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到底如何行动，现在又身在何处。

这也是业拿姆为何会认为「他是个会超越自己的将才」。

在当今的勇将与未来的名将通力合作下，一行人陆续歼灭敌方侦查队。

但是，敌方的指挥官比业拿姆料想的还优秀，最重要的是很大胆。

在前去歼灭下一个猎物的途中，业拿姆等人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嘈杂声。那至众多马匹在奔腾时发出的马蹄声。

「来这招啊……我们快逃。」

业拿姆放弃歼灭侦查兵，选择尽早撤往佩鲁村，但无奈的是敌军人数众多，还是被他们逮到了。

「我看家那些家伙了！在那边！」

「人数比想像中的少耶……包围他们！」

亚德蒙符的骑兵边吶喊边追过来，而且数量越聚越多。虽然没有方法也没有空闲计算清楚，但绝对超过两百个骑兵。

业拿姆这时明白到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看来敌军指挥官发觉侦查队迟迟未归后，并非是行事会变得慎重的类型，而是想说「没差，我们用人数优势击垮他们」。然后这名指挥官只要一决定做法，就能迅速又确实地处理问题。

「我是伊斯凡族首屈一指的勇者莫拉德！」

一名壮年男子出现在敌方骑兵群中，还自报名号。他骑著马带著惯用的弓箭，看起来应该就是指挥官，然后继续吼说：

「你们看起来是库罗德的骑士！既然现在都变成这样了，就勇敢地和我打一仗！我也可以接受十对十的打斗喔。」

这名男子看样子不像笨蛋，应该是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引以为傲。

「不必理他。」

业拿姆冷冷地对西翁等人说后，继续遁逃。

「这家伙真无趣！」

莫拉德没打算停马，直接在剧烈摇晃的马鞍上瞄准业拿姆后拉弓射箭。他的射箭技巧极为高超，业拿姆若没紧急扭摆上半身、若他不是业拿姆的话，箭应该已从背后射穿心脏了吧。最后虽然让箭射偏，只命中右上臂，但业拿姆已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强敌。

亚德蒙符比起个人武功，更注重团体行动贯彻通力合作。相对地，在重点能力上就会让归化的其他民族，以优秀的个人技术弥补不足之处。莫拉德就是这种军制下的产物。

「放弃挣扎吧！至今还没有半个家伙能逃过我的弓箭！」

莫拉德运用纯熟的骑马技巧，驰骋穿梭在白杨木林中，同时还悠哉地架上下一支箭。

此外他的两名部下，现在眼看就要追上业拿姆了。

业拿姆用插著箭的右手挥舞战斧，砍杀了这两人。但是莫拉德又从背后射来箭矢，而且居然不偏不倚地射断了缰绳。

在这片森林中失去缰绳，纵使是业拿姆也难以操控马匹。

白杨木的树干迎面而来，眼看就要撞上了。

不过就在同时，也灵机一动。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摆出要避免正面冲撞的动作，忍著箭伤将所有力气集中至右臂，然后直接挥出战斧砍进白杨木中。

「那么我们就会是第一到第十个逃过的人。」

白杨木是细干树种，因此在业拿姆奋力一砍之下就倾斜倒下了。

倾倒的树干还刚好倒在莫拉德面前，阻碍了他的去路。

「唔喔！？」

莫拉德拉挺马首紧急停止前进，但他左右两边的骑兵没能及时停下，上半身撞上横倒的树干，整个人从马鞍上飞了出去。

「再会了，莫拉德还什么的，务必要把我们列入你的纪录中喔。」

「真是有趣的家伙！」

莫拉德收回前言，哈哈大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业拿姆一行人就趁这个机会，成功逃之夭夭。

业拿姆一行人回到佩鲁村后，等在眼前的是克鲁萨多侯爵。

另有一千名左右曾当过亚历克希斯士兵的男子在他身后待命。

在村中为了准备避难而忙成一团之际，克鲁萨多侯爵毅然宣示：

「老夫这些人会进驻城寨固守，挡下敌方的骑兵队。」

然后在那段期间让村人逃往基萨斯。

业拿姆观察了那些士兵的眼神，曾一度厌恶战争的他们，如今都已恢复成炯炯发光的眼神。为了让心爱的家人顺利逃走，他们再次变回了战士。

这样的士气可以上战场了，但是他们有两年的空窗时间，让业拿姆不得不以现役军人的标准衡量一番──面对那个莫拉德率领的精锐骑兵，他们能抗衡到什么地步？要撑过多少时日才能让十万民众全都逃出？

（死伤会很惨重。）

业拿姆不得不这么判断。

再者，自己这些人对上亚德蒙符的追兵时，居然是惊险万分、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一想到这里就感到绝望，想不透这是什么样的造化弄人，不知该埋怨哪里的衰神才好。

但是，克鲁萨多侯爵此时开口：

「业拿姆啊，你们先飞奔去基萨斯带援军过来。」

「不用我去，其他人去就──」

「我听说前几天开始就有敌军侦查队在村子附近徘徊，就算他们没有封锁街道，但所有传令兵不是都被杀了吗？」

「……的确是。」

「但是，如果是你们一定可以突围，所以是最佳人选。」

克鲁萨多侯爵拍拍业拿姆的肩膀后，露出极为爽朗的笑容。

（他难道觉得自己会死……？）

然后要业拿姆活下去？

他一时间不知该跟这样的侯爵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侯爵察觉到业拿姆那有话想说的眼神后，笑呵呵地说：

「你别误会喔，老夫可一点都不想死喔。」

侯爵的说话声健朗有力。

同时抬了抬下巴。

业拿姆顺著方向看了过去，眼前是正在准备避难的村民身影。

「老夫之前不是说过，老夫晚年的生存意义，就是要守护这些人的生活。现在这个时候，跟亚德蒙符同归于尽的话，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老夫还想一直一直跟这些人一起下田耕作耶，直到寿终正寝为止。到时候老夫才能第一次抬头挺胸地去见莎菈。我这样想有错吗？没有错吧？」

业拿姆听著老侯爵的温和语调频频点头。

突然──视野边端映照出一对母女把行李放上板车的身影。

刚抵达佩鲁村的那天，就是那对母女把覆盆子果酱递给没有食欲的业拿姆。

小女孩知道必须放弃好不容易耕种好的田地，因此眼里泛著不甘的泪水。

无时无刻都盯著田地。

她的父亲哄了哄后，她便一起推起了板车。

那台板车上载满了各式物品，一家子的家当都在上头，感觉非常沉重。

感觉骑兵随时都能追上那辆板车。

「我──」

业拿姆重新转向克鲁萨多侯爵。

「我每砍杀一个令人憎恨的家伙后，就真的觉得我又往人在天堂的莎菈身边靠近了一步。因为我就只有在杀这种人时，能够原谅自己。」

养父静静听他吐露郁闷的心情。

「……但是，我现在想和您一起，为了守护那些人而战。」

身为莎菈亲生父亲的这位老侯爵也很想亲手守护这一切。

很想赢得胜利后，两人一起朝著天上露出笑容，向莎菈报告「我们守下来了喔」。

「您允许我和您一起并肩作战吗？」业拿姆问。

「……好吧，我们就好好一起奋战吧。」

养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业拿姆就这样留在佩鲁村准备固守城寨。

请求援军一事则转由西翁等十名骑士负责。

＊

西翁一行人冲进亚历克希斯军野营地的那时候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刚好是两军共有三千将士战死贝尔彦斯平原那一役的翌日。

他们因为在前往基萨斯途中，差点碰上莫拉德的侦查队，后来绕远路避开，所以才花了这么多时日。此外，途中西翁虽与亲生父亲卡修会合并请派援军，但他父亲找了各种理由搪塞，毫无派兵的意思。如果对位在佩鲁村的老侯爵见死不救，那爵位自然就会掉到自己手中──看在西翁眼里，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在盘算这种恐怖的事情。也因为如此，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

雷欧纳多从西翁口中听到事请始末后，用力捶了军事会议桌。

「我们被摆了一道……！」

他的拳头还在破裂的桌面上颤抖。

还露出非常恐怖的神情，让聚集在大帐篷内的骑士们看了都直发抖。

榭菈也心有不甘地说：

「看来昨天打那场仗的亚德蒙符军……全都是诱饵。」

「是诱饵！？那一万人全都是！？」

巴曼讶异到瞪大双眼，但也只能这么理解。

无庸置疑的是，趁我们都不在丹克伍德州而派去的那支特别行动队才是主力。

而且，昨天交手的那支亚德蒙符军，很明显不知道还有一支特别行动队。他们如果知道，应该就会采取不同的行动。例如，佯装攻打克鲁萨多州，刻意扰乱克鲁萨多州和亚历克希斯的边境，把两军的交战地点拉到森林地区打成长期战。然后特别行动队利用这段时间攻陷雷姆即可。理当要使出这类的战略才对。

昨日的对手可是特地把大军配置在贝尔彦斯平原，打了一场势必会造成大量死伤的会战，因此雷欧纳多、榭菈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才都没有察觉他们是诱饵。

这个特别作战方案的策划者──名为雷邦的敌将──根本是把昨日在贝尔彦斯平原牺牲的同胞当成活祭品，彻底地暗算了我军。耍这种手段未免也太残忍了。

这个男的简直是恶魔。

「不甘心也无济于事，眼前的问题是要怎么协助他们。」

亚蓝打从心底尊敬业拿姆，所以焦躁万分地说。

「话虽如此，但我们都亲眼看到，那个诱饵还留下很多，所以也不能分太多兵力过去。」

特拉梅冷冷地提出客观思维。

别说是巴曼，连亚蓝都狠狠瞪了特拉梅，但他脸皮厚毫不在意。

「我觉得雷欧大人必须要率领亚历克希斯骑士队前去驰援。」

榭菈毫不犹豫地进言。

「总帅可以放著大军不管吗？」

富兰克出言质疑。

「没有其他办法了啊。」榭菈也遗憾地回应。「如果不派骑兵，就有可能来不及救援。如果派大军过去，就没办法对付眼前这些亚德蒙符军。所以不就只能派出最精锐又具备最强战力的雷欧大人和百骑夜行（Night Walkers）了吗？」

帐篷里弥漫著像是在说「确实如此……」的氛围。

雷欧纳多看向亚蓝。

「能把这边交给你吗？」

能够托付亚历克希斯军的就只有自己的这位挚友。

「……嗯嗯，没问题。」

亚蓝接下这个重责大任，但他看起来相当懊悔。然而雷欧纳多想像得出他的想法。亚蓝认为如果自己的武艺冠绝众人，在工作分配上前去救援的就能是自己，雷欧纳多便得以总帅身分继续坐镇大本营。连木头人雷欧纳多都能了解，这是种身为男人懊悔莫及的感受。

雷欧纳多确实体察到亚蓝这种心情后，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去就回。」

事情一定案，他的行动便迅速无比。如今他已准备要离开帐篷了。

西翁惊讶地说：「咦，这就要出发了吗！？」

巴曼等亚历克希斯骑士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雷欧纳多头也不回地前进，因为他已把一切交给亚蓝，亚蓝也说没有问题。如此一来，就没有任何需要牵肠挂肚的事情了。

榭菈仅是目送鞠躬，同时说声「敬祝武运昌隆」而已。

「吸血皇子」和他的部下们趁夜启程赶赴佩鲁村。

翌日，十一月三十日发生了一件很不凑巧的事情。

「双头蛇（Amphisbaena）」玛奇卢达和「独角圣（Unicorn）」库鲁斯，从库廉基斯率领两千名骑兵赶来支援。

「我们也一起去的话，就能帮助到殿下了说。」

玛奇卢达遗憾地说，库鲁斯也赞同，毕竟这两人都有一身高强的武艺。

然而亚蓝看见两人一副打算要前去追赶的模样后加以制止。

「慢著，我希望两位能留下来帮我。」

他那判若两人、充满压迫感的说话声，让玛奇卢达和库鲁斯大吃一惊。

「如果能尽快歼灭眼前这些亚德蒙符军，我们所有人就都能去佩鲁村帮忙了。」

「您、您说得对，有道理。嗯，我会加油。」

「但是，帮您一个大男人，感觉好像有违我的信念──啊，没有啦，没事没事。白银骑士库鲁斯·布朗拜斯，非常荣幸能用这把长枪助您一臂之力！」

亚蓝散发出有别于平时的魄力，两人为此震慑后宣誓提供协助。

然后，很想今天内就解决眼前那些亚德蒙符士兵的亚蓝，正仔细地和军师榭菈商讨计策。

「以结果来说，前天那一仗算是我们赢了，不过当时的情势其实不太妙吧？」

「没错。雷欧大人虽然在超完美的时间点上决定发动骑兵攻势，但是我认为遭受那波攻击的亚德蒙符军，也有机会派出骑兵。应该是说，我如果是敌方将领，我绝对会派出去。假使派出骑兵绕至敌兵背后布阵，谁胜谁负就是未知数了。」

「势均力敌啊……不过，既然对方是个强敌，我就必须赶快歼灭他们才行。你现在有没有想到什么好策略啊？」

亚蓝毫不掩饰地询问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情后，榭菈用拳头抵住嘴角。

但这动作也只维持了一瞬间。

「问题在于数量……」

「……你说数量吗？」

「是的。勒高战术的强处，讲得极端点就是种『只要战术有效就绝对不会输的战法』。意思就是亚德蒙符只要执行得够彻底，维持住战术效力便能获胜，毕竟这个大国拥有大陆上最多的谷仓地区、人口和可动员的士兵数量。只要在所有战线都贯彻『杀死一百名敌军期间，将己军阵亡人数控制在八十人』，活到最后的一定是亚德蒙符，是种既单纯又宏大的战略架构喔。难怪世人都说『好战帝』是天才。」

「原来如此，士兵的数量啊……」

敌我的士兵数量若是不相上下，就不可能运用勒高战术获得压倒性胜利或短时间分出胜负。

既然这样──

「我懂了，谢谢你，榭菈，你也真不愧是个厉害的军师。」

亚蓝道谢后，立刻采取了行动。

由于巴曼不在，因此仰赖富兰克召集所有将士列队听命。

亚蓝站在众人前面大声喊话。

首先简短说明了状况。

「为了快速打赢这场仗，我需要你们所有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奋战。在这些人当中，应该也有理当要送往后方治疗的伤者吧。原本绝不勉强伤者才是我的作战风格，但我现在必须改变作风，并且在这里拜托你们，希望你们能把力量借给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要帮雷欧和业拿姆他们！」

辩才无碍的他只说了这些就结束了说明，毕竟他现在是连自我宣传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心力感到急迫的状态。

结果，听众拉了亚蓝一把。混合各方人马组成的亚历克希斯军将士中，对出身艾依多尼亚州的人来说他是个好领主；克鲁萨多州的士兵当然想助业拿姆一臂之力；原莱恩银山的男村民或开垦村庄的士兵，也很担心对自己有恩的雷欧纳多的安危。因此没有传出任何不满的声音，不顾伤势愿意配合的将士也相当多。

另一方面，丹克伍德的骑士和士兵虽然毫无出手相助的责任义务，但特拉梅说服了，不，应该说是煽动了他们。

「你们就想成这次过后，亚历克希斯侯爵和艾依多尼亚伯爵都会欠你们一个人情。」这说话方式很有他的草根风格，但内容都有说进士兵心里。「然后，我们的雷欧纳多大人又是位重情重义的长官，各位用不著怀疑，他一定会给我们比平常多更多的报酬啦。」

麾下将士只要奋战不懈，最终特拉梅就会获得最丰厚的赏赐──他本人也深信会是如此。

──就这样，同日上午，亚蓝率领的亚历克希斯军披挂上阵。

目标是扎营在三里（约十二公里）外平原野营地、近在眼前的亚德蒙符军。

率领这支亚德蒙符军──凛特驻军军团第一师团的奈霸威中将，一大早就命令手下将士拔营，并准备再后退五里。

「与其退五里，直接退到凛特不就好了。」

在其身边这么嘀咕的是师团长摩根少将。他滑溜抚摸因年老而彻底光秃的头顶，这个动作虽然可爱亲切，但此人依旧是个身经百战的优秀老将，和奈霸威是四十年的老战友，他们之间有阶级差异但毫无隔阂。

两人并肩站在寒天之下，奈霸威露出满头白发，摩根露出秃头，一同视察著士兵们的作业情形。他们说话时为了不让人听见，因而压低了音量。

「这场算我们吃败仗就好了吧，反正现在又是冬天。」

摩根接著以正道相劝，说继续侵略也只会是有害而无益。

经过的士兵们看见两位将官，也只是敷衍敬礼。

前日那一战有多达两千人牺牲，而且只能逃跑，连同袍的遗体都没办法安葬，结果就是士气一落千丈。昨日抵达的后勤人员，刚好替补了人数相同数量的伤患，将伤患后送至凛特治疗，如今还能正常活动者仅剩下六千人。一人份的工作量增加后，自然会加快士兵心生不满的速度。眼下怠忽职守的现象已四处蔓延，很多人都是稍微工作一下，就跑到火堆旁取暖偷懒。

摩根「哎呀哎呀」地摇摇头，以充满前线军人风格的直率口吻说：

「这样下去打得赢吗？」

「布拉凯特少将会从凛特率援军过来的。」

奈霸威固执地说。他现在已无余力当个温和老实的老人了。

「我们撑得到他来吗？」

「昨天，我和参谋团商讨了好一阵子，伊斯纳中校的『计算』结果是不无可能。」

「喔……跟那群年轻小伙子讨论啊。不知道该说是摸不清他们的真正想法，还是该说他们来路不明，总之我是无法相信那几个人。」

「摩根，你少乱讲话。他们肯定都是担负帝国未来的年轻才俊。」

「比起什么帝国的未来，他们要是搞不定现在这个劣势那才叫人伤脑筋了。」

摩根嘟囔了个忠诚爱国者听了会瞠目结舌的黑色笑话。

「第一，什么叫『不无可能』？假如我的解读能力还没因年纪衰退，这句话的意思感觉非常不妙耶。既然是参谋，是不会用那个什么『计算』，单纯只讲『可行』的事情啊。」

「伊斯纳中校是理解我不能撤退的立场，所以才向我进言。」

奈霸威加重语气说。

然而摩根接下来说的话，就像是在挖苦他那坚定不移的决心。

「你是在意气用事什么啊。」

「我没在意气用事，这是忠诚。」奈霸威抬头挺胸说：「只要是亚德蒙符军人，任谁都会有的东西。」

奈霸威是「皇太子派」的重要人物，不得辜负威蓝皇子的期待。毕竟他胸口才刚别上全新的阶级勋章，所以今后也要继续辅佐皇子。

「喔，忠诚喔。」

摩根感到扫兴。他纯粹是个军人，有别于奈霸威，一直以来都与皇室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的个性与藏污纳垢的野心绝缘，因此再有能力和功勋，官阶也只能止步于少将。

摩根至此之后就不发一语，对话因此中断。

两人只是肩并肩，一直望著北边的天空。

奈霸威的双眼浮现著以皇室为尊的意念。

摩根则是露出心有疑虑的眼神。

就在这个时候，派往西边的侦查队吶喊归来。

「敌军来袭！」

奈霸威的表情瞬间僵住。

亚历克希斯军比原本料想的还快采取行动，他们在前天那场战役中，明明也有为数不少的将士阵亡，应该要花上数日时间才有办法重整部队。

「哎呀哎呀，这世上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想打仗啊。分明前天才死了那么多人。」摩根滑溜地抚摸了自己的秃头。「──唉唷，我们这些发动侵略的人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

奈霸威没把这番酸言酸语放在心上。

「侦查兵！上前禀报！」

他唤来侦查兵队长，要他报告详情。然而在从队长口中听到「敌军数量……约有一万」这几个字时，奈霸威惊愕不已。

「一万？你确定？前天那场战役后都没减少的意思？这代表他们那边来了那么多援军吗？」

「亚历克希斯军那边确实有援军到了，但是他们还疯狂动员已经受伤的人……」

「拚到那种地步啊……」

奈霸威有种腿软踉跄的错觉，因而踩跺了几次脚。本以为自己有坚定不移的决心，但如今和敌军的觉悟一比，根本是天差地远。

（我的军事才能果然不足……）

他咬牙切齿的同时，叫来了身为副官的侄儿，命令他立刻召集参谋团。

「那、那个，伯父大人……不，阁下……」这个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侄儿，惊慌失措地前来通报：「诺威姆总长等参谋团成员，全部不见人影！」

奈霸威整整十秒钟都还反应不过来。

「伊斯纳……吉克……特利安……还有席艾堤……他们全都不见了……？」

「是……」

摩根闻讯后大笑。

「我猜他们应该都去担负帝国的未来了啦！总比待在这艘快要沉没的船上好！」

奈霸威根本无法反驳。

「没想到……他们那群青年才俊，居然会做出临阵脱逃这种蠢事……」

「讲真的，他们做的或许不是蠢事耶。」

「你那什么意思？」

奈霸威再次愣住，盯著摩根直看。

摩根已收起笑容，露出锐利得正经眼神说：

「我说过他们来路不明吧？所以那几个人有可能是在某人指使下偷偷混到你身边，还干了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你说的某人是谁？」

「用膝盖想也知道，话说，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个底了吧？一定就是『皇太子』派之外的某人啊。」

奈霸威咬牙切齿，眼下最有嫌疑的就是参谋总部的人事局长。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不依从皇太子的帝国军六长官。

「先别想这些了，在士兵面前，你得拿出将军的样子。」

摩根突然拍了奈霸威的背后，深植奈霸威内心的军人灵魂自动有了反应，勉强让坐姿恢复了应有的威严。

但他内心还是感到胆怯，这时莫根居然迅速起身离去。

（连你也要抽身而逃了啊，摩根。）

然而奈霸威觉得，就算如此自己也没资格怪摩根，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主张撤退。

没想到──摩根是去叫来自己的副官和麾下的连队长们，开始接连不断地下达备战指示。

「……摩根，你愿意替我打这场仗啊？」

「没啥好讲的啦，讲那些我会害羞。」摩根露出厌烦的神情转过了头。「只要是亚德蒙符军，应该每个人都会忠诚于战友吧？我当然也是一样。」

十一月最后一日的正午时分，凛特驻军军团第一师团与亚历克希斯军再度交锋。

奈霸威看见敌人的布阵后，不禁燃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因为亚历克希斯军一开战就在两翼配置了骑兵。

讲得好听是他们采用浑沌大帝之前的古老传统阵法，但亚历克希斯军想要传达的讯息简单来说就是「不耍任何伎俩，要正面迎战，而且要在极短时间内克敌制胜」。

他们应该是在兵力数量和士气上都具有压倒性优势，所以才有那种自信，不过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我们也把骑兵配置到两翼。」

在参谋团已不知去向的司令部中，如今是由奈霸威发号施令。

前天的战役中奈霸威驳回伊斯纳的建言选择撤退，拜此所赐，现在就只有骑兵队保留了最多实力。

一开战就会是两军骑兵队的正面厮杀。

要短时间内分出胜负，根本是求之不得。若采用的是配置较多兵力在预备部队，打算慢慢削弱对手力量的战法，人数较少的一方就会吃亏。

两军纷纷吹响进攻的号角，第二战就此开打。

战况就如奈霸威预测，双方的骑兵队就在两翼正面冲突。

我军只要在两翼胜出，就能扭转目前的劣势。

奈霸威像在内心默默祈祷般看著战况演变。

率领敌军右翼骑兵队的将领让他大吃一惊，居然是名女子。

心想，她拿著两把长枪坐在马背上，不知道是在耍什么花招。

但是当那名女子一发动攻势，奈霸威就再也不敢小看她。

女武人犹如完全不同的生物般分别操控左右两把长枪，同时刺穿两名亚德蒙符士兵的喉咙，击毙了他们。

然后女子好像因此杀红了眼，不断使出威猛的突击与刺击，接连贯穿猛攻而来的亚德蒙符骑兵脖子。手上的两把长枪犹如一只吃不饱的双头蛇。

然而女子脸上浮现的残酷笑容却又极度美丽，她就像在炫耀般大展自身武艺，绽放沙场上一点红的耀眼光芒。

率领敌军左翼骑兵队的将领，也是个诡异的存在。

无论是马匹还是铠甲全是纯白一片，还用如同艺人般的夸张动作挥舞长枪。

明明如此，但此人的身手也是高强到非比寻常。

长枪头的白刃划开阳光的同时，也让亚德蒙符骑兵鲜血飞溅。白银骑士接著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连续挥出长枪，瞬间刺杀了原本打算包围他的三名亚德蒙符骑兵，喷出的三条鲜血，在战场上架起一道鲜红一片的彩虹。

不过这名敌将的马术技巧也十分高超，他的全白装束没沾到任何一滴喷溅出的血液。

令人心生畏的的两名猛将，完全是单方面屠杀奈霸威配置的亚德蒙符骑兵。

两人一打出突破口，后方跟上的骑兵就趁势从那些地方长驱而入。

双枪女战士和白银骑士率领的敌军两翼部队，以强大的武力扭断了亚德蒙符军的双翼。

「亚历克希斯军居然还有那么强大的武人……！」

奈霸威不禁感叹。

而且，敌军的步兵队中，又能见到那个前天也曾大展身手的魁梧肥胖铁锤手。

他以怪物等级的臂力挥舞铁块，横扫亚德蒙符士兵。

在最前线指挥的摩根最后与魁梧男对上，结果成了他那把残暴铁锤下的亡魂。

奈霸威只在后方的司令部中默哀战友。

「号角手，我们撤。」

接著沮丧地下达命令，懊悔心想「原来我军根本毫无胜算」。

然而他懊悔得太早了。

因为亚历克希斯军的两翼部队，以飞快的速度歼灭、突破亚德蒙符骑兵队后，已断绝亚德蒙符军的退路，并从背后加以包围。奈霸威现在才决定撤退，为时已晚。

（我没有诺威姆上校他们献策就落得这个下场啊……）

深深觉得自己庸碌无能。

「升起白旗，全军投降。」

奈霸威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心想绝不能让士兵们被包围歼灭，既然彻底战败已成定局，至少不想造成无谓的牺牲。

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终于卸下，从凛特出发后就一直压在肩上的重担。

然而他这份痛苦和放心，又是言之过早。

因为亚历克希斯军无视白旗，继续进攻。

彻底包围亚德蒙符军后，展开清剿歼灭。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比起敌将，奈霸威果然还太过天真。

于亚历克希斯军设于最后方的大本营中，亚蓝面不改色地下令彻底歼灭敌人。

没错，他毫无接受投降的打算。

因为必须耗费多时才能把大量俘虏带至基萨斯，这么一来就会耽误救援业拿姆的时间。

而且，他也没有放过一兵一卒的打算。

将士逃跑后会再度集结，必须完成清剿才能离开，这么一来就会耽误救援业拿姆的时间。

所以他没有，也不想大发慈悲。

纵使看见敌兵尸体堆积如山，纵使看见敌血流成河，亚蓝依旧无动于衷。

因为他的心一直都只在祈祷业拿姆和雷欧纳多能平安无事。

＊

二十九日夜里出发的雷欧纳多和骑士队，不分昼夜全力赶路。

虽说是别无他法，但这样对马匹无疑是相当大的负担。骑士虽然采取了许多应对措施，例如不穿铁铠甲或带了很多匹换乘用的马，即使如此，坐骑还是不停累坏倒地。

「大人，您请先继续赶路！」

「业拿姆大人就拜托您了！」

骑乘用马越来越不够后，骑士们也只能不断脱队，一路下来人数慢慢减少，最终剩不到两百名。即使如此，一行人还是赶到了佩鲁村近郊的城寨。

所有马匹中最勇健的自当是赞乍斯，但不眠不休跑上一整天后，就算是她也会感到疲惫，更何况雷欧纳多骑马时还穿著全副铠甲。不过这匹高傲的母马，正因觉得疲劳，反而向周围炫耀更为优美的奔跑姿势。

看见爱马的这种模样，雷欧纳多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

其实他就只有这次，内心感到极度不安，非常担心业拿姆的安危。

不过他压抑了这些情绪，驰骋著赞乍斯。时间来到三十日深夜，没有时钟的他们当下并未发觉，正确来说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所以其实是十二月一日了。

「大人，城寨就快到了，可是……」

负责带路的西翁·克鲁萨多话说得吞吞吐吐。

他们一直都是在赛康街道上奔驰，如今有大批人影挡住去路，而且这群人连火把都不拿，行迹非常可疑。

仅靠月光无法明确确定，但人数应该不少于三百人，而且全是徒步行走。

一开始还提高警戒，以为是目标的亚德蒙符骑兵队，但没有人骑马就显得不对劲了。

「你们是佩鲁村的人吗？」

雷欧纳多前进到他们前方，竖挺赞乍斯的同时这么询问。

「这匹威猛的黑马……您难道是雷欧纳多殿下！？」

对方也提出疑问。

看来这些人肯定是和业拿姆他们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前亚历克希斯士兵。

「你们弃守城寨了吗？」

「是的……因为业拿姆大人判断明天就会撑不下去，所以我们今晚就摸黑逃了出来。」

士兵落寞地回答。看来城寨内死伤惨重。

雷欧纳多在心中哀悼的同时，下意识地加快语速追问：

「那业拿姆人在哪里？」

「…………」

前士兵们突然一片沉默。

雷欧纳多心中闪过一个极度不好的预感。

从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实在不想记起那件事。

现在就跟两年前的那一天、那个时候一样。

「那业拿姆人在哪里？」

雷欧纳多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这次还加重了语气。

前士兵们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往左右散开让出路来。

雷欧纳多从赞乍斯背上下来后，顺著路往前进。

西翁和巴曼也想跟过来，但他用单手制止了。

士兵们搬来板子。

四人各持一角，共八人搬来两块。

两块板子上头都躺著人。

男子们恭敬地把两块板子放到地上，雷欧纳多单膝跪在板子旁。

在昏暗的月光下，用力睁眼察看。

一边躺的是业拿姆。

「非常对不起，殿下……我们没能撑过去……」

业拿姆以惊人的勇气，忍著伤痛出声报告。

还用快到吓人的频率不断反覆著急促的呼吸。

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楚业拿姆的伤势。

完全不知道他伤得有多深。

不过，身旁的士兵们纷纷告知了详细情形。

「敌人中有弓箭高手。」

「业拿姆大人故意去挑衅那家伙，把攻击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代替我们被射了好多好多箭……」

他们的语气透露出，业拿姆将不久于人世。

雷欧纳多没有回应半句话。

这绝不是因为他个性沉默寡言，毕竟那个能言善道的亚蓝如果在场，应该也会震惊到无法言语吧。

「不对……！」

然而就只有业拿姆痛苦的声音，在暗夜中回荡。

「不对……我没有守下任何东西……无论是城寨、士兵，还是岳父，我都没能守下……！」

横躺在他身旁另一个板子上的是，克鲁萨多侯爵的遗体。

「我又再一次没有守下任何东西了……」

业拿姆的表情逐渐僵硬。

慢慢抽动，变得歪斜。

那是愤怒。

闷在内心的那些无穷无尽的怨恨及诅咒，全都化做愤怒犹如皱纹般显现在脸上。

「我一直都觉得……我随时都能赴死……但这么想的同时，我又挥出了斧头……总觉得多带一个人上黄泉路，我就能获得多一点救赎……我好想快一点见到人在天堂的莎菈他们……可是……可是……我没能保护好大家……大家……大家……都被杀了……不只是莎菈他们……连岳父都走了。我无法原谅……我无法忘怀……我无法获得救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死了，那些杀人混蛋还能在那里逍遥快活？我想……我想宰了他们，我好想宰了他们，我好想宰光那些混帐东西！」

业拿姆──「复仇魔神」揪著自己的胸口倾诉。

即使将死，他还是忍不住不断倾诉。

他就是如此地不甘。

业拿姆不停吶喊「我好想宰了他们」期间，雷欧纳多却觉得听起来是另一个意思。

业拿姆流下了眼泪，就像在说我还不想死。

雷欧纳多也眼头发热。

但是，他不能哭。因为他已经对天上的萝萨利雅发过誓，此生不再哭泣。

他只能用力锁紧眉头，拚命忍住泪水。

不过，他接著面向业拿姆弯下了身体。

周遭的所有士兵全都一阵惊愕。

业拿姆也瞪大了双眼。

因为雷欧纳多狠狠咬了业拿姆的脖子。

业拿姆的皮肤开始浮出血滴，接著向下滑落。

雷欧纳多吸食了这些血液。

然后在惊讶不已的业拿姆面前抬起头咆哮。

「我是『吸血皇子』雷欧纳多。」

他胡乱擦拭了被染得鲜红的嘴角。

这时业拿姆的双眸流露出理解一切的眼神，表情也变得柔和。

「我喝了你的血，所以你就会永永远远活在我体内，和我一起活下去。」

业拿姆闭上了双眼。

他咬紧牙关说：

「大人，请把我的复仇也一起带走。」

他留下这句话后就断气了。

脸上则是露出算是满足的表情。

雷欧纳多凝视了他的脸好一阵子。

然后好不容易才说出了一句话：

「我这样做对吗？」

木头人的他不知道答案。

「这也是传说故事的功效吗？」

平时总会回答他的那个女孩，现在不在他身边。

的确是座小型城寨。

虽有用堆高的泥土砌成墙壁围住四周，但高度不足两丈（约六公尺），也没有防护壕沟。可能是因为如此，所以占领此处的亚德蒙符军独立骑兵大队，摆出森严的夜间警戒态势。墙壁上燃烧著好几处大型篝火，也有很多站著的哨兵。

雷欧纳多藏身暗夜，仔细观察完整个警戒态势后……

「大家准备好了吗？」

回头询问位在背后的人。

眼前有快要两百名的亚历克希斯骑士，和三百名左右的前亚历克希斯士兵，他们同样屏息以待。马匹全部都放在行动前一刻绕去的无人村，并且在那里借用了好几把感觉很坚固的梯子。

现场约为五百名的男子，全都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背后的男子们有的拔剑，有的四人一组打横梯子持拿搬运，期间雷欧纳多则是未拿起腰间上的武器。他的双手上各垂著一条铁锁链。

「要上了喔。」

雷欧纳多往城寨冲了过去。

男子们紧跟在后头，边吶喊边发动攻击。

位在城寨墙上的夜哨们察觉到后，射出大量箭矢，特别是集中狙击带头的雷欧纳多。可能是因为只有他一人身著全副盔甲，却又跑得比任何人都还快，所以格外显眼。

雷欧纳多高速旋转双手手腕，如风车般挥转左右手上的锁链。

藉此打落所有从天而降的箭雨。

他彷佛拿著两个盾牌，如入无人之境似地持续冲刺。

「那……那样是开什么玩笑……！」站在城寨墙壁上的中队长咬牙切齿说：「先把最前面那个给杀了！赌上我们伊斯凡族的名誉一定要射死他！」

落向雷欧纳多的箭雨，密度又变高了。

但是，结果依旧。

他凭藉两条旋转的锁链就打落所有的箭矢。

而且攻击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同伴们反倒没被狙击。

雷欧纳多停止冲刺，瞬间就靠到了城寨墙边。

「大人，现在正是时候！」

背后传来巴曼的声音。

雷欧纳多至今是以肉身化为盾牌保护四人，但现在已退往侧边放慢速度。

拿著梯子的巴曼等人超前后，立起原是打横的梯子，挂到了城寨墙壁上。四人还向下用力推，加以确实固定。

「先、先杀了那些家伙！」

敌中队长下令变更目标射杀巴曼等四人。

「作梦。」

雷欧纳多冲上四人拚死竖起的梯子。

速度极快，根本不像穿著铠甲跑在空间狭隘的梯子上。

转瞬间他抵达墙壁上方后，立刻反转手腕操控铁锁链。链条就像生物般舞动，前端陷进了中队长的脸面。中队长摔了个大跟斗后，从墙上坠落地面。

「上尉！？」

「杀了这家伙……！杀啊！」

敌兵们拔刀后，朝雷欧纳多猛砍而去。

雷欧纳多挥下右手的铁链粉碎一人的头盖骨，接著挥出左手的铁链击中另一人的胸口，从肋骨上方毁了他的肺。

每挥动一次左右手，两条铁链就会像在游戏般「嘎啦嘎啦」地舞动，不过接著就是划破空气袭向敌兵，抽打、重击让他们一一毙命。

雷欧纳多灵巧操控两条锁链，犹如自成一个流派，让敌人无法靠近他。城寨墙上堆起一座尸体山，鲜血如同瀑布般顺著墙面不断流下。

他的双眼里老早就已亮起鬼火般的艳红光芒。

雷欧纳多背对月亮，拨翻漆黑大衣，踩踏在满是鲜血的地面，隔著骷髅面罩俯瞰尸体，这个身影就跟吸血鬼传说描述的骇人吸血鬼如出一辙。

敌兵们顿时陷入恐慌，陆续有人觉得连绕去走阶梯都是浪费时间，直接跳下墙壁逃走。由于实在太过慌乱，因此也有不少人骨折。

雷欧纳多已将城寨墙上的敌人一扫而空，所以部下们纷纷放心地架好梯子，爬上墙来。

雷欧纳多确认同伴上来后，便攻进城寨，从墙壁上猛然跃下。

巴曼等人也随即跟上，与前来迎击的城寨内敌兵激烈交锋。

「那边那位，看来您是位有名的骑士！」

城寨深处传来的尖锐说话声，划破了黑夜。

雷欧纳多以铁链收拾掉一人的同时，斜眼瞪视。

一名带著惯用弓箭的壮年男子，用一副自以为是大将的模样现身。

「没想到库罗德人能让我玩得这么开心。那个名叫业拿姆的骑士也是个非常厉害的高手，但一样没办法挡下我的箭。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耶？好了，我们该是时候互报名号了吧！」

男子先是主动放大音量报上名号。

「我是伊斯凡族首屈一指的勇者，莫拉──」

「我听不见。」

雷欧纳多没让他说到最后。

那个莫拉某某惊吓到嘴巴开开合合一会儿后，立刻火大到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你这家伙！居然打断勇者自报名号，还算什么武人啊！你难道不懂战场的荣誉吗？」

「业拿姆没有死，业拿姆没有被任何人杀死。所以，你这种家伙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雷欧纳多自认这样的回答合乎逻辑，但敌将应该是听得一头雾水吧。敌将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雷欧纳多完全不予理会，突破敌军中央，疾骋而去准备摘下他的项上人头。

有箭射来就旋转锁链当成盾来抵挡，有人阻挡就当成鞭抽打毙命。

「看样子你就是个野蛮人，没办法讲道理的。」

敌将在心绪焦躁下射出的箭其实也很一般，纵使他瞄得再准，速度和威力都不足。这种箭根本无法对付连盖勒的魔弹都能挡下的雷欧纳多，只用锁链化为盾就将其挡落。当今世上已无任何存在能阻止现在的雷欧纳多──他全身上下充满这般的惊人魄力。

然后，他终于杀抵敌将身边。

「你真的是个有够可笑的家伙！」

伊斯凡族首屈一指的勇者拋掉弓箭，拔剑挥砍而来。

雷欧纳多随心所欲地挥舞铁链。

挥出左手铁链，卷住对手的剑后夺走。

挥出右手铁链，笔直地重击他的脸部。

铁链陷进敌将眉间，两颗眼球从眼窝喷飞出来，还正面粉碎了他的脑髓。

雷欧纳多直到最后都未报上名号。

也不觉得自己已报仇雪恨。

毕竟业拿姆还活在他心中──

第三卷 终章

留在贝尔彦斯平原的第一师团全数阵亡，奈霸威中将也已战死。

雷邦·布拉凯特少将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叉，听了这起报告。

在他面前的五名青年七嘴八舌地说话。

「枉费我为了让中将阁下凭他那种实力，也能拉亚历克希斯军一起陪葬同归于尽，做了那么多的进言……」

总是开朗面对一切的青年罕见地在发牢骚。

「简单来说，就是实力够但还不是那块料吧？如果是为了皇太子，怎拿不出能够同归于尽的气魄啊。」

口不择言的青年一如往常地毒舌。

「中将阁下非常会替别人著想，他只是不想让士兵担负阵亡的风险而已。」

感觉怯弱的青年边调正眼镜的位置边说。

「结果是全数阵亡，说起来讽刺但实在是憾事一件……中将阁下应该尽早退休，回家种种花种种草才对。」

身材健壮的青年搓揉著鼻下的胡子。

「不管他选择哪条路，结果都还是会一样。奈霸威阁下的势力退场，换雷邦大人的势力抬头。」

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美女的青年嫣然一笑。

「「「恭喜雷邦大人。」」」

伊斯纳、席艾堤、特利安、吉克和诺威姆──辅佐奈霸威，却又丢下奈霸威不管的五名优秀参谋，一起向房间的主人敬礼。

过去此处为亚历克希斯侯爵夫人萝萨利雅的办公室，后为凛特总督忧亚希姆·奈霸威承接使用，现在房内这两人都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著的是雷邦。

他对五名心腹手下悠然回礼。

没错，他们五人打从一开始就是秘密效忠雷邦的存在。

当初是在人事局动了点手脚，若无其事地出任奈霸威的参谋团。目的是要让奈霸威拉越多库罗德人陪葬，监视奈霸威是否确实战死沙场。

奈霸威一死，凛特总督的位置就会落到副军团长雷邦的手上，驻军军团全都会归他所有。再过不久帝都亚德拜雅就会送来总督派任令，同时诺威姆也一定会正式当上雷邦的参谋。毕竟参谋总部人事局的局长也是共侍一主的同谋。

没错──

「我等『元帅公主』派的春天就要来临了。」

雷邦以郁闷不快的表情笑了。

表面上佯装成「皇太子」派，持续蛰伏忍耐的时间也快结束了。

一旦当上实质独裁掌控南部军管区的凛特总督，就等同获得大亚德蒙符帝国七分之一的兵力。比起竞逐宫廷地位高低，拥有越多能随意调度的实战部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为了要一力排除威蓝皇子的势力，拥护梅莉洁努公主。

为了夺下具有绝对权力地位的皇位。

「感谢诸位的报告，下去好好休息吧。」

「「「是。」」」

雷邦要参谋团离开后，独自陷入沉思。

「虽然我觉得派出特别行动部队去攻打雷姆算是个不错的策略……」

他边嘀咕边露出邪恶的笑容。

自己的计策明明没有成功，却感到很开心。

因为自认冷血的他，如今是热血沸腾到了极点。

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毁了他亲手布下的局。数年前就被他已派去卧底库罗德的安筑少校也有回报消息。

「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不对，应该要称他是『吸血皇子』雷欧纳多啊。」

雷邦先是闭起眼睛，开始想像此名青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我记得业拿姆阁下其实酒量很不好。」

亚蓝抬头望著月亮笑了。

「这可不一定吧。」

雷欧纳多仰头望著月亮正经地回答。

两人在露台上摆了桌子喝著酒。

不过酒量差的雷欧纳多杯里装的是水。

击败亚德蒙符独立骑兵队的雷欧纳多，怀著满腹惆怅回到了基萨斯。在此与准备前往佩鲁村驰援的亚蓝等人会合，并且说明了所有的事情。

「业拿姆现在已经变成我的血肉活下去了。」

雷欧纳多以此句话收尾。

「……这样啊。」

亚蓝只低语一句话，就强忍著泪水离开了。

雷欧纳多没有不识相追上前去。翌日，偶然撞见的亚蓝已恢复到平日的模样。当然雷欧纳多也没不识相地去问亚蓝是怎么整理好心情的。

然后，今晚。

两人就在卡修阁下准备的安静屋子内，仰望基萨斯的明月。

在凛冽的寒冬之下，待在户外只依靠一个火盆，看在旁人眼里这样可能很疯狂，但两人就只是想这么做。

「业拿姆阁下酒量是真的不好。」亚蓝自己拿著酒壶把葡萄酒斟到自己的杯中后，立刻一饮而尽。

「他总是装做在喝酒，然后偷喝水果水。他最会灌其他人酒，然后自己最会躲酒。」

「攻守兼优──这跟他的用兵一样耶。」

「雷欧你又来了，死战斗狂。」

亚蓝做此比喻后大笑。

边笑又边把自己斟的葡萄酒一口喝尽，本想继续倒酒，这才发现酒瓶已空，摇了又摇。

桌上早已林立的空酒瓶中，现又多了一瓶。

雷欧纳多不清楚业拿姆酒量是好是坏，旦同样不知道亚蓝的酒量如何。

「你会不会喝太多了？」

居然是榭菈代替亚蓝回答：

「雷欧大人，您这样说就太扫兴了喔。」

她抱著好些新的葡萄酒回来后，排在亚蓝的面前，接著还帮他的空杯倒酒。

雷欧纳多凝视著不停落下的红色液体说：

「有件事情我不明白。」

「什么事？」

「业拿姆为什么不说他酒量差？」

如果像雷欧纳多这样讲清楚说明白，就不必特地去学些跟人喝酒的技巧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亚蓝的态度就像在说「你连这种事情都看不出来吗？」

雷欧纳多纳闷地回：「我完全搞不懂。」

亚蓝又再喝了一杯后，用他那开始有点不稳的手，拿著杯子敲打桌子说：

「他就是爱耍帅而已啊。」

「确实是爱耍帅。」

榭菈斟著酒附和。

「……是喔？」

「是啊……所以才会那么早死。」

亚蓝在手中翻弄酒杯，凝视著晃动的水面这么说。

「他没有死。」

「也是啦，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吸血鬼的食物了。」

亚蓝仓促地大口喝下葡萄酒，结果从嘴角溢出，在脸上留下一道红色污渍。

「如果耍帅很危险，那么亚蓝，你也得小心一点吧？」

「……说得也是，我确实像业拿姆阁下那样爱耍帅。」

亚蓝反倒是自卖自夸地承认。

才刚这么想，他就伸手拍了雷欧纳多的肩膀。

「你的话就继续像现在这样，当个彻头彻尾的战斗狂就好。」

雷欧纳多也没误解挚友的这句话。

（……嗯嗯，我不会死，在夺回凛特之前，我会长命百岁给你看。）

而寡言的他也采一贯的作风，没有任何回应。

接著三人就大聊特聊业拿姆的往事。

业拿姆的事情亚蓝记得非常清楚，每一段往事都令他怀念。雷欧纳多听著这些事情，时而插个话，时而和榭菈一起欢笑，搞得自己非常口渴。夜更深沉时，亚蓝的语气变得郁郁寡欢，看著他终于眼眶泛泪后，自己又觉得更渴了，就算喝再多杯水也无法解渴。

所以──

「也帮我倒一杯。」

雷欧纳多递出空杯。

亚蓝和榭菈面面相觑一会儿后，不发一语地一起恭敬地斟上葡萄酒。

雷欧纳多模仿亚蓝刚才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著酒杯水面。

虽说这种酒统称葡萄酒，但可能是产地和年代不同，因此不同葡萄酒都有微妙的颜色差异。

雷欧纳多现在拿在手上的这杯，颜色就是红润到有如鲜血。

他再次模仿亚蓝，一饮而尽。

「如何？」

「好难喝，你们怎么那么爱喝这种东西。」

雷欧纳多直率地回答。

亚蓝毫不留情面地噗嗤笑出，但这笑声没能传到他的耳里。

「雷欧大人！？」

榭菈的喊叫声也是一样。

雷欧纳多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是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了。

设有露台的这间房间本就是雷欧纳多的寝室。

里头有张附有顶棚的床铺，榭菈现在就坐在床的边缘。

亚蓝还在露台上赏月品酒。

至于雷欧纳多，则是躺在榭菈膝上睡去。

榭菈呵护著他，一直轻抚他的脸颊和头发。

偶尔，雷欧纳多会说起梦话。

「业拿姆……」

他用有些童真的语气呼喊这个名字。

「业拿姆，今天也陪我练习好不好……」

雷欧纳多含著泪呼喊了好几次那个名字。

蓄淌在眼角的水滴，这时终于溃决流出，簌簌泪下。

「没关系，你现在只是在作梦。」

榭菈用更慈祥的手法轻抚他。

「这些都没有违背您发过的誓。」

像在耳语般轻声说，然后守护著心爱男子的名誉。

第三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我是あわむら赤光。

非常开心你们能拿起这本第三集翻阅。

第四集我会继续努力写出有趣的情节，还请大家多多期待。

在这边转个话题，前阵子我和大学的前辈、后辈和同学，一起去了趟岛根，玩了五天四夜喔。提到岛根就会连想到出云荞麦面和各种海鲜料理吧，所以我们就是中午吃面，晚上吃海鲜，中午吃面，晚上吃海鲜……总之就是一次非常充实的旅行。然后还吃了隐藏美食「ママキッチン」的猪排丼。

话说，我们在居酒屋想要点综合生鱼片，看完菜单后觉得「就算在岛根一人份果然还是要一千五百圆……」结果端来后看到那个量大家都吓呆了，完全颠覆了既有的一人份概念。

我自己算是很少出门旅行的人，对这种事的态度就是很消极，这次也是因为大家来邀所以才去，但一趟下来吃到了很多新鲜的鱼料理，所以回来后的一整个星期都觉得「出门旅行果然很赞」。不过一个星期后又恢复原样了。

各位读者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岛根尝尝美食，用很实惠的价格就能吃到很多红喉之类的高级鱼喔。宍道湖的鳗鱼也很好吃，但不便宜就是了。

总觉得我好像每次都在聊吃的耶……接下来是致谢词的篇幅。

首先要感谢绘师卵の黄身老师。当初拜托您在封面绘制满满的雷欧纳多和玛奇卢达联手的模样，成品果然华丽还多了魄力，真的是非常赞的一张图，非常谢谢您。

再来要感谢责任编辑まいぞ编辑，不过我接下来肯定会一直跟您说对不起，非常抱歉在工作排程上每次都让您那么胆战心惊……

也非常感谢编辑部和营业部的各位，这次同样鼎力协助本作，我好开心。

也谢谢卡普空公司发表了《魔物猎人XX》的发售日期。

最后，当然要感谢将本书拿在手上的每一位读者。

我从广岛抱著世上最多的爱。

由衷地谢谢你们！

目前正在加紧撰写第四集，希望能在明年四月出版上市。

下一集中代表库罗德和亚德蒙符的双雄，终于要在战场上激烈交锋了──敬请期待。

第三卷 特典 亚历克希斯「学园」昌隆记

「剑道社社长纵使再怎么强，能获得的名望还是很有限吧？」

既是亲姑母也是班导师的萝萨利雅老师，露出刁难的笑容。

升上库罗德学园二年级的雷欧纳多，一脸失望地「唔嗯」低吟了一声。

「你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要先学会笑。拉动你的脸部神经，学会增加同伴的方式。」

萝萨利雅连珠炮似地训诫，雷欧纳多则是半个字都无法反驳。

没错──现正进行的是新学年度的开学典礼。

学园是雷欧纳多家一手创立，但他那身为现任当家的父亲毫无霸气，目前是四名理事把持学园。同班同学的银发少女榭菈，恳求雷欧纳多代替他父亲瓦解这四名理事的掌控体制。

「雷欧同学，请您成为学生会长。」

「我当。」

于是事情就变成如此了。

「雷欧同学，萝萨利雅老师所说的根本是金玉良言。笑容，您要有笑容。」

「但是，又没什么有趣的事情，我笑不出来。」

「那么就和我一起做些开心的事情，让你练习笑吧！」

「你也对剑道有兴趣吗？」

「雷欧同学你这个武术狂，男女生在一起练剑道到底有什么地方有趣了啊？说到男女生一起做会感到开心的事情，当然是约会吧！一般都会想到约会吧！」

「约会！我吗？对象是谁？」

「你现在眼前这位可爱的女孩子啊。」

榭菈连续大声说话到喘不过气，用手抵著丰满的胸部气喘吁吁。

雷欧纳多露出堪称扑克脸典范的表情后说：

「在从那些家伙手上收复学园之前，我提不起劲享受任何事情。」

「你这个人为什么能死脑筋到这种程度～～真是的～～～～」

榭菈气得直跺脚，但伶俐的她马上就转为想到某种点子的表情。

「那来回想一下我们小时候感到开心的事情吧！毕竟我们是儿时玩伴啊？以前很常玩在一起喔！要回想一、两件开心的事情很容易吧？」

榭菈用力指著自己这么说。

「说得也是，话说──」雷欧纳多语毕也回想起什么似地笑了出来。

「我以前在道场练习完后，都好期待姑妈帮我准备的茶和点心耶。」

「唔嗯嗯，雷欧同学，你这个死姑妈控……」

榭菈眼眶泛泪感到崩溃之余，却又不甘心地说「可是我也好喜欢他这种重视家人的地方。」

第三卷 插图